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甘孜的七月,太阳刚从山口爬上来,扎西就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第三遍。
屏幕上明晃晃三个数字。
621。
他四十六岁,放了二十多年羊,认识的汉字不多,可数字认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手里的羊鞭掉在草地上,自己都没发现。
旁边的白玛正在往铁桶里倒水,听见没声了,回头问:“查到了?”
扎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嘉措,六百二十一。”
白玛手里的瓢“当啷”一声掉进桶里。
帐篷外头,几只羊正挤着往坡上走,羊铃叮叮当当。扎西站在门口,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嘉措考了621!”
声音撞到山坡上,又弹回来。
白玛看着他,眼圈一下红了。
她说:“别喊了,娃还在学校呢。”
扎西像没听见,弯腰捡起羊鞭,又喊了一声:“我儿子,621!”
羊群被他吓得一跳,黑耳朵那只母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草。
扎西笑起来,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到羊圈边,看了半天。
羊圈里有六十多只羊,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哪只是头一年下的羔,哪只吃草挑嘴,哪只脾气坏爱顶人,他全知道。
白玛跟过来,小声说:“先给嘉措打电话吧。”
扎西这才想起来。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久才接。
那头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学生在喊。嘉措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喘着气:“阿爸!”
扎西说:“我看到了。”
嘉措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阿爸,621。”
扎西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好”,可说出口却变成:“你想报啥?”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嘉措才说:“阿爸,我想报动物医学。”
扎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白玛也听见了,转头看他。
扎西问:“啥医学?”
“动物医学。”嘉措说,“廖老师说,我这个分够好的学校。我想学兽医,正规的,不是村里那种土办法。以后牛羊生病,能有人看。”
扎西拿手机的手紧了紧。
风从草场吹过来,把帐篷边的经幡吹得哗啦响。
他沉着声说:“你考621,就是为了回来给牛羊看病?”
嘉措那头没说话。
扎西又问:“你班上那些考得好的,都报啥?”
“有报计算机的,有报临床的,也有报电子信息的。”
“那你也报这些。”扎西说,“读出来坐办公室,穿干净衣裳,别整天跟羊粪牛粪打交道。”
嘉措急了:“阿爸,我不是回来放羊,我是想学技术。”
“技术在哪不能学?”扎西声音高了,“你这么高的分,回头人家问我,你儿子读啥,我说读给羊看病的?”
白玛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先别急。”
扎西甩开她的手,对着手机说:“志愿先别填,等我去县城。”
嘉措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电话挂了。
草坡上又安静下来,只剩羊铃声。
白玛看着扎西:“娃刚出分,你就跟他吵。”
扎西把手机揣进怀里,蹲在羊圈边,不说话。
白玛说:“动物医学也不是丢人的专业。”
扎西抬头看她:“我没说丢人。我是怕他走回来。”
“回来不好吗?”
扎西指着羊圈:“你看我这一辈子,天没亮起来,天黑了还在数羊。冬天怕雪,夏天怕病,羊一倒下,我就急得满嘴起泡。嘉措好不容易考出去,你还想让他再回这条路?”
白玛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那是他的分。”
扎西闷声说:“他还小,懂啥。”
白玛叹了口气,转身去烧茶。
扎西蹲在羊圈边,看着一只小羊羔把脑袋钻进栅栏缝里,卡住了,急得咩咩叫。他伸手过去,托着羊脖子往外一推,小羊羔挣出来,甩了甩耳朵,跑了。
扎西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一阵乱。
他高兴,是真高兴。
可嘉措那句“我想报动物医学”,像一粒沙子硌在牙缝里,怎么都不舒服。
上午,村里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贡布。
贡布是村里的会计,平时谁家买卖牛羊、办低保、填表格,都爱找他。扎西拿着手机去他家,进门就把屏幕递过去。
贡布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拍着桌子喊:“六百二十一!扎西,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屋里几个喝茶的人都围上来。
有人说:“这分能去大城市吧?”
有人说:“以后嘉措就是干部命。”
还有人拍扎西肩膀:“你得请客啊,这么大的喜事。”
扎西本来胸口憋着那点不痛快,被这些话一冲,又热起来。
他把手机收回去,说:“请,肯定请。”
贡布问:“请几桌?”
扎西想都没想:“全村。”
屋里一下静了。
有人笑:“全村可不是三五桌。”
扎西一拍大腿:“全村都来。烤全羊,二十只。”
贡布瞪大眼:“二十只?你别喝茶喝醉了。”
扎西说:“没醉。我家嘉措考了621,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么高的分?二十只羊,烤!”
屋里人哄一声笑开了。
有人说:“扎西,你这回脸上有光。”
扎西胸口一热,嘴上却硬:“光不光的不说,娃争气,大家一起高兴。”
贡布问:“哪天办?”
扎西想了想:“后天。志愿填之前先办,办完我带他去县城,把志愿定下来。”
贡布看了他一眼:“志愿还没定?”
扎西嗯了一声。
贡布问:“嘉措想报啥?”
扎西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两下没着。
“他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扎西说,“我这个当爹的得替他把路看远。”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有人说:“对,读书就是往外走,别回来受苦。”
也有人说:“嘉措聪明,听他爸的没错。”
扎西听着,心里那点犹豫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回家路上,把请客的事跟白玛说了。
白玛正在切风干肉,听他说二十只烤全羊,刀停在案板上。
“二十只?”
“嗯。”
“每桌还要摆酒吧?”
“每桌两瓶白酒。”扎西说,“青稞酒也备些,老人喝得惯。”
白玛看了他好一阵:“你是庆祝娃,还是想让全村人帮你劝娃?”
扎西脸一沉:“我劝他还用别人?”
白玛把刀放下:“扎西,嘉措从小就犟,他不是三句话能劝回来的。”
“那我就说十句。”
“他说的动物医学,你真一点不听?”
扎西烦躁地站起来:“我听了,所以才不答应。”
白玛没再争。
她低头继续切肉,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儿很闷。
下午,嘉措从县城回来了。
他背着旧书包,裤脚上沾了泥,刚进村口,就有人朝他喊:“大学生回来啦!”
嘉措不好意思地笑,挠了挠头。
到家时,扎西正在羊圈里挑羊。
嘉措站在栅栏外,看见他把一只肥羊拽出来,愣了:“阿爸,你干啥?”
“请客。”
“请啥客?”
“请全村吃饭,庆祝你考了621。”扎西说,“二十只烤全羊。”
嘉措张了张嘴:“不用搞这么大。”
扎西把羊绳拴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用就用。”
嘉措走近了些:“阿爸,我还没报志愿。”
“就是因为没报,才要请。”扎西看着他,“让你知道,全村人都盼你走出去。”
嘉措脸上的笑淡了。
白玛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洗好的碗,听见这句话,站住了。
嘉措说:“阿爸,我知道大家盼我好。”
扎西说:“那你就报个大家听了都说好的。”
嘉措低声说:“动物医学也好。”
扎西瞪着他:“你还提?”
嘉措把书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招生计划,又掏出一个小本子。
小本子封皮卷边了,角上还粘着透明胶。
他说:“阿爸,我查过了。四川农业大学、华中农大、中国农大都有这个专业。不是随便给羊打针,是学解剖、药理、传染病、防疫。”
扎西听不懂那些词,只听懂了“羊”。
他心里一股火往上拱。
“你考了621,脑子全用在羊身上了?”
嘉措抿了抿嘴:“不是羊,是我们这儿的牛羊,是家里的牦牛,是村里的生计。”
扎西指着山坡:“我放了一辈子羊,还用你告诉我生计?”
嘉措声音也高了些:“就是因为你放了一辈子,才知道缺这个!”
这句话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扎西愣了一下,随即脸涨红了。
白玛赶紧说:“嘉措,别跟你阿爸顶嘴。”
嘉措低下头。
扎西看见儿子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指节都白了。他想伸手夺过来看看,又觉得拉不下面子。
他转身去拽第二只羊,嘴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后天请客,客人面前别说这些。”
嘉措站了一会儿,把本子塞回书包,进了帐篷。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好好吃饭。
白玛煮了面疙瘩,扎西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嘉措坐在炉子边,用筷子扒拉碗里的汤,半天没夹起一块。
夜里,扎西起身添火,听见帐篷那头有翻书声。
他走过去,看见嘉措的书包开着,那个小本子露出半截。
嘉措睡着了,胳膊压着被子,脸朝里。
扎西蹲下去,把小本子抽出来。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他认不全,只认出“牛”“羊”“病”。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嘉措的字。
黑头母羊,前年冬天流鼻涕,咳,没吃草,三天后好了。
桑吉家牦牛,口蹄起泡,县里兽医来得晚,死一头小犊。
阿爸说药瓶上有用量,可他看不懂。
这行字像针一样扎进扎西眼里。
他盯着那句话,半天没翻页。
他怎么会忘。
那年春天雪化得晚,家里有只刚下的小牦牛犊不吃奶,腿软,站都站不起来。扎西骑摩托去乡上买药,老板给了两瓶,说按说明打。
说明全是汉字,扎西看不明白。
他凭着以前的经验少打了一点,怕打多了把牛打死。可小牛还是没熬过第三天。
嘉措那会儿才读初二,抱着小牛脖子哭,说以后要知道它为什么死。
扎西当时骂他:“牛羊有命,人也有命,哭有啥用?”
后来嘉措没再提。
没想到他记到本子里了。
扎西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有名字,有日期,有症状。
谁家的羊拉稀,谁家的狗咬伤了羊羔,哪年村里打疫苗,哪次县里兽医没赶上。
有一页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嘉措从网上抄下来的专业介绍,字写得规规矩矩。
扎西看不全,只能认出几个重复出现的字:防疫,牧区,动物,健康。
他把本子合上,慢慢塞回书包。
转身时,白玛站在他身后。
扎西吓了一跳:“你不睡觉站这干啥?”
白玛看着书包:“看见了?”
扎西没说话。
白玛小声说:“那本子他记了好多年。我以前问他,他说随便写写。”
扎西走回炉子边坐下。
火苗从牛粪块下面冒出来,忽明忽暗。
白玛坐在他旁边:“扎西,娃不是一时兴起。”
扎西搓了搓脸,声音发闷:“我知道。”
“那你还要逼他?”
扎西沉默很久,才说:“我不是逼他。我是怕他后悔。”
白玛说:“你怕的,是他后悔,还是你怕别人说你儿子读了大学还围着牛羊转?”
扎西抬头看她。
白玛没躲他的眼神。
扎西想发火,可话到嘴边,没发出来。
他看着炉火,想起贡布家那些人的话。
以后当干部。
穿干净衣裳。
别回来受苦。
那些话听着顺耳,也好听,可嘉措本子里那句“阿爸看不懂”,一直在扎西脑子里晃。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知道扎西要办大席。
这事比风还快。
老人说扎西有气魄,娃考得好就该热闹。年轻人说二十只烤全羊,多少年没见这么大的席了。孩子们更高兴,早早围在村口空地看人搭架子。
扎西从天没亮就开始忙。
他挑羊,称肉,借桌子,搬板凳,又让贡布去镇上拉酒。
贡布拉回来四箱白酒、两箱青稞酒,站在车边喊:“够不够?”
扎西说:“每桌两瓶白酒,青稞酒另摆,别让人说我扎西小气。”
贡布笑他:“你今天是把半个羊圈都摆出去了。”
扎西没笑。
他看见嘉措蹲在一边剥蒜,身旁放着那个旧书包。
父子俩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
中午歇气时,廖老师打来了电话。
白玛接的,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扎西:“老师找你。”
扎西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来:“老师。”
廖老师是嘉措的班主任,汉族姑娘,声音一直很利索。
她说:“扎西大哥,嘉措的志愿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扎西看了嘉措一眼:“还在商量。”
廖老师说:“他跟我说想报动物医学,我看过他的成绩和位次,可以冲一冲几所很好的农科大学,也能稳一个不错的学校。这个专业不差。”
扎西嘴硬:“老师,621报这个,会不会亏?”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廖老师没有立刻劝他,只说:“大哥,亏不亏,要看孩子想把书读到哪里去。有人读到城市里,有人读回家乡,都算读出去。”
扎西没听明白:“读回家乡也叫出去?”
廖老师说:“叫。只要他比原来站得高,看得远,就叫出去。”
扎西握着手机,看着村口那片空地。
烤架已经搭起来了,二十只处理好的羊挂在木架旁边,白花花一排。风吹过去,羊肉晃一晃。
廖老师又说:“不过志愿是大事,最后还是你们家里定。嘉措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可以不同意,但最好听他说完。”
扎西低声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
嘉措看着他,像在等一句话。
扎西却把手机递给白玛,转身去搬柴。
嘉措眼里的光暗下去。
下午,村里的女人们来洗菜,男人们劈柴、抬桌子。空地上热闹起来,铁盆碰铁盆,菜刀剁案板,孩子追着狗跑。
贡布拿着小本子数桌:“一桌十来个人,二十桌差不多。”
扎西说:“不够再加。”
“人来全了怕要二十五桌。”
“那酒也按每桌两瓶摆。”扎西说,“差多少我再去买。”
贡布看他一眼,笑着摇头:“你这庆祝儿子高考,比人家娶媳妇都大。”
扎西嘴上说:“高兴。”
心里却沉着。
傍晚,嘉措帮着往烤羊身上刷调料。
辣椒面、花椒、盐、酥油调在盆里,刷子一沾,香味就起来了。
扎西走过去,想说火候,又见嘉措刷得很稳,没说。
嘉措忽然开口:“阿爸,你小时候想干啥?”
扎西愣了下:“放羊娃还能想干啥?”
“总有想过的。”
扎西蹲下来,拿木棍拨了拨火灰:“想有一匹自己的好马。”
嘉措笑了下:“就这个?”
“那时候有匹好马,就觉得能跑到天边去。”扎西说完,自己也笑了,“后来有了马,才知道天边还有山,山外还有路,路上还得带钱。”
嘉措低头刷羊,没接话。
扎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儿子已经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捡羊粪蛋的小娃娃了。
嘉措肩膀宽了,手指修长,低头做事的时候,眉眼像白玛年轻时。
扎西想说点软话,可贡布在远处喊他:“扎西!过来看酒放哪儿!”
他站起来,应了一声,走了。
那一晚,扎西没睡踏实。
梦里他又回到那年春天,小牦牛犊躺在棚子里,肚子一抽一抽。嘉措蹲在旁边哭,他拿着药瓶,怎么也看不懂上面的字。
梦到最后,药瓶上的字变成了621。
一串数字晃得他眼睛疼。
第三天,天刚亮,村口的火就生起来了。
二十只烤全羊一排架开,像一场大阵仗。酥油刷上去,火苗舔着羊皮,油滴下来,“滋啦”一声,香味顺着风往整个村子飘。
小孩子跑到空地边,吸着鼻子问:“啥时候能吃?”
女人们笑:“馋死你。”
扎西穿了那件藏青色夹克,头发用水抹过,脸洗得发亮。他在烤架中间来回走,一会儿看火,一会儿看酒,一会儿又怕桌子不够。
白玛把红围裙系得紧紧的,领着人盛菜。
嘉措被几个同学从县城赶来围住,站在空地边说话。他笑得不多,眼神总往扎西这边飘。
贡布拿着扩音喇叭喊:“都来坐,今天扎西家大喜事!嘉措高考621,全村沾光!”
人群一阵鼓掌。
老人被扶到靠前的桌子,年轻人坐后面,孩子们挤在一起。桌子上先摆凉菜、糌粑、酥油茶,酒瓶一桌两瓶白酒,瓶盖还没开,就被日头照得亮晃晃。
中午,烤羊上桌。
一只只全羊烤得金黄,外皮发脆,刀一划,热气带着香味冲出来。大伙儿都说好,说扎西舍得,说嘉措争气,说这个席要记好多年。
贡布站起来举杯:“今天这杯酒,敬扎西,也敬嘉措。咱们村的娃考了621,这是大事!”
扎西被推起来。
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许多人看着他。
他脸红了,憋了半天,只说:“吃好,喝好。”
人群笑起来。
贡布接话:“扎西话少,心大,二十只烤全羊都端上来了,还说啥?喝!”
酒一开,场子就热了。
有人唱歌,有人划拳,几个年轻人跳起锅庄,孩子们围着烤架捡掉下来的骨头啃。
嘉措被同学拉到一桌,面前也倒了酒。他只抿了一点,脸就红了。
一个喝高了的叔叔拍着嘉措肩膀说:“以后去大城市,当大官,别忘了咱们村。”
旁边人接话:“对,别跟你阿爸一样,一辈子撵羊。”
这话说得并不坏,甚至带着玩笑。
可扎西听见了,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嘉措低头笑了笑,说:“我不一定当官。”
那叔叔问:“那你干啥?”
嘉措看了扎西一眼,轻声说:“我想学动物医学。”
桌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这么高分,学这个?那不还是围着牛羊转?”
又有人说:“兽医也行,咱们以后羊病了找你,不收钱啊。”
这几句话里没有恶意,可笑声一起来,嘉措的耳朵红了。
扎西本来坐在主桌,手里的酒杯停住。
贡布也听见了,赶紧打圆场:“啥专业都好,先吃羊。”
可那股笑已经散开。
有人问扎西:“你同意没?”
扎西看见嘉措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很安静,也很倔。
扎西喉咙滚了滚。
他原本可以顺着众人说一句“不报这个”,这样所有人都会点头,嘉措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跟他闹,但至少他这个当爹的面子保住了。
可他忽然想起夜里翻到的小本子。
想起那行字。
阿爸说药瓶上有用量,可他看不懂。
扎西端起酒,一口喝了。
酒辣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回答那个人,只起身去后面添柴。
白玛跟了过来:“你听见了?”
扎西嗯了一声。
白玛说:“嘉措脸都白了。”
扎西拿铁钩拨火,火星一下蹦起来。
白玛低声问:“你今天到底想咋办?”
扎西说:“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说不知道。
白玛愣了愣。
扎西盯着火:“我昨天还想,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让嘉措报个能进城的专业。大家都在,他不好再犟。”
白玛看着他:“现在呢?”
扎西没答。
一只烤羊的油滴在火里,腾起一股香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顿饭办得太大了。
二十只羊,每桌两瓶白酒,全村人都来了。人人看着嘉措,人人说“出息”,人人替他想一条离开草原的路。
可没人问嘉措,他自己想把这621分用在哪里。
连他这个当爹的,也没好好问。
下午,酒喝到第二轮,太阳偏西。
有几个老人已经吃不动了,坐在一旁晒太阳。孩子们跑累了,趴在母亲腿上睡着。年轻人还在唱,声音越来越高。
嘉措不见了。
扎西找了一圈,在村后的小溪边看见他。
嘉措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正往水面丢小石子。
扎西走过去。
嘉措没回头:“阿爸,我没在席上故意让你难堪。”
扎西站在他身后:“我知道。”
嘉措说:“可我不想撒谎。别人问我想干啥,我不能说我想当官。”
扎西坐到旁边一块石头上。
溪水很浅,石头底下有小鱼影子一闪一闪。
扎西问:“你真想好了?”
嘉措点头。
“要是以后你同学都坐办公室,工资高,住高楼,你回来在草场上跑,羊粪溅一裤腿,你不后悔?”
嘉措想了想:“也许会羡慕。但我不想因为怕羡慕,就把现在想做的事扔了。”
扎西皱眉:“话说得像老师。”
嘉措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把本子递给扎西:“阿爸,你看不懂也没事,我给你念。”
扎西没接:“我看过了。”
嘉措手停在半空。
扎西说:“昨天夜里。”
嘉措低下头。
扎西问:“那小牛的事,你记这么久?”
嘉措声音很轻:“我记得它眼睛很亮,死的时候还在找奶吃。”
扎西胸口像被什么揪住。
嘉措又说:“阿爸,那不是你的错。可如果那时候有人懂,如果药能用对,也许它能活。”
扎西闷声说:“牛羊每年都要死几只,哪有全救下来的。”
“我知道。”嘉措说,“我不是想当神仙。我只是想以后少死几只。”
扎西看着溪水,半天没说话。
远处宴席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那是他请来的全村人。
也是他给自己架起来的台子。
嘉措把本子收回来,塞进怀里:“阿爸,如果你非让我报别的,我会听你的。”
扎西猛地看他。
嘉措眼睛红了,却笑着说:“你供我读书不容易。你说报啥,我报啥。大不了我以后再自己学。”
这句话比顶嘴更让扎西难受。
他宁可嘉措跟他吵,跟他拍桌子,也不想听见儿子这样退一步。
扎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去。”
嘉措问:“回去干啥?”
扎西说:“客人还没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回到空地。
天边的云已经发红了,火堆低下去,烤架旁只剩灰。桌上的肉吃了一半,酒瓶倒了不少。有人开始收拾盘子,有人搬凳子,贡布拿着本子算还剩多少酒。
白玛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嘉措想去帮忙收碗,扎西拦住了他。
“站着。”
嘉措看他:“阿爸?”
扎西没解释。
他走到帐篷门口,站在柱子旁边。
那个位置正对着村口空地,所有桌子都能看见他。
贡布从旁边经过,笑着说:“差不多了,今天办得热闹。”
扎西没笑。
他看着人群陆陆续续起身,看着几个年轻人抬桌子,看着孩子手里抓着羊骨头往家跑。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
“都别走!我还有话说!”
这一嗓子又高又急,像羊鞭甩在空中,整片空地一下停住。
搬桌子的年轻人僵在那儿。
端盆子的女人回头看他。
贡布手里的本子也停了。
白玛站在灶边,围裙上还沾着油,眼睛睁大。
嘉措更是愣在原地,手里那只碗差点滑下去。他以为扎西要当众定他的志愿,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扎西看见了。
他心里疼了一下。
他又喊了一遍:“都别走,听我说几句。”
人群慢慢围过来。
有人笑着问:“扎西,还有羊没上?”
有人说:“是不是酒没喝完?”
扎西摆摆手。
他站在帐篷门口,脸被酒气和夕阳熏得发红,手指抓着柱子,指节发白。
他本来不是会说话的人。
平时买盐都讲不出几句漂亮话,更别说当着全村人开口。
可今天,他知道自己必须说。
扎西清了清嗓子:“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我儿子嘉措高考考了621。”
人群里有人鼓掌。
扎西抬手压了压,继续说:“二十只烤全羊,每桌两瓶白酒,是我扎西心甘情愿拿出来的。大家看着嘉措长大,他考得好,我高兴,也想让大家一起高兴。”
贡布笑着说:“这话对!”
扎西却没跟着笑。
他看向嘉措。
嘉措站在人群边,眼睛发红,身体绷得很紧。
扎西说:“可我还要说第二件事。”
空地安静下来。
扎西的声音没那么响了,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这两天,我一直想让嘉措报个我觉得有面子的专业。最好离草原远点,最好以后穿干净衣裳,坐办公室,让别人一听就说,扎西的儿子真出息。”
有人低声笑了笑。
扎西也扯了下嘴角。
“我就是这么想的,不丢人。哪个当爹的不想儿子少吃苦?”
白玛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扎西又说:“可是嘉措跟我说,他想学动物医学。他想以后给牧区的牛羊看病,想学防疫,想学用药,想学那些我一辈子都没看懂的字。”
人群里有人不笑了。
嘉措怔怔地看着他。
扎西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我昨天晚上翻了他的本子。上面写着,阿爸看不懂药瓶上的用量。”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风吹过来,火堆里的灰轻轻扬起。
没人说话。
扎西抬手抹了把脸:“这句话,我看了难受。不是怪娃写我,是我想起来,那年小牛犊死的时候,我真看不懂。我放了一辈子羊,可有些东西,我就是不懂。”
嘉措的眼睛一下湿了。
扎西看着众人:“所以我刚才想明白了。621是嘉措自己考出来的,不是我拿来替他选路的脸面。今天这顿饭,是庆祝他考得好,不是请大家帮我把他往哪条路上推。”
有人想说话,被贡布摆手压住。
扎西挺直了背。
“他想学动物医学,我同意。”
嘉措手里的碗“哐”一声碰到桌边。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睛睁着,嘴也微微张着,半天没眨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扎西看着他,说:“你没听错。你阿爸同意。”
嘉措喉结动了动:“阿爸……”
扎西没让他说完,又转向人群:“以后他学成回来也好,留在外面也好,是他的本事。谁要说他621学兽医是白考,我扎西第一个不答应。”
空地里静得能听见火灰塌下去的声音。
扎西继续说:“我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一句,书不是只给人逃出去用的,也能给人带东西回来。”
这句话落下,贡布先拍了下手。
然后是白玛。
再然后,几个老人也跟着拍起来。
掌声不算整齐,却越来越响。
刚才笑过的那个叔叔站在人群里,脸有点红,挠着头说:“扎西,我刚才嘴快,没别的意思。嘉措要是真学这个,以后咱们村可有福了。”
另一个人也说:“对啊,县里的兽医有时候两三天才来,自己村出一个懂的,多好。”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对嘉措说:“娃,你学。阿婆家的羊以后就指望你少遭罪。”
人群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嘉措还站着没动。
他的手指攥着碗沿,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碗里。他赶紧抬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白玛走过去,把碗从他手里拿下来。
嘉措看着扎西,声音抖得厉害:“阿爸,我不是想让你没面子。”
扎西走到他面前,抬手想拍他肩膀,手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他后脑勺上。
“我知道。”
嘉措说:“我也不是非要回来证明什么。我就是记得那些牛羊生病的时候,你急得不吃饭。”
扎西吸了吸鼻子:“行了,大男人哭成啥样。”
嘉措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扎西压低声音说:“我也想哭,忍着呢。”
嘉措一下笑了,笑着又掉眼泪。
贡布在旁边喊:“好了好了,话也说了,大家该帮忙的帮忙,把桌子收完。今天这二十只羊没白吃,吃出个明白事。”
人群又动起来。
可气氛变了。
刚才那些围着嘉措说“别回来受苦”的人,这会儿开始问他:“动物医学要学几年?”
“是不是还要读研究生?”
“牛胀气你们学不学?”
“羊拉稀咋治?”
嘉措一开始还红着眼,后来被问得哭笑不得:“我还没上大学呢,我现在不会。”
有人说:“那你快去学,我们等着。”
扎西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被大家围住,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两天,憋得他胸口疼。
现在散了。
晚上,客人走完,空地上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白玛在收最后一摞碗,嘉措扫地上的骨头,扎西蹲在火堆边,用木棍把灰摊开。
月亮从山后升起来,照得烤架影子斜斜的。
二十只羊的架子还没拆,横在那里,像一排安静的见证。
白玛问:“扎西,后悔不?”
扎西抬头:“后悔啥?”
“当着全村人改口。”
扎西把木棍插进灰里:“不后悔。”
嘉措停下扫帚,偷偷看他。
扎西说:“就是有点心疼羊。”
白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嘉措也笑。
扎西看着他们母子俩笑,自己也咧了咧嘴。
过了一会儿,嘉措走到他旁边坐下。
“阿爸,志愿明天填?”
“填。”
“真让我填动物医学?”
扎西看他一眼:“我今天当全村人面都说了,还能吞回去?”
嘉措低头笑。
扎西又说:“不过你给我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学不懂,吃不了苦,别回来怪我。”
嘉措马上说:“不怪。”
“也别拿‘我想回来帮村里’当漂亮话。”扎西说,“书读不好,啥都帮不了。”
嘉措点头:“我知道。”
扎西盯着火灰,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有,别觉得你回来就亏欠我。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就有面子。”
嘉措没说话。
白玛站在一旁,眼圈又红了。
扎西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睡觉。明天去县城,还得早起。”
那一夜,嘉措睡得很沉。
扎西却又醒了两回。
不过这次不是愁,是心里像有个地方被掏空了,又慢慢填上了别的东西。
第二天,天还没亮,扎西就骑摩托带嘉措去县城。
白玛给他们装了糌粑、煮鸡蛋,还有一瓶酥油茶。临走前,她把嘉措的旧本子塞进他书包最里层。
“带上。”白玛说,“别丢了。”
嘉措点头。
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下走。
清晨的风冷,扎西骑在前面,嘉措坐后面,双手扶着书包带,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抱他的腰。
扎西骑了一段,忽然说:“扶稳点。”
嘉措这才伸手抱住他。
扎西嘴角动了动。
到了县城,廖老师已经在学校机房等他们。
机房里坐着好几个学生和家长,有人盯着电脑屏幕发愁,有人拿着志愿表问来问去。
嘉措坐下后,手指放在键盘上,反而不动了。
扎西站在他背后,身上还有草场和烟火的味道,和机房里的空调味混在一起。
廖老师问:“确定了?”
嘉措回头看扎西。
扎西皱眉:“看我干啥,看屏幕。”
嘉措笑了下,转过去,把提前选好的学校和专业一个个填进去。
第一志愿,动物医学。
第二志愿,动物科学。
第三志愿,草业科学。
扎西看不太懂,廖老师在旁边解释:“搭配还可以,有冲有稳,也有保底。”
扎西只问:“能学真本事不?”
廖老师笑:“能不能学到真本事,得看他自己。”
扎西看着嘉措:“听见没?”
嘉措说:“听见了。”
提交前,系统弹出确认框。
嘉措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扎西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嘉措小时候第一次骑小马,也是这样,抓着缰绳,想上又怕摔。
那时扎西站在旁边说:“摔了再爬起来。”
现在他还是想说这句。
可话到嘴边,他换了一句:“点吧。”
嘉措点了确认。
屏幕跳了一下,显示提交成功。
扎西盯着那几个字,认出了“成功”的形状,因为廖老师指给他看过。
他问:“这就算定了?”
廖老师点头:“定了。”
扎西嗯了一声。
他没有笑得很大,也没有再说别的,只从怀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嘉措:“去买点吃的,别总吃方便面。”
嘉措没接:“阿爸,我还有钱。”
扎西把钱塞进他书包侧袋:“考621的人,可以花他阿爸的钱。”
嘉措低头,鼻尖又酸了。
出学校时,父子俩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扎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问:“你那个动物医学,大学里能不能教认药瓶?”
嘉措愣了下,认真说:“能。”
“能不能教给我?”
嘉措看着他。
扎西有点不自在:“我又不是要上大学,就是以后家里有药,别再看错。”
嘉措笑了:“能。等我学了就教你。”
扎西哼了一声:“别等太久,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你才四十六。”嘉措说。
扎西瞪他:“四十六不大?”
嘉措摇头:“不大。”
扎西嘴上骂他瞎说,心里却舒服。
回村时,摩托车骑得慢。
嘉措坐在后面,跟他说学校,说专业,说以后可能要做实验,要学解剖,还要去实习基地。
扎西大半听不懂,却没打断。
经过村口空地时,昨天的烤架还在,灰堆也在。几只狗在旁边闻来闻去。
贡布正在拆桌板,看见他们回来,扯着嗓子问:“填了?”
扎西把摩托停下:“填了。”
贡布问:“动物医学?”
扎西点头。
贡布笑:“那好,以后咱村羊有问题,先预约大学生。”
嘉措不好意思:“贡布叔,我还没学呢。”
贡布说:“不急,我们羊等你。”
扎西听着这话,心里又热了一下。
那天以后,村里再说起嘉措,话头就变了。
以前是“621,能去大城市吧”。
后来是“621,学给牛羊看病的那个”。
有人说这话时,语气里还是带点稀奇,可不再是笑话。
白玛把嘉措的小本子重新包了一层牛皮纸,说等他开学带走。嘉措又在后面添了几页,把村里几家羊群的疫苗时间问了一遍,写得清清楚楚。
扎西偶尔看见他写,还是会说:“你还没上学,少装老师。”
嘉措就笑:“先记着。”
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邮递员骑摩托到村口,裤腿全是泥。他拿着红色的大信封问:“谁是嘉措?”
嘉措从帐篷里跑出来,手在衣服上擦了三遍才接。
信封上学校名字很亮。
嘉措拆的时候,扎西站在旁边,比他还紧张。
白玛说:“你别盯那么近,娃手都抖了。”
嘉措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阿爸,录了。”
扎西问:“啥?”
“动物医学。”
扎西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哦。”
白玛拍他:“哦啥哦?笑啊。”
扎西这才笑出来。
他笑得有点傻,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外头雨落在帐篷顶上,噼里啪啦。扎西忽然掀开帘子,站在雨里喊:“嘉措录上了!”
声音被雨打散,可隔壁还是有人探出头。
贡布隔着雨喊:“录哪儿了?”
扎西大声说:“动物医学!”
贡布举起手:“好!”
嘉措站在帐篷里,手里拿着通知书,看着他阿爸被雨淋湿的背影,眼睛又发热。
白玛把他往里拉:“别哭了,眼睛不值钱啊?”
嘉措笑着擦眼泪:“风吹的。”
“帐篷里哪来的风?”
一家三口都笑了。
开学前几天,扎西带嘉措去镇上买东西。
行李箱买最结实的,不买最好看的。被褥买厚一点的,扎西怕成都潮。鞋买两双,白玛说大学生要穿得干净。
嘉措看中一个二手笔记本电脑,价格不算低,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
扎西问:“这个有用?”
嘉措说:“有用,查资料,写作业。”
“那买。”
“太贵了。”
扎西看了眼价签,心里也疼,可嘴上说:“二十只羊都烤了,还差这个?”
嘉措急了:“那不一样。”
扎西看着他:“咋不一样?请全村是给大家看的,买这个是给你学东西的,更该花。”
最后他们买了那台二手电脑。
回去路上,嘉措抱着电脑包,坐在班车上一路没放手。
扎西假装睡觉,眼睛却从窗户倒影里看着他。
他发现自己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疼孩子不是替他把路铺成自己想看的样子。
有时候,是看着他走一条自己不懂的路,还愿意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嘉措去成都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送。
贡布给他塞了一包牦牛肉干,说别嫌硬。隔壁阿妈给他装了青稞饼,说在外面饿了能顶一口。几个小孩围着行李箱转,问大学有没有烤全羊。
嘉措笑着说:“食堂应该没有。”
孩子们一脸失望。
扎西把嘉措送到县城车站。
车站不大,人却不少。大包小包堆在地上,喇叭里一遍遍喊班次。
白玛给嘉措整理衣领,整理了三遍还不松手。
嘉措说:“妈,差不多了。”
白玛红着眼:“到了打电话。”
“知道。”
“钱贴身放。”
“知道。”
“别乱吃冷的。”
“知道。”
扎西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等检票口开始喊,嘉措背起包,拖着箱子,看向扎西。
“阿爸,我走了。”
扎西点头。
嘉措还站着。
扎西说:“去吧。”
嘉措忽然上前抱了他一下。
扎西身体僵住。
从嘉措读初中以后,父子俩就很少这样抱了。嘉措个子已经快跟他一样高,肩膀却还瘦,抱上来时,扎西闻到他衣服上新洗过的肥皂味。
嘉措在他耳边说:“阿爸,那天你喊大家别走,我一辈子都记得。”
扎西喉咙一堵,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记这个干啥,记书。”
嘉措笑了下,松开他。
他拖着箱子进站,走了几步又回头。
扎西站在原地,背挺得直直的,朝他挥了一下手。
车开走后,白玛哭了。
扎西没哭。
他只是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路上卷起的灰尘,过了很久才说:“走吧。”
回村的班车上,白玛靠着窗睡着了。
扎西从怀里摸出手机,屏幕里有一张照片,是嘉措刚才在车站拍的。照片里,他背着包,笑得有点紧张,身后是去成都的班车。
扎西盯着看了很久。
他不会发朋友圈,也不会写长句子。
最后只把照片发给贡布,打了三个字:娃走了。
贡布很快回:好好读,村里等他。
扎西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嘉措上大学后,电话打得很勤。
第一周说宿舍有四个人,一个来自凉山,一个来自德阳,还有一个东北的,说话像唱歌。
第二周说实验课见了骨架,吓了一跳,又觉得新鲜。
第三周说老师讲牧区防疫,他听得特别认真,还举手说自己来自甘孜,老师让他课后去聊。
扎西每次都听,听不懂也听。
他学会了把免提打开,让白玛一起听。
有一次嘉措说:“阿爸,我今天认了好多药名。”
扎西马上问:“药瓶上的用量学了吗?”
嘉措在电话那头笑:“学了,先学单位。”
“啥单位?”
“毫升,毫克,按体重算。”
扎西皱眉:“这么麻烦?”
“所以不能乱打。”
扎西没说话。
挂了电话后,他把家里以前剩下的药瓶全翻出来,装进一个袋子。
白玛问:“你干啥?”
扎西说:“等他寒假回来,让他一个个教我认。”
白玛笑:“你现在倒成学生了。”
扎西把袋子系好:“学生就学生,不丢人。”
冬天来得早。
草场上第一场雪落下时,嘉措打视频回来。
他在学校宿舍,穿着厚外套,背景是一排书架。扎西这边天还没黑,羊圈里雾气腾腾。
嘉措问:“阿爸,羊都好吗?”
扎西说:“好着呢。黑耳朵下了两只羔。”
嘉措眼睛亮了:“真的?你给我看看。”
扎西举着手机往羊圈里照。
小羊羔缩在母羊肚子边,腿细得像柴棍。嘉措在屏幕那头看得直笑。
扎西说:“笑啥?”
“我想家了。”
扎西心里软了一下,嘴上说:“想家就好好念,别挂科。”
嘉措说:“阿爸,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扎西想了想:“食堂饭要是不合胃口,就买点肉吃。”
嘉措笑得更厉害:“行,这也算好听。”
寒假前,村里有几只羊突然咳得厉害。
扎西第一反应还是骑车去乡上买药,摩托钥匙都拿了,又想起那袋药瓶。
他站在羊圈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给嘉措打了电话。
嘉措那时正准备期末考试,接到电话后先问症状,又问几只羊、有没有发烧、吃草怎么样。
扎西被他问得有点急:“你就说买啥药。”
嘉措声音严肃起来:“阿爸,我还没资格开药。你先别乱买,拍视频给我看,我帮你问老师。严重的话叫乡畜牧站。”
扎西皱眉:“这么麻烦?”
“对,麻烦也要按规矩来。”
扎西听着儿子那股认真劲,忽然想笑。
这小子以前被他吼一句就低头,现在倒敢在电话里管他了。
可他没发火。
他按嘉措说的,把羊的鼻子、眼睛、粪便都拍了视频,又量了体温。嘉措转给老师后,让他先把病羊隔开,圈里通风,别急着打针。
第二天乡畜牧站的人来了,说是普通呼吸道感染,不算大事,用药也讲了剂量。
扎西站在旁边,拿着纸认真记。
畜牧站的人笑:“扎西,你现在这么细?”
扎西说:“我儿子管得严。”
那人问:“就是考621那个?”
扎西点头:“学动物医学。”
对方竖了个大拇指:“好专业。”
扎西听见这三个字,比听见别人夸他羊肥还高兴。
嘉措寒假回来时,村口又下了小雪。
他背着包走进村,第一件事不是进帐篷,而是去羊圈看那几只咳嗽过的羊。
扎西站在旁边,嘴上嫌弃:“刚回来就钻羊圈,城里衣服白洗了。”
嘉措蹲下去摸羊脖子:“好得差不多了。”
扎西哼了一声:“我照你说的做的。”
嘉措抬头看他:“阿爸厉害。”
“少拍马屁。”
嘉措笑着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上面是他整理的常用药剂量和注意事项,字很大,还画了表格。
“这个给你。”他说,“我按你能看懂的写了。红色的是不能乱用的,蓝色的是要问过站里再用的。”
扎西接过来,盯着看。
他认字慢,嘉措就一个一个念。
白玛坐在旁边听,听到一半说:“这个贴到柜子上。”
扎西说:“贴啥,弄脏了。”
嘉措说:“我多打了几份。”
扎西看着那几张纸,忽然想起那个提交志愿的上午。
那时他还担心,嘉措这条路会不会走窄。
现在他发现,不是路窄,是他以前眼睛窄。
年后,村里开了一次小会,贡布让嘉措给大家讲讲冬天羊圈防疫。
嘉措一开始不敢,说自己才大一。
贡布说:“又没让你当专家,就把你知道的说说。”
扎西坐在人群最后面,没出声。
嘉措站在小黑板前,手里拿粉笔,脸有些红。他讲得慢,怕老人听不懂,就把普通话换成家乡话,把复杂词拆开。
扎西听见有人小声说:“这娃讲得清楚。”
还有人说:“当初扎西那二十只羊没白烤。”
扎西低头笑了笑。
嘉措讲到药量时,专门看了扎西一眼。
“药不是越多越好。”他说,“看不懂,就问。不会问也没关系,拍下来发给我,我帮你们问老师或者畜牧站。”
一个老人问:“半夜出事咋办?”
嘉措说:“先隔开,保温,别乱喂药。真急就联系站里,我把电话写给贡布叔。”
他说得认真,额头冒了一层汗。
扎西坐在后面,忽然觉得那个站在黑板前的年轻人,有点陌生。
不是离他远的陌生。
是长大的陌生。
像一匹小马,真的开始往山外跑了,可马蹄子上还带着草场的泥。
会后,贡布拍着扎西肩膀:“你那天喊得对。”
扎西装糊涂:“哪天?”
“二十只烤全羊那天。你喊大家别走,说书也能带东西回来。”贡布笑,“这话我现在还记得。”
扎西把手插进袖口:“我喝多了,乱说的。”
贡布说:“乱说能说这么准?”
扎西不接话,转头看嘉措。
嘉措正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有人问羊,有人问牛,还有孩子问大学里有没有狼。
嘉措答不上来就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扎西看着他,心里很稳。
那天晚上,家里又炖了羊肉。
不是二十只烤全羊那种大阵仗,就是一锅普通羊肉,白玛放了萝卜,汤很清。
嘉措坐在炉子边,把大学里的事慢慢讲给他们听。
扎西一边吃,一边听。
嘉措说:“阿爸,我现在才学一点点,离真正能帮人还远。”
扎西夹了块肉放他碗里:“知道远就好,远才要走。”
嘉措抬头看他。
扎西说:“当初我怕你回头,是觉得回头就没出息。现在想想,人往哪里走,不光看方向,还看脚下有没有本事。”
白玛笑:“你现在也会说老师话了。”
扎西瞪她:“我本来就会。”
嘉措低头笑,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扎西看见了,故意说:“别又哭,考621的人眼泪这么多?”
嘉措吸了吸鼻子:“辣椒呛的。”
白玛说:“今天没放辣椒。”
三个人又笑起来。
夜里,嘉措睡下后,扎西一个人走到村口空地。
当初烤羊的架子早就拆了,灰也被风吹干净,只剩几块压桌子的石头还在边上。
月光落下来,草地发白。
扎西站在那儿,想起那天的热闹。
二十只烤全羊,一桌两瓶白酒,全村人吃得满嘴油。宴席结束,大家正准备散去,他站在帐篷门口喊:“都别走!我还有话说!”
那一嗓子,他当时喊得手心全是汗。
他怕自己说错,也怕儿子失望,更怕全村人笑。
可现在回头看,那一嗓子像把他心里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喊开了。
他不再只想着把儿子推出草原。
他也开始明白,草原不是困住人的地方,没本事才是。
第二天一早,扎西照旧起来放羊。
嘉措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羊鞭,走得比以前稳多了。
父子俩站在坡上,看着羊群散开。
远处雪山白亮,近处草尖挂着霜。
扎西问:“开学还想走这条路?”
嘉措说:“想。”
“以后吃苦也走?”
“走。”
“被人笑也走?”
嘉措看着他:“阿爸不是说了吗,谁笑你第一个不答应。”
扎西板着脸:“我说的是谁笑你,我不答应。你自己要是学不好,我也不答应。”
嘉措点头:“那我好好学。”
扎西把羊鞭递给他:“甩一下。”
嘉措接过来,手腕一转,鞭梢在空中脆响。
羊群抬头看了看,又慢慢往前走。
扎西看着他,忽然笑了:“比以前强点。”
嘉措说:“那当然,我可是621。”
扎西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621也得放好羊。”
嘉措摸着后脑勺笑。
太阳从山口升起来,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到草地上。
扎西站在风里,心里踏实得很。
他四十六岁,还是甘孜草原上的牧民,手里还是那根旧羊鞭。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场请全村吃的席,那二十只烤全羊,那句把大家留下来的话,最后没有把嘉措拴在谁的面子里。
它把一个父亲从自己的老想法里拽了出来,也把一个考了621分的儿子,稳稳送上了他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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