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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七点,门被敲响时,我正抱着周安在客厅里来回走。锅里的饺子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往外冒。
今天是我产后第四十五天。腰还酸着,胸前的睡衣被奶水洇湿一小块,孩子贴在我怀里,哭得脸通红。
我以为是送菜的,腾出一只手开门,却看见周国强和刘淑琴站在外面。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刘淑琴先往屋里探头,目光落到孩子身上,嘴角动了一下。
“快让我抱抱孙子。”
我没松手,只问他们怎么突然来了。楼道窗户没关,冷风卷进门缝,吹得孩子缩了缩脖子。
周国强把包放到脚边,鞋底沾着泥。他说家里过年也没什么事,想着来住几天,顺便看看孙子。
顺便两个字扎得我心口发闷。孩子出生四十五天,他们没来过一次,连一句直接问候也没有。
周明说过,父母年纪大了,不爱往城里跑。我信了,还劝自己别计较,谁家老人都有自己的脾气。
偏偏今晚周明不在。他下午打来电话,说项目上出了问题,年夜饭赶不回来,让我别等他。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已经发干。我看着门外的公婆,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
刘淑琴像是没看见我的迟疑,侧身挤进玄关。她脱下棉鞋,又弯腰去拎周国强脚边的包。
包口没有系严,露出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压在衣服下面,上半截被一块蓝布盖着。
我只看见纸角上印着几行黑字,标题恰好被遮住。
周国强关上门,低声催我把孩子交给刘淑琴。我往后退了半步,闻见他棉衣上的烟味。
孩子忽然止了哭,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我。我没把他递出去,只说外面冷,先把手洗干净。
01
生周安那天,雪下得很密。出院时,医院门口的台阶结了薄冰,周明一手提行李,一手扶着我,走得很急。
回到家,他把暖气调高,又在床边摆好水杯和纸巾。我那时觉得,他只是话少,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头一个星期,孩子两小时醒一次。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卡在门缝里。我刚躺下,他又蹬着腿找奶。
伤口疼的时候,我连坐起都费劲。周明夜里也会醒,却总先看手机,再背过身说第二天要去工地。
我不敢让他整夜陪着。他负责的项目临近收尾,白天要盯进度,真出了岔子,奖金和岗位都受影响。
母亲林桂芬每天早晨坐公交过来。她拎着保温桶,里面装鲫鱼汤、蒸蛋和切碎的青菜,汤口总裹着两层毛巾。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先洗奶瓶,再收阳台上的尿布。忙到中午,才坐在小凳上捶两下腰。
“你婆婆哪天过来?”
我低头喝汤,说他们住得远,天又冷,等孩子大些再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单薄。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下午四点,她得赶回去给父亲做饭,临走前把晚上的粥也放进电饭锅。
天一黑,屋里就只剩我和孩子。冰箱启动时嗡的一响,我常以为是钥匙转动,抬头看半天,门口还是空的。
周明起初九点回来,后来拖到十点、十一点。有时进门带着一身水泥灰,有时衣服干净,只说在办公室开会。
我问过他,孩子爷爷奶奶是不是身体不好。他弯腰换鞋,没抬头。
“没事,他们就是嫌你生得太晚。”
我端着刚冲洗过的奶瓶,半天没接上话。我三十六岁怀孕,前几个月反应重,刘淑琴确实念叨过高龄生产风险大。
可孩子平安生下来了。照片也发过,六斤八两,眼睛像周明,鼻梁旁还有一个浅浅的小窝。
我问他们看见照片没有。周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说看见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晚他吃了半碗剩饭,便拿着手机进书房。我听见里面断断续续有人说话,推门时,他已经合上电脑。
月子第十二天,我想给刘淑琴打电话。号码刚翻出来,周明伸手按灭了屏幕。
“你别主动找他们,省得听难听话。”
他说家里的事由他传话,免得两边说岔了,再闹得不痛快。我当时没多想,只把手机放回枕边。
往后的消息都经他的嘴。今天他妈腰疼,明天他爸去老同事家帮忙,后天家里水管冻住,走不开。
我偶尔问一句,他就皱眉,说我坐月子不要操心这些。说完又给孩子掖被角,动作很轻。
这种轻让我没法继续问。一个会半夜给孩子盖被子的父亲,好像不至于把日子过坏。
可他陪周安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孩子刚吃饱,他抱了不到两分钟,手机一亮,便把孩子放回我怀里。
我只瞥见屏幕上有个头像,浅色的,像一盆花。周明很快把手机扣在桌面,说项目群催材料。
夜里,我起身换尿布,发现书房灯还亮着。门缝里没有敲键盘的声音,只有很轻的消息提示声。
第二天早晨,他照常出门。我在玄关发现一只没见过的纸杯,杯沿留着一点淡红色的印子。
周明说是同事喝剩的,他顺手带回来扔。我把纸杯压进垃圾袋,没有再问,厨房里正好传来孩子的哭声。
02
周安满月前两天,母亲买来一块红布,给孩子缝了件小夹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一颗歪歪的小葫芦。
她问满月饭订在哪家。我说周明正在看饭店,等定下来再通知她。其实那几天,他连家都很少回。
我把酒店名字发给他挑。他隔了三个小时才回,说孩子太小,外面人多,满月饭取消,等百日再办。
我觉得也有道理。可母亲已经给亲戚打过电话,只能一个个说明情况,声音压得很低。
满月当天,她还是做了六个菜。清蒸鲈鱼、炖鸡、菠菜炒鸡蛋,桌角还放着一小碗染红的鸡蛋。
我给周安拍了照片。他穿着红夹袄,睡得嘴巴微张。照片发进家里的小群,半天没有人回应。
群里只有我、周明和公婆。过去刘淑琴逢年过节都会发一串祝福,那天头像一直安安静静。
晚上八点多,周明才回来,手里没有蛋糕,也没有给孩子买东西。他洗过手,看了一眼睡着的周安。
“工地忙忘了,明天补。”
我说不用补,一家人坐下吃顿饭就行。母亲热了两遍的鸡汤还在锅里,油花已经结成薄薄一层。
他拿起筷子,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时,我正好坐在旁边,看见一行字从上方滑下来。
开头似乎是问孩子,后面还有一个问号。我还没看清,周明已经把那条消息划掉。
“谁问孩子?”
他停了一下,说是项目上的老赵,前些天见过照片。我没见过老赵,也不知道一个工地上的同事为什么单独问这件事。
我伸手想看看,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盛汤。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母亲吃完饭就回去了。临走时,她摸摸周安的脸,又看了眼始终空着的两把椅子。
满月过去,公婆仍没登门。我想过直接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想起周明那句省得闹不痛快。
那段日子,我每天记孩子吃奶和排便,也顺手查看家里的账。做财务久了,数字有一点不对,我就会多看两遍。
夫妻账户里接连少了几笔钱。第一笔三万元,第二笔五万元,隔了几天,又出去四万元。
备注写得含糊,有的是材料,有的是临时借用。收款人的名字没有显示全,只露出一个姓。
我把流水截给周明,问他项目上的费用为什么从家里账户走。他直到凌晨才回复,说公司流程慢,先垫一下。
“很快就回来,你别管。”
他回来后,我又问有没有凭据。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暖气旁,脸上带着一层熬夜后的灰白。
“我做这么多年项目,还能把钱弄丢?”
语气不重,却把我的下一句话堵住了。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卫生间洗孩子刚换下来的衣服。
水龙头开得太大,冷水溅到袖口。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脸有些浮肿,和休假前的财务主管判若两人。
周明从门口经过,没有进来。他说第二天五点要走,让我别半夜叫他,孩子哭了就先喂奶。
第二天,我重新核了一遍账户。那几笔钱没有回流,反倒又多了一笔支出,仍旧没有清楚用途。
我打电话过去,背景里有推车滚动的声音。他说正在开会,很快挂断,过后也没有再回。
中午,刘淑琴的头像忽然出现在群聊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那几个字停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发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主动问她身体怎么样。消息发出去,只剩一个安静的对话框,没有回应。
晚上周明回来,我把这事告诉他。他正在给手机充电,听完便拔掉线,把手机拿进了书房。
“她不会用手机,别老发。”
我说以前视频时用得挺好。他低头整理文件,过了一会儿才说,老人心里有疙瘩,等他慢慢劝。
我问是什么疙瘩,他只说无非是生孩子晚、办事不商量这些旧话,让我别在月子里生气。
门外传来周安的哼声。我起身去抱孩子,经过书桌时,看见周明正在删除一条消息。
屏幕随即暗下去。他抬头看我,问孩子是不是醒了。我点点头,没再往书桌那边走。
那晚他睡得很沉。周安每隔两个小时哭一次,我坐在床沿喂奶,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他的背影照出一道硬边。
快天亮时,我打开银行软件,把近三个月的流水逐笔保存。做完这些,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周明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我说还早,让他继续睡。怀里的孩子咂着嘴,手掌抓住了我的衣襟。
03
满月后的第三天,周安从凌晨一点闹到四点。喂奶不吃,抱着也哭,小肚子绷得圆圆的。
我把他贴在肩头拍嗝,在卧室里走了几十圈。伤口被来回扯着,腰像垫了一块冷铁。
周明睡在客房。起初我还会敲门,后来发现他进去便反锁,也就忍着不叫他。
天快亮时,孩子终于睡了。我刚放进小床,他又惊醒,两只脚乱蹬,哭声一下高起来。
周明推门进来,头发乱着,脸色很沉。
“你就不能哄好吗?”
我抱起孩子,听见这句话,胸口那股酸水再也压不住。四十多天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却像个被打扰的客人。
“我也想哄好。你来试试。”
他站在门边没动,说自己七点要去项目部。我把孩子递过去,他只抱了半分钟,便皱眉塞回我怀里。
“是不是你吃错东西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却正落在疼处。我问他这些天管过几次奶粉,洗过几次尿布。
周明转身去拿手机。我以为他要查孩子哭闹的原因,没想到镜头正对着我,屏幕上有个跳动的红点。
“你干什么?”
“留一下,免得你明天不认。”
我伸手去挡,孩子受了惊,在我怀里哭得更响。周明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始终举着。
我说他不回家,不管孩子,钱也说不清。声音越来越高,句子乱成一团,连自己都听得陌生。
他没有争,只盯着屏幕。直到我坐到床边喘气,他才按停,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现在情绪不正常。”
我抬头看他。窗外刚泛白,玻璃上全是水汽,他的脸隔着昏暗的光,像离我很远。
我让他删掉。他说只是怕我伤到自己,留着给医生看,不会发给别人。
“我没病,就是太累。”
“没说你有病。”
他说完便去洗漱。水声从卫生间传来,孩子渐渐不哭了,只剩鼻子里轻轻的哼声。
那天母亲来得早。我没说凌晨的争执,只让她抱会儿孩子,自己躺下眯一会儿。
闭上眼,却总想起那只举着的手机。像一面小镜子,只留下我头发散乱、哭喊失态的样子。
下午,周明忽然发消息,问我离婚后没断奶的婴儿一般由谁照顾。
我看了三遍,回拨过去。他接得很慢,背景里有人搬东西,还有铁器落地的响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项目上有个工人闹离婚,随口帮人问问。我说这种事该问懂法律的人,他却追问孩子多大能离开母亲。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母亲正在厨房剁肉馅,一刀一刀,案板响得很实。
“周明,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又开始乱想,随后借口有人找他,把电话挂了。
晚上十点,他才回来。我把白天的消息翻给他看,让他当面解释清楚。
周明坐在沙发边,低头换鞋,说就是同事闲聊。他的鞋带解了又系,始终没看我的眼睛。
我问那个同事叫什么。他说姓陈,具体家事不方便讲。我又问孩子多大,他把外套往椅上一扔。
“别什么都追根问底。”
以前做账,一分钱对不上,我能翻半天凭证。可回到家里,明明处处不对,我却还想从他嘴里等一句说得通的话。
我提起他早晨录下的那段声音。周明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删了一个文件,又把屏幕转给我看。
最近删除里干干净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留过别处,也不愿再抢手机查。
夜里,他又睡进客房。关门前,说了一句项目忙完就会好。我坐在孩子的小床旁,没有应声。
周安睡得不安稳,小拳头贴在脸边。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我的手背。
04
除夕早上,我六点就醒了。窗外有人扫雪,竹扫帚刮过水泥地,声音粗糙又规律。
周明已经不在家。餐桌上留着半杯凉水,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
小票是凌晨一点多打的,买了矿泉水、牙刷和男士内裤。我看了许久,把它放回原处。
厨房里堆着母亲前一天送来的菜。鱼已经收拾好,鸡翅焯过水,芹菜用报纸包着,还带着潮气。
我给周明发消息,问他几点回来。他隔了一个多小时才说项目上临时赶工,年夜饭不用等。
我拨去视频,他直接按掉。过了一会儿,只回了四个字,不方便接。
“让我看看工地。”
这次连消息也没有。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锅里的水咕嘟作响,忽然把火关了。
周安醒来后,我给他换上母亲缝的红夹袄。衣服稍微大些,袖口折了两道,露出一截软乎乎的小手。
我拍了段孩子的视频发给周明。他没点开,却在半小时后给我打来电话,问家里还有没有现金。
“你今天回来吗?”
“尽量。”
我问他父母怎么过年。周明说他们去了乡下亲戚家,路远,今晚住在那里,让我不用联系。
挂断后,我给刘淑琴拨电话。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断了,再打过去,仍旧如此。
我想用周明的旧手机找别的号码,打开床头抽屉,却看见他的行李箱没有放在原来的位置。
箱子被推到衣柜深处,拉链敞着。里面只剩一条旧皮带,常穿的两件毛衣和贴身衣物都不见了。
衣柜右侧也空出一小排。冬天的大衣少了一件,黑色运动鞋不在鞋架上,常用的剃须刀也没影。
出差不会这样拿东西。他每次去项目上住几天,只带两件衬衣,从不拿家里的枕套和洗漱包。
我坐在地板上,把他留下的旧皮带绕在手里。皮面已经开裂,是结婚第二年我买给他的。
电话再次拨过去,他过了很久才接。周围很安静,没有机器声,也没有工人说话。
“你的衣服去哪了?”
他说天气冷,多带几件放项目部。我问剃须刀和鞋为什么也拿走,他语气明显不耐烦。
“住几天很正常,你审我呢?”
我告诉他,今晚必须回来。哪怕只吃十分钟饭,也该看看刚满月不久的孩子。
周明说晚些再看,随后挂断。再打,提示正在通话。十分钟后仍是同样的声音。
我把鱼重新放进冰箱,只炒了两个菜。酱油倒多了,芹菜颜色发黑,一口下去全是苦咸味。
下午,楼下开始响鞭炮。周安被惊醒好几次,我拉严窗帘,抱着他在客厅慢慢晃。
母亲打电话问饭做好没有。我说周明晚上回来,菜都备齐了,让她和父亲安心吃团圆饭。
她沉默片刻,问我声音怎么哑了。我端起凉水喝了一口,说昨夜孩子哭得久,没休息好。
六点半,我盛出饺子,摆了两双筷子。电视里锣鼓热闹,屋里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脆响。
七点,饺子皮泡得发白。我最后拨了一次电话,周明按掉后发来消息,说今晚不回,让我早点睡。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不想再问了。那些晚归、删掉的消息、带走的衣服,全挤在这顿凉透的饭旁边。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我抱着周安打开门,看见周国强和刘淑琴背着包站在楼道里。冷风从他们身后灌进来,带着烟花燃过的硝味。
周明刚说他们在乡下。眼前两个人的裤脚却很干净,包上也没有长途赶路留下的灰。
刘淑琴进门就要抱孩子。我让她先洗手,随后把门关上,直接问他们从哪里来。
“从家里来,还能从哪儿来。”
她答得很快。周国强低头放包,没有接话,额角上全是细汗。
我拿出手机,把周明那句去了亲戚家的消息给他们看。刘淑琴扫了一眼,脸上的喜色淡了。
她说儿子可能记错了,过年忙,几句话说不明白。我问他们为什么四十五天不来,也不直接问孩子。
周国强咳了一声,抬眼看向刘淑琴。两个人像是事先说好了什么,又在这一刻卡住。
我把孩子抱回卧室。再出来时,刘淑琴已经洗过手,坐在沙发边,目光一直追着门口。
桌上的菜一口没动。我让他们吃饺子,她说不饿,只问孩子夜里跟谁睡,奶够不够吃。
周国强解开包,把衣服拿出来放到一旁。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也露了出来,正面压着几行打印字。
我走近一步,他立刻用手盖住。动作不快,却明明白白挡住了我的视线。
“里面是什么?”
刘淑琴垂下眼,捻了捻棉袄袖口。周国强没有回答,只把文件袋放在两膝之间。
电视里正唱着过年的歌。桌上的饺子挨在一起,凉成一团,我伸手关掉了电视。
05
客厅安静下来后,刘淑琴先站起身。她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小床里的周安,肩膀慢慢松了些。
孩子睡得正香,红夹袄还没脱,小嘴偶尔抿一下。她伸手想碰,快挨到脸时又停住。
“我能抱一会儿吗?”
我给孩子裹好小被子,抱出来递给她。四十五天没见面的奶奶,接孩子时两只胳膊有些发僵。
周安在她怀里扭了扭,没有哭。刘淑琴低头看了许久,眼圈渐渐发红,嘴里轻声叫着乖孙。
那一刻,我以为他们真是来过年的。哪怕之前有过怨气,看见孩子,也许都能慢慢说开。
我把饺子重新热了一遍,又添了三只碗。周国强却没拿筷子,只坐在沙发上抽出那个文件袋。
纸口用线缠着。他绕了几圈才解开,从里面取出几张打印纸,边角压得很平。
“林夏,有件事得谈。”
我擦干手走过去。第一页最上方印着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下面并排列着我和周明的名字。身份证号码、结婚日期、婚房地址,一项不差。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纸拿到灯下又看一遍。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响着,轰鸣声压得耳朵发胀。
“周明要离婚?”
刘淑琴抱着孩子,目光躲开了我。周国强说,他们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儿子心意已定,再拖没有意思。
我问周明在哪里。他说不知道,只让我先看协议。第一页写夫妻自愿解除婚姻关系,语气平静得像撤销一张旧订单。
“我没有同意,哪来的自愿?”
周国强抿着嘴,说签了才算。他让我把全部内容看完,条件都摆在纸上,可以商量。
我把第一页翻过去。第二页第一条便是孩子由男方家照顾,我只保留定期探望的安排。
婚房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协议却写由周明继续居住,剩余贷款也由他承担。
看上去,他吃了亏。可这些年首付款和月供,多半来自我们共同挣下的钱,房子眼下已经涨了不少。
更让我发冷的是附件里的几行字。上面写我产后情绪不稳,曾有激烈言行,不适宜单独照料婴儿。
我抬头看刘淑琴。她抱着孩子,胳膊明显收紧,像是怕我突然抢过去。
“把周安给我。”
她迟疑了一下。我又说了一遍,她才将孩子递过来,脸上已经没有刚进门时的热乎气。
我抱稳孩子,拿起手机打给周明。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响到快结束,他终于接通。
“你爸妈带来的协议,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很静。我能听见他呼吸,缓慢,又沉重。问了第二次,他仍旧不说话。
刘淑琴在旁边急了,冲着手机说事情总要解决,今晚不能再躲。周国强抬手拦她,脸色发沉。
我开了扬声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明,你亲口告诉我,是不是要离婚?”
足足十几秒,只有细小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女人在不远处开口,声音听着很年轻。
“你快挂了吧,别让大家等。”
那句话不响,却清清楚楚落进客厅。我盯着手机,连那边杯子碰桌面的轻响都听见了。
周明终于说他晚点解释。没等我再问,电话已经断掉,屏幕回到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拍于周安出生第二天。周明抱着孩子,我靠在病床上,三个人都笑得很累。
我没有碰那支笔。周国强把协议往前推了推,说有些事闹开不好看,先签下来,往后还能坐在一起说话。
我问他,孩子出生四十五天,他们一眼不看,今晚来一次,就要把孩子带走,凭什么。
刘淑琴说周家不能没有孙子。她嗓子发紧,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搓,仍劝我先把字签了。
“孩子跟着我们,不会受苦。”
我低头看周安。他睡醒了,正睁眼望着灯,根本不知道这几张纸在决定什么。
周国强又摊开协议第二页,点着最下方的时间。今晚十二点前签,过了这个点,条件可能会变。
我问附件里那几行话从哪里来的。他说手里有东西,能听出我抱着孩子哭喊,也能听见我说自己受不了了。
原来那个凌晨,周明举着手机,不是担心我。他留下的那段录音被写进协议,成了我不配带孩子的理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银行发来余额变动短信,我点开账户,先前那几笔支出之外,剩余的钱也被转走。
我一笔一笔相加,夫妻账户总共少了二十八万元。余额只剩三千多,连眼下几个月的房贷都不够。
“钱也归他?”
没人回答。刘淑琴看向周国强,他把手从协议上拿开,低头盯着地砖缝。
怀里的周安突然大哭,脸涨得通红。我一边拍他后背,一边把协议和银行短信拍进手机。
签字,孩子可能就要离开我。不签,周明会拿那段产后失控的录音争孩子,而共同账户里的二十八万元已经没了。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二十。周国强把笔放在协议旁边,刘淑琴守着装衣服的包,两个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