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丧事办得简单，家里人说老爷子早有交代，不用铺张。我去帮忙，看着灵堂前那张照片，还是他八十大寿时拍的，笑得一脸褶子。门口那把旧藤椅还在，空了。那盆君子兰，被他儿媳妇搬到了屋里，怕晒坏了。
认识老爷子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去年夏天，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大夫看他各项指标，血压、血糖比许多六七十岁的都稳当，追着问他平时吃啥补品。老爷子指指桌上的粗茶淡饭，说就吃这些。大夫不信，以为他藏私，他又补了句："天黑就睡，天亮就起，饭到七分饱，事儿到三分了。"
这话当时听着稀松平常，如今回想，句句都是硬道理。
老爷子作息雷打不动。晚上八点，新闻联播重播还没完，他屋里灯就灭了。夏天天长，七点多天还亮着，他已经洗漱好，躺床上翻两页书，八点准时入睡。早上五点，小区里黑黢黢一片，他屋里灯就亮了。烧水，泡茶，搬把椅子坐门口，看天亮起来。有年冬天，邻居家小孙子半夜发烧，急得满楼找人帮忙，敲了五六家门都睡死了，敲到老爷子这儿，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棉袄就帮着送医院。那会儿才凌晨四点，老爷子说自己已经醒了一阵了。年轻人熬夜熬得头晕眼花，白天补觉补到日上三竿，精神头还不如这九十几岁的老头。
他吃饭有个习惯，碗里永远要剩一口。不是吃不下，是到点就停。逢年过节，满桌子鸡鸭鱼肉，晚辈们筷子飞得跟打仗似的，他夹两筷子青菜，半块鱼肉，一碗汤，搁下碗就说吃饱了。儿媳妇心疼，说他吃得太少，他也不争辩，起身就去看他的花。小儿子笑他，说爹您这辈子亏不亏，好吃的都享受不了。老爷子头都没回，说了句，享受不是往肚子里塞，是吃了觉着舒坦。
这话我记到现在。多少人吃饭，吃的是面子，是排场，是怕亏了那顿饭钱，结果吃完了胃里顶着，心里堵着。老爷子一辈子没吃撑过，也没亏着嘴，想吃什么就吃几口，觉着差不多了就停。他说人这胃就拳头大，你非得塞个西瓜进去，它拿什么给你干活。
最让人服气的，是他那副不往心里搁事的性子。隔壁老周家修围墙，把两家之间的巷道占进去半尺，儿媳妇气不过，要去找人理论。老爷子拦下来，说半尺地能种出什么来，你争回来又能怎样。他端了杯茶去老周家，跟人说这墙修得挺齐整，就是靠这边多了点，往后自家三轮车不好过。老周一听，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墙往里挪了。这事儿要换个人，要么吵一架，要么憋一肚子气，老爷子几句话，事办了，谁也没伤和气。
他常说，人这一辈子，气死的比老死的多。年轻时觉得这话夸张，活了这些年才明白，多少病是气上得的。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心里过不去，吃不下睡不着，折腾的还是自己。老爷子心里不放事，晚上沾枕头就着，就这一条，多少人学一辈子学不会。
他走前一天下午，还坐门口修他那盆君子兰。我下班路过，跟他打招呼，他抬头冲我乐，说你看这花，今年抽了俩新芽。我凑过去看了看，叶子绿油油的，确实精神。他说养了快十年了，从一小棵养起来的。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眯着眼，嘴角翘着。
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老爷子没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活到这岁数，没拖累过人，没被人嫌过，是修来的。我想了想，哪是什么修来的，无非是天黑就睡，吃饱就停，事儿来了接住，事儿过了放下。
有些人活一辈子，跟谁都较劲，跟自己更较劲。老爷子不较劲，他把日子过顺了，日子自然也让他活得久些。
门口那把藤椅搬走了，那盆君子兰还在。他儿媳妇说会接着养，养到它也老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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