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者
52岁那年,林慧发现丈夫把他们的双人床换成了两张单人床。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一盒耳塞。从此,她的夜晚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枕边均匀的鼾声,一半是北京城空旷的街道。直到她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遇见另一个同样在夜里游荡的灵魂。
林慧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时,厨房的电子钟跳到了21:47。她擦干手,望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投下的暖黄光晕,丈夫周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我先去洗澡。”她说。
周建国“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这是他们分床睡的第三个月。主卧的大床被换成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条能并排走过两个人的过道。周建国说这样睡眠质量好,谁都不打扰谁。林慧没问为什么突然要换床,就像她没问床头柜上那盒新出现的耳塞是给谁用的。
水温刚好,林慧站在花洒下,让水流顺着头发淌下来。她想起三十年前刚搬进这套房子时,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两个人洗澡还要排队。那时候周建国会在外面敲门,说“媳妇儿,水热不热”,现在他只会说“你快点,我还没洗”。
22:30,林慧躺进自己的单人床。隔壁床的周建国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她盯着天花板,数窗外三环路上经过的车,数到一百七十三辆时,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漫上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闷。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空气一点点稀薄。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时看了眼手机:23:15。
周建国的鼾声停了一瞬,翻个身,又续上了。
林慧换上运动鞋,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电梯间的灯坏了三个月,物业一直没修,她摸黑按下按钮,金属门合上时发出“咣”的一声,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她怕吵醒邻居,可三月的北京,夜里十一点多,整栋楼早就睡死了。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刚收摊,老板把成箱的苹果往三轮车上搬。林慧走过时,他抬头招呼:“林姐,又散步啊?”
“嗯,睡不着。”
“今儿风大,别走太远。”
林慧摆摆手,拐上了朝阳北路的人行道。风确实大,把法桐树去年残留的枯叶吹得哗哗响。她把手插进口袋,沿着路灯一直往东走。
这是她最近的夜间路线:从家出发,经过两个红绿灯,右转上一条支路,那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再往前走是护城河,河边有片小广场,夜里偶尔有流浪猫出没。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林慧拿了一瓶无糖乌龙茶,结账时才发现忘带手机。
“不好意思,我……”
“没事,明天给也行。”小姑娘说,“姐你天天来,我认得你。”
林慧把茶放回冰柜:“算了,不买了。”
“拿着吧,”小姑娘把茶推过来,“我请你的。夜里一个人溜达,喝点东西。”
林慧心里一热,道了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走出便利店,忽然不想去护城河了。风大,河边更冷。她转身往西走,经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有一张写着“朝阳北路两居室,南北通透,满五唯一,业主急售”。
林慧站住了。那套房子就在她家楼上,15层,户型一模一样。上个月中介来敲门,问他们卖不卖房,周建国说不卖,林慧站在门后没说话。
其实她想的是:如果卖了,他们能去哪儿?
夜色更深了。林慧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正在倒计时。她停下来,看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照亮了她半张脸。司机放慢速度,放下车窗问:“大姐,打车吗?”
她摇头。车开走了,尾灯红得像两颗远去的眼睛。
凌晨一点,林慧走到护城河边的步行道。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椅子冰凉,隔着裤子浸进骨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女儿周晓发来的微信:“妈,睡了吗?明天周末,我带童童回去吃饭。”
林慧回:“没睡,外面散步呢。你们明天几点到?”
“十点多吧。妈,你最近怎么老半夜出去?”
“睡不着,走走舒服。”
“是不是又跟我爸吵架了?”
“没有。你爸睡了。”
“那你也早点回去,别着凉。”
林慧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发了个“嗯”。
她锁了手机,继续坐在长椅上。河对岸是一片高层住宅,亮灯的窗户寥寥无几。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半夜发烧,她和周建国轮流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一走就是半宿。那时候困得眼皮打架,却觉得日子踏实。现在不用熬夜带孩子了,反而睡不着了。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时,林慧站起身,往回走。路过便利店,小姑娘已经下班了,换了早班的男孩在整理货架。她走进去,把昨晚的茶钱放在收银台上,男孩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出门,晨光刚刚爬上楼顶,早餐摊的蒸笼冒出白气,第一班公交车从身边驶过,载着三两个打瞌睡的乘客。
林慧回到家,轻手轻脚地开门。周建国还睡着,姿势都没变。她脱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窗外,城市正在慢慢醒来。
那一刻她觉得,白天来了,夜里的那个自己就好像被关回了一个盒子里。
林慧把热牛奶捧在手里,蒸汽扑在脸上,舒服得她闭了闭眼。厨房的窗户朝东,太阳刚爬过对面楼顶,把抽油烟机的不锈钢面板照出一道刺眼的光。她转过身,背对着光,小口小口地喝。
卧室里传来响动,是周建国起床了。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是卫生间门关上的“咔嗒”声,然后是电动牙刷低沉的嗡鸣。林慧把剩下的牛奶倒进水槽,开始准备早餐。切片面包放进吐司机,鸡蛋打进平底锅,油星子溅出来,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她没动,看着那红点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水泡。
周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白的鬓角还挂着水珠。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又放下。
“今天晓晓带童童来。”林慧把煎蛋和吐司放到他面前。
“知道。”周建国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她昨天给我发微信了。”
林慧“哦”了一声,坐到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盆假花,塑料的,永远开得鲜艳。
“你昨晚又出去了?”周建国抬眼看她。
“嗯,睡不着。”
“老这么熬夜不行,身体受不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躺床上就是睡不着。”
周建国没再接话,低头喝豆浆。豆浆机是女儿去年买的,林慧每天早上打一壶,两个人喝不完,剩下的倒进绿萝花盆里。花长得茂盛,叶子油亮。
吃完早饭,周建国进书房,关上门。林慧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洗床单。两张单人床的床单各洗各的,她的浅蓝,他的深灰,晾在阳台上,中间隔着两拃宽的距离。风吹过来,两条床单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林慧打开门,女儿周晓一手提着水果,一手牵着童童。
“姥姥!”童童扑过来,抱住林慧的腿。
林慧蹲下,把外孙女搂进怀里。孩子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幼儿园洗衣液的香味。她抬头看女儿,周晓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影。
“没睡好?”林慧问。
“加班到十一点,回去童童又闹觉。”周晓换鞋,把水果放桌上,“我爸呢?”
“书房呢。”
周晓撇撇嘴:“周末也不出屋,就长在电脑跟前了。”
林慧没接话,领着童童去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小,孩子的小手按在洗手液瓶子上,挤出一朵粉色的泡沫花。
“姥姥,妈妈说你晚上不睡觉。”
“姥姥睡了,就是醒得早。”
“那我以后也醒得早,你带我去公园。”童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慧笑了:“好,等天暖和了。”
午饭是林慧做的,四菜一汤。周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童童,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他给孩子夹菜,问幼儿园里的事,童童叽叽喳喳地说,饭粒掉了一桌子。林慧看着这一幕,觉得家里忽然有了声音,有了活气。
周晓突然放下筷子,说:“我昨晚差点跟陈浩打起来。”
周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回事?”
“童童幼儿园要交材料,我让他去印户口本,他拖了三天。我加班回来一问,他连复印件都没弄。”周晓越说越气,“我说他两句,他摔门就出去了。”
“陈浩最近工作忙。”林慧说。
“谁不忙?我天天加班到半夜,他就知道打游戏。”
周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毛病不能惯。回头我说他。”
“行了爸,你越说他越烦。”周晓摆摆手,看向林慧,“妈,你说我当初是不是瞎了眼?”
林慧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二十五年前,她也问过自己同样的话。那时候周建国在单位分房的事上犹豫不决,错过了好房源,她抱着两岁的周晓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漏水的天花板,问自己: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
后来分房还是解决了,小三居,他们住进了现在这套朝阳北路的房子。日子像被熨斗熨过,平整,顺滑,没有多余的褶皱。只是熨斗的热度,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凉了。
“妈,你想什么呢?”周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林慧回过神来,“陈浩这人不坏,就是懒点。你好好说,别老急眼。”
“我急眼?他……”周晓停住了,摇摇头,“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理解。”
下午,周建国带童童下楼骑车,周晓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林慧拿了条毯子给女儿盖上,坐在旁边剥毛豆。豆子青绿,一颗颗落进白瓷碗里,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周晓睡了四十多分钟,醒来时眯着眼看窗外:“童童呢?”
“你爸带楼下玩呢。”
“我妈以前也这样,周末带我出去,让你睡午觉。”周晓坐起来,把毯子叠好,“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们那个床……”
“你爸睡眠浅,分开睡清静。”
周晓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晚上吃完饺子,周晓带着童童走了。门一关上,屋子又安静下来。林慧洗完碗,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放的老剧,声音开得很小。周建国在书房待到十点,出来说了一句“我睡了”,便进了卧室。
林慧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渐渐响起的鼾声,觉得胸口那团闷意又上来了。她关掉电视,起身换鞋,轻轻推开了家门。
风比昨晚小了些,空气里有淡淡的桃花香。林慧拐上人行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走得不快,呼吸均匀,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巡游。
经过便利店时,她停住了。玻璃门里,收银台前站着一个人,穿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正低头数零钱。林慧看见他把几枚硬币一个个码在台面上,数得很认真。
她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那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的年纪,脸颊消瘦,眼睛却很亮。他看见林慧,点点头,又低头数钱。
“一共八块五。”收银的小姑娘说。
“差五毛。”男人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没有零的了。”
小姑娘有些为难。林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收银台上:“我给了。”
男人转过头看她,愣住了。
“不用,明天我……”
“拿着吧。”林慧冲小姑娘点点头,示意她收钱。
男人手里攥着一盒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迟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林慧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无糖乌龙茶。结账时,男人还站在门口,没走。
“你也睡不着?”他问。
林慧看着他,没说话。
“我天天晚上在这个片区走。”男人把方便面往上抬了抬,算是在打招呼,“你是河边坐着的那个吧?见过你几回。”
林慧愣住了。她从未注意过他。
“我姓赵。”男人说,“赵远。”
林慧没接话,拿着茶走出便利店。身后脚步声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风把桃花香一阵一阵送过来,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赵远的影子还留在便利店门口,像个不真实的剪影。
林慧拐上另一条路,脚步快了些。她忽然想,原来每个睡不着的人,都在夜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只是在同一个时间里,各自醒着。
河边那盏最亮的路灯下面,一只橘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喵了一声。林慧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不怕人,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这才发现,它脖子上的项圈扣子松了,挂着一块小铁牌,写着“九九”两个字。
林慧蹲在那儿,手指轻轻抚过猫脖子上的项圈。扣子确实松了,只剩一根细小的皮绳连着,猫再钻两次灌木丛,大概就会整个掉下来。她小心地把扣子扣紧一格,九九仰起脑袋,喉咙里滚出一串呼噜声。
“谁家的猫啊,这么晚还在外面野。”林慧低低地说了一句。
九九当然不会回答。它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小旗,然后钻回草丛里不见了。
林慧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扶着长椅靠背慢慢直起身,望着河面出神。对岸楼群的灯又灭了几户,剩下一两扇窗户亮着,像夜航的船上悬着的灯。
身后有脚步声。不重,但很清晰,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
林慧没回头,直觉告诉她是谁。
“你的猫?”赵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话。
“不是。”林慧说,“不知道谁家的。”
赵远走到长椅另一头,站住了。他没有坐下,只是把方便面和火腿肠放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停住了。
“介意吗?”
林慧摇摇头。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一颗暗红色的小星星。风把烟吹散,林慧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周建国年轻时也抽烟,后来戒了,戒得干干净净,连打火机都不碰了。
“这猫我常见。”赵远说,“前面第三栋楼有个老太太养的,白天在窗台上趴着,晚上自己出来遛。”
“你怎么知道?”
“我白天也在这儿转。”赵远笑了一下,牙很白,显得脸更瘦了,“没地方去。”
林慧心里动了一下。没地方去。这句话她太熟悉了。晚上睡不着,家里待不住,不也是没地方去吗。
“你住附近?”她问。
“租的房子,就在那边。”赵远朝西边抬了抬下巴,“嘉铭园,隔两条街。”
林慧知道那个小区,老楼,外立面都掉皮了,租户多。她没再问。
赵远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拿起椅子上的方便面,说:“谢谢你那块钱。明天还你。”
“不用。”
“要还的。”他说得很认真,“我天天晚上都出来,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等你。”
林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说“等你”,听起来有些奇怪,可在这样的深夜里,又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你爱走哪条路?”赵远忽然问。
林慧想了想:“就河边,来来回回。”
“河边好,有风,能把脑子吹空。”赵远顿了顿,“我一般从嘉铭园走到大望路,再绕回来,一圈差不多六公里。”
“不累吗?”
“累了好。累了回去能睡一会儿。”
林慧没说话。她懂那种感觉。身体累到极致,脑子就能停一下。这几个月,她每晚暴走七八公里,也是因为回到家能迷迷糊糊睡上两三个钟头。
赵远又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再走一圈。”
他转身朝东边走去,灰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人显得更单薄了。林慧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一点灰影融进夜色里。
她忽然想,这个人为什么也睡不着?是没工作,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不该问的。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周建国还在睡,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半截胳膊。林慧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她停了一下。
这双手她牵了三十年。现在碰到,却像摸一件放旧了的家具,熟悉,但没有温度。
她躺回自己的单人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九九的猫脸,一会儿是赵远在路灯下的侧影,一会儿又是女儿疲惫的眼神。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周建国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林慧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起身去洗漱。
周建国在煎鸡蛋,动作很熟练,蛋壳磕破,蛋液滑进锅里,一点没散。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了?我煮了小米粥。”
林慧“嗯”了一声,走到阳台去收昨晚晾的床单。阳光把布料晒得发脆,闻起来有股干爽的香。她把床单叠起来,叠到一半,看见周建国的床单上有块鸡蛋大的淡黄色印子,大概是汗渍,洗了两次都没褪。
她忽然有点心酸。这点心酸来得很突然,像一根细针,从胸口轻轻扎进去。
“今天天好,一会儿去公园走走?”周建国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
林慧愣住了。他很久没主动提过一起出门了。
“晓晓说童童想放风筝。”周建国把盘子放桌上,又去盛粥,“我翻出来一个,去年买的,还没拆封。”
林慧走到餐桌旁坐下。阳光穿过推拉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平行着。
“去吧。”她说。
风筝飞上天的时候,林慧仰着脸,看那只彩色的大鸟在风里忽高忽低。童童拽着线在草地上疯跑,周建国跟在后面,弓着腰,两手虚张,像随时要接住一个跟头。
“慢点,别摔了!”林慧喊道。
话音没落,童童就扑在了草地上。周建国赶紧去抱,孩子却自己爬起来了,拍拍膝盖,笑得咯咯响。
林慧也笑了。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中午在外面吃了饭,回到家,周建国破天荒没进书房。他坐在客厅里,陪童童看动画片,声音调得不大,孩子靠在他怀里,看着看着睡着了。林慧拿毯子盖在两人身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晒太阳。
她打开手机,看见赵远发来一条微信验证消息。她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哪来的自己手机号。点开一看,验证框里写着:“我是赵远,昨晚便利店那个。你的茶钱。”
林慧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多说,直接转过来十块钱。她没收。
“多了。”
“没有,算利息。”赵远回。
林慧想笑,又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赵远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河边那盏路灯,灯下蹲着一只橘猫。
“九九又出来了。你给它把扣子扣好了,它今天没掉。”
林慧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回了一个“嗯”字,关掉手机。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门。
睡到凌晨一点多,她又醒了。醒过来时,四周一片漆黑。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微光,看见周建国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不在。
林慧的心猛地提起来。她下床,光脚走出卧室,发现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轻轻推开门。周建国背对门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女人跳舞的视频。画面很素净,女人穿着旗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圈。没有声音,像一出默剧。
林慧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周建国微微前倾的背影,看着他抬起手,悄悄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整理书房时,在抽屉夹层里看见过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槐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女人不是她。
林慧悄悄退回去,回到卧室,躺进自己的单人床。黑暗里,她睁大眼睛,听见书房门轻轻关上,听见周建国的脚步声停在她床边,停了几秒,又走向他那张床。
她闭上眼,假装翻身。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巾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慧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醒来时天还没大亮,窗外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她翻了个身,周建国那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绷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路过书房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光。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早餐她只煮了一锅小米粥,什么都没问。周建国出来时,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今天有会。”周建国说。
“那早点出门。”林慧说。
他走了以后,林慧把碗筷收拾了,又拖了一遍地。拖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下来,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推。
她知道那台电脑里有什么。一个女人的跳舞视频,或许还有很多段,或许还有别的。她不想知道更多了。有些事,看见一个角就足够拼出整个形状。她已经五十二岁,不再需要把每个谜底都揭到亮处。
中午林慧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青菜,又挑了一袋蜜橘。卖菜的大姐用塑料袋多给她套了一层:“林姐,最近气色不太好,多吃点红枣补补。”
“上了年纪就这样。”林慧笑着接过来。
“啥上了年纪,你才多大。”大姐麻利地找零,“我看你精神头不如前两年了。”
林慧没接话,笑了笑,提着菜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贴着许多宣传单。其中一张写着“中老年交谊舞培训班,每周二四六晚七点开课”。她想起昨晚周建国电脑上那个转圈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又堵上了。
回家把排骨炖上,她坐在客厅里发呆。砂锅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鬼使神差地,她打开手机,给赵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昨晚去河边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赵远回:“去了。没看见你。”
“我昨晚没出去。”
“那今晚呢?”
林慧盯着这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起风了,把阳台晾着的毛巾吹得乱晃。她闭上眼,想起那张穿旗袍转圈的画面,又想起周建国擦脸的手。
“去。”她回了一个字。
晚上七点,周建国回来了。饭桌上放着炖好的排骨汤,他进门时愣了一下,说:“好香。”
“洗手吃饭吧。”林慧把米饭盛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那盆假花依旧鲜艳。周建国喝了口汤,说:“你炖的汤还是这个味儿。”
“都这个味儿。”林慧说。
“不一样。”周建国摇摇头,却没再说哪里不一样。
林慧也没问。她夹了块排骨,慢慢啃着。啃到只剩骨头时,她忽然说:“老周。”
周建国抬头看她。
“以后你电脑声音开大点吧,我晚上睡得沉,听不见。”
周建国的筷子停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慧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
“汤凉了,再盛一碗?”林慧站起身,拿过他的碗,走到灶台前。
锅里的汤还热着,热气漫上来,把她的眼睛熏得发酸。她盛好汤,端回来,坐下,继续吃饭。
周建国没有再说话。吃完饭后,他主动把碗刷了。林慧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哗哗声,觉得那声音很远很远。
九点半,周建国进了卧室。林慧在客厅坐了半小时,换好衣服出门。
晚上的风柔和了许多,天上有星星,不太亮,但能看见。林慧走到河边时,赵远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换了件深蓝的外套,头发比昨天整齐些,手里没拿方便面,而是拎着一个保温杯。
“你来了。”他站起来。
“你到得早。”
“我八点半就出来了。”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泡了点枸杞水,要不要?”
林慧摆摆手。赵远也不勉强,自己拧开喝了一口,说:“你脸色比昨天差。”
“没睡好。”
“我也没睡好。”
两人都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快乐,倒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彼此确认。
林慧在长椅上坐下,赵远也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猫能躺下的距离。
“你为什么睡不着?”林慧问。
赵远没马上回答。他望着河面,风把河水吹出细细的波纹,碎银子似的。
“我儿子,三年前走了。”他低声说,“白血病。从确诊到走,七个月。”
林慧的心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水里。
“那之后我就没怎么睡过整觉。一闭眼就听见他叫我,爸爸,我难受。”赵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后来我老婆跟我离了。她受不了这个家,我也受不了她看我的眼神。”
“对不住。”林慧说,“我不该问。”
“没事。能说出来,反倒好受点。”赵远又喝了一口水,“你呢?你总出来走,家里也没事?”
林慧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洗排骨时划的一道细口子,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条白线。
“我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睡不着。到了这个年纪,忽然觉得日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谁的日子跟想的一样呢。”赵远轻声说。
林慧没接话。一只夜鸟从河面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她想起女儿,想起童童,想起那两张单人床中间过道,想起电脑屏幕上的女人。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找不到线串起来。
“有烟吗?”她忽然问。
赵远一愣:“你抽烟?”
“年轻的时候抽过,后来戒了。”
赵远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她。她接过来,赵远凑近打火机,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用手拢住,点着了。
第一口呛,第二口就顺了。久违的烟草味从肺里穿过,带出一阵轻微的眩晕。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烟。
“周建国三十年前第一次请我吃饭,给我递了根烟。”林慧说,“红梅的,一盒三块五。”
赵远静静听着。
“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穷得叮当响,请我在学校门口吃拉面。面上来了,他把肉片都夹我碗里。”林慧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他说,等分了房,就娶我。”
“后来呢?”
“后来分了,也娶了。就是日子越过越像两列火车,看着在一条轨道上,其实已经各开各的了。”
赵远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
“你爱人……”林慧犹豫了一下,“他在外面有人了?”
“不知道。”林慧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烫出一个小黑点,“可能有,可能没有。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人在,心不在。”
赵远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每天晚上在这条路上走,见过很多人。有喝醉的,有吵架的,有蹲在路边哭的。夜太长了,总得找点事做,把时间熬过去。”
林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瘦削的男人并不陌生。他们都是被夜晚收留的人,在别人沉睡的时候,睁着眼,走路,看河,等天亮。
“以后晚上出来,你叫上我。”她说。
赵远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亮光。
“一个人走,有时候会害怕。”林慧笑了笑,“多个人,能壮胆。”
赵远也笑了,那笑容在他清瘦的脸上漾开,像石子投进水里。
“好。”他说。
两人又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天边泛了白。林慧站起来,腿有些麻,赵远虚扶了她一把,手碰在她胳膊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白天你做什么?”林慧问。
“给一个私企看仓库,夜班。”赵远说,“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睡不着了,就出来走。”
“那也挺好。”
“混口饭吃。”赵远把保温杯盖拧紧,“你呢?白天怎么过?”
“买菜,做饭,拖地。”林慧叹了口气,“跟你差不多,混口饭吃。”
两人在路口分开。林慧回到家时,周建国已经起了,站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他回头看她一眼,没问,只说了句:“回来啦。”
“回来了。”林慧脱了鞋,径直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她的眼睛有些肿,但脸色比夜里好多了。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把那些黏稠的思绪冲走了一些。
从那天起,林慧的夜晚有了伴。她和赵远沿着护城河走,来来回回,一圈又一圈。有时整夜都说不上几句话,就只是走。脚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暗号。
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猫,看水,看对岸稀疏的灯火。赵远会带两瓶水,她带几颗糖,水果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像一条细小的河,流过那些漫长的夜。
她始终没有问他,他是怎么知道她手机号的。
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清楚。就像她也没有告诉他,她丈夫每天夜里看的那个视频。他们只是两个夜里的行路人,彼此照亮一小段路,然后各自回家,推开门,面对那些睡着的、醒着的秘密。
又走了几个晚上,林慧渐渐摸清了赵远的路线。他从嘉铭园出来,先往南走到红领巾公园,再沿着河边往东,绕到朝阳大悦城后身,拐回来,全程差不多两个钟头。她说太远,赵远就改了路线,陪她从家门口的桥头出发,走到四环辅路再折返。
有一晚下起毛毛雨,林慧想出去,又怕路滑。正犹豫着,手机亮了,赵远发来一张照片:河边那盏路灯下,雨丝被光一照,像竖着的细银线。
“下雨了,你还出去?”林慧问。
“出。下雨天河边没人,清净。”
林慧穿上防滑鞋,拿了把伞。出门时周建国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披外套,只抬了抬眼皮。
“外面下雨。”
“就河边走走。”
周建国把遥控器换了个台,没再说话。林慧带上门,下楼的脚步比平时轻快。
河边果然没人。雨不大,落在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赵远站在老地方,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层,像蒙了霜。
“你傻不傻,也不知道避雨。”林慧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偏。
赵远笑:“淋点雨舒服。”
两人共撑一把伞往前走。伞不算大,两人保持着半臂距离,各自露了半边肩膀。林慧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赵远说:“你打吧,我习惯了。”
“哪儿有淋雨还习惯的。”林慧没理他,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
赵远便不说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头顶撒米。两个人并排走着,偶尔胳膊碰一下,又分开。
“你儿子叫什么?”林慧忽然问。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叫赵澄。澄清的澄。”
“真好听。”
“他小名叫逗号。”赵远的声音低下去,“小时候说话晚,但喜欢画画。五岁那年画了一条鱼,尾巴卷起来,像个逗号。他妈说,这孩子以后要当画家。”
林慧没接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
“他走的那天,医院走廊里特安静。我抱着他,他特别轻,轻得像一捆草。我那时候就想,人怎么可以这么轻呢。”赵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林慧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很轻,像碰一片叶子。
“走吧。”她说。
赵远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天色将明。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林慧回到家时,周建国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锅里热着粥,起来吃。
她看着那笔熟悉的字,忽然觉得力气用尽了,坐在餐桌旁,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字条上,把“粥”字洇成模糊的一团。
她哭了一会儿,把字条折好,收进抽屉。那个抽屉里放了好多小东西:女儿小时候掉的门牙、全家福底片、结婚时周建国写给她的承诺书。那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她没打开,只是把字条压在最上面。
那天之后,林慧发现周建国回家越来越晚。有时过了十点,门锁才咔哒一声响。她躺在自己床上,听他在客厅窸窸窣窣换鞋、倒水,然后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停了,他走进卧室,从两张床之间的过道穿过,躺下去。不一会儿,鼾声响起。
他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共用一间卧室,却各做各的梦。
女儿周晓又带着童童回来过一次。饭桌上,周晓说陈浩被公司调去了密云的项目组,一个月只能回来两趟,她想搬回娘家住一段。
“住回来吧,童童那屋一直空着。”周建国说。
林慧放下筷子:“你想搬就搬,我给你收拾。”
周晓看看爸,又看看妈,说:“你们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慧说,“这是你家。”
周晓眼圈红了,低下头扒饭。童童在一旁啃鸡腿,油亮亮的小嘴鼓着,不明所以地笑。
那天夜里,林慧又出了门。赵远在老地方等她,手里拿了两根糖葫芦。她接过一根,是山楂的,裹着晶亮的糖衣,咬下去嘎嘣响。
“我今天去看了趟他。”赵远说。
“谁?”
“我儿子。墓地在大兴,坐地铁快两小时。”
林慧嚼着糖葫芦,慢慢说:“看了也好。跟他说说话。”
“没说话。就坐着。”赵远把糖葫芦举起来,借着路灯看,“他爱吃这个,以前每次路过都要买。后来生病了不能吃甜的,他就看着,说等好了再吃。”
林慧喉头发紧,把糖葫芦咽下去,糖块卡在胸口似的。
“赵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没想过。过一天算一天吧。”他咬下一颗山楂,腮帮子鼓起来,“你呢?你想过没有?”
林慧没说话。她想过,想过很多次。想离婚,想自己租个小房子住,想一个人去南方,想一个人去跳广场舞。可每次想到最后,又都落回原点:早上起来给周建国做饭,晚上出去走路,天亮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去学跳舞。”她忽然说。
赵远一愣:“跳舞?”
“社区活动中心有交谊舞班,周二四六晚上七点。”林慧望着河面,“我年轻时候就爱跳,学校文艺队的。”
“那就去啊。”赵远说得理所当然。
林慧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那天晚上周建国电脑里的女人,穿着旗袍在空屋里转圈。那个女人跳得真好啊,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花瓣。而她呢,五十出头,身段早就硬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替别人活。”赵远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你年轻时候爱跳,现在去跳,怎么了?谁还能不让你跳?”
林慧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羡慕他一个人,没有牵绊,没有那么多双眼睛在旁边看着。可转念一想,他那双眼睛看过的苦,比她多了去了。
“你陪我去看看?”林慧说。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赵远说,“我天天都有空。”
第二天傍晚,林慧早早做好了饭。周建国还没回来,她把菜扣在盘子里,写了张纸条放桌上,然后洗了脸,换上一双平底软鞋,出门了。
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东门外二百米,门面不大,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林慧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赵远站在路边,朝她挥了挥手。
“走吧,进去看看。”他说。
林慧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音乐声从里面涌出来,像一股温暖的风,把她裹住了。
活动中心里面比林慧想象的要大。顶上吊着几盏白炽灯,把水泥地面照得发亮,靠墙摆了一圈折叠椅,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中间空出来的场地上,已经有两对在跟着音乐慢慢转圈。音乐是老歌,《月光下的凤尾竹》,葫芦丝吹得缠缠绵绵的。
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迎上来,五十来岁,头发烫成小卷,笑得爽利:“新来的吧?欢迎欢迎,我姓孙,叫我孙姐就行。”
“我姓林。”林慧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放,“想来看看。”
“看啥呀,直接下场子。”孙姐拉着她往里走,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赵远,“这位是你家先生?一起学?”
林慧赶紧摇头:“不是,就一朋友。”
孙姐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得更深了:“朋友好,朋友也好。咱们班正缺男步呢,快进来。”
赵远有些尴尬,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跳,就是陪她来看看。”
“不跳可不行。”孙姐伸手拉他,“来了就得学,你跟着老师比划比划就会了。”
林慧也笑了,看赵远那张瘦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她轻轻推了他一把:“试试呗,又不花钱。”
赵远被她一推,也就顺势进了场子。教舞的老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白衬衫黑西裤,腰背挺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他拍拍手,音乐停了。
“今天来了新同学。”他朝林慧和赵远点点头,“我姓方,你们叫我方老师。交谊舞讲究的是默契和分寸感,男步带,女步随。别急,先学基本步。”
林慧站到一边,看方老师示范慢三步。男人的左手托着女人的手,右手轻轻搭在她肩胛骨下,脚步一起一落,像在平静的水面划船。那个动作她太熟了,三十多年前,学校周末舞会,她跳得满场飞,裙摆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你来试试。”方老师把女学员交回队列,朝林慧招手。
林慧走过去,赵远站在她对面,手脚僵硬得像两根木头。方老师让他抬起右手,他抬了,胳膊绷得直直的,像在行少先队礼。
“放松。”林慧低声说,把自己的左手搭在他肩上,“跟着我,先出左脚。”
赵远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往外迈了半步,右脚跟上,身体晃了一下。林慧扶住他,笑着说:“你踩我脚了。”
“对不住,对不住。”赵远往后退,被林慧拉住。
“没事,再来。”
音乐又响起来。林慧带着赵远慢慢走,一、二、三,一、二、三。起初赵远像在走正步,肩膀耸着,呼吸都屏住了。走了几圈,渐渐顺了,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林慧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潮潮的,贴在她的掌心里。
“你跳得挺好。”赵远说,“一点不显生。”
“年轻时候练过。”林慧说着,脚下一转,轻盈地换了个方向。赵远慢了半拍,差点又踩到她,两人同时笑出来。
周围几对也在跳,有的默契,有的各跳各的,时不时撞在一起。孙姐和一个秃顶男人跳得最投入,转圈时头仰得高高的,像在演一出旧电影。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散场时,方老师叫住林慧:“你底子不错,下周二还来。这班正缺女步跳得好的。”
林慧擦着额角的汗,点点头:“来。”
出了活动中心,夜风一吹,林慧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汗湿了。可她心里畅快,像堵了很久的管子忽然被捅开一个口,有汩汩的水流过去。
“谢谢你。”她对赵远说,“好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谢我干啥。”赵远把外套搭在肩上,脸上也被汗蒸得发红,“你自己跳得好。”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树影投在人行道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黑芝麻。林慧脚步轻快,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微微的沙沙声。
“以后周二四六,你都来吗?”她问。
赵远点头:“陪你。”
林慧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就俗了。她知道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也不可能是。两个被生活磨掉一半的人,在深夜里相互搭个伴,谁也没想从谁那里得到更多。
走到分岔口,赵远往西,林慧往北。
“明天见。”赵远说。
“明天见。”
林慧回到家时,周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屋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杯子,问:“去哪了?”
“社区活动中心。”林慧边脱鞋边说,“报了交谊舞班。”
周建国微微皱眉:“怎么想起跳舞了?”
“活动活动。”林慧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喝下半杯。
“跟谁去的?”
林慧放下杯子,看着他:“一个朋友。晚上走路认识的。”
周建国没再问,只是端起杯子,又放下。他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她说:“早点睡。”
“你也是。”林慧说。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也许是跳舞累了,也许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松动了。她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第一次觉得这间卧室没那么窄了。窗外有风,轻轻拍打着玻璃,像一只温柔的手。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周建国不在家。餐桌上除了扣着的菜,还多了一袋小笼包,摸着微微发热。林慧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那袋包子。
日子像河里的水,表面看流得一样,底下却换了温度。林慧每周二四六去跳舞,赵远场场不落。跳到第二周,赵远已经能完整地跳下一支慢三,虽然依旧紧张,手心里还是出汗,但脚步稳多了。
跳完舞,两人照旧去河边走一圈。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林慧慢慢拼出了赵远的生活:老家在河北沧州,年轻时来北京打工,搞过装修,搬过砖,后来才找到现在这个看仓库的活。儿子生病那几年,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还没还清。前妻去了天津,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你怨她吗?”林慧问。
“不怨。”赵远望着河面,“她比我还苦。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受的罪不比我少。”
“那你以后真不找了?”
“不找了。”赵远笑了一下,“一个人挺好。省心。”
林慧没说话。她想起周建国,想起那两张单人床,想起凌晨书房里的一线光。她忽然觉得,她和赵远就像这条护城河边的两棵柳树,根在不同的地方,叶子却偶尔被风扫到一处。
“林慧。”赵远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个好女人。”赵远说,声音很轻。
林慧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发酸。她别过脸去,看对岸的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七盏时,她说:“回去吧,不早了。”
他们往回走,风推着后背,像要送他们回家。
而家是什么?林慧想。是那间三居室,还是那两张单人床,还是每天早上一袋微微发热的小笼包?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夜里出去走这件事,从“熬不住”变成了一种习惯,又变成了一种指望。
像在漫长的黑暗里,忽然有人递来一盒火柴。不知道还有几根,可每划亮一根,都够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正一点一点,从旧日子里挣脱出来。
周三晚上没有舞蹈课。林慧吃完饭,把碗刷了,坐在客厅里叠衣服。周建国在书房,门虚掩着,有极轻的键盘声传出来。
她叠到第三件T恤时,手机响了。是周晓,声音有点急:“妈,童童发烧了,三十八度七,陈浩在密云回不来,我们正在去儿童医院的路上。”
林慧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别慌,医生看了没有?”
“刚挂上号,前面还有四十多个。”周晓压低声音,怕吵到孩子,“妈,你们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拿的东西不够。”
“我这就去。”林慧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老周,童童烧得厉害,在儿童医院,咱得过去。”
周建国应声出来,眉头皱着:“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
他转身进卧室拿外套,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林慧也穿上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电梯里,周建国说:“你给晓晓打电话,让她别急,我们二十分钟到。”
“你开车慢点。”林慧说。
车是去年买的,白色朗逸,周建国平时开得少,大部分时间停在楼下吃灰。他发动车子,林慧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童童从小身体就弱。”周建国说,“上个月也发过一次烧。”
“幼儿园里一茬一茬传染。”林慧回。
车里安静下来。周建国的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导着航,红色的拥堵路段亮了一小段。他拐上三环,车流不算密,但红灯多。林慧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敲击,像在打拍子,又像在压着心里的焦躁。
“你最近晚上还出去吗?”周建国忽然问。
“偶尔。”林慧说,“跳舞的时候多。”
“跳完了呢?”
“就回来。”
周建国没再问。红灯变绿,车子往前滑去。
儿童医院急诊大厅灯光明亮,人来人往,像一座不夜的城。林慧找到周晓时,童童正靠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眼睛半睁半闭。
“姥姥……”童童看见她,嗓子哑哑地叫了一声。
林慧心疼得发紧,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周建国在一旁询问周晓医生什么时候能看上,周晓说还要等,又急又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坐着歇会儿。”林慧对周晓说,“我抱会儿。”
童童软软地趴在她肩头,呼吸又急又热,像只小风箱。林慧轻轻拍她的背,来来回回在走廊里踱步。医院的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晓小时候也这样病过,半夜挂急诊,她和周建国轮流抱,整宿不敢合眼。
那时候两人挤在医院的长椅上,周建国把外套脱给她,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白。她让他穿上,他说不冷,手却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温热、干燥、有力,像一棵树的根,紧紧攥住她。
急诊叫到号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医生说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开了药,建议留观一夜。林慧让周建国带周晓去吃口东西,自己守着童童。孩子打了退烧针,渐渐安静下来,蜷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睡着了。
林慧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看着童童的小脸蛋。烧退了一些,脸上现出一点红晕。她伸出手,轻轻把贴在孩子额角的碎发拨开。
观察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隔壁床孩子的咳嗽声。林慧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厉害,却不敢睡。她拿出手机,想给赵远发个消息,想想又算了。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赵远。
“今晚河边没你,九九蹲在长椅上不肯走。”
林慧嘴角弯了弯,回:“外孙女发烧,在医院。”
“孩子要紧。有事说话。”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周晓回来了,提着一袋面包和两盒牛奶,眼睛还有些红。
“妈,你吃口东西。”周晓把面包递过来。
“我不饿,你吃。”
周晓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一样。林慧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和童童身上的一样,洗衣液混着点奶香。
“妈,谢谢你。”周晓小声说。
“说啥呢,自己家人。”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跟陈浩真过不下去了,我就带童童回来。”周晓的声音发颤,“至少还有你们。”
林慧拍拍她的手背:“别想那些没用的。天塌下来,有家给你兜着。”
“可你跟我爸……”周晓没说完。
“我跟你爸,也会把你们兜着。”
周晓没再说话。林慧感觉女儿的脑袋沉了沉,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天快亮时,童童醒了,精神好了些,问:“姥姥,我的风筝还在你家吗?”
“在。”林慧笑了,“等你好了,咱们再去放。”
周建国从车上拿了条小毯子来,给周晓盖上。他自己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抽烟。林慧透过观察室的门框看见他的背影,灰白的后脑勺微微低着,不知在看外面的什么。
快六点时,医生来查看,说可以回家了。周建国去取车,林慧抱着童童,周晓拎着药和包,三人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蒙蒙亮,东方透着薄薄的鱼肚白,空气清冷而干净。
林慧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回家路上,童童在安全座椅里又睡着了。周晓坐在后排,也闭着眼。林慧从后视镜里看见女儿疲惫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周建国开得很稳,像怕惊着车里的三个女人。拐进小区时,他放慢速度,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轻声说:“到了。”
林慧先下车,帮着把童童抱出来。孩子醒了,搂着她脖子,小声叫:“姥姥……”
“在呢。”林慧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温的,不烫了。
一上午,林慧忙着给童童喂药、煮粥。周晓在次卧补觉。周建国没去上班,打电话请了假。临近中午,陈浩从密云赶回来,满头是汗,进门先奔到童童床边,攥着女儿的小手不停道歉。
林慧站在门口,看着陈浩通红的眼眶,想起很多年前,周建国也曾这样守在周晓病床前,一宿一宿不睡。
陈浩下午带周晓和童童回自己家。临走前,周晓抱了抱林慧,说:“妈,你抽空也给自己放个假,别老围着我爸转。”
林慧没接话,只拍拍她的背。
送走一家三口,林慧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周建国坐在客厅里,没去书房。电视开着,播的什么节目两人都没看进去。
“你昨晚没睡,今晚早点休息。”周建国说。
“你也一样。”
“你那个舞班,真挺好。”周建国说,“我看你最近气色比以前强。”
林慧“嗯”了一声。她看着周建国的侧脸,忽然说:“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周建国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要把什么话说出来,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
林慧的心往下坠了坠,又轻轻浮起来。她站起身,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好。我等你。”她说。
那天晚上,林慧没出去。她躺在床上,听着周建国的呼吸声,发现他翻了好几次身。中间有一阵,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他轻轻叫了她一声:“慧儿。”
她没有应。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倏忽就没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