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霞那天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冰箱里冻着的三斤排骨拿走了。
那是她头天晚上特意去超市买的,三十六块八,那时候金锣肋排搞活动,比平时便宜四块钱一斤。
她拿了个超市的红色塑料袋,把排骨和两件换洗的衣服装一块儿,还把自己那用了六年的华为手机充电器拔下来。
李建军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张了两回,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手里攥着个抹布,是刚才洗碗用的,水顺着指头缝滴到地砖上。
赵凤霞收拾完了,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下这套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六十七个平方,墙面去年刚刷的,李建军自己买的立邦漆,滚了两遍,楼道里油漆味一个月没散干净。
她说,建军,咱俩的事,我明天去单位开个证明。
李建军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说,非离不可?
赵凤霞把塑料袋拎起来,说,非离。
她走了之后,李建军把冰箱门打开,里面空了一半,往常这个位置是赵凤霞放剩菜的地方,昨天中午吃的蒜苔炒肉还剩半碗。
他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被压出一个坑来。
六点四十,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地面上有一道从阳台延伸过来的光,照到茶几角上。
那个角是他搬进来那年,宜家买的,十九块钱,贴皮的,磕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白的人造板。
赵凤霞骑着她那辆紫色的爱玛电动车去的超市。
超市名字叫“邻里惠”,开在小区西门出去左手边第二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两个卷帘门那么宽,玻璃门上贴了红字,“充值五百送五十”“鲜鸡蛋会员价3块8一斤”。
她停好车,把塑料袋提下来,门口的纸箱子里有人正往里面搬大白菜,看牌子是山东寿光的,八毛九一斤。
刘志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送货单,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第三颗扣子的高度,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袖口上有一颗纽扣掉了,线头还在。
他说,凤霞,你拿的什么。
赵凤霞把塑料袋往前一送,排骨。
刘志刚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么多。
赵凤霞说,晚上炖土豆,你收银台抽屉里那把斩骨刀利不利。
刘志刚没接话,侧身让她进去。
超市里面灯光白亮亮的,鸡蛋货架边上有个老太太正拿手电筒照鸡蛋看有没有裂的,赵凤霞认识她,是街口修鞋老刘的老伴。
她跟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鸡蛋。
赵凤霞走到收银台后面,那是个铁皮台子,面儿上贴了一层塑料板,她上班第一天拿酒精擦过上面的圆珠笔印子。
她把排骨放在台面上,走到后面的小隔间里换了工作服,一件红色的围裙,上面印着“邻里惠”的白字。
赵凤霞是去年七月份来这家超市干的,起初是帮人理货,一个月两千八,不交社保。
后来刘志刚让她管收银,涨到三千二。
她干活仔细,货架上的东西摆得齐,每排标签朝外,过期的东西按时扒下来。
刘志刚有时候晚上盘货,让她留下来帮忙,管一顿晚饭,通常是从对面饺子馆叫十五块钱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两个人分着吃。
这些事李建军都不知道。
赵凤霞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她跟李建军过了十九年,头几年还行,后来越过越闷。
李建军在轧钢厂管设备维修,说话声音大,走路动静也大,但真到了要说话的场合就哑巴。
赵凤霞的女儿李梦瑶上高三那年,她得了带状疱疹,疼得晚上睡不着,李建军从单位回来,看了一眼,说,上医院看看吧,然后就去厨房煮挂面了。
那碗面条煮得硬,酱油放多了,赵凤霞一口没吃。![]()
她想听的话,一句都没有。
去年春天,李梦瑶考上省城的大学,学费一年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李建军把存折拿出来,里面有三万四,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
他取了一万,在银行柜台递给赵凤霞的时候,数了两遍。
赵凤霞当时没说什么,把钱接过来塞进挎包里。
那个挎包是李梦瑶淘汰下来的,拉链头掉了,用一个曲别针穿着。
赵凤霞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想过的。
说不出来具体哪一件,就是心里一个念头,跟水里的泡似的,一直往上冒。
她跟单位门卫秦大姐说过一回,秦大姐五十八了,早年守寡,自己带大俩孩子。
秦大姐说,凤霞,你这个岁数了,别瞎折腾了,建军又没打你又没骂你,工资也交家,你还想咋样。
赵凤霞说,我不想咋样,我就觉得心里空。
秦大姐说,空啥,你是没饿着,饿你三天你啥毛病都没了。
这话赵凤霞不爱听。
但她也没再跟别人提过。
刘志刚是后来才跟她走得近的。
起初就是账对不上,差十五块三毛钱,刘志刚说不用赔,赵凤霞非要赔,拿了自己的钱包掏了十五块三放在铁皮台子上。
刘志刚把钱又推回来,说,你拿着,晚上下晚班我送你去车站。
她没答应,但后来下晚班下了雨,她没带雨衣,刘志刚从货架底下抽出一件旧雨衣递给她,说,你穿着,我家近。
那件雨衣是蓝色的,帽子上缺了一根绳子。
后来就熟了。
刘志刚离过一次婚,儿子跟他前妻,在常州念大专,一年回来两趟。
他爸前年脑梗走了,妈跟着他妹妹住。
他一个人开这个超市,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没一天歇。
赵凤霞有时候早上来了帮他热包子,在货架后面的微波炉里转两分钟,两个人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马扎上吃。
刘志刚吃包子快,三两口一个,吃完把塑料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点一根八块钱一包的红金龙。
他说话跟李建军不一样。
赵凤霞跟他说家里下水道堵了,他就说,我店里那个疏通器你拿去用,手摇的那种,挺好使。
赵凤霞说李建军昨天又把袜子扔洗衣机里跟衣服一块洗了,刘志刚就笑,说,男人都一个样,我原来也这样,我前妻为这事骂了我八年。
他说的都是没什么要紧的话,但每一句都接着赵凤霞的话,不像李建军,赵凤霞说十句,他回一句,回的那一句还不在点子上。
赵凤霞跟刘志刚的事儿,是今年三月份开始的。
那天下午下大雨,超市里没什么人,刘志刚去仓库搬货,赵凤霞过去帮忙,两个人挤在那个五平方的仓库里,货架之间只有一尺宽的缝。
赵凤霞弯腰去搬一箱康师傅方便面,刘志刚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你头发上沾了蜘蛛网。
她抬手去弄,手肘碰倒了旁边一箱可乐,咣当一声。
刘志刚把箱子扶住,两个人站得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儿,赵凤霞是洗衣液的香味,立白的,超市搞活动时九块九一瓶,刘志刚是汗味和烟味混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没回家,刘志刚关店之后骑电动三轮车带她去城西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二,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大马路,能听见汽车开过去的声音。
赵凤霞第二天早上回家的时候,李建军已经去单位了,锅里留了粥,电饭煲按的保温键,旁边碟子里一个咸鸭蛋,切开一半,蛋黄流油。
她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粥,把咸鸭蛋吃了,蛋壳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底下垫着的是一张前天的晚报。
之后就是隔三差五。
有时候中午,刘志刚把店门关了,牌子上写“下午两点开门”,两个人去对面巷子里的小旅馆,那家便宜,钟点房五十块钱三个小时。
床单上总有烟洞,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赵凤霞每次回来都在超市卫生间里洗个脸,把头发重新扎一遍,怕身上有味儿。
李建军从来没问过。
他每天下了班就回来做饭,炒土豆丝,拌黄瓜,偶尔炖个鱼。
赵凤霞说他嘴笨,他确实笨,有一回赵凤霞做饭切了手,食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
李建军看见了,翻了抽屉找创可贴,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电工胶布,黑的那种,说,先缠上吧,明天我去买。
赵凤霞当时把手缩回来,说,不用了。
自己去楼下的药店买了一盒云南白药的创可贴,八块六。
但她没想到李建军会发现。
那天是四月十三号,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天超市做活动,鸡蛋会员价三块六一斤,排队的人从收银台排到门口。
刘志刚在门口喊号,嗓子都喊哑了。
晚上盘货盘到九点半,赵凤霞手机没电了,用刘志刚的手机给李建军打电话说加班。
结果李建军那天发工资,买了半只烧鸡,又炒了俩菜,在桌上从七点等到九点半,菜都凉了。
他打电话没人接,就去了超市。
超市门已经关了,赵凤霞和刘志刚在仓库里对货单。
李建军站在卷帘门外头,看见门缝里有光,敲了两下。
没动静。
他掏出手机又打了一个,这回赵凤霞的手机在收银台抽屉里响了,她跑出来接,看见李建军站在玻璃门外头,脸贴在玻璃上,里面灯光照着他的脸,黄白黄白的。
赵凤霞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
李建军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围裙,又看了一眼从仓库走出来的刘志刚。
刘志刚手里拿着送货单,另一只手的袖子挽到胳膊肘。
李建军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有半分钟。
赵凤霞说,你怎么来了。
李建军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一下,里面是那半只烧鸡,用保鲜膜包着,他说,饭做好了,你没回去吃。
赵凤霞说,我加班。
李建军把塑料袋搁在收银台上,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慢慢没了。
那天晚上回家,赵凤霞推开门,看见客厅灯开着,李建军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半只烧鸡,已经拆开了保鲜膜,旁边放着一瓶啤酒,雪花啤酒,易拉罐的。
电视开着,放的中央八套一个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
赵凤霞换了拖鞋,站在玄关那儿,说,建军,你听我解释。
李建军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顿,里面的酒溅出来一点,在玻璃面上淌了一道。
他说,我嘴笨,我不说,你替我说。
赵凤霞没说话。
她看见茶几上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个电工胶布,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搁在那儿。
她突然觉得嗓子发紧,干呕了一下,没呕出来,弯着腰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鞋柜。
鞋柜上的镜子是斜着放的,照出她半边脸,下巴上有一颗新长的痘,白了尖。
李建军站起来,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
赵凤霞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手里拿着个存折,搁在茶几上,说,里面还有两万四,你要走,都拿走。
赵凤霞说,我不走。
李建军说,你不走你干啥。
赵凤霞说,我啥也没干。
李建军笑了一声,那笑比哭难听,他说,凤霞,咱俩过了十九年,我啥人你知道,你啥人我也知道。
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赵凤霞那天晚上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空调没开,四月份的晚上还有点凉,她把沙发上的毛巾被裹在身上,脚趾头冻得冰凉。
她听见卧室里李建军的翻身声,一晚上翻了七八回,床板吱吱响。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梦见刘志刚在超市门口修卷帘门,弹簧坏了,弹起来打在他脸上,出了血。
她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第二天上班,刘志刚看见她就问,你眼睛咋了。
赵凤霞说,没睡好。
刘志刚说,你昨晚回去你男人说啥了。
赵凤霞说,没说啥。
刘志刚把手里的货单放下,站在收银台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志刚说,凤霞,你要是为难,咱就断了。
赵凤霞抬起头看他,说,你说断就断。
刘志刚说,那你说咋弄。
赵凤霞把手里的扫码枪往台子上一搁,说,我不知道。
这之后一个月,赵凤霞照常上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
李建军也跟以前一样,下了班就回来,两个人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偶尔说一句半句的,都是关于李梦瑶的事,孩子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李建军每个月给李梦瑶转一千五的生活费,微信转,转完了截图发给赵凤霞看。
赵凤霞回个“嗯”,两个字。
但她心里已经定了。
她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定的,大概就是那天晚上李建军把存折搁在茶几上的时候。
他那个动作没有一丁点脾气,就是那么一搁,好像在说,你想要啥都拿走。
赵凤霞突然觉得这十九年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什么都给她,就是没有一句话。
五月底的时候赵凤霞跟李建军提了离婚。
两个人坐在饭桌上,桌上摆着剩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素炒豆芽,一碗中午剩的冬瓜汤。
李建军正往嘴里扒饭,听见她说离婚两个字,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嘴里那口饭嚼完了咽下去,说,你考虑好了。
赵凤霞说,考虑好了。
李建军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开超市的。
赵凤霞说,跟这个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过了。
李建军站起来去厨房盛汤,背对着她说,行,都依你。
房子是两个人名下的,李建军说卖了分钱,赵凤霞说不用,你留着,我拿存款就行。
存款两万四,她拿走一万二。
李建军又把结婚时买的那对金耳环找出来给她,耳环是当年在百货大楼买的,四克多,票据早没了。
赵凤霞没要,说留给梦瑶。
离婚手续办了半个月,两个人去了三趟民政局,头两趟材料没带齐。
最后拿到离婚证那天是六月七号,天气热了,民政局的办事大厅空调开得冷,赵凤霞穿一件短袖出来,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刘志刚没说要娶她,她也没问。
离婚之后她在超市旁边租了间房,单间,一个月六百,带个小卫生间,没有厨房。
赵凤霞每天还是在超市上班,早上六点半到,晚上有时候盘货晚了十点才走。
刘志刚把她的工资涨到了三千八,说让她管库存,进货的事也交给她。
她在货架之间来回走,数每一排的东西,拿个本子记,蓝黑圆珠笔,记满了换新的。
八月的一天晚上,下暴雨,店里没客人,刘志刚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汽水,北冰洋的,四块五一瓶。
他启开一瓶递给赵凤霞,自己坐小马扎上喝另一瓶。
两个人都没说话,雨打在卷帘门上,嘭嘭响。
喝完了,刘志刚把空瓶子搁在收银台上,说,凤霞,咱俩要不把证领了,不用办席,就扯个证。
赵凤霞把瓶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汽水有点刺激嗓子,她咳了一声,说,不领了。
刘志刚愣了一下,说,为啥。
赵凤霞把瓶子搁下,瓶子在铁皮台面上转了一圈,磕出一声脆响。
她说,志刚,我不是图你啥,我就是不想再当谁的媳妇了。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让我再进一回那个套子,我心里难受。
刘志刚坐那儿半天没说话,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灰弹进空汽水瓶里,烟灰落下去的时候带着火星,灭了。
他说,成,那就不领。
从那以后,赵凤霞还是住那个单间,刘志刚还是住他的老房子,超市照常开。
只不过李梦瑶暑假回来的时候跟她妈吃了一顿饭,在巷子口的川菜馆,点了三个菜,毛血旺、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一共六十八。
李梦瑶问她妈,你跟那个超市的叔咋样了。
赵凤霞夹了一筷子毛血旺里的鸭血,说,就那样。
李梦瑶说,妈,你可想好了,你五十了,我爹那人虽说不说话,他工资卡都在你那儿搁了十几年。
赵凤霞放下筷子,看着窗户外面,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摔了,爬起来哭了两声,又跟着跑了。
她说,梦瑶,等你过了四十五你就知道了,有时候人想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房子,就是要个人跟你说说话,你说一句他回一句,你骂他一句他还冲你乐。
你爹是个好人,可他好得跟堵墙似的,我在他跟前待着就是个大活人杵在一堵墙前面,你说啥墙都听着,墙不吱声。
她顿了一下,又说,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学妈,找对象找个话多的,哪怕吵架,吵架也比憋着强。
李梦瑶没再说什么,把那盘鱼香肉丝往她妈那边推了推。
现在赵凤霞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超市,路过小区西门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李建军。
他买了辆新的电动车,台铃的,灰色的,比她那辆大一圈。
两个人在路口碰上过两三回,李建军按一下喇叭,赵凤霞点一下头,各自拐弯。
有一回她看见李建军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是用编织绳捆的,从超市那个方向来。
赵凤霞没问他现在谁给他做饭,她大概能猜到,李建军的妹妹隔三差五去给他包顿饺子,冻在冰箱里,他自己下着吃。
刘志刚前两天进了一批秋月梨,纸箱子里一层一层码着,个头匀称,五块钱一斤。
赵凤霞拿小刀削了一个,皮削得薄薄的,梨肉白生生的,咬一口挺甜。
她把梨核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想,要是搁以前,她削了梨肯定不会自己吃,都是留着给李建军和李梦瑶。
现在她削一个自己吃了,咬下去的每一口都实实在在,甜是甜的,酸是酸的,不用分给谁。
巷子口修鞋的老刘那天还跟赵凤霞搭话,说你跟老李离了也不找个伴啊。
赵凤霞蹲在超市门口整理纸箱,头也没抬,她说,找啥伴,我自个儿就是自个儿的伴。
老刘拿鞋锥子扎了一下鞋底,嘣的一声,没再问了。
那天傍晚,赵凤霞把门口的空纸箱码齐,拿绳子捆了,准备等收废品的老王来拉。
西边的天上烧着一片橘子色的云,巷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站直了腰,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回了超市里头。
刘志刚从冰柜里拿了根老冰棍递给她,五毛钱一根,糖精味儿,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但那股甜味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走到哪儿暖到哪儿。
四十九岁那年她结了婚,五十岁那年她离了。
这中间过了十九年,日子像一碗温吞吞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解渴。
现在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在货架之间走过来走过去,扫码、上货、对账,手不闲着,脑子也不闲着。
晚上回到那个六百块钱的单间,洗把脸,躺床上刷一会儿手机,到点关灯。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她觉得有盼头了,也不知道盼的是啥,就是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她能利利索索爬起来,不像以前,在被窝里赖那五分钟,心里头灰蒙蒙的。
人都说她这个岁数折腾啥,啥也不图。
可她心里明白,人这辈子要是连折腾的劲儿都没了,那才真叫到头了。
图啥呢,就图往后每一天,都能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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