书房那扇门是红木的,当年装修时丈夫刘建国非要选这款,说显得气派。
门板厚实,隔音好,可偏偏那天我端着果盘走到门口,听见里头传来闺蜜周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你未婚妻那么丑,你怎么忍得了? ”
我脚步一顿,果盘里的苹果块晃了晃。
紧接着是刘建国的声音,带着那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懒洋洋的腔调:“闭着眼睛都一样。 ”
果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苹果块滚了一地。
我一把推开书房门,看见周婷坐在刘建国的大腿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
刘建国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
两个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看见我,周婷的嘴张成了O型,刘建国猛地站起来,周婷从他腿上滑下来,踉跄了两步。
我冲上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刘建国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他半边脸立刻泛起红印。
紧接着我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周婷脸上。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撞翻了书桌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李秀兰你疯了! ”刘建国吼我,声音都劈了。
我盯着他,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跟他结婚十二年,儿子刘浩今年十岁,在实验小学读四年级。
我在纺织厂干了八年,三年前厂子效益不好,我下岗了,现在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刘建国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家里的房贷车贷都是他在还。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建国,你刚才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
刘建国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听错了,我跟周婷闹着玩呢。 ”
周婷捂着脸,眼泪哗哗往下掉:“秀兰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建国哥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 ”我指着她脸上的红印子,“你坐他大腿上开玩笑? 你问他丑不丑是开玩笑? ”
周婷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建国走过来想拉我胳膊,我甩开他,转身出了书房,进了卧室,反手把门锁上。
我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白印子。
我听见刘建国在外面敲门:“秀兰,你开门,我跟你说清楚。 ”
我没理他。
我掏出手机,屏幕碎了,是上个月不小心摔的,一直没舍得换。
我打开微信,翻到周婷的头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自拍,配文“今天也要美美哒”,背景是商场里的奶茶店。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婷是我发小,从小一个院长大的。
她爸死得早,她妈改嫁去了外地,她跟着奶奶过。![]()
我比她大三岁,从小把她当亲妹妹疼。
她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在饭店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后来认识了个开出租的,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了。
离婚那年她抱着孩子来找我哭,说没地方去,我让她住我家,住了三个月,后来她找了个房子搬出去了。
刘建国一直看周婷不顺眼,嫌她事多,嫌她爱占小便宜。
去年周婷说想买个电动车,差两千块钱,找我借,我瞒着刘建国借给她了。
她到现在没还,我也没好意思要。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户外面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地响,吵得人心烦。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我听见刘建国在门外又敲了两下,然后没动静了。
晚上刘浩放学回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我:“妈,你怎么了? ”
我擦了擦眼睛,说:“没事,风沙迷了眼。 ”
刘浩“哦”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写作业了。
我站在厨房里择菜,手还是抖的,芹菜叶子择了一地。
刘建国从书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天,说:“秀兰,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周婷喝多了,一时糊涂。 ”
我没回头,手里的芹菜梗被我掐断了:“你们喝酒了? ”
“喝了点。 ”刘建国说,“周婷说她心情不好,非要喝,我就陪她喝了两杯。 ”
“她心情不好,找你干什么? 她没有别的朋友? ”
刘建国不说话了。
我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我吸鼻子的声音。
刘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我躺在刘建国旁边,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白了,后颈上有一道疤,是前年干活的时候被钢筋划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跟我睡了十二年的男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刘浩上学,去了趟银行。
我查了查我和刘建国的共同账户,里面存了八万六,是这些年攒着给刘浩上初中用的。
我又查了查刘建国的工资卡,发现上个月他取了两万块钱,取款地点是城西的珠宝城。
我拿着银行回执单,手又开始抖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回执单叠好,塞进口袋里。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西珠宝城。
我一家一家柜台问,有没有一个男的,一米七五左右,微胖,上个月来买过东西。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柜员翻出记录,说是有个刘先生,买了一条金项链,三千八,还有一枚戒指,一万六。
我问柜员:“他一个人来的吗? ”
柜员想了想,说:“好像带了个女的,三十来岁,挺瘦的,染着黄头发。 ”
我出了珠宝城,蹲在路边,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婷的微信,她的头像还是那张自拍,笑得眉眼弯弯。
我盯着那张脸,想起她离婚那年抱着孩子来我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给她煮了碗面条,她一边吃一边说:“秀兰姐,你对我真好,比我亲姐都亲。 ”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刘建国还没回来,我进了书房,打开他的电脑。
他电脑有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刘浩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坐在电脑前想了半天,输入了我的生日。
屏幕亮了。
我点开他的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对话框是周婷的。
我点进去,往上翻,翻到上个月,看见他给周婷转了一笔账,五千块,备注写的是“买衣服”。
再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他给周婷转了八千,备注“房租”。
再往上翻,翻到半年前,他给周婷转了整整两万,备注“应急”。
我坐在电脑前,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往下翻,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周婷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说:“建国哥,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啊? 我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了。 ”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盯着电脑屏幕,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像一根针,扎进我眼睛里。
我扶着桌子站了半天,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我关掉电脑,把椅子扶起来,出了书房,进了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我和刘建国的结婚证,还有刘浩的出生证明。
我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照片上我和刘建国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没发福,头发也还密,我扎着马尾辫,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照片上,洇湿了刘建国的脸。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结婚证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塞回衣柜最底下。
晚上刘建国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放节目,屏幕上全是雪花点。
他换了鞋,走过来:“怎么不看电视? ”
我没看他,盯着屏幕上的雪花点:“刘建国,周婷怀孕了? ”
刘建国脱外套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你听谁说的? 没有的事。 ”
“我看了你电脑里的聊天记录。 ”我说。
刘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半天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秀兰,”他终于开口,“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周婷她……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
“她不容易? ”我抬起头看着他,“她不容易你就让她怀孕? 她不容易你就花两万给她应急? 她不容易你就给她买金项链买戒指? ”
刘建国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跟她断了,但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我……”
“你什么? ”我站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离婚,娶她? ”
刘建国没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陌生到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刘建国,”我说,“我嫁给你十二年,给你生了儿子,伺候你爹妈,你妈住院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两个月,你爸去世我披麻戴孝送他走。 我下岗了去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腿都肿了,回来还得给你做饭洗衣服。 你倒好,在外面养女人,养出孩子来了。 ”
刘建国抬起头:“秀兰,我知道我错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
“怎么办? ”我冷笑一声,“离婚。 房子归我,儿子归我,存款归我,你净身出户。 ”
刘建国脸色变了:“李秀兰你疯了? 房子是我买的,贷款是我还的,凭什么归你? ”
“凭你婚内出轨。 ”我看着他,“凭你给别的女人花了四万块钱。 凭你让别的女人怀了你的孩子。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这些证据都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让你领导看看你是什么人。 ”
刘建国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敢! ”
“你看我敢不敢。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是我用手机拍下的聊天记录截图,“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发。 ”
刘建国盯着我手机屏幕,喘着粗气,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秀兰,你非要这样吗? 咱们好好商量不行吗? ”
“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你要是不来,我就把截图发出去。 ”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反手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刘建国在客厅里砸东西,玻璃碎了一地。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凉凉的。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民政局。
刘建国没来。
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又给周婷打电话,响了半天,接了,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秀兰姐,对不起,我……”
“你什么? ”我打断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刘建国的吧? ”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姐,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闭嘴。 ”我说,“我告诉你周婷,我从小把你当亲妹妹,你在我家住了三个月,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孩子生病我半夜陪你去医院。 你就这么报答我? ”
周婷在电话那头哭起来:“秀兰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
“你错了? ”我冷笑,“你错了有什么用? 你肚子里的孩子能没了? 你花的那四万块钱能还回来? ”
周婷不说话,只剩下哭声。
我挂了电话,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掏出手机,打开刘建国公司的微信群,里面有一百多号人,我点开相册,选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关掉了。
我还没想好。
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刘浩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
我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头皮发烫,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午我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吓了一跳:“秀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
我没说话,进了屋,坐在沙发上。
我妈跟进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 跟建国吵架了? ”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你让着他点,他工作也累……”
“妈,”我打断她,“他在外面有人了。 ”
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确定? ”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给她看。
我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完,摘下眼镜,叹了口气:“秀兰,你想怎么办? ”
“我想离婚。 ”我说。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离了婚,刘浩怎么办? 你一个人能养得起他? ”
“我出去找工作,多打几份工,总能养得起。 ”
我妈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刘浩上学要花钱,补课要花钱,以后上初中高中大学,哪一样不要钱? 你一个月两千八,够干什么? ”
我没说话。
我妈说得对,我确实养不起刘浩。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我心烦。
晚上我回了家,刘建国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说城西某小区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名女子从六楼坠下,当场死亡。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周婷家就住在城西。
我掏出手机,给周婷打电话,关机。
我又给刘建国打,还是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说坠楼女子三十岁左右,具体身份正在核实。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扶着墙走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刘建国回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秀兰,周婷死了。 ”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趴在我腿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昨天晚上跳楼了,她给我发消息说对不起我,说不想拖累我,然后就……”
我推开他,站起来:“她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
刘建国抬起头,满脸是泪:“秀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周婷已经死了,咱们……咱们能不能不离婚? ”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笑了两声,笑得刘建国愣住了:“刘建国,你老婆死了,你跑来求我不要离婚? 你当我是傻子? ”
“秀兰,我求你了,”他抓住我的手,“刘浩还小,不能没有爸。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别的女人来往了,我挣的钱都交给你,我……”
我甩开他的手:“刘建国,你听好了。 离婚,必须离。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刘浩归我。 你净身出户。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跟周婷的事发到网上,让你身败名裂。 ”
刘建国跪在地上,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
一个星期后,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刘建国收拾东西搬走了,走的时候刘浩站在门口,看着他爸拖着行李箱下楼,喊了一声“爸”,刘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刘建国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刘浩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妈,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不是,你爸只是去别的地方住了。 以后妈一个人养你,行不行? ”
刘浩点点头:“行。 妈,你别哭。 ”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拉着刘浩的手进了屋。
厨房里还放着昨天没洗完的碗,水池里泡着锅,灶台上有一层油渍。
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我手上,凉凉的。
窗外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地响。
我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碗,洗得很慢,很仔细。
刘浩在客厅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进客厅,坐在刘浩旁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他稚嫩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刘建国跟我求婚那天,也是在春天,也是这样的下午,他单膝跪地,掏出一枚戒指,说:“秀兰,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
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我伸手摸了摸刘浩的头,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忽然觉得,日子还得往下过,不管多难,都得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转身对刘浩说:“走,妈带你去吃肯德基。 ”
刘浩眼睛一亮:“真的? ”
“真的。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拉着刘浩的手出了门。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我妈以前常说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我拉着刘浩的手,大步往前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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