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墙壁上的“画外音”，探寻如何守护城市集体记忆

8月29日，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李明洁做客行知读书会，以纽约曼哈顿街头巷尾的酒店、酒吧、饭店墙壁为线索，为现场读者展开了一幅关于城市记忆、资本与文化的长卷。她从纽约数万家餐饮空间中选取了四家具有代表性的场所，逐一推开它们的门，带领听众“听见”墙壁上那些沉默的“画外音”。

李明洁解释，之所以将研究视角锁定餐厅、酒吧、酒馆等餐饮空间，核心在于其极致的公共性与包容性。

李明洁现场分享

“餐饮空间是所有市民都能自由进入、平等停留的场域，个体的私人休憩行为，会在这个开放场景中转化为公共交流，完美契合哈贝马斯提出的公共领域概念。”在她看来，餐饮空间的壁画并非单纯的装饰艺术，而是集体记忆的载体，无数个体的观感与记忆叠加，最终沉淀为城市的文化形貌，构筑起大众对一座城市的文化认同。

纽约拥有超2.9万个持证正规餐饮场所，数量庞大、形态各异。分享中，李明洁重点阐释了选取四大典型餐饮空间壁画作为研究样本的核心逻辑：四个点位精准对应纽约四大特色人文区域，如同上海的安福路、五角场、南京路、淮海路一样，能够立体、全面地勾勒出整座城市的人文风貌与阶层生态，以小见大呈现纽约的多元底色。

第一站是坐落于格林威治村的韦弗利酒馆，对应城市文艺圈层。这片区域是纽约百年文艺风潮的发源地，从早年破败廉价、聚集穷困文艺青年的小众街区，蜕变为当下潮流文艺聚集地。

真正吸引许多人前来“瞻仰”的，是一圈环绕整个墙面的壁画——新老板请漫画家将格林威治村43位文化名人画上墙壁，诗人、作家、富豪、艺术家赫然在列。作为《名利场》御用画师，爱德华·索雷尔以极简黑白线条勾勒人物，让一众文化标杆“上墙留存”。

韦弗利酒馆壁画之一。手握酒杯的是诗人狄兰，下棋者为艺术家杜尚。

李明洁指出，这些画作并非一味的崇敬，反而带着几分戏谑。她提醒听众思考：谁有权被画到墙上？谁定义了城市的历史？当服务生认不出墙上的名人，食客只是为“有调调”而来，这些名人是否还能算作城市记忆？

第二处样本为曼哈顿55街2号的圣瑞吉酒店，对应城市顶级奢华圈层。作为全球顶级奢侈酒店，圣瑞吉酒店承载着纽约百年高端商业文明。酒店核心壁画以英国经典童谣《老国王科尔》为创作蓝本。

李明洁解读，这幅壁画暗藏经济资本的文化加冕逻辑。酒店创始人阿斯特四世出身纽约顶级豪门，家族深耕纽约百年，深耕商贸、公益、文化领域，深刻影响纽约城市发展。阿斯特四世特意让画家将自己的面容融入壁画中的国王形象，借用欧洲经典童谣文化，为纽约新兴商业资本赋予历史底蕴与文化合法性，消解了美国新兴城市“无历史、无底蕴”的刻板印象，是富豪阶层以审美、品味、声望、圈层资源构筑社会地位的典型体现。

“若不把资本的各种形式重新纳入考察，就不可能说明社会的结构和运作。”李明洁引用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的话说。资本不仅表现为金钱，也表现为品味、教育、收藏、关系和声望。从酒店流苏吊灯到酒店的图书馆收藏，墙壁上的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有一套资本的逻辑在运作。

第三处是卡莱尔酒店内的白蒙酒吧，对应城市温情记忆圈层。这里四面墙壁绘有名为“中央公园四季”的壁画，画中有长颈鹿太太、卖冰的兔子先生，还有反被猴子注视的银行家。李明洁介绍，这些画的作者是绘本画家路德维奇·白蒙，其代表作《玛德琳》几乎是每个美国孩子童年的记忆。

白蒙酒吧壁画一。此处描绘的是中央公园动物园的场景。

作为经典童书《玛德琳》的创作者，白蒙早年远赴纽约闯荡，亲身经历时代动荡。白蒙年轻时曾是“问题少年”，16岁来到纽约，在酒店做过行李员、酒保，因随手涂鸦被出版商发现，从此走上绘本创作之路。他提出免费为酒吧作画，条件是全家在酒店免费居住一年半。李明洁笑言，这笔“画酬”如今折算下来可能价值数百万元。

李明洁表示，这组壁画是情感资本、记忆资本的生动诠释。二战期间，无数旅居纽约的欧洲人凭借《玛德琳》慰藉乡愁，追忆战前美好岁月。而白蒙笔下的中央公园四季图景，将个人的童年记忆、故乡情怀、异乡奋斗经历，转化为全体纽约人的集体温情记忆，让私人情感沉淀为城市的柔软底色。

最后一处样本为纽约艺术家大道的艺人酒店配套餐厅，对应城市先锋艺术圈层。这片区域曾是废弃工厂区，因租金低廉成为艺术家聚集地，是纽约先锋艺术的孵化地。上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为盘活餐厅经营，常驻艺术家克里斯蒂在墙面创作12幅青春主题壁画，现存7幅。壁画以画家女友为核心原型，定格纯粹鲜活的青春姿态，兼具生命美感与艺术张力，是身体与欲望审美化、艺术化的典范。李明洁强调，这组壁画记录了特殊时代的艺术生命力，也见证了纽约包容多元、接纳先锋艺术的城市特质，成为城市小众艺术记忆的珍贵载体。

现场观众

四大场景、四组壁画，层层递进展现出纽约城市资本与记忆的多元形态，最终汇聚成独一无二的纽约城市性格。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诺拉的“记忆之场”概念，更印证了这些餐饮空间壁画的价值——它们是城市集体记忆的结晶，以无声的姿态，忠实记录着城市的阶层变迁、审美迭代与时代风向。李明洁举例，“就像外滩对于上海人是‘记忆之场’，一到外滩，大家就会想起和平饭店，想起情人墙，黄浦江，想起自己第一次约会、荡马路的情景。”

分享尾声，李明洁结合上海城市文化现状展开延伸思考，她表示，墙面是最沉默、最温柔的城市记录者，街头巷尾、公共空间的壁画与装饰，承载着一座城市最真实的烟火与历史。“我们如何留下我们城市真实的记忆？这是值得思考的。”她呼吁大众跳出固有视角，关注身边的城市细节，读懂墙面艺术背后的人文价值，守护城市的集体记忆。

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