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气味,奶香混着空调的凉气。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见靠墙的桌上摆着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是周峻熙的。一张,是我自己的。
中间的地板上,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趴着玩积木。他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阿姨,你找谁?”
我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我猛地转过头,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右手僵在半空中,碎瓷片散落了一地。
她的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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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的争吵和以前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
周峻熙坐在沙发上,像尊泥塑,一声不吭。
我站在他面前,从结婚到现在他一年到头不在家,从家里灯泡坏了都是我自己换,到他回来把我妈的生日忘了个精光。
我越说越快,他越沉默,我越火大。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忙,走不开。”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这一句。
我气得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摔在地上,转身进了卧室。
结婚五年了,他像一台只会赚钱的机器。
婚礼上他跟我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如今家里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换了新房,买了新车,邻居都羡慕我嫁了个能干的丈夫。
可我一年能见到他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坐在床边,心里堵得慌。
夜很深了,听见他拖拖拉拉地进了卧室,在我身边躺下。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开口:“雅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过得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想着这是什么鬼话。放在平时,我可能会翻过身去问问他怎么了。可我正在气头上。
“你爱在不在了。”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要申请外调,去分公司待上一年,看他周峻熙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我把这事告诉领导的时候,领导一脸为难:“外调名单得公司审批,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那要是非去不可呢?”
领导看了我半天,说你填张申请表吧。
填完表交上去,我坐在工位上想,周峻熙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大概会说“你又折腾什么”。我心里巴不得他跟我说两句软话。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打开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卡里转了两万块。”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可是周峻熙已经睡下了。
我扯了扯嘴角,觉得他大概以为工资卡一交,就算尽到了当丈夫的责任。
我终究还是把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外调名单批下来那天,我当着周峻熙的面给徐炫宇打了电话。
“徐炫宇,外调的事定了,你准备一下,咱们一起走。”
电话那头徐炫宇笑着说好啊。挂完电话我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却一下子垂下去了。
徐炫宇是我认识多年的男闺蜜,从初中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都是找他说。周峻熙心里也明白这点,不然他不会那么安静。
去外地那天,我收拾行李。周峻熙坐在床边看着我,突然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塞进我行李箱里。
“那边的冬天冷。”
我伸手往外拿:“我不要,太厚了。”
他按住我的手,又把外套塞了回去。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他要是肯像这样哄我一句“别走了,留在家里”,我或许真的就不走了。
可他没有说。
只是把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我的衣底下。
我拉上了行李箱拉链。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玄关处,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有点长了,许是该理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没看他的表情。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峻熙发来一条微信:“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后来我每一次回忆起这个瞬间,都会想,如果当时我回了那句话,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02
外调的城市离老家六百多公里。我下了火车,迎面一股陌生的风,吹得我裹紧外套。就是周峻熙塞进来的那件。
公司安排的宿舍是间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旧空调,窗户朝北,见不到太阳。我放下行李箱,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
周峻熙那条“到了跟我说一声”还挂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扣过去,起身收拾行李。
徐炫宇住在隔壁,隔着一堵薄薄的墙。
他敲门喊我去吃晚饭,我应了一声,穿上鞋跟他出了门。
一路上他叨叨咕咕说着附近的馆子哪家好吃,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晚上回宿舍,手机屏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我点开周峻熙的聊天窗口,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句“到了跟我说一声”。他的朋友圈永远是工程现场的钢筋水泥,难得发一张自己的生活照。
我在等他先开口。
可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心里那点赌气的倔劲,像往火里浇了油,噌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外地的日子不好过,食堂的菜油腻得厉害,我一个星期瘦了两斤。
徐炫宇看我吃不下饭,每天变着法子带我去外面下馆子。
他总说:“你看你,一个人跑来这地方吃苦,何苦呢。”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摇摇头,没有再多说。
有一回加班到很晚,我盯着电脑上的表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周峻熙了。
他大概也过得挺好。也许巴不得我不在家,他一个人反倒清静。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通话里交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他说了一句“注意身体”,就要挂断。
我听出他声音里带着倦意。
“你是不是很累?”
电话那头顿了一顿,说:“家里的事你别担心,都挺好的。”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他连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问。那通电话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打给过他。
徐炫宇像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好,下班后拉着我去江边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说起以前的事。
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我摔了跤,他伸出手来拉我。
那些久远的事,在风里被一遍一遍地讲着。
“傅雅文,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说想结婚,想生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生孩子?跟谁生?”
他没有再接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我抱紧了胳膊。徐炫宇把我外套往我肩上拢了拢,没多说什么。
我看着面前灰蒙蒙的水面,脑海里浮现出周峻熙的脸,心口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我。
很快我就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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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外调的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给周峻熙打电话,听到的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如此。我坐在工位上愣了好久,一遍一遍地拨,听筒里一遍一遍传来同样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我拨通了婆婆的手机。
小姑子的号码,同样如此。
我慌了。那天下班后,我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凡是与周峻熙有关的号码,全是同样的结果。
他们家的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翻出通讯录里周峻熙同事留过的号码,打过去问。那头沉默了一阵,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他调去外地项目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太清楚。”
“那他们家的电话都停了是怎么回事?”
“雅文,你别多想,他没事的。”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沿上,握手机的指尖发凉。他没事的。那个人语气那么含糊,那么敷衍。
徐炫宇大概听到了我的说话声,敲了敲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峻熙的电话全打不通了,他同事说去外地项目了。”
徐炫宇沉默了一下:“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张了张口,又闭上。
回去看看?回去说什么?告诉他我其实想他了?低下头认错?还是质问他凭什么换号码也不告诉我?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两个声音拉扯来拉扯去。
“他要是真在乎我,早就来找我了。”最后我挤出了这句话。
徐炫宇看着我,没有接话。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合照。
有一张是三年前的冬天拍的。
他不爱拍照,我硬拉着他拍的。
他冻得鼻尖发红,脸上挂着很淡的笑,身后是大片大片的雪景。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抓起手机就点开微信。屏幕干干净净,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周峻熙没有找我。
徐炫宇端了碗粥进来,看见我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顿了一顿,把粥放在桌上,说:“雅文,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回去一趟吧。这边我帮你顶着。”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几粒米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
“不了。”我说,“他要是心里有我,不会连个电话也不打过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嘴硬。
后来我每一次想起这句话,心口都疼得喘不上气。
因为我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联系我。他只是躺在病床上,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写成草稿,又一遍一遍删掉了。
04
外调的第18个月,春节刚过没多久。
公司安排了一次客户答谢晚宴,我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坐在席间,面无表情听着对面的人在讲话。我实在闷得慌,起身去走廊透气。
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眯着眼看我半天,忽然一拍巴掌:“你是傅雅文吧!”
“你是……”
“我是刘婷啊,高中一班的刘婷。”
我回过神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多年不见,她眼角添了不少细纹。她拉着我寒暄了几句,忽然无意间提起一件事。
“对了,上个月我带我儿子去市儿童医院复查,在门口好像看到你家周峻熙了。他推着一辆婴儿车呢。”
我端着的饮料停在半空。
“婴儿车?”
“嗯,我远远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个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我当时还想,你什么时候生娃了,怎么没听你说。”
我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周峻熙,孩子,婴儿车。三个词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拼不出一个合理的画面来。
“你应该看错人了。”我说,自己都觉得声音发虚。
刘婷大概也看出气氛不对,打了个哈哈:“应该是我看错了,那个人戴着口罩,我也没看仔细。”
她匆匆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饮料凉透了,握得手心发麻。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峻熙的号码,那个已经停机很久的号码。我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发送失败。号码已经停机了。
可我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刘婷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周峻熙,婴儿车,小孩。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猛地坐起身来,胸口里那阵突突跳的声音,响得像打鼓。
我抓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凌晨两点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我没有多想,直接下了单。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了宿舍楼。徐炫宇在门口看见我,愣住了:“你去哪?”
“回家,我有事想问清楚。”
他没有拦。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匆匆赶往火车站。
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人了,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从来没有在乎过这段婚姻,那我这两年多的嘴硬,是不是全都成了笑话。
窗外景物一掠而过。我心里那个答案,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我只要他当面跟我说一句话。
只要他说一声要我回家,我就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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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晚点了四十多分钟。我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已大亮。
我打了辆车回家,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明明才两年没回来,沿途的店铺已经换了一茬。心里那根弦,绷得像要断掉一样。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车钱,下了车。
晨曦里,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冒着白烟。我站在大门外,手心一层薄汗。终于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刚走出两步,就看见侧门那边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婆婆。
她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后背弯了些,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左手拎着一只药房的塑料袋。
右手,牵着一个孩子。
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色小羽绒服,歪歪扭扭地走在她身边。
我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那个小男孩抬着脸跟婆婆说了句话。婆婆蹲下来帮他拉了拉帽子,然后牵着他往小区里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脑袋里嗡嗡作响。
婆婆身边,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正要迈步追上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徐炫宇的来电。
我接起来,他声音很急:“傅雅文,你到哪了?新项目那个甲方临时要开会对方案,大老板亲自过来。你是对接负责人,这时候不能缺人。你现在能马上赶回来吗?”
我攥着手机,站在冷风里,看着婆婆和那个小男孩走进了单元门。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只要走进去,也许什么都能弄清楚。
可电话那头的催促声一声比一声急:“雅文?你听到没?这次项目真的很重要,你那份方案甲方催了好几次了,我这边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
我闭上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
“好,我回来。”
挂断电话那一刻,我站在小区门口,风灌进领口,冻得打了个哆嗦。
我低头看着手机,鬼使神差地给婆婆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妈,我回来了。”
屏幕上弹出“发送失败”四个字。冷冰冰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眼泪。我抬手擦了一把,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
回程的火车上,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没关系。等我外调结束,回来跟他好好谈。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这辈子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我错过了。
就永远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