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取天下最容易的王朝：没有军功，全靠权谋

《周解隋崩》（8） 一、为什么篡周这么容易

其实，杨坚篡周较易的原因，并不像某些学者所说的是因为他是汉人代表着汉人的利益，而是因为他代表了整个关陇胡汉军事贵族集团实权派的利益。事实上，隋文帝所有的汉化政策，都是在他平定了叛乱、大局已定的时候（注1）。而且，北周宇文氏已经汉化得很深了（注2），杨坚与其说是汉化，不如说是改制，其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将新王朝与北周做切割，以贯彻不同于前代的政治路线。

换言之，杨坚的汉化只是手段，目的还是以此借口为自己的集权服务。首先，那些关陇集团中的鲜卑军将如李穆（俟氏）、于谨（万忸于氏）、窦炽（纥豆陵氏）等人原先在北周位高望重，甚至曾与杨坚平起平坐，难以为隋文帝所用，他们只能被清洗掉，或者被请上有名无实的高位。而关陇集团中的汉人家族往往并非北周政权的核心成员，他们与杨坚有着明显的上下地位的差别，且又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比起孔武有力的鲜卑军将更有知识文化，更容易为隋文帝所用，也更符合杨坚改革政治与社会由乱而治的发展趋势（注3），故而得以进入开皇政治的核心，大展宏图。

关陇集团的鲜卑重骑兵

二、杨素的五重算盘

杨素作为西魏元从派及关陇汉人名族弘农杨氏的代表人物，自然是杨坚需要重点笼络的人才。而杨素也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决定坚定支持杨坚上台，原因如下：

军帐中筹划大局的杨素

首先，杨坚、独孤伽罗夫妇是独孤系势力的领袖，二人之女杨丽华又是宣帝皇后（宣帝共有五位皇后，但杨丽华是其中地位最高的天元大皇后）。作为关陇政权与集团的重要合伙人，他有资格取代宇文氏。

深宫之中的天元大皇后杨丽华

其次，北周的政局确实有问题，主要是宗室内斗太剧烈，使得朝政一直不稳定。而且，杨素的父亲为宇文氏卖命的结果并不好，再加上周宣帝的胡搅乱搞已将整个关陇集团推到了崩溃边缘，这都使杨素倾向于换一个老板。

第三，杨坚这个人，不仅“深沉严重”，很有权谋，而且“目光外射”，大有帝王之气。北周的著名相士来和曾对他说：“公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当王有天下。”而北周第一名将、齐王宇文宪也曾对周武帝说，杨坚此人“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隋书·高祖纪上》）。也就是常失了神，完全被杨坚的气场压制住了。南陈后主陈叔宝在看到杨坚画像之后更是直接把画给扔了，掩面娇呼：“吾不欲见此人。”好可怕，人家可不要见到他！

相传眼如曙星、不怒自威的杨坚

杨素作为精通阴阳纬候之术的高人，自然也深知杨坚这种相貌与气场代表着什么。

第四，杨素的妹夫建忠县伯独孤陀（西魏八柱国独孤信之子）正是杨坚的妻弟，杨素的妻子郑祁耶与杨坚的妻子独孤伽罗又是闺蜜，双方是颇为亲密的亲朋关系。

第五，杨坚既然自称出于弘农杨氏，那么不管他与杨素是否真的出自杨震之后，但他们这两家就相当于联宗了，既是同宗，自然更容易结成政治同盟。而恰好，武帝平齐之后，杨素在今江苏宿迁一带“治东楚州事”，杨坚则在今安徽亳州一带担任亳州总管，都是在淮北对南陈前线的重要将帅，二人有大量结好与勾联的机会。

三、从外戚到权臣

宣帝即位后，杨坚因国丈的身份调回了中央担任大司马，后转“大前疑”。“大前疑”是宣帝新设的一个官职，乃朝廷四大辅官之首，是主要执政大臣。大概从这个时候，杨坚就开始外结杨素、韦孝宽等将帅，内交郑译、刘昉等近臣，谋划着改朝换代的事情了。

四、淮南攻略：统一前夜

与此同时，杨素则在南方继续征战立功，为自己在日后的新朝争得一个好位置。579年11月，杨素与广阿县公独孤楷跟从北周名将、大司空韦孝宽攻略淮南之地（注4）。自南陈名将吴明彻损兵三万战败被俘后，南陈在江北的势力已愈发孱弱，所以周军一下，则势如破竹。11月21日，韦孝宽拔寿阳，梁士彦拔广陵，杨素则别下盱眙、钟离。至此，南朝在丢了江陵之地后，又丢了淮南之地，只能蜷缩在长江下游一带等死了。

周军攻略淮南，兵锋直抵寿阳

在控制淮南重地之后，21岁的周宣帝宇文赟雄心万丈，决定一口气吞并南陈，统一天下。次年580年正月，周宣帝下诏江左诸州新附民免税二十年。

小伙子虽然比较膨胀，但确实气魄非凡，令人佩服！

五月初五，周宣帝正式开启了统一大业，他任命杨坚为扬州总管，又令亲信近臣郑译调遣军队与杨坚到寿阳会合，准备大举南征。

雄心万丈的少年天子周宣帝

五、天崩：宣帝暴毙

眼看这三百年的南北分裂就要结束，宇文赟即将成为统一大帝。没想到就在这时，征南军主帅杨坚突发脚病，未能出行。又过了五天，周宣帝又突然得了急病，五月初十卧床，五月十一就死掉了，年仅22岁。宇文赟生病后口不能言，要么是得了脑溢血之类的急病，要么是跟他爹一样被丹药掏空了身体，总之是病势沉重，连遗诏都没法下。北周朝廷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自从宇文赟改革官制、加强皇权以来，朝廷的军政大权都集中在了内史、御正（负责起草诏令，参与决策）两系统之上。但这些皇帝近臣权力变大，也使得宇文赟对他们无法信任，故对他们也“多所猜忌”并暴力恫吓（《周书·宣帝纪》）。处于恐怖高压下、掌握中枢权力的郑译等内史、御正系统主要官员也无法再忠于北周了（注5）。他们早已不想再做周宣帝的工具人，何况如今宇文赟已死，他们必须要以保住自己的政治权益为首要目标。

六、矫诏夺权

于是，郑译、刘昉、李德林等内史、御正系统官员决定背叛北周，集体向杨坚投诚，引其入朝摄政，并矫诏授总知中外兵马事，掌握北周府兵禁卫军权。面对这泼天的富贵，杨坚当然要接啊！宇文赟的儿子周静帝宇文阐这年才八岁，很容易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宇文赟的几个弟弟则要么很傻很天真（注6），要么年纪还小，都很容易搞定。比较难办的是宇文宗室中号称“五王”的五大元老，也就是周宣帝的五个叔叔。他们在地方上可都是有兵的，如果知道了杨坚要夺权，必然要起兵对抗。所以杨坚决定先秘不发丧，然后以北周千金公主将远嫁突厥和亲这个理由，征召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五王不知京城有变，结果一入朝就被杨坚控制了起来，估计也只能等死了。

附注

注1：杨坚的汉化政策主要有三点。第一：西魏时汉人改姓鲜卑者，悉复汉姓（建隋前两个月）。过去宇文泰赐姓于军将，被赐姓的所统军士也都改从其姓；如今杨坚让他们悉复汉姓，不仅有提高汉族地位之意，也有清除私兵、部曲遗痕的意图。第二，除北周官制，依汉、晋之旧（建隋当日）。第三，去戎狄服饰，改服色为黄，改服制必依《礼经》（建隋后六个月）。

注2：《广弘明集》卷10载周武帝云：“佛生西域，寄传东夏，厚其风教，殊乖中国，仅魏晋世，似有若无，五胡乱治，风化方盛。朕非五胡，心无敬事，既非正教，所以废之。”可见宇文邕根本不认为自己是胡人，其在位期间亦废除了不少鲜卑旧俗，并大力推行儒学，宣布“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他后来甚至禁断佛、道二教，“并禁诸淫祀”，只要是儒家经典中没有记载的，一律废除（《周书·武帝上》）。

注3：见韩昇《隋文帝传》第262页。韩昇在统计了文帝时代三省六部长官与禁军卫府大将军的成员组成后指出，北周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中，鲜卑化汉人仅占五分之一左右，而文帝时隋政府首脑几乎清一色出则汉族，在六部尚书和禁军卫府大将军中汉族也占63.5%。参阅韩昇：《隋文帝传》，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59-267页。

注4：独孤楷本姓李，父亲李屯为独孤信家臣，故赐姓独孤。杨坚继承了岳父独孤信的政治遗产，所以这独孤楷也可以说是杨坚的人。韦孝宽也属于独孤系势力（曾追随独孤信守荆州、洛阳），并且还是杨素族叔祖杨侃的女婿。由此可见，这淮南前线将帅都是亲附杨坚的。

注5：薛海波：《六官与西魏北周政治新论：以武川镇豪帅在中央官僚体系地位变化为中心》，刊于《史林》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