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薄司衍端着一杯苏打水,坐在宴会厅最角落。
灯很亮。音乐也轻。人来人往,笑声一阵接一阵,杯子碰杯子,叮叮当当,热闹得很。偏他这块地方冷清,像被人故意空出来似的。
他没动。
黑色西装不算新,剪裁却利落,袖口压得平平整整,鞋面也干净。寒酸吗?真要挑刺,当然有人能挑。可狼狈?没有。半点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不像来蹭酒会的,倒像是专门来等人的。
苏打水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薄司衍垂眼看了一下,指腹在杯壁上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冰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上爬,挺好,能压火。
门口一阵骚动。
有人笑着迎过去,有人抬手鼓掌,连原本围在主桌边上的几个人都转了身。
他这才抬眼。
还没等他缓过来,沈念微挽着秦少城进来了。
真够高调的。
沈念微一身白色长裙,脖子上的钻石亮得晃眼,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下巴抬着,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她还是那副样子,越是人多,越是端得住。至于秦少城,西装笔挺,笑得斯文,站在她身边,真像个体面人。
呵。
一个偷,一个抢,倒活成京圈模范搭档了。
薄司衍看着他们,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嘴角却差点扯出冷笑。七年不见,脸皮比当年还厚呢。偷来的东西披在身上久了,还真当是自己的了。
那边奉承声一片。
“沈总今晚真漂亮啊。”
“秦先生跟沈总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很。”
“听说你们这次合作拿下大项目了,恭喜恭喜啊。而”
秦少城一边应着,一边侧过脸,替沈念微挡住一个凑得太近的人,动作做得温柔又熟练,像演了上千遍。
薄司衍看得直犯恶心。
装。接着装。
沈念微脸上带笑,唇角弯得刚刚好。
“哪有啊,大家抬爱了。”
她说得轻,语气里却全是拿惯了场子的从容。
秦少城陪她往里走,快到主桌时,目光随意一扫,像是不经意地往角落这边掠了一眼。就那一下,他脚步顿住了。
整个人僵了一瞬。
太短了。短到别人都没察觉。
可薄司衍看见了。
他把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嗯,还行,总比看他们演戏强。
秦少城盯着这边,眼神变了,先是愣,接着就阴了下去,再然后,居然慢慢笑了。
坏水上来了。
他偏头,贴到沈念微耳边说了句话。
沈念微本来还在应酬,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卡了一下。她顺着秦少城的视线看过来,正正好,对上了薄司衍的眼。
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很短。也就一瞬。
可那一瞬,沈念微脸色白了白,挽着秦少城的手也收紧了些。
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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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司衍差点笑出声。
可她到底是沈念微。那点僵硬只露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她抬了抬下巴,眼底那点慌乱被嫌恶盖得严严实实,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秦少城低声笑。
“沈总,你看那边啊,那不是你前夫吗?啧,七年了还真没长进呢。”
沈念微没立刻接话。
她盯着角落里的男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然后,她红唇一动,声音不大,却刚好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认错了吧?就算是他,又怎么样呢?”
她顿了顿,目光从薄司衍身上的西装扫到他手里的苏打水,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还是这副穷酸样,别理他。”
旁边有人没听清,脸上带着点好奇,视线跟着飘过来。
角落一下子不那么安静了。
薄司衍坐着没动。
他甚至没把杯子放下,只是抬了抬眼,朝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沈念微后半句像被堵了一下,脸上的高傲差点没端住。秦少城也收了笑,喉咙像卡了什么,隔了两秒才又挤出点轻松样子。
有意思。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薄司衍靠着椅背,眼神冷得像冰面底下压了七年的刀。今晚他来,不是偶遇,也不是犯贱来回味旧情。他就是来看看,看看这两个把他踩进泥里的人,披着别人的骨头坐到高位上之后,到底能装到什么份上。
现在看见了。
装得挺像。
沈念微嘴上说别理他,脚下却没挪。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薄司衍。
她在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过得很惨,看他有没有后悔,看他是不是已经被生活磨得抬不起头,最好再穷一点,再烂一点,再低贱一点,这样她心里才舒服,才会觉得自己当年没选错。
真可笑啊。
薄司衍舌尖顶了顶腮帮,心里冷笑。都七年了,她还是这德性,做了亏心事,不想着认,反倒拼命证明自己踩得对。好像他越烂,她就越干净似的。
秦少城看懂了她那点心思。
这狗东西最擅长的就是顺杆爬。
他抬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动作自然得很,还冲侍者笑了笑。
“谢了啊。”
侍者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秦少城把其中一杯递向沈念微。
“要不去打个招呼?”
沈念微没接,声音冷冷的。
“少城,别闹。”
这话听着像拦,其实半点要拦的意思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没走,眼神也没移开,摆明了是要看戏。
一个敢演,一个敢捧,真是绝配啊。
秦少城笑意更深。
“哎,怎么能叫闹呢?再怎么说,也是熟人嘛。碰见了,总得敬一杯啊。”
他刻意把“熟人”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发贱。
周围已经有人察觉不对劲了。
说话声低下去不少。几道目光来回扫。角落里那个独自坐着的男人,门口这对风头正盛的男女,三个人之间明显有事,谁看不出来啊。豪门圈子最不缺的就是鼻子灵的人,闻到一点腥味都能凑过去。
宴会厅里还是亮堂堂的。
可气氛变了。
那种变化很怪,像一根线慢慢绷紧,谁也没扯断,可谁都知道,再绷一下就得响。
薄司衍看着秦少城端着香槟朝自己走来,眼里一丝多余情绪都没有。
秦少城越走越近,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听着就烦。他一路走,还一路吸引了不少视线。有人装作聊天,耳朵却往这边竖着。有人举着酒杯不喝,眼珠子都快黏过来了。
薄司衍懒得理。
他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苏打水,心里还真有点想笑。满场红酒香槟,偏他拿了杯最寡淡的。挺好,清醒。免得待会儿见了血,别人说他喝多了失控。
一步。两步。
秦少城站到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
那张脸还是人模狗样,眼里却全是遮不住的得意和恶毒。他把一杯香槟往前递了递,假模假样地笑。
“哎哟,还真是薄先生啊?”
薄司衍没接。
秦少城像没看见,继续说,声音故意放大了点。
“这种场合你也混得进来,挺会钻空子啊。”
有人忍不住侧目。
这话真够损的。一个“混”字,直接把人踩地上了。
薄司衍还是坐着。
他没抬头,只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苏打水里的气泡已经散了些,杯壁上的凉意也没刚才那么重了。啧,时间久了,什么东西都会变味。
秦少城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啊?也是,七年了嘛。”
他笑了笑。
“不过也正常。像你现在这样,见不得光,躲在角落里喝苏打水,换我我也不愿认熟人,丢人啊,是吧?”
后面几个人已经不装了,明显在看热闹。
沈念微站在不远处,端着那副冷淡体面的样子,像是嫌丢脸,又像是懒得插手。可她偏偏没走,还一步都没退。
她在等。
等薄司衍失态,等他难堪,等他露出她熟悉的狼狈样。
薄司衍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那一下。
沈念微指尖一紧,刚接过去的酒杯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脸色更冷,唇角却硬往上提。
“少城,别闹得太难看哦。”
她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笑了一声。
“毕竟也是我前夫呢。”
这句比刚才更狠。
前夫。
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特意点出来。
周围空气都静了静。
哦,原来是前夫。
难怪火药味这么重。
也难怪秦少城这么来劲,沈念微这么不避嫌。一个是前夫,一个是身边最得力的男人,啧,光这关系摆出来就够人嚼半个月了。
薄司衍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沉了下去。
前夫。
她倒是叫得顺口。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得高高的,把所有脏水往他身上泼,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婚姻没了,脸面没了,手里的东西也一样样被剥干净。别人骂他活该,笑他没本事,连踩他的人都学会了体面。
今天这场晚宴,真热闹啊。
热闹得让人手痒。
秦少城见他还是没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恼火。大概在他想象里,薄司衍该愤怒,该起身,该失控,最好当场丢人现眼。可偏偏没有。
这让他很不舒服。
狗仗人势这套还是没变,只是如今仗着的更大了点而已。可骨子里那股小人得志的味儿,真是半点没改。
秦少城弯下腰,离得更近了些。
“薄先生,怎么一个人啊?没人陪?”
他啧啧两声。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嘛。要不这样,我给你介绍个活儿?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开口啊,看在旧情分上,我总不能不管你吧,嗯?”
旧情分?
薄司衍这回真有点想笑了。
他慢慢把杯子搁到桌上,动作不快,玻璃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嗒。
不大。
却让秦少城后面的话卡了一下。
沈念微远远看着,呼吸都绷住了似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她的目光一直钉在薄司衍身上,像怕他发疯,又像怕他太平静。
怕什么呢?
怕他把旧账翻出来?
还是怕他根本不在乎了?
薄司衍坐直了些,抬头看向秦少城。
终于正眼看他。
那眼神很淡,淡得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这份淡,让秦少城脸上的笑僵了僵。像是猛地被人按进冰水里,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蹿,连手指都有点发硬。
宴会厅里安静得诡异。
音乐还在放。杯子也还在碰。可这小小一块地方,谁都不说话了。
秦少城喉结动了动,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他把手里的香槟又往前递了一寸,嘴角重新挑起恶毒的笑。
“怎么,哑巴了啊?”
薄司衍看着他,终于开口。
“说完了吗?”
声音不高。
甚至可以说很平。
可就是这三个字,像刀背贴着皮肉慢慢压过去,压得人后颈发凉。
秦少城脸上的笑一寸寸裂开。
他端着香槟,站在薄司衍面前,眼底那点恶意彻底翻了上来。酒杯已经抬起,杯里的金色液体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刺得人眼疼。
薄司衍坐在角落里,抬头看他,眼神像结了七年的冰。
话音刚落,这场晚宴注定要见血。
2
“哎,薄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啊?”
秦少城话音刚落,手腕就是一翻。
香槟泼了出来。
哗。
酒液迎面砸过来,冰凉,带着细细密密的气,先糊了脸,再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路流进衬衫领口,西装前襟立刻湿了一大片。周围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刚才还装模作样聊天的,这下全不装了,齐刷刷看过来。
真行啊。
薄司衍坐着没动。
眼睫上挂着酒,视线却还稳得很。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上全是黏腻的酒水,带点凉,带点酸,还带着秦少城那股子恶心人的得意劲儿。
秦少城见他不动,整个人更来劲了,像终于等到个能踩的软柿子,嗓门都往上提了提。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手滑了。”
他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快笑开花了。
“不过你也真是,敬你一杯都接不住啊?怎么,七年过去了,还这么废呢?”
周围静了静。
“七年”两个字一出来,听热闹的人眼睛更亮了。谁都知道这里面有事,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旧账。豪门晚宴嘛,表面香槟鲜花,底下全是烂泥,谁不爱看人翻车啊。
薄司衍抽了张纸巾,慢慢擦脸。
动作不快。
越不快,越叫人发毛。
酒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滴,落在裤线边上,洇出一小块深色。那身原本平平整整的黑西装,这会儿狼狈是狼狈了,可偏偏他本人一点没塌,反而坐得更直了些,像是这杯酒不是泼在他脸上,是泼进了棺材里,把什么东西彻底砸醒了。
秦少城还在说。
“薄先生,不是我说你啊,混不进这个圈子就别硬挤,真挺丢人的。你看看你,现在算什么?前夫?弃子?还是被赶出去以后混不下去,跑来这儿蹭吃蹭喝的穷鬼?”
穷鬼。
前夫。
被赶出去。
一个词比一个词脏,专挑最难听的往外甩,生怕别人听不清。
薄司衍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手里,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
秦少城后背绷了绷,可他已经把戏唱到这儿了,总不能缩回去,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演,演得更凶,更贱。
“怎么,不服啊?”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空了的酒杯还拿在手里。
“当年你守不住老婆,守不住家,守不住自己那点破家底,现在倒好,连脸都守不住了。啧啧,薄司衍,你活成这样,也真够失败的啊。”
不远处,沈念微终于开口了。
“少城,差不多就行了哦。”
她声音不高,调子还是那种拿惯了场子的从容,可这话听着是拦,里头那股子阴阳怪气,真是藏都不藏。
她晃了晃酒杯,像笑非笑。
“别让人说我们欺负落魄前夫呢。”
呵。
一个泼酒,一个补刀。
狗,男,女配合得还是这么默契啊。
薄司衍舌尖顶了顶腮帮,慢慢把最后一点酒水擦净,随后抬头,先看秦少城,再看沈念微。
那眼神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沈念微本来还端着,跟他一对视,指尖一下收紧,杯脚都差点捏滑了。她脸上那点假笑僵了僵,嘴角往上提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整个人别提多难看。
她大概也谁知道,七年过去了,这男人还能用一个眼神把她钉在原地。
薄司衍开口了。
“你们演够了吗,嗯?”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秦少城脸色一变,随即又硬扯出笑。
“演?你也配说这话?谁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女人,现在装什么清高啊?”
这句更脏。
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在小声嘀咕了,低低的,碎碎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
“前夫啊”
“难怪呢,原来是他。”
“这也太难堪了吧,当众泼酒。”
“沈总这位身边人,胆子真够大的”
“那也得看沈总给不给胆子嘛。”
话难听得很。
可沈念微没拦。
她就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冷冷的,像这一切跟她没关系。可谁都看得出来,她默认了。甚至还有点痛快。像七年前没踩够,今晚特意补一脚。
薄司衍盯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也是啊。
七年前她就是这样。出了事,先把脏水全扣到他头上,再站得干干净净,看着别人把他摁进泥里。婚是她离的,刀是她递的,最后她还得做那个受尽委屈的体面人。
真会演。
真他妈配。
空气绷得厉害。
秦少城见他还是没动手,胆子又肥了,抬手就把空酒杯往桌上一砸。
啪。
声音不小。
旁边几个宾客都跟着抖了抖。
“薄司衍,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死人?”
他下巴一抬,眼神恶毒得要命。
“穷鬼,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滚出去啊!”
这句一砸出来,周围彻底没声了。
连音乐都像隔远了。
行啊。
都踩到这份上了。
薄司衍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太稳了,稳得周围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像是什么猛兽终于起身,骨头一节一节撑开,连空气都跟着变沉了。
他个子本来就高,这一站起来,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
秦少城喉咙一紧。
可他马上又觉得自己可笑。怕什么?这里这么多人,沈念微就在旁边,安保也在不远处看着,薄司衍能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儿,他挺了挺胸,嘴角一扯。
“怎么,还想动手啊?你敢吗啊!”
后半句没了。
薄司衍抄起桌上那瓶没开的威士忌,手起,瓶落。
砰!
一下。
结结实实砸在秦少城额头上。
声音闷得发麻。
紧跟着,玻璃炸开。
酒液飞溅,碎片崩得四处都是,有几片甚至弹到桌面和地上,叮叮当当乱响。秦少城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一下,脑袋猛地往后一仰,脸上的得意和恶毒当场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发白的懵。
血立刻就下来了。
先是一线,顺着额角往下淌,跟着越流越多,混着酒水糊了他半张脸。
“啊!”
秦少城惨叫出声,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狼狈得很。
刚才那副人模狗样的精英样子,眨眼没了。
全场死寂。
真死寂。
连呼吸声都像停了一拍。
谁都没想到。
谁都以为薄司衍会忍,会憋,会像七年前那样硬生生吞下去。毕竟这里是商会晚宴,满屋子有头有脸的人,谁敢在这种地方当场见血?
偏他敢。
而且是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开瓢。
沈念微手里的酒杯晃得厉害,差点掉地上。她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彻底僵死了,像面具裂了条缝,里头那点慌一下子全漏出来。
“薄司衍!”
她终于变了声。
“你疯了吗?!”
薄司衍没看她。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瓶颈,碎玻璃上挂着酒,挂着血,在灯下亮得刺眼。他垂眼看着地上的秦少城,像看一条终于被砸回原形的狗。
秦少城捂着头,疼得满地打滚,手指缝里全是血,嘴里还在哆嗦。
“血流血了保安!安保呢!他,妈,的,快把他”
话没说完,薄司衍往前一步。
就一步。
秦少城声音立刻弱了。
真怂啊。
刚才不是挺能叫吗?
薄司衍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团压了七年的火,总算撕开一道口子,烧得骨头都在响。挨那杯酒的时候,他还想着,再看一眼,再确认一次,看看这两个人是不是多少有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行。
结果没有。
一点都没有。
还是一样脏。一样狠。一样把别人当垫脚石。
那就别怪他了。
薄司衍抬起眼,终于看向沈念微。
她站在那里,脸色发白,脊背却还想撑着,像是被这一酒瓶砸乱了节奏,又不甘心在众人面前彻底失态。
她张了张嘴。
“你最好识相点,别”
“别什么?”
薄司衍打断她。
声音冷得吓人。
他盯着她,嘴角居然还扯出一点笑,薄薄的,锋利得很。
“别把你们那点脏事翻出来?”
沈念微一下闭了嘴。
脸更白了。
周围本来还不敢出声的人,这会儿眼神都变了。刚才他们看的是一场前夫被羞辱的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像是旧账真要掀开了,还是见血的那种。
有人往后退。
有人摸出手机,又不敢真拍。
还有宴会服务人员和安保终于反应过来,急匆匆往这边赶,可赶到一半又慢了。地上躺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秦少城,站着一个手握碎酒瓶的薄司衍,谁都不想第一个冲上去挨那一下。
薄司衍没理他们。
他看着地上的秦少城,一字一句,慢慢砸了下来。
“七年前那笔没算清的账,今日一并清算。”
这话不响。
可像铁锤砸地。
砸得秦少城脸都白了。
砸得沈念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也砸得周围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冲动,不是发疯,不是男人丢了面子后的失控反扑。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清算。
秦少城疼得直抽气,可他还是不甘心,捂着头咬牙骂。
“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
薄司衍看着他,语气平得可怕。
“就是知道,才在这儿动手。”
一句话。
全场更静。
太狠了。
这不是没脑子,这是摆明了要把脸撕到底,不给半点回旋的余地。
沈念微终于撑不住了,踩着高跟鞋快步过来,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薄司衍,你闹够了没有?!”
她站到近前,压低声音,咬着牙。
“你想毁了谁?你自己丢人还不够,非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
薄司衍看着她,真有点想笑。
“我丢人?”
他往地上瞥了一眼。
“泼酒的是你的人。骂街的是你的人。出轨的,背后捅刀的,也是你们。现在跟我说丢人?”
沈念微呼吸一乱。
“你闭嘴!”
“怎么,怕了啊?”
薄司衍那点笑彻底没了。
“刚才不是挺能装吗?现在知道怕了?”
沈念微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攥着杯脚,白得发青。她大概是想骂,想威胁,想像七年前一样高高在上地把他摁回去,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突然就有点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
有些话,真不能让薄司衍当众开口。
秦少城还在地上哀嚎。
血流了一脸,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点斯文体面的样儿。他刚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滑稽,像条被打断脊梁骨的狗,疼得只会乱叫。
爽吗?
爽。
薄司衍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浊气总算吐出来一点,整个人都清醒了。挨那杯香槟的时候,他还觉得冷。现在不了。血一见,火就烧起来了,烧得人发亮。
早该这样。
早七年就该这样。
安保这时总算围了上来,脚步却迟疑,谁都盯着他手里的半截酒瓶。宴会厅里乱成一团,偏偏又没人真敢扑上来,连围观宾客都自觉让开了个圈,像怕被这股子血气沾上。
也就在这时,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刚才看热闹那种小动静。
是真正压得住场子的动静。
有人停了脚步。
有人低低喊了声。
“门口谁来了?”
薄司衍攥着碎瓶颈,抬眼看过去。
秦少城还捂着满头血在地上惨叫,沈念微脸色彻底变了,宴会厅的灯亮得晃眼,满场人却安静得像被谁掐住了喉咙。而门口那阵越来越近的动静,也在这一刻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场刚见血的清算,还远远没到头。
3
“都别动啊。”
门口先响起这么一句。
声音不高。女声。冷冷的,像一把薄刀子贴着人耳朵刮过去,不刺耳,却一下就把满场乱声压住了。
刚扑上来的几个安保人员脚步一顿,齐刷刷回头。
薄司衍也看过去。
主过道尽头站着个人,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保镖,步子不快,气势却压得很,像是这地方本来就该给她让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干脆得很。刚才还围成一圈看热闹的人,不用谁吩咐,自己就往两边散开了。
这排场,啧,不像来劝架的。
秦少城还瘫在地上叫。
“抓他!先抓他啊!他打人他要杀我!”
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淌,沾了袖口,蹭了领口,把那身昂贵西装糟蹋得跟抹布似的。刚才那股子精英味儿呢?没了。就剩个抱头惨叫的怂货。真难看啊。
安保人员反应过来,抬手就要继续往里冲。
结果还没沾到薄司衍衣角,黑衣保镖已经横过来,动作利落得很,抬手一拦,直接把人隔在外圈。
“请退后。”
就四个字。
不喊。不吼。可那股硬劲儿摆在那儿,安保人员硬是没敢再往前迈。
场子一下就静了。
沈念微的脸当场变了。
她大概本来还想抢先一步,把薄司衍扣成当众行凶的疯子。只要帽子扣死,后面谁还管七年前到底烂成什么样?先把人按住再说呗。她最会这个。当年就这么干过。出事了先甩锅,脏水一盆接一盆,谁弱谁倒霉。
呵,出事了就知道喊法,喊报警啊。当年吃他血的时候,怎么不讲这个?
沈念微踩着高跟鞋快步过来,脸白着,声音却拔得很尖。
“薄司衍,你疯了啊!你这是故意伤害,我马上报警!”
她说着就去掏手机,手有点抖,屏幕都差点按歪了,还非得装出一副镇定样。真是死撑啊。
薄司衍站在原地,手里那半截碎酒瓶还垂着,西装前襟全是酒渍,领口也湿着,偏偏人稳得很,像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看着沈念微,嘴角扯了扯。
“报啊。”
声音淡得很。
“闹大点嘛,我等着呢。”
沈念微一噎。
她瞪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按她的想法,薄司衍这时候就该急,就该乱,就该怕。可他一点不怕。甚至像巴不得她把事闹到最大。她那点抢风向的劲儿,一下就空了半截。
周围宾客压着声议论,细细碎碎的,跟蚊子似的,嗡得人心烦。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安保都过不去?咦,这可不是一般关系吧。”
“刚才还以为是前夫发疯呢,啧,现在看着不对啊。”
“沈总脸色都变了。而”
“秦少城这回怕是踢铁板上了哦。”
一句接一句。
不大。可够难听。
沈念微当然也听见了。她呼吸都乱了,拿着手机又往前逼一步。
“你别以为带几个人进来就能吓唬谁!这是商会晚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薄司衍看着她,忽然挺想笑。
一群人捧出来的假东西,平时站台、应酬、包装,光鲜得很。真见了血,真碰上硬茬,立马全慌。原来你们也知道怕啊。
他没搭她这句,只慢慢抬眼,看向她身后地上的秦少城。
那狗东西捂着头,满脸血污,眼神乱飘,像是在找路,找人,找一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可周围人虽然都在看他,眼神却已经不对了。刚才是看热闹。现在嘛是看笑话。
门口那女声终于走近了。
“沈总,手机先别急着放下啊。”
她停在外圈,目光扫过地上的秦少城,又扫过沈念微,最后落在薄司衍身上,停了停。
“不是要报警吗?”
她说。
“不用你报,已经报了哦。”
这一句,真狠。
轻飘飘的,还带了个“哦”,却像一巴掌扇在沈念微脸上,扇得她半天没接上话。
满场目光“唰”地一下全过去了。
秦少城也愣了,捂着头抬眼,脸上血一块酒一块,狼狈得不行。他大概还想端点架子,开口却先哆嗦了。
“你你是谁啊?”
没人理他。
那女声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黑衣保镖直接往控制台那边走。宴会厅原本负责放背景画面的屏幕还亮着,金闪闪的商会标识挂在上头,看着体面得很。保镖把一只U盘递过去。
动作不大。
可全场人都盯着。
技术台边上的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眼那女声,还是把U盘接了过去。
好嘛。
这一下,谁都知道,不是临时起意。
薄司衍不是一个人来的。
或者说,他今晚根本就不是来挨羞辱的。他是来掀桌的。之前只是开胃菜,这会儿才算真的端刀上桌。
屏幕闪了闪。
原本的商会背景图黑了。
满场安静得很,连秦少城那几声抽气都显得突兀。
话音刚落,白底黑字跳出来。
秦少城,曾用名,秦二狗。
全场哗然。
有人没忍住,直接“啊”了一声。
有人噗地笑出半口酒,又赶紧憋回去。
秦少城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嘴唇哆嗦着,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大屏。
“关掉!给我关掉!”
他吼得破了音。
可没人听他的。
屏幕还在往下滚。
出生地。旧档案照片。那张照片一出来,满场更热闹了。照片里的男人剃着寸头,眼神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跟现在这副西装革履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哪是什么青年才俊啊,硬包装出来的塑料货还差不多。
随后,是学历信息。
某海外商学院硕士学位,查无在读记录。
下面一行更直接。
文凭来源异常,疑似购买伪造证书。
啧。
装啊。继续装啊。一个买假文凭的赌狗,也配披人皮当精英?
周围宾客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议论声一下子炸开。
“假文凭啊?我的天,这也敢包装?”
“不是,他之前不是天天吹什么海外履历吗,真的假的全是编的啊?”
“秦二狗咦,还真叫过这名儿啊,啧啧。而”
“沈总不是最信任他吗?身边带了这么多年呢。”
“呵,那可真有意思了。”
每一句都像针。
专挑最体面的地方扎。
秦少城秘书站在人群边上,脸色刷白,手里的文件夹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都没捡起来,手直发抖。看那样子,估计知道的不多,可也不是全不知道。现在好了,纸包不住火,连她都跟着一块丢人。
沈念微终于反应过来,往前冲了两步,声音都尖了。
“不可能!这些都是假的!”
她指着大屏,手指抖得厉害。
“薄司衍,你为了报复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伪造资料,栽赃陷害,你”
“我什么?”
薄司衍终于接了她一句。
不高。不重。
可沈念微后头的话就是卡住了。
他站在那儿,肩背挺直,西装上酒渍没干,指间还垂着碎瓶颈,整个人冷得吓人。灯照下来,玻璃边上那点血迹都还在。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笑话。
“你不是最会认人吗?”
他说。
“这就是你捧了七年的货色?”
一句话。
比大屏还狠。
沈念微脸一下白得厉害。
她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因为大屏根本没停。
下一页切出来,是七年前的入职资料。
职位写得很漂亮。商业顾问。外包推荐。履历包装得体体面面,连照片都修过。可下一张,直接把包装皮扒了。推荐来源有问题,联系人信息对不上,连签字时间都对不上。
有人低低“哦”了一声。
原来不光假学历啊,连怎么混进去的都不干净。
宾客们看秦少城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好歹还算个人。现在嘛,跟看垃圾没两样。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像怕沾上味儿。真现实啊。风往哪儿吹,人就往哪儿倒。可这才对嘛。你风光的时候他们捧你。你塌了,他们踩得比谁都快。
屏幕再一闪。
画面从资料切成视频。
光线很暗。环境脏得很。烟雾缭绕,桌上全是筹码,角落里还有人骂街。镜头里那个缩着脖子、双眼发红、正抓着牌不撒手的人,不是秦少城还能是谁?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得更厉害。
“地下赌场?”
“我的天,还真是他啊。”
“这不就是个赌狗吗?而”
“青年才俊?呵,青年赌棍还差不多。”
“沈总这眼光啧,不好说啊。”
视频还没完。
镜头一转,是秦少城被堵在巷口,衣领让人揪着,嘴里还在求饶。
“哥,再宽限我两天,真的,就两天钱我马上给,马上给”
那声音。
那样子。
跟刚才宴会厅里那副人模狗样的精英范儿,简直像两个人。
有宾客都看乐了,压着笑说,“哎哟,还会跪呢。”
还有人接,“不光会跪,还挺熟练嘛。”
太毒了。
可真痛快。
秦少城疯了一样往前爬,想扑去技术台那边,嘴里骂得不成句。
“关掉!都给我关掉!谁让你们放的!我告你们,我告死你们!”
刚爬两步,头晕得厉害,身子一歪,又重重摔了回去,手掌拍在地上,血和酒抹了一地,狼狈得像条烂泥鳅。
薄司衍低头看着,心里那口气总算又顺了一点。
嗯,终于撕开了啊。
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用真的货色,倒把自己包装得像个人物,天天跟在沈念微身边指手画脚,踩他,辱他,借着她的势给自己镀金。真够恶心。
沈念微还在叫。
“假的!这些视频都是剪的!都是合成的!你们别信!”
可她越喊,越显得心虚。
宾客里有人直接看着她说,“沈总,真的假的,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嘛。你这么急干什么呢?”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接。
“就是啊,您不是一向最讲证据吗,嗯?”
还有人瞥了眼地上的秦少城,啧啧两声。
“假文凭,假履历,还赌钱。沈总最信任的人呢?”
“这七年捧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话真难听。
一刀一刀往脸上刮。
沈念微站在那儿,背脊还想挺,脸却已经撑不住了。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大概自己都知道,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秦少城这条狗,而是她这些年苦心经营出来的眼光、人脉、判断力,还有她高高在上的体面。
可秦少城一塌,这些东西都得跟着裂。
因为是她亲手把这条狗捧进场的。
薄司衍没再说话。
有时候真不用多说。刀子递过去,让他们自己互捅,比他亲手捅还痛快。
大屏上的资料还在往下滚。
一页,一页,又一页。
秦少城的假身份,假学历,赌场视频,高利贷催债,全摆出来了,摆得明明白白。秦少城瘫在地上,连叫都快没力气了,只有眼珠子还在乱转,像个被扒光了扔到路中间的废物。
沈念微嘴上还在否认,声音却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快说服不了了。
而薄司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眼底冷得发沉。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今晚撕掉的,只是秦少城那层最外面的皮。赌狗也好,假学历也好,不过是把这对狗,男,女的体面先踩烂,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捧在手心里的精英,到底是个什么脏东西。
至于更要命的
那东西一旦砸出来,就不是塌房这么简单了。
是七年前那场局,要彻底翻过来。
4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啊!薄司衍,你少在这儿演呢!”
沈念微这一声喊得挺尖。
刚开始还像有底气,喊到后面,尾音已经发飘了。她站在灯下,脊背还硬撑着,手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嘴上说得狠,眼睛却一直往大屏上飘。明显慌了嘛。
薄司衍没理她那句“假的”。
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不高。
“那我问你啊。”
停了停。
“七年前那份破产清算,是谁递到你手里的?”
话一落。
宴会厅比刚才还静。
连旁边有人压着嗓子抽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念微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儿。她张了张嘴,刚才那股非要把场子夺回来的劲儿,一下就散了。因为这问题,她答不上来。或者说,她不敢答。
谁递的?
秦少城递的。
谁在旁边说得信誓旦旦,说公司完了,说薄司衍翻不了身,说再拖下去她就得陪着背债、陪着下泥潭?
沈万山。
多干脆啊。一个外头哄,一个家里压。她连查都没查,就信了。
嗯,终于问到她不敢答的地方了。
当年她嫌他废。现在看着,倒像个睁眼瞎。别人把刀递她手里,她还真就接了,还顺手往他心口捅得挺准。真蠢啊。
沈念微喉咙动了动。
“我我当然是看过资料的。”
她硬接了一句。
可声音虚得很。像踩在空处。
薄司衍扯了扯嘴角。
“看过什么资料?”
“是清算报告,还是别人嘴里的几句话?”
沈念微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宾客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
“咦,这话不对啊。”
“她不会真没查过吧?”
“那可是离婚协议哎,连公司破产是真是假都没核实?而”
“啧啧,女强人呢。平时不是最会看报表嘛。”
“看谁的报表啊,看男人的嘴呗。”
这几句不大。
可够毒。
偏偏还都是真的。真话最扎人。尤其是这种众目睽睽下,脸面还得一点点剥下来,谁也替她挡不了。
沈念微脸更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秦少城。
秦少城还瘫在那儿,额头血糊了一脸,西装领口歪着,哪里还有半点精英样。他本来还在嚷,见沈念微看过来,眼神倒是躲了一下。
这一躲,真是要命。
薄司衍没错过她这个反应。
他慢慢开口。
“你当年不是很果断吗?”
“我求你等等。你没等。”
“我说给我三天。你也没给。”
“你拿着那份协议,站在我办公室里,告诉我,人得认命,烂摊子你不陪我收。”
每一个字都不重。
却像刀背一点一点刮骨头。
沈念微嘴唇抖了抖。
“你现在翻旧账有什么意思?就算就算当年的事有问题,也不代表你今天放的这些就是真的!”
她还在挣。
还想把局面拖回去。往“薄司衍疯了,故意报复,拿假证据做局”这条线上拖。因为只有这样,她还能保住一点体面。她要是承认自己当年没查、没问、没信丈夫,却信了奸夫和亲爹,那真是脸都没地方放。
晚宴主办方那边本来还有人蠢蠢欲动,像是想上来劝停。
可这会儿,谁也没动。
负责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对讲机,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看看薄司衍,又看看大屏,再看看满场宾客。很明显,已经不敢轻易掐屏了。风向变了嘛。刚才还是“有人当众行凶闹事”,现在成了“七年前旧案可能另有真相”。这时候谁敢硬拦,回头真查出东西来,主办方就成了捂盖子的那个。
薄司衍一方那个女人站在控制台旁边,抬手示意了一下。
“继续放吧。”
她语气很淡。
不急不慢。像在翻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菜单。
技术台的人看了眼负责人。
负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吭声。
屏幕一闪。
秦少城那些赌狗黑料退了下去。
新的页面切了上来。
白底。黑字。银行流水。
前头几页过得很快,都是些看着没毛病的往来。货款。薪资。应酬支出。正常得很。满场人盯着,本来还有点没耐心,可那女人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稳得很。
“别急哦。”
“正常的先略过,沈总,你看的这份,才是你当年真正该看的东西呢。”
屏幕停住了。
几笔转账被单独框了出来。
金额不算零碎。时间又卡得很巧。全在薄司衍公司对外传出“资金链断裂”的前后。转出账户,绕了两道,再进别的公司。名字生得很。可再往下一翻,关联人名单拉出来,满场都看懂了。
有秦少城。
也有沈万山。
一瞬间,议论声又炸开了。
“我去,这不对吧。”
“沈万山也在里面?”
“不是说公司破产吗,怎么钱还往外走啊?而”
“哎,这几笔时间卡得太巧了吧,像是提前搬空啊。”
“我的天,这哪是破产,这像掏家底啊。”
沈念微盯着屏幕,眼睛一下都不眨了。
她像是没听见旁边人的话,只死死看着那几笔转账。整个人僵得厉害。脚下高跟鞋像突然不稳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硬撑住。
“这不可能”
她喃喃了一句。
“这不可能啊。”
那女人没理她,示意继续。
下一页,是通话记录。
密密麻麻一排时间点,看得人头皮发紧。
平时不觉得什么。可一旦跟刚才那些转账时间对上,就太有意思了。每一笔异常资金动完,秦少城和沈万山之间都有通话。有时候一通。有时候连着三四通。最密的一晚,几乎隔十几分钟就联系一次。
宾客里有人笑出了声。
“哟,这叫工作汇报呢?”
“呵,半夜三点还汇报,真敬业啊。”
“沈总,这总不能也是合成的吧?而”
“电话运营商也跟着陪演啊,啧。”
一声声。
沈念微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猛地去看秦少城。
“你说话啊!”
她声音都劈了。
“你解释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少城躺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听见这话,嘴唇哆嗦了半天,居然只憋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他做的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根本不敢看她。
谁信啊。
连秦少城秘书都站在边上不动了,抱着掉了边角的文件夹,脸白得像纸。她看着屏幕,再看看秦少城,眼神乱得很。那表情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估计知道点皮毛,没想到烂到这种地步。
屏幕再一切。
这次出来的是两份签字页。
一左一右。
左边是薄司衍当年在别的合同上的签名。右边是离婚协议和一份授权文件上的签名。旁边还配了专业机构的比对标注,几个笔锋起落、落笔习惯、收尾顿点,全圈了出来。
差得明明白白。
就算不懂这些,看一眼也知道不对。
那女人开口。
“沈总,你应该认得吧。”
“左边,是薄先生本人签过的文件。右边,是你当年拿去办手续那份。你看哦,连最后这个收笔都不一样呢。”
“伪造签名。不是很高级的手法。可骗一个急着抽身的人,够了。”
这话太狠了。
不只是说文件假。
还顺手把沈念微那点最不体面的心思也扒开了。
急着抽身。
是啊。她当年不就是急着抽身吗?
怕背债。怕跟着烂。怕从高处掉下去。怕陪着一个“废物”一起沉。
所以她根本没看仔细。根本不想看仔细。谁把理由喂到她嘴边,她就咽了。咽完还觉得自己挺清醒,挺果断,挺会止损。
薄司衍看着她,终于把那句埋了七年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净身出户。”
“我是被你们联手偷空了。”
这句一出来,满场都安静了一瞬。
很短。
可真像一记闷棍。
因为这一下,所有线都串上了。
不是破产。是掏空。
不是无能。是被做局。
不是他守不住公司和婚姻。是有人先偷他的钱,再借她的手把他最后一点东西也砍干净。
薄司衍声音还是平的。
“当年公司正准备并购注资,合同都谈到最后一步了。”
“外面传的是破产。里面动的是资产。”
“我跪着求你再等等,不是求你陪一个废物熬死局。”
“我是求你,别在我最需要你站我这边的时候,把刀递出去。而”
沈念微整个人晃了一下。
像是终于被这话砸透了。
她嘴唇张了几次,才挤出一点声音。
“不不可能啊。”
“他明明跟我说公司完了,明明说你翻不了身啊”
她这句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她说的是“他”。
不是“他们”。
不是“资料”。
是“他跟我说”。
这不等于自己把底掀了吗?
宾客那边一下更热闹了。
“哦,原来还真是听秦少城说的啊。”
“那她当年离婚,真就靠男人几句话做决定?”
“啧,精明成这样,结果被人当枪使。而”
“何止当枪,简直是自己磨好刀送上门。而”
薄司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呵,终于知道疼了啊。
可惜太晚了。
当年她甩门走的时候,可比现在干脆多了。文件一签,头都没回。那会儿她多潇洒啊,像终于摆脱了一个拖后腿的麻烦。现在呢?原来不是甩掉废物,是亲手帮着别人掏空自己丈夫,再顺带把自己一块骗进去。
屏幕继续往下翻。
资产转移路径被一层层拉了出来。
从薄司衍公司名下项目,到关联账户,再到壳公司,最后落点绕来绕去,绕回了沈万山控制的盘子和秦少城后来接触过的账户。线不算复杂,只是藏得深。可一旦摊开,谁都看得明白。
沈念微盯着那条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
办公室里灯很亮。窗外下雨。薄司衍眼睛熬得通红,西装皱着,声音哑得厉害,还在跟她说“再等等”。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她说,别装了,薄司衍,你就是个废物。
她说,我不会陪你一起死。
而她说,签了吧,别再丢人了。
好啊。
真好。
那一耳光,原来不是打在他脸上。是她隔了七年,狠狠抽回自己脸上。
“不是这样的”
沈念微摇头。
“不是这样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想去抓屏幕里的什么,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眼里的光乱得厉害。整个人都碎了。她再想撑,也撑不住了。
秦少城在地上哑着声说,“念微,你别信他他就是想挑拨”
“你闭嘴!”
沈念微猛地冲他吼了一声。
这一声,真是彻底破音了。
哪还有半点体面。
她死死盯着秦少城,像第一次看清这张脸。不是那个陪她站在台前、帮她挡酒、替她出谋划策的得力男人。就是个满嘴谎话、借她上位、拿她当刀的烂货。
秦少城被她吼得缩了缩,竟然真不敢吭了。
大屏上,签名比对还停着。
那几处不一样的落笔,像几根针,直直扎在沈念微眼里。她脸白得吓人,嘴唇也白,连口红都压不住那股灰败。高跟鞋踩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周围宾客没人扶她。
都在看。
这种时候,谁会去扶啊。大家只会看得更仔细,看她怎么塌,怎么裂,怎么从高高在上的沈总,变成一个被男人、被亲爹、被自己愚蠢一起耍得团团转的笑话。
薄司衍没再看她。
够了。
这把刀已经落下去了。扎得够深。
他只是抬眼看向还亮着的大屏,神情冷得很。今晚撕开的,不只是那份离婚协议,不只是她当年签下去的那笔烂账,而是她这七年踩着别人血肉经营出来的一切。她以为自己甩掉的是一个没用的前夫,守住的是自己的帝国,可接下来她就会知道,她站着的那块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5
叶清欢把手里的文件夹一合,往前走了两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声音不大,却比刚才那些议论更扎耳朵。
她停在沈念微面前,抬手,把一份还带着打印机热气的报告拍到她胸前。
“先别急着晕啊。”
叶清欢笑了笑。
“旧账看完了,新账也该看看呢。”
那几页纸顺着沈念微的胳膊滑下去,散了一半。她下意识弯腰去接,手指却抖得厉害,连纸角都捏不稳。真惨。刚才还站得跟个女王似的,这会儿连一份报告都接不住了。
薄司衍站在原地,没动。
呵,终于轮到她看自己账本了啊。
沈念微低头扫了一眼,呼吸明显乱了。
“这是什么?”
“你自己公司的实时财务报告啊。”
叶清欢语气平得很。
“怎么,沈总平时只管站台,不看账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声。那笑声可真坏,跟拿指甲一下一下刮人脸似的。
沈念微一下抬头。
“你胡说什么呢!公司是我一笔一笔做起来的啊!”
“哦?”
叶清欢偏了偏头。
“真是你做起来的啊,嗯?”
她抬手朝技术台点了点。
大屏一闪,签名比对退了下去。新的页面切了上来,先是一串公司往来,看着挺正常,采购、回款、渠道合作、专利授权,密密麻麻一大堆字,宾客们刚看两眼就有点不耐烦,觉得这些玩意儿谁看得懂啊。
叶清欢却不急。
“别急嘛。”
“前面这些,是你这七年最爱拿出去吹的东西。核心客户,独家渠道,技术专利,讲得跟你白手起家似的,听着还挺励志。”
她顿了顿。
“可惜啊,底子不是你的。”
画面定住了。
几页资料被放大,左边是七年前薄司衍那边的项目资料,右边是沈念微后来的公司备案和业务介绍。客户名单重合。渠道归属重合。连专利延伸方向都咬得死死的。
一眼就够了。
全场先静,后炸。
“咦,不会吧?”
“这也太像了吧”
“像什么像,这不就是直接搬吗?”
“我的天,她这七年吃的全是前夫老本啊?”
“啧啧,我还真当她多厉害呢。而”
一声接一声。碎。快。全往脸上糊。
沈念微捏着那几页报告,脸一下涨红了。
“你们懂什么?项目延续本来就正常,公司后面怎么做,靠的是我自己运营!”
“你自己运营?”
叶清欢笑意更淡了。
“沈念微,你不会真以为这七年是你自己挣出来的吧,嗯?”
这句话一砸出来,沈念微喉咙都像卡住了。她想反驳,嘴唇张了两次,居然没立刻接上话。因为这话太毒了,直接把她最值钱的那张皮掀了。
女总裁。狠。稳。眼光准。手腕硬。
结果呢?
坐的是偷来的椅子,吃的是前夫留下的底子,还真披着“本事”两个字活了七年。好啊,真能装。
叶清欢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继续放。”
大屏又翻了几页。
前面那些漂亮的营收曲线很快被带过去,停在后头几页。图表一下难看起来。红线压着蓝线往下掉。几项核心资产旁边被单独标了出来,旁边一串操作记录拉开,时间、去向、合同编号,一条线串得明明白白。
叶清欢抬手点了点屏幕。
“看这里哦。”
“近两年,原本最能赚钱的三块东西,先质押,再转卖,然后抽贷。动作不大,可下手特别脏,今天挪一点,明天挪一点,外人看不出来,里面的人要是也不看账,那就更方便了。”
宾客里有人倒抽了口气。
“这是把肉一片片割走啊。”
“谁干的?”
“还能是谁,往后看呗。而”
沈念微的脸彻底绷不住了,猛地抬头去看屏幕。她看得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那几行字盯穿,可越盯,眼神越乱。
她想说不可能。
可那些合同编号、交易节点、资金变动时间,全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吵架能吵没的,也不是喊两声“假的”就能糊过去的。
薄司衍瞧着她,心里直发冷笑。
嗯,终于知道什么叫坐在废墟上装风光了吧。
商会晚宴主办方代表本来还杵在前头,脸上挂着那种想管又不敢管的尴尬表情,这会儿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对讲机也塞回去了。聪明了。谁还敢往沈念微那边凑啊,这烂账味儿都快冲上天了,沾一点都晦气。
沈念微咬着牙。
“这不能说明什么!公司资产调配本来就会有变化,这些都是正常经营!”
“正常经营啊?”
叶清欢把她掉在地上的几页纸捡起来,随手翻了翻。
“那你给大家解释解释呗,为什么这些质押合同,审批链最后都能绕到秦少城手上?”
画面再切。
一排签字权限。几个关联公司。几份借款担保。最后都落到了同一个人那儿。
秦少城。
这三个字一出来,全场又是一阵哗然。
秦少城还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糊了半边脸,刚才那股嚣张劲儿早没了。他听见自己名字,肩膀明显缩了一下,随即又硬着头皮喊。
“不是我!这些我都不清楚!”
叶清欢朝他看了一眼。
“哦,你不清楚啊。”
“那你名字怎么跟苍蝇似的,到处都沾呢?”
有人噗一声笑出来。
这话损得很。偏偏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念微转头盯着秦少城,声音发紧。
“你说。”
“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少城嘴唇发白。
“念微,你别听她胡扯啊,这就是他们做的局,是他们故意挑拨我们”
“挑拨?”
叶清欢打断他。
“成,那就再往下看。”
屏幕继续翻。
这次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图了,直接是一页总表。账面可动用资金,少得可怜。可抵押资产,几乎见底。供应商欠款、银行贷款、对外担保、逾期利息,一项项排下来,像一巴掌接一巴掌往人脑门上抽。
最底下一个数字,被红框死死圈住。
十二亿。
宴会厅彻底炸了。
“十二亿?!”
“我去,这不是经营波动,这是要命啊!”
“账上都快空了,还能在外头摆这么大谱?”
“我的天,空壳而已吧。”
“不是女强人,是女演员吧。”
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听。
沈念微手里的纸彻底掉了。啪一声。落在她脚边。
她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不敢信。
叶清欢站在她面前,连语气都没变。
“空壳而已哦,账上没钱,外面欠债十二亿,你还当自己是沈总呢?”
真狠。
全场都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下,不只是翻旧账了,是当场抄家底。还是把人家门板掀了、床底翻了、连藏在柜子里的烂账都倒出来给所有人看。
沈念微终于炸了。
“你闭嘴!”
她扑过去一步,想去抓叶清欢手里的文件。可刚伸出手,就被旁边的薄司衍一方助理或律师拦了一下,没碰她,只是把文件往后一收。
她抓了个空。身子一个踉跄。
高跟鞋在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一声。
狼狈死了。
薄司衍看着她,胸口那股压了七年的火,终于越烧越稳,不再是乱窜的火星子了,是明明白白的一把刀。
她当年嫌他废。
现在轮到她自己站在这儿,被人当众告诉,原来她这些年坐的根本不是王座,是一堆拆得只剩外壳的烂木头。真是蠢,被人偷了一次还不够,又被拆了一次。
还没完。
叶清欢又抬了抬手。
“还有呢。”
“过去两年,秦少城不只是在里头挪钱。他还把几块最值钱的资产做了关联交易,转了好几道,最后钱去哪儿了,大家看看就知道。”
屏幕上跳出几笔境外转账记录。
金额不小。时间很密。去向统一指向几个壳账户。
秦少城脸色一下白透了。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刚起了一半,头一晕,又跌回去,嘴里还不忘嚷。
“假的!这全是假的啊!念微,你信我,我怎么可能害你呢?我跟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帮你!”
“帮我?”
沈念微盯着他。
“你帮我把公司掏空吗?”
这一句问出来,声音都抖了。
秦少城噎住了。
这回,连他一方公关或跟班都没敢吭声。那人站在边上,手机攥得死紧,额头全是汗,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跟秦少城对上。明摆着,心里也门清,这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是陪葬。
宴会厅里手机震个不停。
嗡。嗡。嗡。
有人低头一看,脸色都变了。
“哎,视频传出去了啊。”
“这么快?”
“废话,这种大戏谁不发啊。而”
“热搜都能想到了,什么京圈女总裁空壳神话,啧啧。”
“还有前夫翻案、现任拆家,绝了啊。”
人群里一阵乱哄哄的响动。有人举着手机背着人拍,有人已经开始把刚录的视频往群里甩。社交圈就这么大,越体面的人,摔下来声越响。沈念微平时站得高,今天就跌得更狠。
她明摆着,也听见了。
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每个人都在看她。有人眼里是震惊,有人是嫌弃,有人干脆带着看笑话的快意。那些她这些年最在意的目光,这一刻全成了刀。
她嘴唇动了动。
“不是不是这样的”
没人接她这句。
谁还会信啊?
屏幕上数字摆着。合同摆着。转账摆着。连偷拍视频都在往外飞。她这会儿再喊冤,只会显得更可笑。
秦少城又急急开口。
“念微,你听我说,我是为了公司运作!很多操作你不懂,我是为了帮你维持表面现金流,不然早就出问题了!”
“所以你就把钱转出去?”
沈念微死死盯着他。
“所以你就背着我卖资产?”
“我”
秦少城卡住了。
这一卡,等于全招。
宾客里有人啧啧两声。
“好家伙,养了个家贼。”
“不是左膀右臂,是掘墓的。”
“沈总这眼光,真是绝了啊。”
“前头帮着奸夫坑前夫,后头又被奸夫坑自己,哈哈,报应来得真快呢。”
最后那句太狠。
可没人反驳。
薄司衍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甚至比周围议论声还平,可偏偏一出来,旁边就慢慢静了。
“你脚下这家公司,早就塌了。”
他看着沈念微。
“只是今天才响而已。”
一句话。盖棺定论。
沈念微怔怔看着他,像是直到这时候,才真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不是一场晚宴,不是几分脸面,不是一段早就烂掉的旧情,是她这七年赖以撑着自己往上走的全部东西,一起塌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其实不是。
她是站在别人被偷走的家底上,又被身边的烂货继续掏空,最后被架在一间空房子里,硬生生做了七年赢家的梦。
梦醒了。
醒得真难看。
她腿一软。
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裙摆散开。高跟鞋歪了一只。头发也乱了。再没半点高高在上的样子。就那么瘫在那儿,抬头看着大屏,脸白得像纸。
秦少城也慌了,挣着往她那边挪。
“念微,念微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滚。”
她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没力气了。可也够狠。
四周议论声彻底炸开,像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偷拍视频还在疯传,手机震动声此起彼伏。商会晚宴主办方代表已经退到了最边上,巴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谁都看得明白,今晚之后,沈念微这块招牌算是砸得稀碎,想捡都捡不回去了。
薄司衍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急。
还早着呢。
今晚这把刀,砍掉的是她的体面,掀开的是她的空壳公司。可最懂她账的人,还没真正开口。等那个人把最后那摞东西递上来,沈念微和沈万山,就谁也别想再装下去了。
6
“沈总,手机还响呢,不看看啊?”
也不知道是谁,嘴欠地丢了这么一句。
话一落,四周好几道目光都跟着飘了过去。
沈念微坐在地上,像是这时候才听见。她低头,手忙脚乱去摸包,摸了两下没摸到,又去抓掉在脚边的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差点把屏幕磕出去。
嗡。嗡。嗡。
手机震个没完,跟催命似的。
她眼睛一下亮了亮。
那点亮,真可笑。像快淹死的人突然摸到根绳子,哪怕那绳子八成也要断,她还是想抓。她急急点开消息,嘴里还发着颤。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还有人会”
话没说完,脸就白了。
不是安抚。
一条都不是。
“因贵司重大风险未披露,我方决定暂停全部合作。”
“经内部讨论,原定投资终止。”
“后续法务函将于今晚发出。而”
“抱歉,现阶段不便再与您方有任何公开往来。而”
“沈总,之前谈的项目先放一放吧,大家都难做呢。”
最后那句最恶心。什么叫大家都难做?平时贴过来分肉的时候可没人难做,一个个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现在闻到血腥味,跑得比谁都快。
沈念微一条条往下滑,越滑越快,呼吸都乱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啊。”
她嗓子发干,声音都飘了。
“他们怎么能现在撤?合同还没走完呢不可能,不可能啊。”
旁边有人低声笑。
“啧,这可不是丢脸了哦,这是活路断了吧。”
“谁还敢跟她做生意啊,空壳、假账、十二亿窟窿,沾上都晦气呢。”
“哎,你别说,刚才还以为只是豪门狗血,结果人家玩的是案子啊。”
议论声一点没收着。甚至越来越兴奋。看热闹嘛,谁不爱看这种从云上跌进泥里的。
沈念微咬着牙,手指发僵,还想继续翻。她不信。不甘心。怎么也得有个站她这边的人吧?七年了,她养了多少关系,喂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钱铺那张网,难道说散就散?
手机又弹出一串新消息。
她扫了一眼,猛地停住。
名媛群。
那个她平时最看重、也最爱经营的圈子。
群消息疯了一样往上顶,红点不断冒。她点进去,刚想找个人私聊求一句撑场的话,最上面却挂着一条长得吓人的消息。发消息的人,赫然是苏曼青。
沈念微整个人都僵了。
薄司衍站在灯下,抬眼扫过去,没动。
呵。
终于来了啊。
她最想抓的那根绳子,八成就是这一根。闺蜜。知根知底。一起喝酒,一起做局,一起在人前演体面姐妹。塑料姐妹情也就值这么点钱嘛,真到要偿命的时候,谁不先跑啊。
沈念微点开长文,越看手越抖。
“因今晚现场情况已失控,我必须自保说明。七年前有关薄司衍公司‘破产’一事,外流版本并非完整事实,相关报告存在刻意隐瞒及误导。沈念微知情,并授意对部分关键信息不予披露。此后七年,相关账务整理、补账、转移路径,我曾参与经手。为保自身安全,原始底稿、备份文件、往来邮件、签字扫描件,均已另行留存。如有需要,我愿意全力配合。”
下面还有一句。
“从今日起,本人与沈念微及其相关事务,彻底切割。”
沈念微像被人当头抡了一棍,整个人发木。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可能啊!她怎么敢这么发呢?她自己也不干净啊!”
没人接她。
话音刚落,周围已经有人低头看手机了。
“咦?苏曼青发了啊。”
“发群里了?我的天,这么狠呢。”
“让我看看啧啧,底稿都留着啊,够毒。”
“这还用看吗?连她闺蜜都先跑了哦,看来真是要塌到底了呢。”
这句话一出来,四周顿时一片压不住的笑。
笑声不大。可侮辱性太强了。
沈念微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
“她是在污蔑我!她和秦少城,他们两个,他们联手害我!”
秦少城本来缩在地上装死,一听自己名字,脸皮一下抽了抽。
“念微,你你别乱扯啊,我都这样了,我还能害你什么?”
“你闭嘴!”
沈念微尖声骂他。
“不是你还能是谁?还有苏曼青,她这些年跟我吃一样的饭,坐一样的桌,她凭什么这时候跳出来装干净!”
她一边骂,一边想从地上爬起来。高跟鞋歪着,裙子乱着,头发也松了,爬到一半又踉跄了一下,狼狈得要命。刚才那点女总裁的壳,算是彻底碎完了。
合作方代表站在人群边上,原本还想观望,这会儿脚下都往后挪了。
嫌脏呗。
谁都看得明白,苏曼青一反水,这就不是“她说我说”的烂账了。那女人既然敢在群里发长文,八成是真留了底。留底这种事,听着阴,做起来更阴,但好用啊。平时一起做脏账,彼此恶心归恶心,谁都默认不拆台。现在沈念微这船眼看沉了,苏曼青当然先跳。
真是一窝货啊。平时吃得满嘴流油,真到要偿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叶清欢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看够了,才朝旁边递了个眼色。
律师往前一步。
他手里还拿着文件,语气平平的,连高低都没起。
“沈总,苏小姐既然肯交底稿,账就能对上了。”
“假账怎么补的,钱怎么走的,谁签的字,谁拿的好处,很快都会清楚。”
“你现在想摘,也摘不掉啊。”
这几句说得太平了。
偏偏越平越吓人。
沈念微盯着他,眼里那点撑着的狠劲都开始散。
“她不过是一条消息!你们凭什么就认定是真的?”
律师看着她。
“是不是,查一下就知道了。”
“而且她既然说有原始底稿,那就不是一条消息,是证据。”
“你该担心的,不是名媛群怎么想你。而”
他顿了顿。
“是案子怎么立。”
这话一砸下来,场子里连议论声都停了一小下。
案子。
这个词一出来,味儿就彻底变了。刚才还是出轨、撕,逼、豪门笑话。现在不是了。现在是犯法,是清算,是谁都不想沾边的东西。
媒体记者和围观拍视频的人一下更来劲了,手机举得更高,闪光灯啪啪乱闪。
沈念微被照得眼睛都眯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拿不住。
她终于怕了。
不是丢脸那种怕,是脚底下真空了的那种怕。
“我爸呢”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
“给我联系我爸!快啊!让他来!”
薄司衍听见这句,嘴角扯了一下。
嗯,终于想到她爸了。
可惜,晚了。
门口就在这时候乱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乱,是人群一下往两边分开,像被什么硬生生拨开了。几名保镖和法务联动的人从主过道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与七年前事件相关的证人。再后面,被人半架半扶着拖进来的,正是沈万山。
全场一下炸了。
“那不是沈万山吗?”
“我的天,他怎么这副样子啊。”
“平时不是最爱摆谱吗,今天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沈万山哪还有平时那股派头。
西装皱了。领带歪了。额头全是汗。脚下发软,走两步都打晃。那张平时最会端着长辈威严的脸,这会儿灰败得吓人。
沈念微一看到他,眼睛都亮了一下。
“爸!”
可这声刚出来,沈万山抬头看见薄司衍,又看见后头还亮着的大屏,腿当场就软了。
扑通一声。
真跪了。
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又闷又响,听得人牙都酸。
整个宴会厅先是一静,随即“哗”地一下,全炸开了锅。
沈念微人都傻了。
“爸,你干什么啊!”
沈万山根本顾不上她。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脸上的汗往下淌,声音抖得不像话。
“薄爷,我错了啊!我真是鬼迷心窍啊!钱我退,我全退,您饶我这一回吧!”
“当年当年是我贪了,是我起了歪心思,可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少城,是少城先提的啊!他说做个局,先把你压下去,后头再慢慢转,我我这才动了心思!”
秦少城一听,脸都绿了。
“沈叔!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
沈万山回头就骂,声音又虚又急。
“不是你先找我的吗!不是你说只要把人逼走,项目和盘子就都是我们的了吗!”
“你还说念微好拿捏,只要我这个当爹的在旁边压一压,她一定听话!”
一句接一句。
全倒出来了。
连停都停不住。
薄司衍站在那儿,看着这老东西跪地磕头,胸口那口压了七年的浊气终于又松开一点。爽吗?爽。可也嫌脏。真脏啊。当年在背后摆局的时候挺狠,现在磕头倒比谁都快,恶心得人想笑。
沈念微像被活活扇了十几个耳光,整张脸白得没血色。
“爸,你闭嘴啊!你跪什么呢?你别乱说啊!”
她扑过去想拽人。
被保镖一挡,没拽到。
沈万山现在只顾自己,哪还管她。
“薄爷,签字的事我认,转账的事我也认,求您高抬贵手啊,我愿意配合,我都配合!”
“念微她她那时候年轻,她就是被我带偏了,她不懂啊!”
这话一出口,沈念微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好嘛。
亲爹开始甩锅了。
她死死盯着沈万山,眼神都快裂了。
“你把我推出去?”
“你现在把我推出去?!”
沈万山避开她的眼睛,嘴里还在求。
“薄爷,您冲我来,您冲我来啊”
秦少城也慌了。
“不是我!很多事我就是跑腿,我不是主谋啊!”
刚才还互相攀咬,这会儿倒是一起抢着撇清。一个比一个贱。
律师这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很。
“伪造签名、资产转移、商业诈骗,相关材料已经整理完毕。”
“沈万山作为组织参与方,沈念微作为签字方、受益方,秦少城作为执行及共同受益方,都会并案处理。”
“相关底稿、转账链、邮件与签字比对,已经同步移交。”
“今晚不是澄清会。”
“是清算开始。”
这几句说完,宴会厅里连最爱说风凉话的人都不出声了。
因为谁都听懂了。
沈家完了。
不是口碑完了,不是公司完了,是要真进程序了。
闪光灯此起彼伏,媒体记者疯了一样往前挤,想拍到沈万山跪地认错的正脸。直播围观的人举着手机,镜头晃得厉害,嘴里还压着兴奋地“哎哎哎拍到了拍到了”。
沈念微站不稳了。
她看着地上的父亲,看着一旁满脸血污却只会往后缩的秦少城,又看向薄司衍。
眼里全是碎掉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求饶?狡辩?装可怜?可到了这一步,连她自己都知道,没用了。
薄司衍这才慢慢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
却把全场都压住了。
“七年前你们拿走的,不只是钱。”
“是我的公司,是我的婚姻,是我那时候还没死透的信任。”
他看着沈万山,又看向沈念微,最后扫过秦少城。
“现在想一句认错就翻篇”
他停了一下。
眼神冷得像刀。
“做梦呢。”
没人敢接这话。
沈万山还跪在地上发抖,额头都磕红了。沈念微脸白得像死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秦少城缩在边上,彻底不敢再吭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薄司衍抬了抬手。
像盖章。
像判词。
“带走。”
他看着他们,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缝。
“账,一笔一笔算。”
7
执行人员一上前,手已经抬出来了。
“请吧。”
语气平平的。没半点商量。
沈念微站在原地,脚下虚得厉害,膝盖还在打颤。她咬了咬牙,像是硬把那口散掉的气又提了回来,抬手拢了下散开的头发。
“我得回公司一趟。”
她声音发干。
“拿件衣服。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这话一出来,边上的媒体记者跟闻到血似的,镜头一下又怼近了。
“沈总,您这是准备配合调查了吗?”
“请问您对七年前伪造签名一事怎么回应呢?”
“沈小姐,您是否承认与秦少城存在不正当关系?”
一句比一句难听。
沈念微脸都僵了,还想端着。
“我说了,我回公司只是拿东西,请你们别乱写。”
呵。
到这时候了,还惦记“别乱写”呢。体面这玩意儿,她是真舍不得撒手啊。可惜了,刚才在宴会厅那一下,壳子都摔碎了,现在再往脸上糊,也糊不回去。
司法清算门负责人看了她一眼。
“可以回去。”
沈念微眼睛一亮。
结果下一句就砸下来。
“执行人员、审计人员、公司法务代表,全程陪同。”
“流程就是流程呢,沈女士,你现在没资格单独行动。”
沈念微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拿件衣服而已啊,你们至于这么跟着我吗?”
负责人没接她这句废话,只抬了下下巴。
“带人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念微被夹在中间往外走,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礼服下摆蹭到地上,沾了点脏灰。她从前最讲究这些,裙摆有一丝褶都要皱眉,这会儿却顾不上了,只能僵着背往前挪。
门外风一吹。
她打了个寒战。
闪光灯更疯了。噼里啪啦,连成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媒体记者一路追。
“沈总,您父亲刚才已经当众认了,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曼青交出的底稿,您是否知情?”
“听说贵司资金链早就断了,您这七年是在拿前夫的底子撑门面吗?”
沈念微脚步一顿。
这话太狠了。
她猛地偏头,眼睛发红。
“闭嘴!”
这一声出来,尖得都劈了。
刚吼完,她又像想起什么,立刻把嘴抿死,想把那点失态收回去。晚了。谁都看见了。
她被带上车的时候,手还扶了一下车门,差点没站稳。执行人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连扶都懒得扶。嫌麻烦,也嫌脏呗。
车里安静得很。
审计人员坐在对面翻材料,纸张哗啦啦响。公司法务代表靠着椅背,手里也拿着文件,低头看着,像是在核对什么。没人和她说话。
沈念微坐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这股闷气。
“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没人理她。
她又说,“薄司衍把事情闹成这样,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他非要毁了所有人吗?”
公司法务代表这才抬眼看她。
“所有人?”
他语气不高,偏偏带刀。
“你口中的所有人,是指你、你爸、秦少城这几个一起拿他垫脚的人吗?”
沈念微脸色一白。
“我我是被骗的啊。”
这话她今晚已经说了不止一遍。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好像只要把“被骗”两个字咬死,她当年拿着离婚协议逼人的样子,她这些年踩着薄司衍旧家底往上爬的样子,她和秦少城滚到一张床上的样子,就都能洗干净。
可惜啊,脏就是脏。
洗不白。
公司法务代表看了她几秒,扯了下嘴角。
“那就等会儿再看吧。”
“看什么?”
“看你到底被骗了多少。而”
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压得很低了。
大厅里灯还亮着。前台空空荡荡,平时最爱冲她弯腰喊“沈总好”的那几个人,一个都不见。玻璃门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散了,妆也花了些,唇线都糊了,裙摆皱成一团。
真难看。
她盯了一眼,立刻把脸别开。
执行人员在前,审计人员和公司法务代表跟后,脚步不快不慢,偏偏走得人心里发毛。电梯往上,直奔她办公室那层。
门一开,还是那间办公室。
大。亮。贵。
桌上的摆件、墙上的装饰画、酒柜里的藏酒,哪样不是她这些年精心挑的。她以前最喜欢坐在那张总裁椅上,听别人汇报,听别人捧她,说她眼光好,说她手腕稳,说她一个女人把公司带到今天真不容易。
现在再看,跟个笑话似的。
审计人员进门就开始翻。
抽屉拉开。文件柜打开。桌上的电脑也被接上设备。
动作利索得很。
沈念微站在门口,心里又急又乱,嘴上还硬撑。
“我说了,我就是回来拿衣服的。你们翻我办公室,合法么?”
执行人员冷冷道,“配合清算。”
“请你站在视线范围内,别乱动。而”
沈念微气得指尖发抖。
可她不敢真闹。
都到这一步了,再闹,只会更难看。
她转身往休息间走,想去拿件外套。拉开柜门的时候,里头衣服挂得整整齐齐,香水味还在。她手伸进去,胡乱扯了一件,结果带出来一个旧文件盒。
啪一声。
盒子掉在地上。
里面零零碎碎散开。名片、旧便签、早就不用的门禁卡,还有一把发黑的铁钥匙。
沈念微愣住了。
这钥匙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钥匙头上还缠着一圈早已发黄的胶带。上面有人用笔写过字,墨迹都快淡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档”字。
她呼吸一停。
“这是什么?”
审计人员听见动静走过来,低头一看,也顿了顿。
“钥匙?”
沈念微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钥匙捡起来,手指沾了一层灰。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冷不丁冒出一个地方。
地下档案室。
她从来没下去过。
楼上坐了七年总裁椅,楼下真正压着什么,一次都没看过。真是笑死人。嘴里喊着自己掌公司、掌全局,结果最关键的柜子,钥匙都搁在自己办公室角落吃灰,她都不知道。
公司法务代表看见那把钥匙,眼神动了动。
“带路吧。”
沈念微抬头。
“什么?”
“地下档案室。”
“你怎么知道”
公司法务代表没解释。
“走。”
电梯往下的时候,沈念微手心都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慌。拿件衣服而已,怎么就拐到这儿来了?可那把钥匙像长了刺,一直扎着她的掌心。她想丢。又不敢丢。
地下那层平时少有人来,灯一开,白惨惨的。空气里一股纸张受潮后的味儿,混着灰,闷得人喉咙发堵。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门,门边的牌子都旧了。
沈念微站在门口,脚跟发虚。
她真的一次都没来过。
执行人员看她不动,皱了下眉。
“开门啊。”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铁锁咔哒一声。
门开。
里头一排排铁架,堆着年份不同的档案盒,灰扑扑的,灯一照,细细的尘土就在空中飘。审计人员上手很快,先扫近几年的资料,又翻了翻角落几摞常规档案。
“这些都是后补的归档。”
“没什么特别。”
沈念微听着,心里刚松一点,审计人员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有只铁柜。
不大。旧得厉害。柜门边缘生了锈,锁孔正对着她手里那把钥匙。
好嘛。
原来真是它。
公司法务代表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柜门。
“开吧。”
沈念微站着没动。
“里面不一定有东西”
她说得太虚了,连自己都不信。
公司法务代表看着她。
“这柜子里的东西哦,比你嘴硬有用多了。”
这话像根针,扎得她脸皮都疼。
她咬着牙,把钥匙插进去。手抖了两下,才对准。锁芯转开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线也跟着一下绷到头。
柜门拉开。
最上面一层是厚厚一摞原始文件。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却压得很整齐。封皮上的字一个个跳进她眼里。
公司原始注册文件。
初始股权底稿。
资产授权材料。
沈念微站在那儿,眼睛都直了。
“不不可能啊。”
审计人员立刻戴上手套,上手翻看。动作快,但一点不乱。页码、签章、日期、附件编号,一页页扫过去,神色越来越凝。
公司法务代表接过其中几份看了看,开口的时候,语气都冷了。
“这些原始文件一旦核实完,七年前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初始股权归属、资产授权链,基本就坐实了。”
“而且很清楚。”
“你签过字。你拿过授权。你享受过受益。”
沈念微后背一下凉透。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代表什么啊。”
公司法务代表抬眼。
“你可以不懂。”
“但你不能装没有。”
狠。
太狠了。
一句话就把她最后那层借口扒了个干净。她还想说自己只是被骗,只是被父亲和秦少城推着走,可这些纸就在这儿,白纸黑字,连辩都没法辩。
审计人员把几份文件放到一边,又继续往下翻。
忽然,他手停了停。
“还有东西。”
原始文件下面,压着一个发黄的信封。
很薄。
封口还粘着,没拆过。
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
沈念微收。
那字她认得。
哪怕过了七年,哪怕她刚才已经被现实抽得脑子发木,她也一眼认出来了。
是薄司衍的字。
她手一下僵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疼得发空。不是宴会厅那种被人围观的难堪,不是公司塌掉的慌,是更往里、更脏、更没法躲的那种疼。
她伸手就去拿。
执行人员先一步拦了。
“先确认。”
“给我!”
沈念微破了音。
“那是写给我的!”
执行人员没让,转头看公司法务代表。
公司法务代表点了下头。
“现场拆封。全程记录。”
审计人员戴着手套,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真短,短得过分,像薄司衍那个人,真到要命的时候,反而不爱说废话。
纸展开。
上头那几行字,安静得要命。
“念微。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来不及当面和你解释了。
我把能先转的资产都放到了你名下,不是因为我撑不住,也不是要拿你背债,是想先把你摘出去。项目还在谈,资金也会到,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事情就能转回来。
如果外面开始乱,你别信别人嘴里的‘完了’,更别急着签任何你没看懂的东西。地下柜里留了原始底稿和授权链,真走到最坏那一步,这些能保你。
你要是肯等我三天,我回来把话说清。
要是等不到就当我最后还能替你挡这一回。
薄司衍。”
就这么几段。
没有哭求。没有骂。没有委屈。
可就是这几段,刀刀见骨。
沈念微看完第一遍,整个人就像傻了。又抢过来似的盯第二遍,盯到后面那句“我最后还能替你挡这一回”,手开始哆嗦,纸都看花了。
“不可能啊”
她声音轻得发飘。
“他怎么会把这些放我名下呢?”
“他怎么会”
审计人员已经把信旁边那几份授权材料抽了出来,摊在旁边核对。日期。编号。签章。附件。连资产转移前后的对应页都能接上。
“文件链对得上呢。”
他声音很淡。
“这不是你想赖就能赖掉的。”
“从时间看,他是在风险爆出来之前,就先把一部分能隔离的资产放到你名下了。后面的原始底稿和授权材料也都留在这儿,能闭合。”
“简单说,他不是准备跑路。”
“是在替你挡。”
沈念微腿一软,直接扶住了铁柜边。
挡。
原来是挡。
七年前那个雨夜,薄司衍眼睛熬得发红,衬衫都皱了,站在她面前,一遍一遍说,再等三天。就三天。可她呢?她拿着离婚协议,嫌他废,嫌他拖累,嫌他要她陪着下泥潭。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还觉得自己清醒,自己果断,自己是在及时止损。
好一个及时止损。
原来她止掉的不是风险,是一个真把她当自己人的男人。
原来她亲手推开的,不是废物,是最后一条退路。
她胸口闷得厉害,喘都喘不上来,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不是那种演给人看的哭,是真控制不住,掉得又快又狼狈。
“他那天”
“他那天跪着求我,不是因为公司完了”
“他是求我等他解释”
话说到这儿,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嗓子哑得厉害。
“我都干了什么啊”
呵。
现在知道了啊。
现在终于知道,当年护着你的人是谁,跪着求你的人又是为什么。可惜啊,信没你那一巴掌快,解释没你那句“废物”快,三天也没你转身上别人床快。
晚了。
太晚了。
公司法务代表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还是不重,偏偏更扎心。
“你当年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现在啊,轮到你自己吞下去了。”
沈念微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公司法务代表没跟她吵。
“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在。”
“法律看文件。至于感情那是你自己的账。”
审计人员把原始文件和那封信分别拍照、装袋、贴上标识。动作利落,半点不耽误。信被放进透明证物袋里的那一刻,沈念微像疯了一样扑过去。
“别装!给我!”
执行人员一把拦住她。
“退后。”
“那是我的!”
她嗓子都喊劈了。
“那是写给我的!你们把它给我啊!”
执行人员手上一挡,冷冷道,“现在是证物。”
一句话。
彻底堵死。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封泛黄的信被封进去,像看着七年前最后一句没来得及听的话,终于到了她眼前,又被硬生生拿走。
抓不住。
也回不去。
地下档案室里静得吓人,只剩她压不住的喘气声,还有纸袋摩擦的窸窣响。灯照下来,把她哭花的妆和乱掉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哪还有半点沈总的样子。
执行人员收好证物,朝门口示意。
“时间到了。”
“带离。”
沈念微没动。
她还盯着那只证物袋,手指抖得厉害,像是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那封信重新拽回来,把七年前那个晚上重新过一遍,把自己那句最伤人的话硬生生吞回去。
可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做梦呢。
执行人员上前半步。
“走吧。”
她这才像被人抽掉骨头一样,踉跄着转身。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没人扶她。也没人会再心疼她了。
铁柜还开着。
里头的灰被翻了出来。
压了七年的原始文件,没寄出去的那封信,终于一起见了光。
真相是亮了。
可来得太晚。太晚太晚了。
沈念微被带出地下档案室的时候,手还是抖的。那份证物和那封信,却已经被装好、封存,安安一声不吭地躺进了清算流程里。接下来,它们不会替她开脱,只会把最后那点翻案的门缝,彻底钉死。
8
“我想见他。”
声音又哑又急,像砂纸在地上刮。
沈念微刚被带出地下档案室,脚还没站稳,忽然就挣了一下,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只装了信的证物袋。
“我想见薄司衍。现在。立刻。”
执行人员皱了下眉。
“先上去。”
“我不走!”
她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走廊里都带了回声。刚才还只是哭,这会儿是真绷断了,肩膀发抖,头发散着,脸上泪痕一条一条的,妆糊得厉害,跟宴会厅里那个踩着高跟端架子的沈总,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可惜啊。
哭成这样,也没人心疼。
执行人员拦在她面前。
“沈女士,配合。”
“我配合,我配合啊!”
她说着说着又急了,手往前一伸,差点抓到证物袋。
“我就见他一面,真的,我就说几句话你们让我见他,求你们了,求你们让我见他啊!”
求。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真稀奇。
前头她多高贵啊,前夫落魄的时候,她连一眼都嫌多看。现在倒好了,知道求了。可惜,求人这种事,也得分时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走廊尽头站着个老员工,年纪不小了,平时管档案室那一块,刚才一直跟着。大概是看她这副样子看得烦,忍了忍,到底还是低声嘟囔了一句。
“现在哭有啥用哦。”
沈念微猛地转头。
那老员工也没躲,站在那儿,腰有点弯,话倒挺直。
“七年前他也来过这边呢。来找你留的资料,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鞋底都磨开了,你呢?一次都没回头看。”
“信都不肯看。人也不肯见。”
“现在才想起见他啊,晚喽。”
这几句不重。
偏偏最狠。
沈念微脸一下白了,像被人抬手扇了两巴掌,呼吸都乱了,嘴唇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胡说什么啊?”
老员工哼了声。
“我胡说啥哦,我就在这儿上班,当年看得清清楚楚呢。他站在门口打电话,嗓子都哑了,一句句求你等等。你车从外头开过去,连窗都没落下来。”
“人都这样了,你还嫌他烦。”
“现在倒知道哭了。而”
沈念微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那封信像刀。这个老员工的话,又补了一刀。两刀一起扎进来,把她脑子里最后那点“我也是受害者”的壳,一下捅穿了。
她胸口闷得厉害,喘了两口气,忽然就开始掉眼泪,掉得特别凶。
“我不是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啊”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撑不住了,哭腔重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执行人员正要把她带走,临时控制区那扇门开了。
门一开,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薄司衍从里面出来。
他没走近。
就站在几步外,身上还是那身衣服,脸色冷,眼神更冷,看过来的时候一点波澜都没有。像外头下了一夜的雨,水是冰的,人也是冰的。
沈念微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像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绳,猛地往前扑了半步。
“司衍!”
这一声喊得太急,嗓子都劈了。
执行人员立刻把她拦住。
“别动。”
沈念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发抖。
“薄司衍,你听我一句啊,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呢!我当年我当年真的是被他们骗了啊,秦少城骗我,我爸也骗我,我以为公司真的完了,我以为你”
后头那句她没说出来。
以为你是个废物。以为你爬不起来了。以为跟着你只会一起死。
这些话,哪怕她现在哭得再惨,也说不出口了。太脏。太狠。说出来都嫌打脸。
薄司衍看着她,没应。
她急得不行,拼命想把话往外倒。
“我后悔了,司衍,我真的后悔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公司我不要,脸面我也不要了,我只想我只想听你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行吗?你骂我也行,你打我也行,可你别这样看我”
“我求你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轻了,像要碎。
走廊里静得很。
只听见她哭。
薄司衍这才开口。
“你不知道啊?”
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凉。
“可你当年打我、签字、赶我走的时候,手可没抖呢。”
沈念微一下僵住。
薄司衍看着她,嘴角连一点讥讽都懒得给,只有冷。
“我在外面站了一夜,求你把那几份文件看完,求你听我一句,再等三天。你听了吗?”
“没有。”
“我说签字有问题,你说我死到临头还想拖你下水。我要去查账,你把门关了。我要见你,你让人说你忙。”
“你不是今天才被骗。”
“你是那时候就已经选好了站哪边。而”
一句一句。
真狠。
偏偏全是她干过的事。想赖都赖不掉。
沈念微眼泪掉得更凶,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我那时候真的慌了,我怕啊,我怕背债,我怕自己也完了,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真的不是”
“嗯。”
薄司衍随意地应了一声。
“所以呢?”
“怕了,就能踩着我走。现在轮到你自己怕了,就想拿一句后悔翻过去?”
“沈念微,你不是知错。”
“你是知道自己完了。”
这话比耳光还重。
沈念微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被当场抽空了气,脸白得吓人。她想反驳,想哭着说不是,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薄司衍又看了她一眼。
真就一眼。
冷得像在看一摊脏东西。
“信你当年不肯看。”
“人你当年不肯信。”
“现在哭成这样,给谁看呢?”
沈念微彻底绷不住了。
“司衍,我求你我求你原谅我一次,哪怕一次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些年过得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我以为我选对了,我以为只要不回头就不会输,可我现在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说到后头已经语无伦次了,脚下发虚,还想往前冲。
“你别走,你别走啊!”
执行人员手一拦,直接把她挡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得不成样子。
薄司衍站着没动,等她那阵疯劲过去一点,才落下一句。
“原谅你?”
“你配吗?”
沈念微眼神一下空了。
他没再看她。
转身就走。
真就连头都没回一下。
走廊的灯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长长的,脚步不快,也没半点停顿。像这七年压在他身上的那点旧情、旧债、旧恶心,到这会儿总算彻底清干净了。
沈念微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像卡了块血。
“薄司衍!”
她哭着喊。
“我真的后悔了啊!”
可人已经走远了。
连步子都没乱。
她一下瘫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疼不疼的,估计她自己都顾不上了,只剩眼泪往下掉,掉得又急又难看。
老员工在旁边叹了口气。
“唉,早干嘛去了嘛。”
“他当年等你一句信都没等来。”
这回,沈念微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执行人员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带走。”
她像木头似的,被拖着往问询区走。刚才还挣,还喊,还想靠眼泪求一条缝。这会儿好了,缝没求来,门倒是彻底关死了。
临时问询区里灯亮得刺眼。
桌上摆着文件。录音设备开着。空气里一股纸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儿,闷得人烦。
沈念微刚被按到椅子上,门口又有动静。
有人被带进来了。
她抬头一看,心口又是一沉。
秦少城也在。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得跟纸似的,坐在一边还不老实,眼神乱飘。沈万山更惨,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都塌着。苏曼青坐在另一侧,手边放着文件夹,脸冷冷的,不跟谁对视。
而门口那人一进来,屋里气氛一下就变了。
是七年前事件的关键证人。
人不算起眼。年纪也不大。可他一进门,秦少城脸色先变了,沈万山也明显慌了,连沈念微都下意识绷紧了背。
好嘛。
真到补最后一刀的时候了。
调查人员示意他坐下。
“按你之前提交的情况,再当场补一遍。说重点。”
那人点点头,声音不大,很稳。
“七年前那天,我在办公室外面送文件。看见秦少城和沈万山都在里头,桌上摆着几份要签的材料。”
“其中有一份签名不对。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奇怪。”
秦少城一下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调查人员冷冷道,“闭嘴。”
证人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沈念微也进去了。她不是一点都不晓得哦。”
这句一出来,沈念微手指猛地一缩。
证人看了她一眼。
“那份有问题的文件,她看过。还问过一句,怎么签得这么急。秦少城就说,薄总那边已经点头了,流程不能拖。沈万山也在边上催,说先把事办完,别耽误后面安排。”
“她没再追问。”
“她点头了。让往下走。”
几句话。
平平的。
可比吼一百句都有用。
沈念微脸白得发青,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
“我我那时候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我不知道那是假的啊”
苏曼青这时开口了。
“你不知道真假,但你知道不对。”
她声音不高,偏偏清楚。
“那阵子所有补账底稿我都碰过。异常页码、补签时间、附件顺序,根本对不上。你问过我一次,我说文件有问题,最好缓一缓。你回我什么来着?”
苏曼青扯了下嘴角。
“你说,别多事,先按少城说的走。”
沈念微一下看向她,眼神里都是慌。
“我没有我那是”
“你有。”
苏曼青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复印件,推到前面。
“这是我留的底稿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后补的。对应你当天看的那份文件。”
调查人员接过去看了看,又和旁边那份原始文件一对。
“能扣上。”
这一句出来,屋里彻底死了。
秦少城先炸了。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啊!”
他猛地拍桌,脸都扭了。
“念微,你说句话啊!当年你爸也拿了钱呢!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装什么清白啊?”
沈万山一听,也急了。
“放屁!都是你撺掇我的,是你说先把薄司衍按下去,后头盘子吃下来再分!”
“我一个老头子懂什么,不都是你教的吗!”
“你别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啊!”
“你女儿?而”
秦少城像听见笑话,呵呵笑了两声,笑得渗人。
“她要真一点不知情,我能推进得这么顺?她看过文件,她签过字,她拿过钱,她现在哭给谁看呢!”
“你闭嘴!”
沈念微突然尖声喊出来。
可这一声,半点威风都没有。
只剩狼狈。
她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证人、文件、底稿,全扣上了。她嘴里那套“我不知情”“我也是被骗的”,到这儿已经碎成渣了。
调查人员看着这几个人互咬,神色都没变,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敲了敲桌面。
“都说完了?”
没人吭声。
“证言、原始文件、补账底稿、转账链、签字比对,现在都能对应。”
“并案推进。”
“谁都别想摘出去。”
轻飘飘几句。
比判词还冷。
秦少城瘫在椅子上,额角都是汗。沈万山嘴里还嘟囔着“我不是主谋”“我真是糊涂了”。沈念微坐在那儿,眼泪还挂着,却忽然不哭了。
像是哭也没用了。
也是。
人求不回来。案子停不下来。最后那点嘴硬也被证人当场撕干净了。她还能怎么样呢?
薄司衍一直站在问询区门边,听到这儿,才终于抬了下眼。
看向这三个人的时候,他神色淡得很。
嫌脏。也嫌吵。
“现在抢着甩锅了啊?”
他开口。
屋里一下静了。
“晚了。”
“七年前你们合伙埋我,今天就一个个自己把坑填上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回,问询区里没人再喊住他。
秦少城不敢。沈万山没脸。沈念微她盯着那道门,眼神空空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门开。门关。
外头天色已经沉了。
薄司衍走出司法清算门,风一吹,身上那股压了七年的闷气总算散了点。不是轻松,是彻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终于连根拔了出来,疼过了,也就只剩冷。
台阶下停着车。
叶清欢站在车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见他出来,抬眼看了看。
“里面闹完了?”
薄司衍嗯了一声。
叶清欢挑了下眉。
“那就成。最后那一锤,该落了呢。”
他没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身后那道门里,还隐约传来几个人互相甩锅的吵声。
乱。丑。难听。
可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问询区里,沈念微坐在灯下,忽然就安静了。她终于明白,薄司衍不会回头,案子也不会停,她这一辈子最想抓住的两样东西,到头来都从她手里漏得干干净净。
而门外,风已经起了。
最后,轮到真正的终局落锤了。
9
“这个也一并签收吧。”
薄司衍身边的律师把一叠文件递过去,纸张边角齐整,封皮冷白,像给人送终的东西。执法人员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问询区门口一下安静了。
沈念微原本还木木坐着,眼神发空。可她瞥见最上面那页“起诉”“追偿”“冻结”几个字,像是被人拿针猛扎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直了。
律师语气平平。
“最后一版材料已经补齐。沈念微、沈万山名下目前能查到的账户、股权、房产、车辆,以及相关代持线索,先行冻结。海外转移部分继续追。庭外和解,不接受。”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真是硬。
一点缝都没留。
沈念微嘴唇一下白了。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腿都在打晃,眼睛死死盯着那叠文件,像是还不敢信,声音发飘。
“不接受什么意思啊?”
律师看了她一眼。
“意思就是,不私了。”
“并案追偿。该退的钱要退。该担的责,也跑不了。”
好嘛。
这下不只是丢脸,不只是公司塌了,是门真要焊死了。
沈念微眼圈一下就红了,刚才在问询区里还剩那点强撑出来的壳,这会儿啪地裂开。她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执法人员还没完全拦住,她已经急着去抓薄司衍那边。
“薄司衍!”
她嗓子都劈了。
“我认,我全认啊,你撤诉行不行呢?我把能还的都还给你,我公司不要了,房子、车子、股份什么都可以给你,真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说得太快,眼泪跟着往下掉,话都打了结。
“你不是要清算吗?好,我认,我赔,我退钱,我把我这些年拿的都吐出来,你给我一条路,好不好?嗯?你给我一条路啊!”
这模样,真狼狈。
前头她还口口声声后悔,像是自己终于看清了人,终于有了点真情。现在呢?真到刀架脖子上,先扑出来的还是“撤诉”“私了”“给条路”。
说到底,还是怕。
怕坐牢。怕穷。怕一无所有。怕从前踩着人爬上去的那些东西,全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薄司衍站在那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沈万山一看女儿先软了,自己也撑不住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薄爷,薄爷啊!”
他嗓门发颤,满头汗,脸上的褶子都耷拉下来了。
“咱退钱啊,咱认罚啊,别把路堵死嘛!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是秦少城那小子撺掇我,是他先起的头啊!念微她糊涂,她就是被我带歪了,她哪懂这些啊!”
这话一出来,沈念微猛地扭头看他。
眼睛都红了。
都到这一步了,亲爹还是这套。跪着求人,也不忘把锅往她身上分一点,再往秦少城身上推大半。真是死性不改。
沈万山也顾不上女儿看自己是什么眼神了,抬着脸冲薄司衍哀求。
“咱们好歹好歹当年也算一家人嘛。你和念微夫妻一场,我年纪也大了,真要进去了,这把老骨头就完了啊。你高抬贵手,给条活路,行不行?行不行啊?”
“一家人?”
苏曼青在旁边冷不丁开了口。
她一直站得远,手里还捏着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会儿一出声,跟冰刀子似的。
“假账底稿、补签页、转款路径,我这边都对上了。签字谁签的,钱去了哪儿,哪笔是补的,哪笔是遮的,清清楚楚。”
她看着沈万山,又扫了沈念微一眼。
“私了?呵。你们以为这是小两口吵架呢,赔点钱关起门来哭一场就过去了?”
“遮不住的。”
“该留底的都留了。现在想捂,晚了哦。”
一句“晚了哦”,听着还轻飘飘的,杀伤力却真够狠。
沈念微像被人一把摁进冰水里,肩膀都抖了起来。她本来还想抓着“我愿意还钱”这根线往上爬,结果苏曼青直接把那根线剪了。
没用。
钱得还。罪也跑不掉。
她一下子慌得厉害,转头又去看薄司衍,眼泪糊了满脸。
“司衍,司衍你说句话啊”
她声音发虚。
“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我不是不认,我现在什么都认。你想让我怎么样都行,我坐下来配合,我把账都交代清楚,我连秦少城那些事都说,我全说,好不好?你别把我往死里逼,求你了”
薄司衍终于抬了下眼。
“现在知道求活了啊。”
声音不重。
可这句一出来,走廊里像是连空气都凉了点。
他看着她,眼底没半点旧情,只剩嫌恶。
“当年一个签字,一个甩锅,利索得很呢。拿钱的时候手不软,踩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心疼。现在倒想靠几句后悔混过去,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沈念微嘴唇抖得厉害。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了。”
薄司衍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不是买卖。”
“是清算。”
“钱,我会一分不少往回追。罪,你们也得一个不落认下来。谁都别想靠哭一场,就把这页翻过去。”
沈万山脸色唰地灰了。
他还想再扑。
“薄爷!薄爷你再想想啊,我们退钱,我们卖房,我们把能卖的都卖了,你放念微一马,她一个女人,她以后还怎么活啊!”
薄司衍扯了下嘴角。
那点弧度,冷得瘆人。
“你们拿走我半条命的时候,可没想着给我留路啊。”
这话一落,沈万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一歪,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还想念叨点什么,可只剩喘气声,乱得不成样子。
沈念微更是一下站不稳了。
她扶着墙,手指抠得发白,眼泪簌簌往下掉,真是连脸面都顾不上了。
“我求你”
“你别这样,行吗?我真的知道怕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声音冷冷的。
“沈女士,后退。不要影响程序。”
她像没听见,还想往薄司衍那边扑。
“我能还!我还能还啊!薄司衍,你撤诉,我把公司交给你,我把名下东西都签给你,我净身出去都行,行不行呢?”
律师这时开口,语气比她还平。
“不行。”
“追偿不是交易。况且,你现在名下能动的,也不由你说了算。”
他把执法人员手里那份材料又往上推了推。
“该冻结的先冻结。该查封的走查封。你愿意配合,是你的义务,不是你拿来谈条件的筹码。”
啧。
这话真是把最后那层皮也剥了。
你以为自己还有东西能拿出来换路?没有。你现在配合,不是因为你多聪明,多识时务,是因为你根本没资格再挑了。
沈念微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只张着嘴,喘得厉害,半晌,膝盖一软,真就扑通跪了下去。
这一跪,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在宴会厅里珠光宝气、眼高于顶的沈总,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花掉的妆,手还往前伸着,难看得要命。
可惜啊。
没人扶。
也没人心软。
七年前事件的关键证人站在边上,抿了抿唇,到底一句话没说。说啥呢?该说的之前都说完了。现在这场,不是证据压人,是报应自己走到了门口。
执法人员把沈念微从地上拽起来。
“带走。”
她踉跄了一下,哭得快断气,还回头死死看着薄司衍。
“我不走我还有话,我还没说完”
门开了。
风从外头灌进来,凉得厉害。
一行人从控制走廊出来,到了司法清算门外。台阶下车还停着,灯打下来,地面白得晃眼。沈念微被两名执法人员一左一右带着,脚下发虚,走几步就晃一下,狼狈得连个囫囵样子都没有。
她还是不死心。
都这样了,还想抓最后一点旧情。
“薄司衍”
她哑着嗓子喊他。
“我是真的后悔了啊。”
他原本已经迈下一级台阶,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沈念微眼里一下亮起一点光。
真可怜。
到这会儿了,还以为回头这一下,是心软。
她挣了挣,执法人员没松手。她只能隔着几步,拼命把话往外倒,像慢一点就再也没机会了。
“那封信那封信我看到了。还有当年那些东西,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不是要丢下我,我知道你给我留了后路,我知道了啊”
她哭得说一句喘一句。
“我那时候蠢,我瞎,我没信你。我现在认,我全认。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哪怕坐牢都行,哪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都行,你就你就不能给我一句话吗,嗯?”
“就一句。你骂我也行,你恨我也行,你别这样别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快没了。
旁边的律师没吭声。
关键证人也没出声。
这会儿,谁都不适合插嘴。该埋的,不是案子,是旧情。
薄司衍慢慢转过身。
夜风吹得他衣角动了动。他看着沈念微,眼神冷得很,像在看一场终于要散的闹剧。
“你最该信我的时候,没信。”
“我最难的时候,站在我对面的,是你。”
“我求你等三天,你给我的是离婚协议。我要你看文件,你嫌我碍眼。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没替我挡一下,反倒亲手把刀递过去。”
每一句都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钉得她连哭都发不出大声。
薄司衍看着她,声音更淡了。
“现在求原谅,不是因为你多爱我。”
“是因为你已经输光了。”
沈念微一下愣在那儿。
脸上最后那点血色,彻底退干净。
薄司衍继续说。
“你要的不是原谅。”
“你要的是退路。”
“可惜啊,我这儿没有。而”
短短几句。
真绝。
一点活口都不留。
沈念微嘴唇动了动,像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咙像堵死了,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眼泪还在掉,掉得又急又安静,到后头连哭腔都快没了。
她终于明白了。
公司没了,脸面没了,这些都疼,可都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压根不是那些账户、股权、珠宝和排场。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当年真心实意护过她、最后却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
如今连恨都懒得多给她一点了。
这才是最狠的。
执法人员把她往车那边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还看。
像要把这张脸硬生生刻进眼里。可惜,人站在那儿,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波动,连再多看她一眼都嫌费劲。
门内那边,沈万山被人架着出来,腿都软了,嘴里还念着“完了这回真完了”。苏曼青站在后头,神色冷清,像终于把自己从那摊烂泥里摘干净了。
夜风吹过来,乱糟糟的哭声、喘气声、求饶声,总算一点点散了。
嗯。
终于安静了。
眼泪这东西,她来晚了,也不值钱了。
律师这时走上前,把另一份整理好的最终材料递到薄司衍手里。
“薄总,程序都齐了哦。”
他压低声音。
“冻结、起诉、追偿名单都确认完了。下一步,可以直接落了。”
薄司衍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纸页翻过去,名字一个不少。
旧账。新账。人情账。利益账。
拖了七年,到今天,总算收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司法清算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
真像上锁。
薄司衍抬眼,看向前方,声音不高。
“终章,把账收干净。”
10
“你确定一分都不谈吗?”
沈念微声音发抖,尾音都散了,人被经侦人员拦在旁边,还是不死心地往前挣了一下。
“嗯?薄司衍,你真要做这么绝啊?我都认了,我真的认了啊”
薄司衍没看她。
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递回去,偏了偏头,示意律师继续。
呵,到这会儿还想谈条件呢。真把一句后悔当免死金牌了,蠢死了。
律师接过材料,转身和经侦人员核对最后一页,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不接受和解呢。”
“现有材料已经全部移交。追偿、起诉、并案处理同步推进。沈念微、沈万山名下涉案账户、股权、不动产、车辆以及查明的代持线索,继续冻结。”
他说着翻了一页。
纸张哗啦一声。
在夜风里都显得刺耳。
“关键证人证词已经补入。七年前原始档案、假账底稿、签字比对、补账记录、资金转移链条,证据闭环成立。”
“相关责任,不再存在协商空间。”
沈念微站在原地,脸一下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
“什么叫不再存在协商空间?”
律师看着她,公事公办。
“就是没得谈。”
这话真够直。
连块遮羞布都不给她留。
旁边的沈万山本来就腿软,听到“证据闭环”四个字,身子晃了晃,差点又往地上出溜。他扶着车门,大口喘气,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狼狈得要命。
“不是,不是啊”
他抬起手,慌得都快抓不住空气了。
“我们愿意退赔啊!我们认错,我们配合,能吐的全吐出来,能卖的都卖!你们看,认罪态度总有用吧?总不能一条路都不给走吧,啊?”
经侦人员站在一边,神色冷硬。
“该走什么程序,按程序走。”
“主动退赔,是你们该做的,不是拿来换条件的筹码。”
沈万山一下噎住。
脸都憋红了。
他还想说什么,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我都这把年纪了啊”
经侦人员没接这个茬。
年纪大怎么了?
当年下手的时候,也没见他手软。
媒体记者早就围上来了,长枪短炮一股脑怼过来,镜头亮得晃眼,话筒几乎要杵到人脸上。
“沈女士,请问你现在还坚持自己不知情吗?”
“你刚才说愿意全部退赔,是不是等于承认七年前侵占和伪造签字相关事实?”
“沈总,你之前多次说自己也是受害者,现在证据都对上了,你还这么认为吗?”
“沈先生,请问你是主导者还是参与者?”
一句接一句。
真是往死里怼。
沈念微呼吸都乱了,下意识抬手挡脸,偏偏手腕还被控制着,挡都挡不严实。她头发散了,妆花得一塌糊涂,眼角鼻翼全是狼狈,哪还有半点之前那个端着架子的沈总样。
“别拍了”
她嗓子哑得厉害。
“我,我现在不接受采访。”
记者哪会听这个。
“那你承不承认自己参与了七年前那起资产转移?”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秦少城和沈万山在做局?”
“你对薄司衍有没有正式道歉的打算?”
沈念微嘴唇发抖。
“我我不是我那时候”
她还想扯“被骗”。
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说不利索了。
关键证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该说的,他已经说过了。如今这些哭、这些喊、这些后悔,真没啥用了。晚了就是晚了。错过的那一下,拿一辈子都补不上。
苏曼青没在这儿开口,可她交出去的底稿已经在程序里了。那一页页东西,比任何眼泪都硬。
薄司衍站在台阶边,夜风吹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却稳得很。场面乱成这样,他也没动,只看着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七年前,他们也是这么围着他。
一个拿假账,一个递假签,一个关门不见人。
把他往死里踩的时候,讲过情分吗?
没有。
那现在装什么可怜啊。
沈念微忽然转过脸,哭得声音都破了。
“薄司衍,你说句话啊!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薄司衍这才看过去。
目光冷得要命。
“什么都没有?”
他扯了下嘴角。
“你们现在掉的,不是钱。”
“是该还的命数。”
短短一句。
全场都安静了下。
连记者都停了半秒。
这话太狠了。
狠得不像在说追偿,像在给七年前那场烂账彻底盖棺。
沈念微愣愣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一下子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整个人都空了。
沈万山更是脚底一软。
扑通。
真跪下去了。
他膝盖砸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听着都疼。他顾不上体面了,抬头就冲薄司衍喊,嗓子都劈叉了。
“司衍!司衍啊!你就当给自己积德吧!我们错了,我们真错了!念微她糊涂,我也鬼迷心窍,可我们现在认啊,我们真认了啊!”
积德?
薄司衍听笑了。
好家伙,坑人的时候拿刀,求人的时候讲德。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经侦人员上前一步。
“把人带上车。”
沈万山还想扒着地不起来。
“等等啊!我还有话,我还没说完!”
没人惯着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沈念微见父亲真被带走了,最后那点撑着的劲儿也散了,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经侦人员扶了她一下,不是心疼,是怕她当场瘫在镜头前耽误事。
记者还在追。
“沈女士,你现在是不是终于承认,薄司衍当年才是真正被害的一方?”
“你后悔是因为失去他,还是因为失去钱和公司?”
这问题真毒。
一下就把她最后那块遮羞布扯烂了。
沈念微眼圈通红,肩膀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她看着薄司衍,像还想从他脸上找点旧情,找点迟来的松动。可惜,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只剩冷。
彻底的冷。
人被塞进车里时,她还回头。
又回头。
车门一关。
嘭的一声。
像是把她这七年的命,也一块夹断了。
夜风还在吹。媒体镜头追着车拍,快门声连成一片。台阶上,薄司衍律师已经和经侦人员完成最后对接,把签收材料收回文件袋里,动作利落得很。
“薄总。”
律师低声说。
“这边结束了。公司那边的人已经在等。”
薄司衍嗯了一声。
“走吧。”
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门口还蹲着几个记者。消息传得真快,像见了血的鲨鱼,闻着味就全来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
电梯门开。会议室的门也开着。
里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公司高层和董事代表。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倒是挺统一,统一得很现实,统一得很识时务。
昨天他们还围着沈念微转。
今天风向一变,椅子还没坐热呢,嘴脸先换了。
嗯,一个个变脸真快啊。
不过也对,墙倒众人推,她当年不就是这么踩他的嘛。
沈念微也被带来了,站在会议室一侧,手还在发抖。她看见这间屋子的时候,眼神明显晃了一下。主位还在那儿。那把椅子,她坐了七年。七年里,她习惯了别人站着等她,习惯了所有人看她脸色。
可今天,那位置空着。
空得刺眼。
律师把文件放到桌上,推到众人面前。
“各位,临时接管和控制权回收相关文件都在这儿。原始股权归属、授权链、追偿进度和董事会确认意见,已经整理完毕。”
一名董事代表立刻接话,快得很。
“薄总,接管程序我们全力配合呢。”
“公司这边后续需要清理的人事、项目和对外口径,我们都会按要求执行。”
啧啧。
这声“薄总”喊得真顺。
像之前那些年压根没站错过队一样。
另一名公司高层也赶紧表态。
“是啊,之前我们很多情况不清楚,现在既然事实已经查明,公司肯定要回到正确的人手里嘛。”
“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也愿意全面配合梳理。”
好嘛。
一个“情况不清楚”,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说得轻飘飘的,真会给自己找台阶。
沈念微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们昨天还不是这么说的啊!”
她嗓子都哑了。
“你们昨天还说等我回来处理,说公司不会乱,说会相信我你们怎么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没人接她这句。
谁接谁傻。
有个公司高层低头整了整袖口,干脆装没听见。还有个董事代表清了清嗓子,避开她的视线,冲着律师问下一步安排。
沈念微站在那儿,脸一寸寸白下去。
原来这世上最翻脸不认人的,不只是男人,不只是情人,不只是亲爹。
还有一屋子曾经朝她点头哈腰的人。
记者站在门口,镜头全开,恨不得把她这张脸拍出十种角度。她回头看见镜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想躲,没地方躲。想骂,嗓子都不够用了。
律师继续往下走程序。
“根据现有文件,自即刻起,沈念微不再拥有相关管理权限。公司公章、财务权限、核心档案调阅权限同步移交监管。”
“原有对外授权全部冻结复核。人事、合同、资金审批进入临时接管流程。”
“涉及旧案的内部责任人,后续配合调查,不得离岗规避。”
一句一句。
真像钉钉子。
钉得又稳又死。
每说一项,沈念微脸色就更难看一分。她嘴唇都咬白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把主位上的椅子。那不是椅子了,那简直像她这七年硬撑出来的脸面。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搬空了。
她忍不住往前一步。
“我不同意!”
经侦人员立刻拦住她。
“沈女士,别影响程序。”
“这是我的公司!”
她终于喊出来了。
喊得破音。
“这是我一手”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住了。
一手什么?
一手经营?
一手偷来的底子。
一手接过来的盘子。
一手靠薄司衍当年留下的东西撑起来的壳。
这话她自己都接不下去。
会议室里静得厉害。
静得她这口气,像个笑话。
薄司衍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主位旁边。他看着那把椅子,神情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也没有故作深情的感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念微死死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司衍”
她声音轻得发飘。
“你是不是非要做到这个地步?连最后一点都不给我留吗?”
薄司衍终于侧过脸。
看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在看屋里最后一件垃圾。
“我回来,不是原谅谁。”
“是收账。”
他顿了顿,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这位置,我拿回来,不是为了旧情。”
“是为了把脏东西清出去。”
一锤定音。
真就是盖棺。
沈念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哭都忘了。
她大概终于明白,这世上最贵的,真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账户里那一串数字,也不是她坐了七年的总裁椅。
是她当年最该信、最不该丢的那个人。
可惜啊。
明白得太晚了。
经侦人员上前。
“带走。”
这回她没挣。
像魂都被抽空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下一晃,扶了下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灯很亮,那把主位上的椅子就在那儿,离她明明不远,她却再也坐不上去了。
连门都进不来了。
门外记者又围了上去,声音乱糟糟的。有人问她还会不会上诉,有人问她后不后悔离婚,有人问她是不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薄司衍当年护过她。
她没答。
一句都没答。
就这么被带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总算安静下来。
公司高层和董事代表都收着声,坐得比刚才还规矩。谁都看得出来,这场账不是翻篇,是翻盘。七年前被踩进泥里的那个男人,今天站回来了。而且站得比谁都稳。
律师把最后一份文件递到薄司衍手里。
“薄总,最后一份接管确认。”
“旧案追偿、权限回收、临时接管,都收干净了哦。”
薄司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签了字。
落笔很稳。
纸页翻过去,所有名字都在。
该冻结的冻了。该追的追了。该清的人,也清了。
七年前那场烂账,到今天,终于彻彻底底收干净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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