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开皇十四年,一道诏书从长安发出,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广州。
这道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在近海建一座祠庙,祭祀海神。
大臣们不会想到,这道诏书开启的,是一座延续了一千四百多年的传奇。
更没人想到,这座庙后来会成为中国四大海神庙中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那座。
而它所在的位置,不在佛山的南海,在广州黄埔的庙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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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十四年,隋文帝杨坚坐在长安的宫殿里,听着大臣们的奏报。那一年,广州早已是南方交通贸易的中心,海船往来不绝,商贾云集。可海上的风浪太大,出海的人心里没底。大臣们奏请在近海建祠祭海神,杨坚准了。
诏书一下,四海之内各建一座海神庙——东海、南海、西海、北海,一个都不能少。广州那座,就建在“扶胥之口,黄木之湾”。那个地方距广州古城约八十里,是古代出入广州的海路交通要道。船从这儿放洋出海,能通南亚、印度洋北部诸国、红海沿岸、东北非和波斯湾地区。
这座庙供奉的,是南海神祝融。也有史书称其为祝赤。火神管海,听起来有点怪,但古人就这么信的。
隋以前,帝王祭祀四海都是在近处设祠遥祭,没在海边立过祠。隋文帝这一下,开了先河。这是见诸文献的建立南海神庙的最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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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建起来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平静。一千四百多年,风吹雨打,朝代更替,这座庙愣是撑下来了。
如今它是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规制最完整、规模最宏大的海神庙。中国古代四大海神庙——东海神庙、南海神庙、西海神庙、北海神庙——其他三座早已消失在历史里,只有它完整保存下来。
原因倒也简单。广州这地方,海上贸易一直没断过。唐代,海上丝路贸易鼎盛,神庙被钦定为朝廷祭祀南海神的官方场所。唐玄宗天宝十年,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广利”这俩字有意思,寓意广招天下财利。唐玄宗打的是什么算盘,谁都看得明白——海上贸易给朝廷带来的收益太大了。
南海神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唐代已有说法:“南海神次最贵,在东西北三神、河伯之上”。一个神能排到这份上,靠的不是法力,是广州港的吞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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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帝王对这座庙的重视,从一件事上能看出来——碑。
南海神庙的碑刻多得惊人,被后人称为“南方碑林”。现存碑刻47方,其中宋至清代原存古碑22方。唐碑、宋碑、元碑、明碑、清碑,历朝历代都有。这些碑里,有皇帝的御碑,有官员的记事碑,有文人的诗碑。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帝王祭南海神的祝文和记事碑刻。“宋元明暨本朝大抵每奉旨祭一次,即立一次碑”。祭一次就立一块碑,这排面,没几个地方能比。
唐代韩愈撰文的《南海神广利王庙碑》,是现存最早的碑记。这块碑的行文里出现了“海事”一词,是中国历史文献里最早见到的。韩愈被贬往潮州时途经广州,应好友广州刺史孔戣之邀写下这篇碑文。
宋代的开宝碑、明代的洪武碑、清代的康熙碑,一块接一块。这些碑不只是石头,是历朝历代对这片海的态度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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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皇帝五十大寿。这一年,康熙御笔亲书了四个字——“万里波澄”。
这四个字被制成巨匾,由户部右侍郎范承烈专程护送到南海神庙。从北京到广州,几千里的路,一块匾,一群人,就这么走下来了。到了之后还专门立碑纪事。
这块碑是南海神庙唯一由皇帝亲笔题字的碑文。康熙先后十一次派高官重臣前往祭祀南海神。一个皇帝,对一座远在南海之滨的庙宇这么上心,图的当然不只是祈福。南海的贸易、海疆的安宁,都跟这座庙绑在一起。
可惜的是,原碑在后来被毁。如今庙里看到的是复制品。但“万里波澄”这四个字,终究是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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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西侧有座小山岗,叫章丘。岗上有个亭子,叫浴日亭。
这个亭子的来头不小。唐宋时期,章丘岗三面环水,登亭可见“日出海中,万霞灼烁”的奇观。宋代首次评选羊城八景,“扶胥浴日”被列为第一景。到了元代,羊城八景调整,仍把“扶胥浴日”列为第一景。
能让一个景观连续两代都排第一,靠的是真东西——那轮从海面升起的太阳,那片被染成金色的万顷碧波。文人墨客慕名而来,黄昏时分泛舟于此,第二天拂晓再登上古亭观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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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绍圣初年,有个人来了。
他叫苏轼,那年被贬谪惠州。路过广州时,他登上了浴日亭。眼前的景象——大海的壮阔,太阳的辉煌,天地的浩渺,庙宇的古朴——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写下一首诗:“剑气峥嵘夜插天,瑞光明灭到黄湾。坐看旸谷浮金晕……”
诗的名字叫《南海浴日亭》。这首诗后来被南宋广州知州留筠临摹刻碑,立在亭内。亭内至今还有这块诗碑。明代大儒陈白沙步苏轼韵,也写了一首诗,刻在苏碑之后。两代文人的诗,一前一后,隔了几百年,刻在同一座亭子里。
“扶胥浴日”能成为羊城八景之首,跟苏轼这首诗关系不小。一个被贬的人,在一座远离权力中心的小亭子里,看到的不是失落,是天地之大。这份心境,后来的人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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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万历十九年,又一个人来了。
他叫汤显祖,被朝廷流放到广东徐闻。路过广州时,他看到了南海神庙。他被海边神庙的气势磅礴所震撼,也被本地的民俗故事打动。
他写了不少诗。其中一首叫《达奚司空立南海王庙门外》。诗里写到一个传说——有个叫达奚司空的暹罗人,在华风一来觐,登观稍游逸,戏向扶胥口,树两波罗蜜。
这个传说讲的是:唐朝时,古波罗国有一位朝贡使叫达奚,到京朝贡后,来到广州南海神庙游览祭祀。他把从古波罗国带来的两颗波罗树种子种在庙中。因为迷恋庙中的景致,耽误了登船时间。船开走了,他望着远去的船悲泣,最终立化在庙中。后来人们把他种的树叫波罗树,把南海神庙也叫作波罗庙。庙里有他的塑像,举左手于额前作遥望大海状,俗称“番鬼望波罗”。
汤显祖还写了《广城二首》:“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这几句诗,写的是广州港的繁华,也是南海神庙见证过的那段海上贸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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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神庙还有一个名字——波罗庙。这个名字的来历,跟达奚司空的传说有关。也有人说,“波罗”“波罗蜜”是梵语“彼岸”和“到达彼岸”的意思。海上丝绸之路的兴旺,让广州人听熟了这些词,叫顺了,就把南海神庙叫成了波罗庙。
每年农历二月十一到十三,这里会举办波罗诞庙会。波罗诞源自南海神庙的“南海神诞”。诞期为农历二月十一至十三日,十三日为正诞。期间,南海神庙附近方圆数十里的村民,甚至旅居东南亚的海外华人及港澳同胞都来游会拜谒。清嘉庆年间崔弼《波罗外纪》有记载:“波罗庙每岁二月初旬,远近环集如市,楼船花艇,小舟大舸,连泊十余里”。
广州有句老话:“第一游波罗,第二娶老婆”。逛一趟波罗庙,比娶媳妇还重要。这话夸张了点,但能传下来,说明波罗诞在老百姓心里的分量。
波罗诞起源于何时,已难考证。有说始于宋代,有说起于隋朝。但不管从什么时候算起,它已经延续了上千年。2011年,波罗诞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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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这座庙本身。
南海神庙占地面积3万余平方米。中轴线上由南而北依次为牌坊、头门、仪门、礼亭、大殿和昭灵宫,两侧有廊庑。牌坊上写着四个字——“海不扬波”。这是出海人最大的愿望。
头门前有一对明代红砂岩石狮。仪门按礼制,中间大门为王侯贵族出入,官阶低者和百姓只能从侧门进出。大殿是南海神庙最中心、最雄伟的建筑,仿明代建筑风格,24根红色巨柱,擎楼托顶,横梁飞架,驼峰斗拱,全部入榫而不用一根钉。大殿正中座像为南海神祝融。
这座庙在20世纪80年代进行过一次大规模重修。1991年2月,广州市文管会、市文化局举行了南海神庙复原落成典礼。次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队30多国专家就到南海神庙考察。
2006年,瑞典仿古船“哥德堡号”重走海上丝绸之路,瑞典国王、王后随船抵达广州,并访问南海神庙观摩祭海仪式。一艘18世纪的瑞典商船,在21世纪重走当年的航线,终点站是广州,目的地之一是南海神庙。这大概是这座千年庙宇能想到的最有诗意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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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要去南海神庙,比过去方便多了。
地铁13号线开通后,到南海神庙站C2出口,步行约300米就到西门。步行途中还有先贤路,张九龄、韩愈、苏轼、陈献章、汤显祖等历史名人的雕像立在路旁,每尊雕像下面都有文字介绍他们和南海神庙之间的关联。跨过汤显祖身后的拱桥,就是南海神庙西门。
庙会结束后的日子,木棉花还盛放。游客少、天气好的时候,整个园区像私家园林。沿着台阶上到浴日亭,四目郁郁葱葱,安静如风。虽没有苏东坡笔下的“坐看旸谷浮金晕”,却能感受到陈白沙的“翠展苍茫何处山”。
一座庙,从隋朝活到今天,靠的不是香火,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出海前跪拜的商贾、奉旨祭海的官员、被贬路过的文人、赶庙会的老百姓。他们在这座庙里留下了东西,也带走了东西。庙还在,故事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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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庙能活到今天,其实挺不容易的。
一千四百多年,朝代换了又换,战火起了又灭。别的海神庙都倒了,就它还在。隋朝建的,唐朝修过,宋朝扩过,明朝改过,清朝补过。每一代人都在这座庙上动了手,但谁也没把它推倒重来。
历代的碑刻是最好的证明。 唐碑、宋碑、元碑、明碑、清碑,一块摞一块。后来的皇帝没有把前朝的碑砸了重刻,而是让它们并排立着。这种包容,放在今天的眼光看,也少见。
韩愈的碑、苏轼的诗、康熙的字,都在同一座庙里。 文人、官员、皇帝,各说各的话,各留各的东西。庙不挑人,谁来都行。
波罗诞能从宋代延续到今天,靠的也不是官府的命令。 是老百姓自己愿意来。一年一次,拖家带口,烧香祈福,买只波罗鸡回家。这种习惯传了上千年,靠的是人心,不是圣旨。
2005年,首届“广州市民俗文化节暨黄埔波罗诞千年庙会”在南海神庙举行。 市政府确定这一活动永远落户黄埔。一座隋朝的庙,在21世纪还能办庙会,还能让几万人挤进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2013年,南海神庙被国务院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6年,南海神庙及古码头遗址被国家文物局列入“海上丝绸之路·中国史迹”首批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遗产点名单。
一座庙,从国家祭祀的场所,变成老百姓赶庙会的地方,再变成世界文化遗产的申报点。身份换了三次,但地方没变,还是在广州黄埔的庙头村。
隋文帝当年下诏建庙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座庙能活这么久。 他可能也想不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人坐地铁来看这座庙,会在庙会上买一只泥做的波罗鸡带回家。
但这就是南海神庙——它不是被供在博物馆里的文物,它还在用。有人来拜,有人来看,有人来逛庙会。一座活了一千四百年的庙,还在接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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