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孕满四个月那天,孙桂芳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到我面前,又提起了买房。
“孩子一出生,家里更挤。总住租来的房子,也不是个办法。”
我低头挑掉苹果上的籽。现在这套房三室一厅,一百来平方米,住四个大人也不算挤。周晓梅暂住朝北的小屋,孙桂芳住次卧,我和周启明住主卧。
可在他们眼里,租来的房子再宽敞,也不是自己的。
周启明刚下班,衬衫后背洇着汗。他洗了把脸,坐到我身边,语气放得很轻。
“我看过几个新楼盘,离你药房不远。趁肚子还不大,咱们早点定下来。”
孙桂芳马上接话,说我结婚时带来的三十万元一直放着,不如拿来交首付。钱变成房子,孩子将来也有个落脚处。
她说得像在为我们打算,我一时找不出硬话回她。
只有我清楚,脚下这套房并不是租的。婚前,我爸林国栋拿出多年积蓄,全款买下,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交钥匙那天,他让我对外只说租住。周启明问过几次房东是谁,我都含糊带过去,说是我爸熟人的房子,房租便宜。
这个说法用了八个月,慢慢成了家里没人再细问的日常。
孙桂芳见我不出声,又问了一遍:“那三十万,定期到什么时候?”
我说记不清,得看看存折。她把果盘往我跟前送了送,笑着说不急,手指却在桌沿敲了好几下。
晚上,周启明靠在床头联系中介。他把我的上班时间、产检日期都说得清楚,却始终没提自己能拿多少钱。
挂断电话后,他摸了摸我的肚子。
“首付的事,你别有压力。”
我看着窗帘下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散,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
01
结婚八个月,我们很少红脸。周启明做销售,早出晚归,回家时常带一身烟味和饭店里的油气。他进门先换衣服,怕我闻着难受,这点一直很细。
我的工资不高,在社区药房站一天,月底到手六千出头。家里的水电、买菜和日用品,多半从我卡里走。
周启明说他的收入有提成,不稳定,整笔存起来更合适。将来买车、养孩子,哪样都得花大钱。
我觉得夫妻过日子,总要有人攒钱,有人管眼前,便没细算过彼此每个月究竟出了多少。
孙桂芳原本说只住两个月。她从老家过来照料我们,进门后闲不住,每天六点多起床煮粥,阳台上的衣服也总被她收得整整齐齐。
我怀孕后闻不得葱油,她炒菜便先盛出一碗,再给其余人加葱。只是她爱问钱,买一袋米也要追着问用了哪张卡。
周晓梅住进来,则是婚礼后的第三个月。她说合租房到期,新住处还没找好,先在哥哥这里落落脚。
她做网店客服,下午上班,常到半夜才结束。白天房门关着,傍晚出来泡碗面,脸色总像没睡够。
朝北那间屋原本准备做婴儿房。她搬进去时,我把新买的小床护栏挪到了储物间,想着亲妹妹住几个月,也没什么。
这一住,就到了现在。
去年买房时,我三十一岁。那阵子我和周启明已经谈婚论嫁,我爸却没跟任何人商量,独自跑了几个小区。
他干了一辈子电工,买东西认死理。看电梯,看配电箱,还蹲在卫生间试地漏,鞋底沾了一圈灰。
定下现在这套房后,他才把我叫去。售楼处的桌子上摊着合同,他从旧帆布包里拿出眼镜,一页页让我签字。
“钱我出,名字写你的。”
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不留些养老钱。他拧紧保温杯盖,说退休金够吃,房子留给我,他晚上才能睡稳。
办完手续,他又叮嘱我,结婚前别把实情说出去。若周家问,就说是熟人的房子,按月交租。
“人在便宜面前,样子容易变。先住着看看。”
我当时嫌他说话难听。周启明对我不错,彩礼按两家商量的数给,婚礼也没让我操多少心,哪至于为一套房变样。
可我爸脾气倔,不点头就不交钥匙。我只好应下,还做了一张每月转房租的记录给周启明看。
那笔钱转进我爸的卡,隔几天他再取出来存到另一个账户。每回操作,他都嫌麻烦,却一次没落下。
婚后最初两个月,我常想找机会说明白。饭桌上话到了嘴边,孙桂芳忽然夸房子采光好,又可惜不是自家的,我便把话咽了回去。
周启明没有嫌弃过这套房。水龙头滴水,他自己换阀芯。阳台窗锁不严,也是他下班后拿工具修好的。
他甚至说过,租房也挺自在,不用背二三十年的贷款。
那晚我听着,心里松快了不少。后来孙桂芳住进来,周晓梅也搬来,我再提这件事,反而显得刻意。
日子被菜钱、产检和上下班填满,越拖越不好开口。
我爸偶尔来吃饭,从不多看墙面和家具。孙桂芳当着他的面抱怨房租白交,他只低头剥花生,说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
饭后送他下楼,我问他还要瞒多久。他把装剩菜的塑料袋绕紧,叫我自己看着办。
“别光听人说什么,也看他怎么做。”
这句话我记着,却没真往坏处想。周启明的工资卡一直由他保管,每月告诉我大概存了多少,从没少过家里的吃穿。
倒是我的东西,他越来越上心。
第一次是领证后不久,他说公司能代办补充医疗,让我把身份证交给他。我问需要什么材料,他又说名额满了,下回再办。
第二次是我建孕产档案,他主动整理证件,把身份证、户口本和存折全装进一个文件袋。
我下班回来,见存折不在抽屉里,问了一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说早上拿错了袋子。
“你的东西放得太散,我帮你收着吧。”
我没同意,只说药房有个带锁的小柜子,重要证件放那里更稳妥。他笑我太谨慎,随后也没坚持。
上个月,他又问存折有没有转成手机银行,说以后交费用方便。我告诉他,那是我结婚前开的账户,平时不怎么动。
他低头剥橘子,白色橘络黏在手背上。过了片刻,才说一家人办事,账户太多容易记乱。
我当成一句闲话,没接。
现在回想,他每次问得都自然,理由也像是随口想到。可同样的问题,隔一阵便换个说法再来一次。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从文件袋里取出,放进药房柜子。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我却站在柜门前停了好一会儿。
02
周六上午,孙桂芳催我换鞋,说约好了去看房。我原以为只是随便转转,到了售楼处才知道,她连置业顾问的姓都记住了。
新楼盘在城西,离我上班的药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小区外面还是土路,风一吹,沙子直往裤脚里钻。
孙桂芳不在意,跟着置业顾问看了九十多平方米的样板间。她一会儿摸橱柜,一会儿拉开衣柜,连阳台晾几床被子都问得仔细。
“这个朝南的小屋,给孩子正合适。”
我站在门口,闻着样板间浓重的香薰味,胃里翻了两下。置业顾问赶紧开窗,又递来温水。
孙桂芳看我不舒服,扶我到沙发坐下。手刚搭到我肩上,她便问首付若这周交,能不能再减两万元。
置业顾问说要找经理申请,随后拿出计算器,按给我们看。
我没看清总价,只听见孙桂芳小声念叨,说首付款抓紧凑一凑,后面的月供让周启明扛。
“他现在到底存了多少?”我问。
她把宣传册翻过一页,说男人在外面跑业务,手里总得留点周转的钱,不能一下掏空。
话说得含糊,我也不好当着外人再追。
看完两套样板间,她已经选中了高层东户。置业顾问要留我的电话,我说先回去商量,孙桂芳却把周启明的号码报了出来。
回程公交车很挤。我护着肚子站在后门边,她一手拎资料,一手抓扶杆,还在算装修需要多少。
“妈,这事不能只看我那笔钱。”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当然是两个人的事。启明是男人,往后的贷款自然由他想办法。
我听着不算错,却总觉得哪里没落到实处。
中午原定一家人吃饭。周启明买了排骨和鲈鱼,孙桂芳一回家便钻进厨房,叫我坐着休息。
周晓梅却迟迟没出来。她房门半开,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充电线垂在地上,人已经不在家。
孙桂芳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嘴上说不用管,切菜的动作却重了些,砧板被剁得咚咚响。
到了十二点半,周启明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孙桂芳刚盛好饭,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周晓梅的名字。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去了阳台,还把玻璃门拉上。
隔着门,只能看见他来回走动。说话时眉头压得很低,几次抬手按住额角,像是在忍着火气。
电话打了近十分钟。他回来后没坐下,先倒了满满一杯凉水,一口喝掉大半。
“晓梅怎么了?”我问。
“单位临时加班,赶不回来。”
孙桂芳夹鱼的筷子顿了顿,没说什么。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剩下三个人反倒都吃得快。
周启明只扒了几口饭,手机又震了。他低头扫过屏幕,马上扣在桌面上。
我问是不是公司的事,他说客户催发货,下午得出去一趟。
可那天是周末,仓库并不出货。我记得他早上还说,下午陪我去买宽松些的裤子。
他换鞋时,我跟到门口,提醒他别忘了吃叶酸是给我买,不是给客户买。他这才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晚上回来陪你去。”
门关上后,孙桂芳开始收碗。她没像往常一样问他去哪里,只说销售就是这样,一通电话便得往外跑。
我帮她擦桌子,她把抹布从我手里拿走,让我回房躺着。
下午两点多,周晓梅回来了。她戴着帽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下泛着青。
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在外面吃过。冰箱门打开后,她盯着里面看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一瓶水。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说店里活动多,客服天天挨骂,睡不好很正常。
我劝她请两天假。她低着头说已经请过好几回,再请怕扣钱,然后抱着水回了房。
门没关严,里面很快传出压低的通话声。我只听见一句“再等等”,后面便听不清了。
傍晚,周启明回来时拎着一袋孕妇装。他说客户事情解决了,路过商场顺便买的。
衣服颜色和尺码都合适,我试穿时,他蹲下帮我理裤脚,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吃晚饭前,他问起上午看的楼盘。我把宣传册拿给他,说位置远,周边配套也没建好,没必要急着定。
孙桂芳从厨房探出头,说价格合适最要紧。等学校和商场都建起来,房价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周启明翻了几页,指着东户的图纸,说户型确实不错。他又问我存折放在哪里,若要算首付,最好先确认到期日。
我说放在单位,周一去看看。
他点点头,把宣传册合上。动作不快,纸页边缘却被他压出一道折痕。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信息。我正坐在他旁边,只瞥见开头几个字,其中有醒目的“三十”。
他迅速划掉信息,又清空了通知。
“谁找你?”我随口问。
“群里推销贷款的,烦得很。”
他说完便起身盛饭,手机也带去了厨房。那一瞬间的慌乱很快过去,我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夜里,周晓梅没有出来吃饭。周启明说她工作不顺,最近心情差,让我们少问几句。
我想起她眼下那片青色,心里更多的是担心。兄妹俩从小感情好,她遇上麻烦,周启明着急也正常。
临睡前,我问他要不要找晓梅聊聊。他背对着我给手机充电,停了几秒,说过阵子就好了。
充电提示音响过,他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那是他结婚以后,头一回这样放手机。
03
第二天早饭刚摆好,孙桂芳便把售楼处的宣传册放到桌上。东户那页折了角,上面还用圆珠笔圈着楼层。
“优惠只留一周,过了就涨价。”
她说首付已经问清,正好三十万元。数字落下来,我握勺子的手顿了顿,碗里的米粥晃到边沿。
不多一万,也不少一万,恰好是我结婚时带来的全部嫁妆。
周启明低头吃鸡蛋,像是早就知道。我问他准备拿多少,他嚼了几下,把蛋壳推到碟子一边。
“先用现成的钱,别让优惠跑了。”
我没听懂这句现成的钱里,有没有他的那份。再问,他说自己的钱在几个地方,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孙桂芳把咸菜碟往我面前挪,说夫妻过日子不分先后。我的钱先交,周启明以后还月供,怎么算都公平。
“那共同存款有多少?”
桌边安静了片刻。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厨房窗上结着一层薄水汽。
周启明抽了张纸擦嘴,说账目都在电脑里,回头再理。今天上午有客户来,他不能迟到。
我看着他起身,心里像压了一团湿棉花。此前他说每月都在存,如今要买房了,一笔也说不清。
“晚上咱们一起看看吧。”
他已经穿上外套,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说了一句:“你连我都信不过?”
语气不重,我却被堵得没再开口。
孙桂芳等门关上,才劝我别把男人逼得太紧。销售在外应酬多,有些钱进进出出,女人样样过问,家里容易生嫌隙。
我低头喝粥,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浆。
下午在药房,我把宣传册上的数字写在便签上。首付三十万,装修至少十万,月供还没算,周启明能出的数仍是空白。
下班前,中介给我打电话,说孙桂芳已经选好楼层,订金可以先交两万元,最迟一周确定。
我说家里还没商量好。对方笑着提醒,周先生上午也咨询过贷款年限,看起来意向很大。
挂断电话,我盯着药柜玻璃里的影子。原来不是没时间谈,他只是没跟我谈。
晚上周启明回来得很晚,身上没有酒味,眉间却带着倦色。我刚提共同存款,他便说周晓梅最近状态不好,自己一整天都在处理她的事。
“她工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扯松领口,说妹妹只是不适应新主管,总挨批评,家里没必要追着问。
我让他先把账户余额给我看一眼。买房不是买电饭锅,总不能只凭一句以后再说。
他拿起水杯,在客厅和厨房间走了一趟,回来时声音有些发硬。
“结了婚还分你的我的,日子怎么过?”
“我没分,我是想知道家里有多少。”
“我说会解决,就会解决。”
周晓梅的房门响了一声。她出来接水,看见我们坐在桌边,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把存款挪去帮妹妹了。他立刻摇头,说我想得太多,还叫我别把她工作不顺和买房扯到一起。
这句话看似回答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睡前,他从背后抱住我,掌心贴着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我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房子早点定,孩子出生就安稳了。”
我问他到底能拿多少。他把脸埋在我颈后,只说夫妻是一体,没必要拿计算器算感情。
窗外有人推着垃圾车经过,铁轮碾过砖缝,一下一下,听得人胸口发闷。
第二天,孙桂芳在日历上圈出周日。她说一周之内必须把房源定下,免得别人抢走,又问我什么时候去取嫁妆。
那口气已经不像商量,更像一件早就排好的家务。
我看着那个红圈,第一次觉得这套住了八个月的房子,明明处处熟悉,却连喘口气都得挑地方。
04
周日晚饭,孙桂芳特意炖了鸡汤。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把浮油撇得干干净净,随后又拿出中介发来的认购单。
“明天交钱,人家还能送个车位。”
周启明坐在我对面,低头回信息。周晓梅说头疼,只夹了几口青菜,脸一直躲在碗后面。
我喝了半碗汤,才把想了一天的话说出来。
“首付我们一人十五万,名字也写两个人。”
桌上没人接话。孙桂芳先看儿子,又看我,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声。
周启明放下手机,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口。我说不是改口,夫妻共同买房,本来就该共同出钱。
“我以后还月供,不算出钱?”
“那也得把账列清楚。”
他脸上的疲惫一下变成不耐烦,说我住着租来的房子,却把三十万捂得死紧。孩子还有几个月出生,我想的不是安顿一家人,而是怎么防丈夫。
孙桂芳忙着打圆场,嘴上却仍劝我先交钱。她说女人怀孕容易多心,周启明天天在外跑,不可能把每笔收入都摆到桌上。
“妈,买房总得知道钱从哪里来。”
“启明还能坑你不成?”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落到饭桌上,反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周启明把认购单推到我面前,让我直接说是不是不信他。我看见纸上首付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十万元。
“你先把共同存款给我看。”
他靠上椅背,嘴角抿紧。沉默了一阵,忽然问我是不是听了我爸的话,婚后也要留一手。
这句话扎得准。我爸当初叫我瞒住房子的事,我本就有愧。如今被他点出来,即便他不知道实情,我还是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见我不说话,他的声音高了些。
“林岚,你从结婚起就在防着我。”
周晓梅捏着筷子站起来,说自己不舒服,先回房。椅脚擦过地砖,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也来了火,问周启明为何几次动我的证件,连存折放在哪里都要打听。
他愣了半秒,随即说只是办事方便。那次从公文包里拿出存折,也不是拿错文件袋。
“我看过到期日,顺便核对利息。”
我的胃往下一沉。此前他说拿错了,如今又变成核对利息,两套说法对不上。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夫妻之间,看一眼存折算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反问我是不是藏了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
我看向孙桂芳。她低头收鸡骨头,只劝我们少说两句,别让肚里的孩子跟着受罪。
屋里开着暖风,我后颈却一阵阵发凉。周启明不是糊涂,他很清楚我在问什么,只是不肯正面答。
我起身回房,从柜子里翻出装证件的文件袋。身份证还在,银行卡也在,夹层里的旧回单却被动过,顺序和我原先放的不一样。
六周前,我孕吐厉害,请了两天假。那几天周启明把家里的事情全包了,还拿我的手机帮我挂产检号。
我坐在床边,慢慢回忆当时的细节。手机有一晚不在枕边,他说落在客厅充电,我没有多想。
周启明跟进来,伸手要拉我。我侧身避开,把文件袋放到腿上。
“你的存款,到底还有多少?”
他盯着地板,说有一笔货款没结,暂时拿不出来。等下个月客户回款,他会补上买房的钱。
我问具体数目,他还是不说。
门外传来孙桂芳洗碗的水声。水龙头开得很大,像是有意盖住房里的争执。
周启明坐到床沿,语气软下来,说他最近工作和家里两头忙,周晓梅又总闹情绪,实在没有精力解释每一笔钱。
“你先把首付交了,我不会亏待你。”
我摸着腹部,孩子安静得很。产检单还压在床头,照片里只有模糊的一小团。
这一晚,我翻来覆去。身边的人睡得也不稳,几次拿手机看时间,又很快关掉屏幕。
天快亮时,我坐起来,告诉他明天去银行。
周启明也睁开眼,声音带着困意。
“你想通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要亲眼确认账户里的钱。若三十万还在,我就取出来交首付。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握住我的手。
“当然在,你别胡思乱想。”
他的掌心很热。我没有抽开,只把脸转向窗户。玻璃外灰蒙蒙的,楼下早餐铺已经点亮了灯。
05
早上九点,我请了半天假,带着存折和身份证去了银行。周启明说公司要开会,不能陪我,让我办好后直接联系中介。
出门前,孙桂芳把认购单塞进我包里,又叮嘱我别磨蹭。她说好楼层不等人,今天交款最稳当。
银行刚开门,大厅里只有几个人。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轮到我时,我把存折递进去,说想把三十万元转到购房账户。柜员看了眼电脑,又让我确认一遍金额。
“三十万,全部转出吗?”
我点头,把认购单上的账户抄给她。她敲了几下键盘,神色慢慢变得迟疑。
“您这个账户余额不足。”
我以为定期没到期,问要不要先转活期。柜员摇头,把屏幕侧过来一些,说账户里只剩两千多元。
我没听明白,又把存折往前推了推。
“里面应该有三十万。”
柜员核对了姓名和证件,问我最近是否办过大额转账。我说没有,这个账户结婚后几乎没动。
她让我稍等,打印了一份流水。机器吐纸的声音很轻,那张纸却像怎么也出不完。
三笔转账,十万、八万、十二万,发生在六周前,相隔不到两天。收款人一栏,全是周晓梅。
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款。
我盯着日期,想起那两天我吐得厉害,手机曾被周启明拿去挂号。第三笔转出时,我正在卫生间抱着水池干呕。
“能看出怎么操作的吗?”
柜员说是手机银行转出,验证都已通过。她提醒我若不是本人操作,应尽快修改密码并保留流水。
我拿出手机,手心全是汗。登录密码已经不对,连续试了两次,页面提示账户暂时锁定。
柜员帮我办理查询和密码重置。我坐在窗口前,听见旁边有人兑换零钱,一枚枚硬币落进盘子里。
记录恢复后,转账详情更加清楚。三笔钱都进了周晓梅的账户,当天又分别转向几个网络借款平台。
我问那是什么。柜员只说从名称看是借贷机构,具体用途要问收款人。
我走到大厅角落,拨周晓梅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挂断,第三遍直接关机。
随后我打给周启明。他接得很快,开口就问钱办好没有。
“我的账户为什么只剩两千多?”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只能听见他周围有人搬东西,木板磕碰得啪啪响。
我把三笔金额一笔笔念给他,问他是不是拿过我的手机。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自己正在忙,晚上回家再谈。
“现在说。”
他叹了口气,像是嫌我把小事闹大。
“晓梅出了点状况,我先帮她周转。”
我问什么状况,需要把我的嫁妆全部拿走。他说妹妹碰了网络赌博,越想翻本欠得越多,催款电话已经打到公司。
六周前,周晓梅用那三十万元结清了赌债。周启明怕我不同意,趁我身体不舒服,用我的手机分三次转了出去。
他把每一步都说得简短,仿佛只是忘了提前知会我。
“那是我的钱。”
“你嫁妆就是我家钱,我妹有难你该帮。”
我握着手机,耳边一阵发闷。大厅叫号声响了两遍,我没听清叫的是谁。
他又说钱以后会还,周晓梅只是走错一步,让我别逼她。买房的事先找我爸想想办法,或者跟中介商量缓几天。
“你昨晚还说钱在。”
“我怕你怀着孩子着急。”
这句话比承认拿钱更让我恶心。我扶住墙,墙砖冰凉,掌心贴上去才站稳。
我问他的共同存款去了哪里。他说最近垫了货款,手头紧,具体情况以后再给我看。
原来所谓共同储蓄,只是一句不肯落到纸上的话。真正能被他们算清的,从来只有我的三十万。
柜员把流水推给我,提醒我收好。我逐页拍下,照片里三笔转账挨得很近,备注都是“还款”。
周启明还在电话里劝我,说妹妹已经知道错了,等缓过来一定补钱。他又强调,我们已经结婚,家里遇到难处不能分彼此。
我问他,若我今天没来银行,他准备瞒多久。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关门响。他没有回答,只叫我先回家,不要当着孙桂芳和周晓梅的面发火。
这时,中介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有接,信息紧跟着弹出,催我明早九点带首付款去签约,逾期便不再保留楼层和车位。
一边是三十万元早已被拿空的账户,一边是全家等我交钱的新房。周启明还问我能不能先找我爸周转。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认购单压在下面。玻璃门外阳光很亮,来办业务的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眼前摆着三条路。追钱、公开房子、保婚姻,三条路摆在眼前。可最该解释的人,还只让我“回家说”。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没有往门口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周启明发来一句:“回家说,别把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