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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梅一家又是在饭点进的门。
我刚把红烧排骨端上桌,她儿子已经坐到陈昊旁边。赵建民洗了手,顺手开了瓶啤酒。陈晓梅夹起一块排骨,笑着说今天忙坏了,连买菜的工夫都没有。
这话我听了半年。起先是一周两三回,后来几乎天天来。菜没带过一把,碗也没洗过一个。
周桂兰招呼他们多吃点,又让我添一道鸡蛋汤。陈志强低头喝酒,像没看见我还系着围裙。
八个人吃完饭,桌上只剩几块骨头。陈晓梅一家坐着看电视,我收碗时,她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等他们走,已经快十点。水池里油腻腻的,抹布沾着鱼腥味。我洗完最后一个碗,腰直起来时酸得发紧。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昊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又把作业塞进书包。
陈志强站在卧室门口问:“你真去娘家住?”
“嗯,陪我妈几天。”
他没问我累不累,也没问昨晚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只追着问:“住几天?”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一周。”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耽误孩子上学。”
我领着陈昊下楼。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走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
今天那顿晚饭,谁爱做谁做。
01
吴秀珍开门看见我拎着行李袋,先看了看陈昊,又往我身后瞧。
“志强没来?”
“他上班。我带陈昊住几天。”
她没细问,接过我手里的菜,让陈昊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屋里有股晒过被子的味道,阳台上晾着两条旧毛巾,窗台那盆蒜苗绿得发亮。
中午,母亲煮了番茄鸡蛋面。我想进厨房帮忙,她把我推出来,说一锅面用不着两个人围着。
我坐在沙发上,竟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过去六年,家里的米面油盐都是我记着添。早上煮粥,晚上炒菜,周末还得去菜市场补一冰箱。吃完以后,别人坐下歇着,我收桌、洗碗、擦灶台,像钟表到了点,自然就得转。
母亲把面端出来时,我才发现,原来等着吃饭也没什么不安。
下午我接陈昊放学。回来的路上,他买了一根烤肠,边走边问:“妈,咱们真住七天?”
“你不愿意?”
“愿意。姥姥家安静。”
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书包在肩上晃。家里最近吃饭的人多,电视声、说笑声、碗筷声挤在一起,他做作业总得关紧房门。
第一通电话是晚上六点半打来的。
周桂兰问我排骨放在哪个抽屉。我说冷冻室第二层,她找了一阵,又问酱油快没了怎么办。
“楼下超市有。”
她叹了口气:“这么晚还让我出去买,你平时怎么不多备两瓶?”
我看着母亲往砂锅里撒葱花,没接这句话。
十来分钟后,电话又响了。周桂兰说电饭锅里的饭夹生,锅底却糊了,埋怨新买的米不好。
那袋米是我吃了半袋的,照旧放水,从没夹生过。
我只告诉她,再添点热水焖一会儿。她还想说什么,陈晓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问汤好了没有。
电话挂断,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母亲端来一碗鸡汤,叫我趁热喝。我喝了一口,姜味微辣,胃里慢慢暖起来。
第二天早上,周桂兰又打来电话,说昨晚洗了一池碗,腰疼得没睡好。
“晓梅他们没帮忙吗?”
“人家白天也上班,吃完都累了。”
我捏着杯沿。超市月底盘账时,我也站一天。回家以后照样择菜切肉,饭后还得把油烟机擦一遍。没人问过我的腰疼不疼。
她接着问:“你到底哪天回来?”
“说好住一周。”
“娘家哪能住这么久。家里一堆事,谁顾得过来?”
我没争,把电话放到桌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次,陈志强发来的消息也差不多,问我陈昊的校服在哪,问冰箱里的肉要不要解冻,问周末是不是真不回去。
没有一句问我在娘家睡得好不好。
母亲坐在窗边择豆角,掐下来的筋一根根搭在报纸上。她抬眼看我:“电话又催了?”
我嗯了一声,过去帮她掐豆角。
“你才走两天,他们就乱了。”她把一根老豆角折成两段,“乱的不是一顿饭,是他们都认准了,那些活就该等你回去做。”
我手里那根豆角没掐断,细筋扯得老长。
母亲没再劝,只让我把嫩的放一边。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慢慢过去。
晚上,陈昊写作业,我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书。十点不到,母亲催我关灯。
没有水池里的碗,没有第二天要买什么菜的盘算。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第一次睡到闹钟响。
02
第三天傍晚,周桂兰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摆着一盘颜色发黑的青菜,一碗炖得浑浊的鱼汤,旁边堆着用过的碗。照片边角露出赵建民的胳膊,陈晓梅一家照旧去了。
婆婆随后打来电话,说鱼煎碎了,赵建民没吃几口,孩子也嫌青菜老。
“秋萍,你回来做吧。我这把年纪,哪经得住天天围着灶台转。”
我问:“晓梅不能做一顿吗?”
“她从花店下班也不早。再说,她做饭不好吃。”
周桂兰说得很顺,像陈晓梅不会做,我就自然该回去。她又念叨菜价贵,早市人挤人,拎两袋东西回来,胳膊酸了一下午。
这些路我走了六年。夏天鱼虾滴一路水,冬天白菜外面的叶子结着冰。下班晚了,我还得在小区门口挑剩下的菜。
可我只离开三天,那些麻烦便像突然长了出来。
陈志强晚上也打了电话。他说母亲累得贴上了膏药,让我别赌气,周末回家吃顿饭。
“我回去吃,还是回去做?”
他停了一下:“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听见那边有碗碰到桌沿的声音。陈晓梅问她哥还有没有米饭,语气跟平常一样。
“你们先吃吧。”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里的付款记录。
超市买肉、粮油店买米、菜市场扫码,还有燃气缴费和水电账单,一条条挤在屏幕上。半年前的记录不少已经沉到底下,我慢慢往前翻。
从陈晓梅一家常来吃饭以后,买菜次数明显多了。原先一袋米能吃将近一个月,后来半个月就得再买。食用油、调料、洗洁精,也比以前用得快。
我找来纸笔,按月份记下支出。没有算得特别细,只把能查到的付款先抄下来。几个月的数字排成一列,每个月都比从前高出一截。
母亲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餐桌边,以为我在核超市的账。
“家里的。”我说。
她拿毛巾擦着头发,没有凑过来看,只把老花镜给我放在手边。桌上的小台灯照着本子,纸边有些发黄。
我又想起橱柜最下面那个铁皮盒。平时买菜的小票,能看清的我会顺手放进去。有时是怕买到坏东西不好退,有时只是做会计落下的习惯。
我给陈志强发消息,让他找一下铁皮盒,把里面近半年的收据留好,别扔。
他很快回了电话。
“你要那些干什么?”
“我想看看这半年花了多少。”
他呼吸有些重,随即笑了一声:“几张买菜票,有什么好看的?”
“你给我留着就行。”
“秋萍,一家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算。算细了伤感情。”
平时叫他找件衣服,他要问三遍放在哪。今晚我只提了旧收据,他却立刻知道我想算什么。
我把笔放下,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他似乎走到了阳台,声音压低了些。
“妈这几天真累了。你闹归闹,差不多就回来。”
“我没闹。我说住一周,就住一周。”
他沉默片刻,又问:“收据非要看?”
“非要。”
电话断了以后,我继续对着记录核数。笔尖在纸上划过,有轻微的沙沙声。那些过去随手付掉的钱,挨个落到纸上,忽然有了轻重。
第四天中午,周桂兰说腰弯不下去,锅还泡在水池里。她问我几点下班,说让我回去一趟,洗完碗再走也行。
我看着办公室窗外。超市后门刚卸下一车蔬菜,工人推着板车来回走,湿泥从车轮上掉下来。
“让吃饭的人洗吧。”
她在电话里提高声音:“晓梅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
半年了,天天踩着饭点进门的人,还是客人。我这个离家四天的人,却像欠着厨房一笔账。
我没再说话。周桂兰催了几遍,见我不应,气呼呼挂断。
下午,陈志强发来一张铁皮盒的照片。盒盖关着,旁边压着两袋方便面。他只写了一句,东西还在。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铁皮盒原来一直塞在橱柜深处,如今却被单独拿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回来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收起手机,在本子上写下当天的日期。
03
第五天下午,我刚从超市下班,吴秀珍就打来电话,说陈志强到了。
进门时,他坐在客厅的小木凳上,脚边放着陈昊的运动鞋。母亲在厨房切冬瓜,菜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陈昊从房里探出头,看见他爸,叫了一声,又缩回去写作业。
陈志强站起来接我的包,像平常来娘家吃饭那样自然。我没松手,他抓了个空,脸上有些挂不住。
“衣服收一下,今晚回去。”
我换好拖鞋,问他:“谁说我要回去?”
“你已经住五天了。妈腰疼得起不来,邻居都知道你带孩子跑了,她脸往哪儿放?”
原来他特意来接我,不是因为想我,也不是担心陈昊上学不方便。他进门说的第一件事,还是婆婆难不难堪。
母亲把厨房门关上些,抽油烟机低低响着。她没有出来,给我们留了说话的地方。
我坐到桌边,把手机里的支出记录调出来。
“陈晓梅一家天天去,你一直知道吧?”
他别开眼,把陈昊放在沙发上的校服叠了两下。
“知道。妹妹去自己家吃口饭,有什么大不了?”
“她有自己的家。半年里,他们买过几回菜,洗过几个碗?”
陈志强把校服放下,语气也硬了:“不就是多添几双筷子?饭已经做了,多做几口能累到哪儿去?”
我看着他。结婚这些年,他进厨房最多的时候,是找开瓶器和拿冰镇啤酒。菜从袋子里变成桌上的盘子,在他眼里大概只差一个锅盖。
“你明天买菜,做八个人的饭,再把厨房收拾干净。做完以后,你再来问我累不累。”
“我白天跑业务,哪有空?”
“我不用上班吗?”
他被堵住,脸色沉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男人和女人做的事本来就不一样。
我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只把话绕回婆婆身上,说老人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们做晚辈的该体谅。
“所以陈晓梅累了可以来吃,我累了就叫不顾家?”
陈志强抹了把脸,声音压低:“秋萍,非得说这么难听吗?”
我没提高嗓门。楼道里有人拖着买菜车上楼,轮子磕过台阶,咚咚响了几下。
“那就说简单点。她家以后别天天来。想来,提前说,带菜,吃完一起收拾。”
他张了张嘴,像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晓梅来吃饭,有她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低头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等了半天,只听见一句:“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让他说清楚,他却起身去敲陈昊的房门,催孩子收书包。陈昊没动,小声说作业还没写完。
陈志强转过来,火气落到了我身上:“你把孩子留在这里,影响他学习,还让老人跟着操心。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端着一盆切好的冬瓜出来,放在餐桌一角。
“昊昊每天按时上学,作业也有人看。你要谈饭的事,就坐下谈。要接人,今天接不走。”
陈志强在她面前不好发作,只能又坐下。他膝盖抵着茶几,裤腿上沾着一小块灰。
我把记下的几个月支出递给他。他扫了一眼,立刻推回来,说过日子谁家不花钱,不能因为妹妹多吃几顿,就拿本子记仇。
“这不是几顿,是半年。”
“她是我亲妹妹。”
“我是你妻子。厨房里的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盯着桌面,半晌没出声。母亲端走冬瓜时,顺手把一块旧抹布也带走了。
临走前,陈志强站在门口,又问我什么时候回。
“住满一周再说。”
他握着门把手,低声说:“有些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别把路堵死。”
门关上后,我发现他带来的空袋子还放在凳子边。他来时认定我会跟他走,连我的答案都没准备听。
04
第七天早上,陈昊去上学后,我把这几天记下的数字重新核了一遍。
有些菜市场付款没有写明买了什么,我便翻相册。半年来拍过的晚饭照片不多,背景里却总有一桌子人。鱼、排骨、牛肉,都是陈晓梅爱吃的。
铁皮盒里的收据还在陈家,我只能先按手机记录统计。数字越往后写,纸上的空格越窄。
十点多,周桂兰打来电话。她没像前几天那样先说腰疼,开口便问:“一周住够了吧,今天回不回来?”
“晚上回去谈谈。”
她立刻接话:“回来就赶紧买菜。晓梅说想吃你做的酸菜鱼,建民晚上也来。”
我握着笔,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我回去不是做饭,是谈他们以后怎么吃。”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说一家人吃顿饭还要立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问她:“那让晓梅每月交些伙食费,行不行?”
“不行。她工资才多少,你这个当嫂子的好意思收?”
“让她偶尔带点菜呢?”
“提着菜上门,像走亲戚,多生分。”
“轮流做饭、洗碗呢?”
周桂兰吸了口气:“她做不来那些。再说,她是我女儿,回娘家还得干活,哪有这个道理?”
我把笔帽扣上。她每一个回答都很快,像这些选择从来不必想。能改的人只有我,能多出钱、多花工夫的人也只能是我。
见我不说话,她终于急了。
“你走了整整一周,家里的饭到底谁来做?”
这句话穿过听筒,清清楚楚。没有问我还回不回这个家,只问厨房里的火由谁点,锅里的饭由谁盛。
我说:“谁要吃,谁想办法。”
“你是儿媳妇,家里这些事本来就该你管。哪有把婆婆扔在家里,自己跑回娘家享清闲的?”
她越说越快,最后提到陈昊,说我把陈家的孩子带走,害得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我等她说完,才告诉她,晚上所有人都到场。账一笔笔说清楚,往后怎么吃,也当面定下来。
“有什么账可算?志强都说了,一家人不能伤和气。”
“那就看谁一直在伤和气。”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动声。吴秀珍从阳台收下床单,叠了两遍,放到我旁边。
“想好了?”
“今晚回去谈。谈不成,我还回来住。”
她点点头,没劝我忍,也没劝我离。只说陈昊放学由她去接,让我不用急着赶时间。
下午下班,我先去了趟银行旁边的打印店,把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打出来。油墨味有些重,纸还是热的。
回娘家后,我把七天记下的数字补齐,又将能对应上的购物记录按月份夹好。母亲找来一个旧文件袋,袋口的线已经松了。
她用透明胶粘了一圈,递给我。
“话慢慢说,账别说含糊。”
我把本子和打印单装进去,又换了双平底鞋。出门时,楼道的声控灯没亮,我在暗处站了几秒,跺了一下脚。
灯光落下来,墙角那片起皮的白灰照得很清楚。
陈志强发来消息,说人都到了,问我还要多久。我回了两个字,马上。
公交车经过菜市场,傍晚的摊位挤满了人。有人拎鱼,有人扛米,塑料袋在车窗外一晃而过。
过去我看见这些,总会想家里缺什么。今天文件袋放在腿上,沉甸甸的,我没有下车。
05
我推开家门时,陈晓梅一家已经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橘子,厨房冷着,没有人准备晚饭。
周桂兰靠在沙发上,腰后垫着靠枕。见我进门,她先看文件袋,又看我空着的手。
“菜呢?”
“今天不做。”
赵建民把瓜子壳拢到纸巾上,没有接话。陈晓梅皱了皱眉,说大家都等着,我既然回来,煮碗面也耽误不了多久。
我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
“先谈清楚。以后你们常来吃饭,每月交三千元伙食费。菜可以我买,但做饭和收拾得轮着来。”
陈晓梅一下坐直了:“嫂子,你拿我当外人防呢?”
“外人吃饭还知道付钱。”
周桂兰把靠枕往旁边一推,说我钻进钱眼里,亲妹妹来吃几口,居然按月收费。她做了几天饭,腰疼归腰疼,嘴上仍说没多少活。
我问她既然不费事,为什么非催我回来。
她脸涨得发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叶贴在杯壁上,随着水晃来晃去。
陈志强站在阳台门边,劝我先把本子收起来,有话一家人慢慢说。
“人已经齐了,正好说。”
我把半年账本摊开,旁边压着付款记录和收据。食材水电二万八千六百四十元,还没算我每天三小时。
周桂兰凑近看了一眼,说家里本来就要吃饭,不能把每一斤肉都算到女儿头上。
“所以我只说从今以后每月三千。过去这半年,我先不追。”
陈晓梅冷笑了一声,说她一家人再能吃,也吃不出这么多钱。她拿起一张超市小票,指着上面的洗衣液,问这难道也是她用的。
“我按总支出记账,没有全算给你。米、油、燃气和水费涨了多少,都在后面。”
赵建民看了看那些纸,低声叫陈晓梅少说两句。她把小票扔回桌上,眼圈有些红,问我是不是早就嫌弃他们,只等今天撕破脸。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看着陈志强。
“你早知道他们每天来。现在告诉我,三千这个数行不行?”
陈志强的目光从账本移到周桂兰脸上。婆婆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回答。
过了片刻,他转身进卧室。抽屉拉开的声音很响,里面像有东西掉在地上。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白色信封。
“秋萍,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他坐到我对面,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转账单,还有一张折过几次的纸。纸边已经起毛,显然不是最近才写的。
我先看见转账单上的日期,是两年前。金额栏里整整三万元,转款人写着陈晓梅。
收款后的用途备注,写的是陈昊住院手术费。
我脑子里闪过那年医院的走廊。陈昊十二岁,半夜疼得直冒冷汗,第二天就进了手术室。陈志强跑前跑后,只说费用已经交了,让我照顾好孩子。
我一直以为那笔钱是他从家里存款中取的。
陈晓梅侧过脸,没再看我。赵建民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到烟灰缸旁边。
陈志强将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他的字,日期也在两年前。
“晓梅一家来吃饭,每月抵三千,十个月清账。”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
我反复看了两遍。纸上的字一个都不生,可连在一起,我竟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和我过了多年日子的男人。
“为什么没告诉我?”
陈志强把手搭在桌沿,声音很低:“当时孩子等着用钱。晓梅帮了忙,我总得还她。”
“你拿什么还?”
他没出声。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水落进不锈钢盆里,隔几秒响一下。我每天买菜、切肉、守着灶火,再收拾满桌油污。这些被他写成每月三千,落笔时连问都没问我。
周桂兰打破沉默,说陈晓梅救过陈昊,我现在为几顿饭计较,就是忘恩。
我把转账单压在账本上。半年支出写得清清楚楚,那三万元也是真的。可钱是陈晓梅出的,字是陈志强签的,灶台前站着的人却一直是我。
陈晓梅抹了下眼角,问:“嫂子,这顿饭我到底还能不能吃?”
我没有回答她。
周桂兰扶着腰站起来,逼我今晚把话说明白。要么回家继续照着纸上的约定做饭,要么当着全家的面承认,陈家受过的恩,我林秋萍不认。
那张转账单救过我儿子。
可救命的三万元该还,凭什么要拿我半年的做饭洗碗来还?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饭桌上没有一碗热饭。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