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走后,我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根金链子,链扣上沾着指纹粉。
我活了五十五岁,属虎,一辈子没让人看过笑话,如今倒好,让一个男人骗得连裤衩都快脱了。
女儿在电话里嚎:“妈,你别回去了,就在派出所等我!”我没等,低着头从后门溜了。
晚上,我不接任何人的电话,邻居敲门我也不应。
电视开着,没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掌心那道被链子勒出来的红印。
手机亮了第三回,我烦了,拿起来想关,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桂香,那个老同学傅长健的事,我已经报了警。我是薛德康。你记得我吧?四十年前,七月二十八号,厂区食堂门口,你递我一瓶橙味汽水。”我盯着“七月二十八号”五个字,那天的太阳一下子就烧到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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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柜子最里头那个铁皮盒,锈得都快散架了。
我费了半天劲把它抱出来,盖子一掀,满鼻子的樟脑丸味儿。
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一叠老粮票、两本工作证、几根断了的头绳,压在最下面的,是那张1985年的厂区合影。
照片卷了边,颜色也黄了,我拿指头抹了抹灰,一排人站得整整齐齐。
前排蹲着五个女工,我扎两条辫子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嘴角不知道怎么的,翘得老高。
我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头发偏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侧着身递一瓶汽水过来。那瓶汽水悬在半空中,橙色的,盖子都没拧开。
他的脸已经模糊了,就剩个轮廓。
“你翻那个干啥?吃饭了。”我妈谢玉茹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我把照片塞回去,又抽出来看了看,才盖上盖子。这照片是去年搬房子时候放进铁皮盒的,这屋子住了八个月,盒子动都没动过。
饭桌上,我妈端着一碗酸菜鱼放我面前,筷子一撂,说:“老同学群那个聚会,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夹了一筷子鱼,“有啥好聚的?几十年没见了,见了也认不出。”
“你上回不是说群里有人提你名字嘛,叫那个……薛德康?”
我筷子顿了一下:“人家提我干啥?提的是老厂长吧。”
“你管他提谁呢,在家又没事干,出去透透气。”
我没有吭声。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的,我把碗冲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反复翻那张照片。
薛德康。
这个名儿像根刺卡在嗓子眼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到了聚会那天早上,我换了三件衣裳。
头一件太艳,第二件太素,最后穿了件浅灰的短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五十五岁的人了,又不是黄花闺女,打扮给谁看呢。
我出了门。
聚会在县城东头一家叫“老味道”的饭店,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推杯换盏,热热闹闹。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脸,松了半口气,又吊着半口。
菜上到第三道,门口进来一个人,黑T恤,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
“桂香!”那人一进门就朝我招手,“还真是你啊,老同学,多少年不见了!”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傅长健。瘦是瘦了点,那个油滑劲儿一点没变。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倒茶、递纸巾、拿公筷给我夹菜,嘴就没停过。
“桂香啊,听说你一个人住?哎呀,咱们这个年纪,该找个伴儿了。”
我应付着笑,眼睛忍不住往门口瞄。
没有人再推门进来了。
席间有人提起薛德康,说他在外地退休了,不大回来。
我心里那半口气,彻底落了下去,落到底了。
聚到九点多散了,我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车上有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些。
傅长健要送我,我没让,他站在饭店门口冲我摆手,说改天请我吃饭。
我心里说,改天再说吧。
进了屋,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十一点。
后来实在坐不住了,又把那铁皮盒子拖出来。
照片上那瓶橙味汽水在我手上摊着,玻璃瓶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好像里头装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把那瓶汽水接过来呢?
02
傅长健说请吃饭,我还当是客气话。
结果没隔两天,他就打电话来了,声音热络得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交情:“桂香,我在南街新开的那家馆子订了位,你要是有空,出来坐坐?”
我说不去。
他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从阳台望下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道口,他靠在车门边上冲我招手。
那姿态,像极了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老来俏。
我想了想,换上了那件浅灰短袖。
那顿饭吃得挺舒服,傅长健会说话,能接住冷场,还记着我年轻时候在厂里拿过质检标兵的奖。
他说那时候就注意我了,说我干活认真,长得也好看,可惜他那时候没胆子追。
我嘴上说他油腔滑调,心里那点防心倒松了一层。
往后一个来月,他隔三差五就来。
今天提一兜水果,明天送一条丝巾,说是去南方出差顺手带的。
我推了几回,他急了眼,说:“桂香,咱这个岁数,不就图个互相照应嘛?你跟我客气啥?”
我只好收下。
东西摆在桌上,花花绿绿的,我看着看着,就想起老伴刚走那阵子,屋里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个男人这样惦记着,说不心动是假的。
那天下午,他送我一根金链子。没有铺垫,没有前因后果,他就那么往我手里一塞,说:“戴着玩玩,不贵。”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我对着镜子戴上去,链子在灯光底下晃眼。傅长健站在我身后,说好看。
晚上袁梦琪视频打过来,我正坐在床上擦链子。她一眼就瞅见了,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妈!你脖子上那根链子哪来的?”
“老同学送的。”
“啥老同学?男的女的?为啥送你这么贵的东西?”
我说是傅长健,老同学聚会认识的,人挺好的,也没别的意思。
袁梦琪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手机镜头里她的嘴角绷成一条线:“妈,你听我说,现在这种专门骗中老年妇女的人多得很。你可别上头。”
“我怎么就上头了?”我也来了气,“他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能骗我一个老婆子?”
“越是这种越要小心!”袁梦琪声音拔高了,“你没看新闻里说的?骗婚骗财的,专挑你这样一个人住的!”
我直接把视频挂了。手机撂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连打三个,我一个没接。
那根链子我解下来锁进了抽屉。
坐了半晌,又拉开看了两回。
金灿灿的一根,灯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锁回去,把钥匙搁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翻来覆去。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细细的,像小娃娃在哭。
我揉了揉眼睛,又坐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了。
老伴在的时候,也送过我东西,攒了三个月加班费买了一块机械表。
那块表早不走了,我收在铁皮盒子里,没舍得扔。
我把铁皮盒子的盖掀开,那块表躺在最底下,表带都发硬了。我拿起来贴在耳朵旁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没有铰链子,也没有丢表。
后来傅长健在电话里头说他入秋要回南方,那边的铺面需要打理,临走前想带我过去住一阵。
他说他有个侄儿在那边,开了间小厂子,日子挺宽裕的。
我听着,没有吱声。
他说不急,你先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楼下那条巷子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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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傅长健安排了一场饭局,说他的几个朋友想见我。
我本不想去,扛不住他一遍又一遍地请。
到了包厢,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热络得很,从我一进门就开始嫂子长嫂子短地喊。
有一位姐姐拉着我的手,说:“嫂子,长健哥跟我们提你可不止一两回了。这人心实,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低头喝茶,没接话。
酒菜上来,桌上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热闹得像过年。
我被灌了两杯白酒,脑袋开始发沉,话也多了。
有人问起我从前在厂里的事,我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了一句:“我们厂当年有个技术员,机器的转速,我调的从来没他稳。”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好在桌上没人细究,他们都忙着聊傅长健在南方的铺面。
我坐在那儿,一杯水端了老半天,没喝,也没放下。
傅长健挨过来,舀了一碗汤端到我面前,说:“喝点热的,暖暖胃。”
我低头喝了一口,又咸又烫。
我忽然就想起来,年轻时候在厂区的食堂门口,有人递过我一瓶汽水,汽水是冰过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白雾。
我的手刚伸出去,汽水被另一个人接走了。
那个人是徐富才,我后来嫁的男人。
他的手掌宽厚,握住那瓶汽水的时候,连我的手一起捂住了。
从那以后,我和薛德康就再也没有正正经经地单独说过话。他调走那年,我二十八岁,结婚不到两年。
我从饭桌上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
饭店门口风大,吹得我脑门子清爽了些。
我靠在门柱子上,看见隔壁停车场停着一辆旧自行车,二八大杠,漆掉了好几块,车筐里插着一把野花,紫的黄的,开得正野。
县城里骑这种车的人不多了。
我弯腰看了看那把花,又直起身,回包厢去了。
晚上是傅长健送我回家的。
到了楼下,我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开车门,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我说:“桂香,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后半辈子,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看着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回去想想。”
进了屋,关门,换鞋,我坐到沙发上。
窗外路灯的光打进来,照着茶几上那束花。
花是傅长健头两天送的,红玫瑰,包着塑料纸,看着热闹。
我把花拿出来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加了水,放在窗台上。
我忽然想起那把野花。它插在那个旧自行车的车筐里,没有人收,也没有人管,就那么开着,像等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厂区。
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我端着搪瓷碗站在队尾,有人从我身后递过来一瓶汽水。
我回头去看,那人的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伸手去接,汽水却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我惊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台上那瓶红玫瑰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像一团烧剩的灰烬。
04
傅长健是在一个雨天求的婚。
他撑着伞,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单膝跪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
戒指是金的,花是红玫瑰,话是拿命发的誓。
他说:“桂香,我傅长健活了大半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我求你,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那头梳得油亮的头发,心里乱得厉害。我把他扶起来,说:“你让我想想。”
他没有催我,把戒指放在茶几上,说:“不急,你答应就行。”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那枚戒指在茶几上躺着,金灿灿的。
我拿起来,套在无名指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
我的手粗糙,关节也粗了,戒指箍在那儿,像一圈什么东西把我收住了。
半夜,电话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头是傅长健的声音,带着哭腔:“桂香,我出事了……我开车撞了人,人在医院躺着,要我马上拿八万块垫医药费,我手头凑不齐……”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撞了人?人怎么样了?”
“昏迷着呢……桂香,你手头能不能先挪我一点?我那边铺面一出手,马上还你。”
我愣了几秒,说:“我明天去银行看看。”
天刚亮,我就揣着存折出了门。
那是老伴走后我攒下的养老钱,不多,但够用。
我站在银行门口,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也没洗。
我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排队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家茶楼的门。
忽然,一辆出租车停在茶楼门口,下来两个人,男的搂着女人的腰,女孩挽着男人的胳膊,女人脖子上戴着一根金链子,跟我那条一模一样。
我站在取款机前,存折已经插进去了,密码输了一位。我的手抖得厉害,又把卡拔出来,再插,插不进去。保安过来问我:“阿姨,需要帮忙吗?”
我摇了摇头,把存折装回包里,走出了银行。
我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谢桂香同志,我是城关派出所的,关于傅长健涉嫌诈骗一事,需要您来配合调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本来想自己弄清楚这件事,想自己处理掉,不让任何人看我笑话。
可派出所还是找上了门。
我不知道谁报的警。
我只知道他叫薛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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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灯也不开,手机静音扔在沙发缝里。
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我就啃干馒头,喝自来水。
三天里,我把我这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二十三岁进厂,二十六岁结婚,二十九岁生袁梦琪,四十七岁老伴走。
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到头来还让人骗了我一回。
我啊,活了一辈子,看清了人心难测这一条。
晚上,有人在敲门。
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的劲头,好像怕吓着我。
我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又敲响了。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望出去。
楼道里的灯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脚边放着个蛇皮袋。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认出了他,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门外开口了:“桂香,我是薛德康。你家的下水管堵了,我来修修。”
我靠着门板,蹲了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捂住嘴,不敢出声。三天没哭,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我那层硬壳忽然就散了。
我没有开门。他也没有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门外放下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我把工具箱放在门口,你啥时候用得着,自己拿。”
又一阵沉默。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又转了回来:“桂香,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板,客厅黑漆漆的,电视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都要响。
我爬起来,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放着一个灰绿色的工具箱,铁皮的,漆掉了几块,把手上磨得发亮。
我搬进来的时候,工具箱放在那儿了。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来了。
没有敲门,直接弯腰从门缝底下的空隙里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我捡起来,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下午三点,我在楼下等你。你想下来就下来,不想下来就算了。”
我站在窗台边,从窗帘缝里望下去。他穿着那件深灰夹克,站在楼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仰着,在看我家的窗户。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下了楼。
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喊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口走。
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五六步远。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一张石凳上。
我也坐下来,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他说:“你看着瘦了。”
我扯了扯嘴角:“三天没好好吃饭,能不瘦嘛。”
他沉默了一阵子,说:“傅长健那事,我报了警。他在南方那边也骗过好几个人,派出所早就盯上他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还是傅长健陪我买的,棕色的平底鞋,穿了不到半个月。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说:“聚会上看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你想想,当年咱们厂里,谁不知道他是个啥人?你忘了,我可没忘。”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顿了顿,又说:“桂香,以前有些话我没来得及说。这一次,我不想再憋着了。”
06
薛德康是那种不怎么说话的人,但他会用行动把一件事做到底。
他说来修水管,就真的修了。
那天他蹲在我家厨房里,拧开下水管,掏出一把黏糊糊的头发和菜叶子,然后用铁丝一点一点把管壁清干净。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倒了杯水放在灶台上。
他干完活,也没有多坐,洗了手就出了门。
后来他就不走了。
隔天来换灯泡,再过一天来修窗纱,后来干脆把我家门口那盏坏了好几个月的感应灯也换掉了。
到了傍晚,他蹲在楼道口,帮我收拾堆了一冬天的旧纸箱和空酒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眼熟。
很多年前,在厂区宿舍楼下,也有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帮我修自行车。
链条掉了,他弄了满手黑油,也不吭声,修好了就站起来自己走了。
那天我坐在客厅里,他坐在门口台阶上,背对着我,喝我从冰箱里拿给他的一瓶矿泉水。
水喝完了,他没有走,把瓶子捏扁了攥在手里。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头演的什么我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桂香,那年在食堂门口,那瓶汽水,我那时候就想递给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接话。
他也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从夹克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他说:“这些信,我写了又没寄,本来打算一辈子不拿出来的。但这次我怕了。怕你让那骗子骗了钱去,更怕你被人骗了心。”
我没有动那封信。他把瓶子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了:“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黄褐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厚厚一叠东西。
我看了它很久,最终也没有起身去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帘洒进来,我恍惚想起那年七月二十八号的事。
那天中午,厂区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我拿着搪瓷碗站在队尾。
薛德康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瓶汽水,橙味的,瓶壁上凝着水珠。
我刚想接过,徐富才从人群里挤过来,抢先一步接住了那瓶汽水。
冰凉的瓶身贴在我手心上,他笑着说:“正好,我渴了。”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见薛德康垂着手站在原地,指尖还在滴着冰凉的水珠。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说什么,退后半步,转过了身。
第二天,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去厂里求一求,让我留在质检岗位,他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愿意就行。”
后来我被调去当统计员,他被调到外地。我们再没有单独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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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口没有粘,里头厚厚一叠,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我从最上面的看起,信封上写着字,圆珠笔的蓝,褪得发白了:“1985年7月28日。”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是作业本的格子纸,折了三折。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在食堂门口,我没递出去那瓶汽水。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
落款没有署名,就写了个“薛”,后面跟了一个日期。
我又拆开第二封。
1986年,8月:“到外地了,这边厂子比咱们那边大,机器也新。食堂的汽水卖一毛八一瓶,比咱们贵两分钱。没有橙味的,全是菠萝的。”
第三封,1987年:“听说你结婚了。挺好。我就不多写了。”就写了这一句。
第四封,1990年:“在街上碰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追了几步,认错了。在车站站了很久才走。”
第五封,1995年:“我结婚了。她人挺好,是我师傅的女儿。你过得好就行。”
第六封,1998年:“女儿上学了,成绩不错。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我把咱们厂那张合影翻出来看了看,你站的地方,灯有点暗。”
第七封,2003年:“最近老是想起那瓶汽水的味道。橙子味儿的,两毛钱一瓶。”
第九封,2008年:“老伴走了,不到三年。活着的时候对她不算太好,心里头有愧。你那边还好吗?”
第十一封,2013年:“退了休,回了趟县城。厂区扒了,盖了商品房。食堂那地方现在是家彩票店,门口堆了一地的刮刮乐。”
第十四封,2017年:“那瓶汽水的牌子停产了。以后想尝尝那味儿,恐怕也没处买了。”
信断断续续的,不是每一年都有。
中间长的时候隔了四五年,短的时候只有几个月。
信封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到潦草,纸也从作业纸变成了信纸、宣纸,甚至还有一张烟盒纸。
最后一封的落款是上个月,就一句:“桂香,我找了你好几年。去年才知道你搬到了县城。你不用搭理我,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叠信,膝盖上摊着最后一张纸。
那个字迹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眼眶里,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那叠信抱在胸口,坐了很久,窗外从亮到暗,也没有打开过灯。
有些话,他真的憋了四十年。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我给他回了一条:“信看了,你明天过来一趟,我有话要问你。”发完了,我坐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面什么东西被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