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多我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碎了仨月了也没换,将就着用。
老婆李红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跟我说,张丽芳请咱们去她家吃饭,晚上六点半。
张丽芳是李红高中同学,嫁了个做五金生意的男人叫周成,这几年听说混得不错,在城南买了带院子的房子。
李红把冰箱里一条没来得及做的鲈鱼拎出来,说空手去不好看,又装了箱特仑苏。
五点半我俩打车过去,路上李红还念叨,张丽芳说她老公今天弄了只羊腿,烤着吃。
到了门口我掏手机看时间,六点二十。
周成开的门,笑呵呵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烤串用的竹签。
一进门我就扫了一眼客厅,大圆桌摆好了,但就摆着五副碗筷。
我看了李红一眼,她也愣了,小声问我,不是说请了好几家人吗。
我没吭声,跟着往餐厅走。
张丽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绣着一只花猫,脸上抹了点油,笑得很热乎,说嫂子来了啊,快坐快坐。
她手上端着一盘拍黄瓜,往桌上一搁。
周成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去了厨房,张丽芳又端出一盆炖羊肉,汤面上飘着枸杞。
桌上陆续摆齐了,一个烤羊腿,一盘凉拌木耳,一盘蒜蓉西兰花,还有那盘拍黄瓜。
加上张丽芳两口子,就我们五个人。
张丽芳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坐下解围裙,一边擦手一边说,今天就请了你们两口子和王姐,没叫别人。
王姐是她表姐,在街道办事处上班,离了婚一个人过,坐在那儿正嗑瓜子,笑了笑没说话。
李红脸上挂着笑,但我在旁边看得清楚,她拿筷子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来的路上她还在跟我说,张丽芳在群里说家里买了新茶具,准备了两箱啤酒,叫了好几家人来热闹热闹。
结果就我们三个外人,连我一共五个。
我心里不太得劲,但没说什么。
周成拿启瓶器开了几瓶青岛啤酒,递给我一瓶,瓶身上还挂着冰箱里的水珠。
他说老赵你别客气,今天这羊肉早上现宰的,我五点钟去市场抢的前腿。
他声音挺大,但笑起来眼睛不怎么看我,往张丽芳那边瞟了一眼。
张丽芳坐下来给我们夹菜,说王姐最近在学广场舞,跳得可好了。
王姐摆摆手,筷子夹了块羊肉,说瞎跳着玩,骨头硬了再不活动该锈住了。![]()
桌上就这么聊着,我低头吃菜,羊肉炖得烂,胡椒搁得多,有点呛嗓子。
李红坐在我右手边,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侧头看她,她脸上笑盈盈地应着张丽芳问的,问她单位最近忙不忙。
但我俩过了这些年,她那点意思我明白——她觉得不对劲,让我别乱说话。
饭吃到一个钟头,张丽芳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米饭,回来坐下,忽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拿纸巾擦了擦嘴。
她笑着说,光吃饭没意思,要不咱们玩个游戏吧。
她这话说得突然,周成正在啃羊腿骨头,手上油乎乎的,抬头看她,说了句,玩啥游戏啊。
王姐也放下杯子,说丽芳你又整啥幺蛾子。
张丽芳没接他们的话,她看着我俩,说咱们玩个诚实游戏,在座每人说一件自己最近做的亏心事,或者瞒着家里人干的事。
不说不行,说了大家就当听个乐子,谁也不往外传。
客厅吊灯照在她脸上,她笑着,但那笑跟刚才端菜的时候不太一样,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是直的,直直盯着李红。
李红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丽芳你今天酒喝多了吧,玩啥不好玩这个。
张丽芳把身子往后一靠,说没喝酒,清醒得很。
今天都是自己人,王姐是我表姐,老赵是你老公,咱们几个有啥不能说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先带头,我先说一件。
她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周成身上,笑着说我上个月偷看了周成手机,看到他在微信上跟他前女友问了一句最近咋样。
就这么一句,我憋了半个月了,今天说出来痛快。
周成手里那根羊骨头啪地掉在盘子里,油溅了一点出来。
他脸一下涨红了,嘴里嚼着的肉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胡扯啥,我就问了一句她爸住院的事,你咋啥都往外抖。
张丽芳没理他,扭头看我和李红,说轮到你们了,谁先说。
桌上那几盘子菜还冒着热气,羊腿上的油凝了一层白。
王姐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粒,一声不吭。
李红坐在我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一直在抠裤缝那条线,抠得指关节发白。
我脑子里嗡嗡的。
张丽芳刚才偷看手机那话,听着像是自己交代,实际上是把周成的底兜出来了。
她干嘛要当着我们的面说这事,她平常不是这种不管不顾的人。
她跟李红从高中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过年包饺子都凑一块儿包。
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红半天没动静。
周成拿纸巾擦手上的油,脸还红着,嘴里小声嘟囔说丽芳你今天抽啥风,有没有外人你心里没数。
张丽芳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消停坐着,我又没冤枉你,你敢说没发那条消息。
周成张了张嘴,最后把纸巾往桌上一拍,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张丽芳又转过头来,她脸上的笑容没那么冲了,但语气变软了点,像以前来我家吃饭时候那样叫李红,说红红,咱俩这么多年,没啥不能说的对吧。
我就是想大家掏心窝子说说话,又不是要干啥。
李红终于抬起手,捏了捏鼻梁,长长吐了口气。
她说行,要说就说。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跟她过了十二年,她眼睛里有什么我还能看不出来。
她有点慌,但又在使劲撑着。
她清了清嗓子,说上个月我去我妈那儿,我妈说老家的宅基地要确权了,我弟想让我签个字把户头转给他,我跟我妈说让我想想。
这事我回来没跟老赵提,因为还没定。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咙动了一下。
张丽芳听着,点了点头,没说啥,又看向我,说老赵轮到你了,你老婆都说了,你可不能赖。
我那一刻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李红说的宅基地这事,她确实没跟我提过,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她弟从小关系就好,她妈偏心她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看淡了。
她今晚偏偏挑这么一件说出来,像是在打马虎眼,把这事摊出来糊弄过去。
但张丽芳今晚要的肯定不是这个。
她俩二十年的交情,张丽芳那性子我多少懂一点,她今晚这个局摆得这么刻意,五个人,没有外人,前面还拿自己老公开刀,这是在给李红铺台阶也好,在逼她也好,反正不是图听什么宅基地的事。
我放下筷子,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的老茧。
我那年跟人合伙做防水工程,赔了六万八,现在手上还留着一道疤,是拆架子时候划的。
我心里盘算着说点啥,随便说一件小事,混过去得了。
但我偷瞄了李红一眼,她正拿纸巾在擦桌子上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油渍,擦了两三下,纸都烂了还不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丽芳在那头催,说老赵你想啥呢,大老爷们痛快点。
我笑了笑,说我没啥亏心事,就是上周打麻将输了三百多,骗李红说请同事吃饭了。
我说完就拿起啤酒瓶子往杯子里倒酒,故意不看张丽芳的脸。
张丽芳笑了一声,那声音听着轻飘飘的,说三百块钱也叫亏心事啊老赵,你这藏得够深的。
她说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说,行吧,这个游戏就到这儿,我就是闹着玩的,大家别当真。
她说着站起来收拾盘子,说我去切个西瓜。
周成跟着站起来,也去厨房了。
客厅里就剩我、李红和王姐三个人。
王姐这时候才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李红,干笑了两声说你们年轻人真会玩,我这一把年纪了跟着瞎掺和啥。
她说完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有点冒汗。
我回头看李红,她还在擦那张桌子,桌布上印着一朵牡丹花,那块地方都快被她擦出毛边了。
我把手伸过去按住她的手,我说别擦了,都烂了。
她手顿住,慢慢把那张烂纸巾丢在桌上,抬起头看我。
她眼睛里有点红,但没哭,就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张丽芳咋了今天。
我说不知道。
我俩都没再说话。
桌上那盆羊肉彻底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白油。
张丽芳在厨房里跟周成说话,隔着墙听不清,但声音一高一低的,像是在拌嘴。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还剩半杯啤酒,气泡已经没了,浑浊地发黄。
我想起刚才张丽芳说偷看周成手机时那个表情,她笑着说出来,但眼睛里没半点笑意。
她跟周成这些年看着风光,院子有了,车换了,可她那双手我见过,去年冬天李红跟她视频,她在家里包水管,手上冻裂了三四道口子,拿创可贴胡乱缠着。
周成没帮她,在镜头外头看手机。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乱转。
可我更在意的是李红刚才的慌乱。
她那个人我清楚,嘴笨,但心实,她要真没事,刚才张丽芳说玩那游戏的时候她直接骂一句神经病就行了。
她没骂,她接了,还编了个宅基地的事出来。
张丽芳端着一盘西瓜出来,红瓤绿皮,切得整整齐齐。
她把盘子放桌上,笑呵呵地说吃瓜吃瓜,降降火。
她坐下来拿了一块递给李红,说你尝尝,今天市场买的,可甜了。
李红接过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
张丽芳又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瓜确实甜,但我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堵得慌。
接下来那半个小时,张丽芳跟没事人一样,聊她院子里的月季开了,聊周成店里最近接了个大单,聊王姐跳舞的时候扭着腰了。
王姐从阳台回来,也跟着搭腔,说你别说,我这老腰真顶不住了,医生说要少跳。
桌上气氛好像又活泛起来了,但我跟李红之间那点沉默,像条裂缝,越扩越大。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张丽芳今晚到底要干什么。
她要是想揭李红的短,何必拉上自己老公垫背。
她要是想帮李红摊牌,那她比谁都清楚这游戏玩完以后我跟李红回去得吵成什么样。
九点一刻,李红站起来说该走了,明天周一要上班。
张丽芳没留,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李红的手说有空再来,红红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变回以前那样,软乎乎的,像高中时候她俩约着吃麻辣烫那个亲热劲。
李红笑着说知道了,你也是。
出了门往小区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红走在我右手边,步子比平时快。
我跟着她,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俩站住。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老赵,你别瞎想,我真没啥瞒你的。
我没看她,盯着对面那家通宵营业的小超市,玻璃门上贴着红纸黑字写的大减价,说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说,张丽芳今天……她就是喝多了胡说。
我说她没喝酒,她喝的是茶。
李红不说话了。
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她肩膀上沾了一根头发,白的,她今年才三十七,白头发一根一根地往外冒,前两天还让我帮她拔。
我走上前两步,跟她并排,说回家吧,西瓜挺甜的,明天咱也去买一个。
她嗯了一声。
但我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张丽芳那句要玩游戏的提议跟一根针似的,扎在今天的晚饭里头了,我不清楚她到底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李红那阵慌究竟是怕什么。
可我看着李红的侧脸,她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好像也在使劲儿想啥。
有些话没说出口,比说出口还重。
走到小区门口,门卫老陈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广播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沙沙的,听不清说啥。
我掏钥匙开单元门,李红跟进来,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着她那张脸,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老赵,你信我不。
我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
我说信。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红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匀不匀我不知道,但她那头没打呼噜,她平常打小呼噜,我嫌吵,今晚没了,我反而心慌。
过日子有时候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没做什么,也成了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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