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宗族往事｜漳浦红白旗 (一) 一担谷子引发的百年械斗

田间对峙

清朝嘉庆年间，漳浦赤湖。

秋收刚过，田里的谷子刚收上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佃农们就得挑着谷子去地主家交租。这是老规矩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天，下黄村一个年轻汉子挑着两担谷子，走了十几里路，来到赤湖镇上的地主家。谷子是新收的，粒粒饱满，分量也足。他把谷子倒在地主家的谷仓里，等着东家过秤、验收，然后拿收条回家。

可他没想到，这一趟交租，交出事来了。

地主家的人看了看谷子，又看了看他，说谷子不够干，分量也不够，要扣。年轻汉子争辩了两句，说谷子是昨天刚晒的，干得很，分量也是按租约挑的，不会少。

话没说完，地主家的几个家丁就围了上来，推推搡搡的，嘴里骂骂咧咧。年轻汉子还想解释，可人家根本不听，一拳就打了过来。

佃农被打

他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谷子被收了，收条也没给，人被赶了出来。

鼻青脸肿地回到村里，他哥一看就急了。

他哥不是一般人，是下黄村的武举人，人称 "鸡脚冲"。这外号怎么来的，说法不一，有的说他脚力好，跑起来像鸡刨地一样快；有的说他脾气暴，一跺脚地都颤。不管哪种说法，有一点是肯定的 —— 这哥俩在村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武举人的弟弟被人打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鸡脚冲看着弟弟身上的伤，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这租，不能再这么交了。"

商议联合

要说清楚这事，得先说说当时漳浦的情况。

漳浦这地方，在漳州南边，靠海，山多地少。清朝的时候，这里的土地大部分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姓地主手里，赤湖的陈姓、黄姓就是其中的大户。周围几十个村子的农民，耕地和住的房子，大部分都是从这些地主手里租来的。

租地就得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的。可问题是，租太重了。

丰年的时候，交完租还能剩点，勉强糊口。遇到灾年，粮食减产，租却一分不能少，交不上就得借高利贷，利滚利，越欠越多，到最后卖儿卖女都还不清。

农民们不是没想过反抗。可单个村子、单个人，怎么跟有田有势有武装的地主斗？告官？官府跟地主是穿一条裤子的，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还算好的，搞不好还得挨一顿板子。

所以农民们只能忍。忍了一代又一代，忍到嘉庆年间，终于忍不下去了。

鸡脚冲弟弟被打这件事，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里。

鸡脚冲不是莽夫，他知道光靠下黄村一个村子，斗不过赤湖的地主。他开始四处联络，找的都是跟他一样受气的村子。洋石尾村有个武秀才叫谢宗，跟鸡脚冲是老相识，两人一合计，决定把周围的小村子联合起来，跟地主们对着干。

地主集结，农民联盟，一触即发

他们联络的村子，大多是小姓、弱村，平时受地主欺负惯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有人挑头，大家纷纷响应。没多长时间，几十个村子就联成了一气，约定有事一起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地主们一看，哟，佃农们还敢抱团？那我们也抱团。

赤湖的大姓地主们也联合起来了，陈姓、黄姓，还有其他几个有田有势的村子，结成了联盟。他们有钱有粮，家里早就养着家丁护院，武器也齐全，鸟枪、土炮、大刀、长矛，啥都有。

两边都拉好了队伍，就差一个导火索了。

导火索很快就来了。

具体是哪一天、因为什么小事起的冲突，史料上记载不一，民间说法也很多。有的说是因为一头牛踩了庄稼，有的说是因为两个村子的人在集市上吵架，还有的说是因为地主家又扣了某个村子的租子。

不管起因是啥，结果是一样的 —— 两边的人碰上了，先是吵，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这一动手可就收不住了。

地主联盟这边，人多势众，武器好，打的是 "红旗"。农民联盟这边，虽然武器差，可人数不少，而且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打起仗来不要命，打的是 "白旗"。

第一次大规模冲突，就打了个天昏地暗。

田野里、村道上、山坡上，到处都是人。红旗那边鸟枪土炮齐发，白旗这边虽然火器少，可拿着大刀长矛扁担锄头，嗷嗷叫着往上冲。炮声、枪声、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都颤。

打了一整天，两边都死了人，伤的更多。田地被踩烂了，庄稼被毁了，几间房子被点着了，黑烟滚滚。

昏天暗地的冲突

可这只是开始。

打完这一仗，两边都红了眼。你杀了我的人，我就得杀你的人；你烧了我的房子，我就得烧你的村子。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而且战线越拉越长。

红旗这边打输了，就去联 "旗尾亲"—— 找跟自己有亲戚关系、或者同样是大姓的村子帮忙。白旗这边也一样，输了就去拉更多的小村子入伙。一个村子卷进去，就把亲戚村、邻村也带进去，亲戚带亲戚，朋友带朋友，到最后，整个漳浦县几乎所有的村子都卷了进来。

各守要隘，自建碉堡，自备刀枪武器。双方交通断绝，虽亲戚朋友亦不可往来。翁婿、舅甥，只要不在一个阵营，碰上了照样打。打完了，亲戚还是亲戚，该走动还走动，用他们的话说 ——"斗者公事，往来者私情，两不相悖。"

各守要隘，自建碉堡，交通断绝

这就是漳浦 "红白旗" 械斗的开端。

从嘉庆年间开始，一直打到同治年间，前后近百年。波及全县百余村，盟乡百余里，不完全统计，死了一两千人。物穷财尽，家破人亡。

可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两边的人平时怎么生活？械斗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场面？官府不管吗？

下一篇，咱们接着讲。

作者小注： 本文漳浦红白旗械斗的起源、时间线、阵营构成等内容，据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漳州府志》、汪毅夫《旧时闽南红、白旗械斗》、厦门大学《闽台社会史札记》及漳浦地方文史资料整理。武举人 "鸡脚冲"、武秀才谢宗等人物及交租被打导火索，据漳浦民间耆老口耳相传及地方文史资料，因年代久远，具体细节存在不同说法，本文取较为通行的版本。"大姓立红旗、小姓立白旗"" 旗尾亲 ""斗者公事，往来者私情" 等记载据《道咸宦海见闻录》及《闽杂记》。本文旨在以史为鉴，反思宗族械斗的危害，珍惜当下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