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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金到账那天,我特意去了趟银行。柜员打印的流水上,八千五百元整,看着挺舒坦。
刘芳的钱也到账了,两千元。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了一眼,便系上围裙去厨房择菜。
我坐在餐桌边,拿出新买的硬皮账本。水电、燃气、买菜、物业费,还有每月给陈悦的五百元,我一项项列清楚。
“以后家里的开销,咱俩一人一半。”
刘芳手里的芹菜停了停。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里。
她问我:“包括物业费和人情往来?”
“都包括。退休了,账目清楚,日子才过得安稳。”
我算给她看。日常开销按三千六百元计,每人一千八。若有看病、添置家电,再单独平分。
刘芳坐下来,在纸上加了两遍。两千元扣掉一千八,只剩二百。她抿着嘴,把计算器推回我面前。
“那我买双鞋呢?”
“从你自己的钱里出。我的衣服也不用你掏钱。”
我觉得这办法没毛病。各花各的,谁也不欠谁。她退休金少,是原来单位和工龄造成的,总不能算到我头上。
厨房里飘出芹菜叶的涩味。刘芳把菜拢进塑料袋,许久才说,她想出去找份活,做陪护也行。
我有些不痛快。
“刚退休就折腾什么?省着点,两百也够零用了。”
她没接这句话,只把围裙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三十多年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也要标个价吗?”
我笑了一声,说夫妻过日子,哪有算这些的。她看着账本,眼皮垂下去,再没开口。
晚饭只有一盘芹菜炒豆干。她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剩下的都放在我这边。
01
账本启用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明显安静了。
早市的排骨从餐桌上消失,牛奶也换成了袋装的。刘芳买菜回来,蹲在门口一张张捋平小票,再按中间的数字记进账本。
我看过几次,没发现差错。她在纺织厂干过,算小账不慢,只是每回写到自己那一栏,笔尖总会停一会儿。
从前她买一把青菜,顺带给我捎两只卤鸡腿。如今鸡腿按个算,她只买一只,装在小碟里放到我面前。
“你不吃?”
“我今天不想吃荤。”
她夹了两筷子咸菜,慢慢嚼着。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却没有戳破。既然定了规矩,心软一次,往后就难办。
月底一对账,我花了三千多。除了家用,还有钓鱼竿、老同事聚餐和一双皮鞋。刘芳只花了一千九百八十六元,连洗发水都算在日用品里。
我把家用的一半圈出来,让她补给我四百二十七元。
她拉开抽屉,拿出几张零钱。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元,数了半天才凑齐。
那天陈悦下班过来,进门就发现她妈的棉拖鞋开了线。她蹲下看了看,说附近超市正在打折,要带刘芳去买双新的。
刘芳把脚往椅子底下缩。
“不碍事,缝两针还能穿。”
陈悦抬头看我。我正给新鱼竿绕线,线轮有点涩,怎么调都不顺。
“爸,我妈每月才两千,你让她怎么跟你平分?”
“收入是收入,开销是开销。两码事。”
陈悦坐到我对面,说她妈退休金低,不是因为没好好上班。她当年生完孩子,前后有八年没进厂,后来再回去,工龄和岗位都受了影响。
这事我当然记得。
那时陈悦身体弱,三天两头发烧。老人帮不上忙,刘芳便在家带孩子,顺便料理一家人的吃喝。我下班回来,饭菜总是热的,衣服也晾在阳台上。
可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再翻旧账,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当年是家里商量好的,又不是我逼她。再说,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养了全家。”
陈悦脸色不好看。她捏着那只开线的拖鞋,问我,这些年家里里外外是谁忙得多。
我把鱼线剪断,语气也重了些。
“做饭洗衣都是顺手的事,哪家女人不做?我上班管财务,天天对数字,压力也不小。”
刘芳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盘里切了两个苹果,果皮削得薄,边缘有点发黑。她显然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把盘子放下。
陈悦叫了声妈。她摆摆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防盗窗上挂着我的衬衫和她的旧外套。她一件件取下来,抻平袖口。夕阳落在她鬓角,我这才发现,那里已经白了一小片。
陈悦临走前,悄悄给刘芳塞了五百元。刘芳追到楼道,把钱又塞回女儿包里。
“你刚换房子,处处要用钱,我有手有脚。”
电梯门合上后,她在门口站了一阵。回来时,眼圈有些红,说是楼道灰大,迷了眼。
第二天,她把开线的拖鞋缝好,还在鞋头补了一块同色的布。针脚很密,不细看,倒也不显眼。
我照旧晨练,回来等着吃早饭。桌上只有一只水煮蛋,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鸡蛋一元,已记账。
我拿着纸条去厨房。刘芳正吃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泡在热水里,碗边浮着几粒芝麻。
“你至于这样吗?”
她吹了吹碗里的热气,说账得清楚,免得月底说不明白。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着别扭,像是故意挤对我。我把纸条揉成团,想扔,又展开压回桌面。
下午老同事来家里坐,刘芳没像往常那样端茶切水果。她在小屋里缝裤脚,缝纫机一下下响。
客人走后,我问她怎么连杯茶都不给。
她抬起头:“茶叶是你买的,我怕用多了,月底算不清。”
屋里只剩缝纫机轮子缓缓转动的声音。我拿起茶壶,发现水还是凉的。
02
第二个月发退休金那天,刘芳一早就出了门。
她回来时,手里攥着银行的白色信封。我随口问取了多少,她说六百,然后直接进了卧室。
六百元对我不算多,对她却不是小数。扣掉这笔,她只剩一千四,连家用的一半都不够。
晚上记账时,我问钱花到哪里去了。
她低头写日期,笔画压得很重。
“我有要用的地方。”
“家里既然平分,你自己的支出也该有个数。别到月底又说没钱。”
刘芳把账本合上,说那是她每月都要花的一笔,不从家里的钱出,也不用我管。
她的口气不硬,却堵得我心里发闷。结婚三十四年,她娘家有什么事,我大致都知道。她弟弟开出租,日子过得去,没听说出了难处。
我问是不是给娘家寄钱。她摇头,不肯再说。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看见小屋亮着灯。门没关严,刘芳坐在旧书桌前,正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桌角还放着一只旧信封,颜色发黄,折痕处起了毛边。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很久,又沿原来的印子叠好。
我推门进去,她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用手臂压住桌面。
“藏什么呢?”
“没藏,收拾东西。”
我伸手想拿那个旧信封,她先一步抓过去,塞进抽屉。钥匙就在锁孔里,她转了一圈,随后拔下,装进口袋。
我愣了愣。家里的抽屉从来没上过锁。结婚这么多年,她连工资存折都放在床头柜,如今倒防起我来了。
“寄给谁的?”
“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便关了台灯。屋里只剩窗外广告牌的红光,一闪一闪,照得她脸色发暗。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起了疙瘩。
第二天趁她买菜,我拉了拉抽屉。锁很旧,铜片松动,但没打开。我蹲下时闻到樟脑丸的味道,里面大概还放着她年轻时的东西。
她回来发现椅子挪了位置,先看抽屉,又看我。
“你动过?”
“我找剪刀。”
剪刀明明挂在客厅墙上。她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拆穿,只把小屋钥匙穿进红绳,挂到脖子上。
接下来几天,我留意起她的动静。
她每晚都会拿手机算一遍钱。有时翻出几张零钞,装进铁盒,有时把超市小票重新核算,连两毛钱的塑料袋都记得清楚。
菜比上个月还素。冬瓜、豆腐、白菜轮着来,肉只在陈悦回来时买一点。女儿走后,剩肉也总在我碗里。
我说她没必要亏待自己。她正在择豆角,掐掉两头的筋,没有抬眼。
“我自己的钱,我知道怎么用。”
月底果然差了六百。按账本,她应交一千七百多,手里却只有八百多元。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问差额怎么办。
刘芳从衣柜底层拿出一只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零用钱,还有几张没舍得花的生日红包。
她抽出九百元放在桌上。
“够了吗?”
我数了一遍,正好多出十几元,便把余钱还给她。她没接,叫我记到下个月。
她的布包瘪下去一大半。拉链合不上,她用一根皮筋绕了两圈,重新塞回衣柜。
我心里有点发虚,很快又压了下去。规矩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底线,不能因为她手头紧就随便改。
第三个月,她照旧取了六百元。
这回我在银行门口碰见她。她把钱数了两遍,装进随身的小布袋。见到我,只说来得正好,可以一起回家。
路上我问,那笔钱到底给了谁。
她走得很慢,布鞋踩过树下的碎叶,发出干脆的响声。
“是我必须出的开销。”
“每月都出?”
“嗯。”
“出了多少年?”
刘芳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先我几米进了单元门。
回家后,我又提起旧信封。她说那是以前收到的信,没什么可看的。我问寄件人是谁,她仍旧不说。
趁她去厨房,我透过抽屉缝隙瞧见信封一角。上面的蓝色字迹已经磨花,只剩半个姓氏似的墨痕,地址也被折痕截断,看不出来自哪里。
刘芳端着菜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她放下盘子,把小屋门关严,钥匙在锁眼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晚她吃得很少。收碗时,右手一直按着胸前那根红绳,像是怕钥匙掉出来。
我坐在餐桌边重新翻账。账上的每个数字都对得上,唯独那六百元,没有去处,也没有名字。
03
那笔六百元让刘芳的日子越过越紧。月底交完家用,她的布包只剩几张零钱,连降压药都改成一板一板地买。
我劝她停掉那项支出。她正用旧毛巾擦灶台,听完只说不能停,至于钱,她会自己想办法。
过了两天,餐桌上多了一张护理培训的报名表。课程为期二十天,学翻身、喂饭、量血压,还有老人突发不适时的基本处置。
我拿起来看了看,报名费六百八十元。
“你哪来的钱?”
“把戒指卖了。”
她左手无名指上果然空了。那枚金戒指是结婚十周年时买的,样子老,分量也轻,平日一直戴着。
我心里不舒服,嘴上却没软。
“做陪护又脏又累,你是在跟我赌气吧?”
刘芳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布包。她说自己才五十八岁,手脚还能动,挣多少算多少,总不能每个月都拆旧钱。
我认定她是在逼我改规矩。卖戒指,报名干苦活,一步比一步做得显眼,无非想让我先低头。
“你愿意折腾就去,家里的那一半不能少。”
她点点头,拿起布包出了门。
培训地点在城西,每天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她早上六点起床,煮好自己的稀饭,揣两个馒头,中午就着培训点的开水吃。
从前我的袜子和换下来的衣服都放在卫生间塑料筐里,晚上自然会洗好。那阵子筐里越堆越满,最后发出一股闷湿味。
我问她怎么不洗,她指了指阳台上的洗衣机。
“各人的东西,各人弄。”
这句话是我先说的,如今从她嘴里出来,听着像一根细刺。我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洗衣液倒了半盖,结果泡沫从门缝往外冒。
刘芳回来时看见满地水,拿了拖把递给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弯腰收拾。她坐在小凳上揉膝盖,额头上全是汗。
我一边拖地,一边说培训没什么用。照顾老人不过是端饭倒水,哪值得专门学二十天。
她脱下袜子,小腿上有一块练习搬抱时碰出的青痕。
“你觉得容易,可以去试试。”
我没接话。拖把上的水越拖越花,瓷砖留下一道道灰印。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小屋。
培训结束那天,她拿回一张基础陪护资格证。纸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平整,她在上面按了好几遍。
陈悦知道后,买了双软底鞋送来。刘芳这回没有退,只说等挣了钱再还。
几天后,手机来了录用通知。护理中心在城北郊区,坐公交要换两趟车,来回将近三个小时,工资按班次算。
我觉得不对。附近也有招陪护的地方,她偏选最远的一家。
“这么远,图什么?”
“那边缺人,能安排住处。”
“你认识里面的人?”
刘芳低头删掉通知栏,神色很淡。
“不认识。人家肯用我。”
她去阳台收下晾干的制服。浅蓝色布料还有股新衣服的浆味,胸口印着护理中心的名称。
我看着那行字,越发觉得她在演给我看。若我这时松口,账本上的规矩便成了笑话。
“别指望我求你不去。”
她把制服折成方块,压进旅行袋底层。
“我也没叫你求。”
04
刘芳上班前一晚,收拾了两只旧旅行袋。
一只装衣服,另一只装洗漱用品、资格证和常用药。她带的东西不多,却把每件都叠得很慢。
我靠在门框上问:“真要住过去?”
“值夜班,住那边方便。”
护理中心给外地和夜班员工安排集体住处,水电从工资里扣。她算过,比每天来回坐车省钱。
结婚三十四年,我们从没正式分开住。她去娘家最多两三天,回来时总会捎些吃的,进门先摸桌面有没有灰。
这回,她连归期都没提。
我想劝一句,又觉得先开口便输了。于是提醒她,虽然不在家住,物业费和固定家用仍得出一半。
刘芳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不在家吃,不用家里的水电,为什么还按原来算?”
“房子也有你一半,固定费用当然平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算了一遍,同意只交物业费和基础燃气费。买菜、日用品,各算各的。
说完,她把厨房调料的位置写在纸上,冰箱里的剩菜也标了日期。纸条贴到门后时,她又撕下来,揉成一团。
“以后你自己弄吧。”
第二天早晨,她没做饭。厨房冷锅冷灶,我找了半天,只翻出一袋快过期的面包。
刘芳穿上浅蓝制服,头发扎得利落。陈悦开车来接她,见我坐在餐桌边,忍不住问我是不是还不拦。
我咬了一口干面包。
“她要去就去,吃几天苦自然回来。”
陈悦把旅行袋提到门口,脸沉了下来。她说那份工作一天要站十多个小时,不是闹着玩的。
刘芳拉住女儿,没让她再说。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目光在账本上停了停。
门合上后,屋里显得空。冰箱压缩机响一阵,停一阵。我吃完面包,杯子放在桌上,等到中午也没人收。
晚上我煮面,盐放多了,吃得直喝水。锅底粘了一圈面皮,用钢丝球擦了很久,还是发乌。
第三天,我发现小屋抽屉没有上锁。拉开一看,里面只剩几件旧衣服,那个发黄的信封不见了。
我立刻给刘芳打电话。
她那边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喊换床单。她听我问起信封,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的东西,我带走了。”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等该说的时候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胸口堵得厉害。她宁可卖戒指、去做陪护,也不肯说明每月六百元给了谁。如今连信都带走,分明没把我当一家人。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起床,打开书桌抽屉,找出两张打印纸。
第一张写共同存款和房子,第二张写今后的生活安排。我算了半夜,连家具怎么分都列得清楚。
最上面那行,我写了两个字,离婚。
笔尖落下去时,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我停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末尾。
第二天,我把那两页纸拍照发给刘芳。她看过,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一天。手机安安静静,连一句争吵也没有。她只在餐桌抽屉里留了护理中心的地址,背面写着公交路线。
纸角压着她那份物业费,一百四十六元,分毫不少。
我把钱连同地址塞进口袋。那两页纸折了三折,边缘贴着掌心,硌得人难受。
05
我没有马上去找刘芳。
头几天,我以为她看见那两页纸,自然会回来问清楚。可她只给陈悦发过一条消息,说工作忙,住得还习惯。
家里乱得越来越不像样。洗过的衣服晾了四天,领口硬邦邦的。青菜烂在冰箱角落,流出一摊黄水,打开门便有酸味。
我还是不肯给她打电话。既然她能走,我也能过。
到了第七天,陈悦来送酱菜,看见桌上的外卖盒,问我究竟要僵到什么时候。我把两页纸拿给她看,她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你真舍得?”
“是她先不顾这个家。”
陈悦没再劝。临走时,她把护理中心地址放到我面前,说有些话最好当面讲,别隔着手机逞强。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件衬衫,把纸装进公文袋。坐了两个多小时公交,才到城北那家养老护理中心。
院子不大,墙边晒着成排床单。消毒水味混着食堂炖萝卜的气味,从一楼走廊一直飘到楼梯口。
前台查了排班,说刘芳正在三楼照料一位术前老人,让我先去等。那姑娘低头登记时,顺口夸了一句。
“刘师傅做事细,老人也信她。”
我听得别扭。她才来几天,倒像在这里找到了用处。
病房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刘芳的声音。她说得很轻,像在哄人喝水。
我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床上的老人侧着脸,头发已经全白了。刘芳坐在床沿,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动作熟练,不像刚认识几天。
老人喝了两口,咳得厉害。刘芳放下水杯,给她拍背,又用纸巾擦去嘴角的水。
我从门缝里只看见半张脸,心里先有了说不出的熟悉。那道塌下去的鼻梁,还有左眉尾的一颗黑痣,跟记忆里某个人慢慢重合。
二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她站在老房子的楼道里骂我没良心。我提着行李往下走,没回头。后来搬家、换号码,逢年过节也没有来往。
我推开病房门。
床上的老人转过脸,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妈?”
陈秀英手里的毛巾落到被子上。她八十四岁了,比记忆里缩小了一圈,右手背扎着留置针,腕上系着住院带。
刘芳猛地站起来,水杯碰到床栏,发出一声脆响。她看着我手里的公文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迈进病房,腿像踩在软棉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我不知道是在问谁。
陈秀英没有回答。她伸手抓住刘芳的手腕,慢慢攥紧。那只布满褐斑的手抖得厉害,却一直没有松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发黄的旧信封,正是刘芳从家里带走的那个。信封正面露出一行褪色的字,收件处清清楚楚写着陈秀英。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向刘芳。她喘匀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儿子配不上你。”
刘芳低下头,把她滑到腕间的住院带重新理好,没有为我说一句话。
我手里的公文袋忽然变得很沉。那份离婚协议已经写好我的名字,纸角从袋口露出来,正对着病床。
护士推门进来,拿着术前通知单,说老人明天下午手术,联系人必须在早上八点前确认。她问我是病人的什么人,又问刘芳由谁签字。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失联二十年的母亲躺在床上,手却攥着刘芳;而我带来的公文袋里,是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护士还在等答复。明早八点以前,我得确认手术联系人。是先认回母亲,还是追问刘芳,又或者拿着协议转身,让她们再次独自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