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科技日报相关报道截图(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6-08/14/content_564153.html)
近日,科技日报一则题为《我国学者微积分原创成果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引关注》的报道,引发人们对原创研究及其评价问题的关注。学者丁小平围绕微积分原理和方法提出新见解,其相关成果在国际会议上受到关注,也为进一步讨论提供了契机。不过,“受到关注”不等于“已经得到证明”,“登上讲台”也不等于“成为定论”。反过来,研究者的职业、职称和所在单位,也不能预先决定其观点是对是错。真正需要追问的是:研究解决了什么问题,定义是否清楚,论证是否严密,与已有理论是什么关系,又是否经得起专业同行的公开检验。
评价科学研究,应当把目光落在成果本身。
01
真理不向身份发放通行证
在近代科学兴起以前,关于世界的解释权往往掌握在宗教、政治和学术权威手中。哥白尼、伽利略所推动的天文学革命,其深远意义不仅在于改变了人类对宇宙结构的认识,更在于逐步确立了一项现代科学原则:任何权威、传统和身份,都不能充当判定真理的最终标准。理论是否成立,必须由观察事实、逻辑推演和可重复的检验来回答。
此后,牛顿力学取代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相对论又修正牛顿理论的适用边界,现代物理学继续在新的尺度上接受检验。科学由此呈现出一种辩证的发展方式:它追求真理,却不把任何既有结论宣布为不可怀疑的终极真理;它依靠共同体积累知识,也不断允许新的证据修正共同体的认识。科学的权威,归根结底来自可检验的论证,而不是论证者拥有权威。
![]()
▲陆家羲
中国科学史上,陆家羲的经历具有代表性。他只是一名中学物理教师,却长期从事组合数学研究,并在该领域取得重大突破。但是他的论文曾经辗转投稿,学术价值未能及时得到识别。后来,他关于不相交斯坦纳三元系大集的系列成果发表于国际专业期刊,得到国内外同行确认,并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北京大学期刊网所载数学史料显示,他在1979年至1981年间攻克相关难题,1983年至1984年间发表系列论文。
陆家羲的经历证明了一个朴素但重要的道理:科学成果的价值与研究者的职业、职称和单位之间,没有必然联系。身份可能影响一个人获得资料、开展交流和发表成果的机会,却不能决定一道证明正确还是错误,更不会影响真理的发现并最终展示给人类。
02
科学研究不设身份门槛
谁有权利搞科学研究?我国宪法第四十七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的自由。这意味着科学从来不是少数职业身份的世袭领地。好奇心、怀疑能力和求知欲属于全体人民。今天,知识传播和人工智能技术显著降低了参与研究的门槛,更应当鼓励企业工程师、中小学教师、医生、农民、退休人员以及其他社会成员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经验参与科学探索,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本身就是问题的丰富来源。许多技术改进和实践发现,正是发生在实验室之外。我党历来就有“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优良传统,科学研究工作同样遵循群众路线。如纺织劳模黄宝妹总结出“单线巡回、双面照顾”操作法,将每名工人的看台能力由400锭提高到800锭,体现了工人智慧对生产效能的直接提升。在青藏铁路建设过程中,非岩土相关专业出身的郭宏新为破解冻土难题发明了“热棒”。这种热棒无需外部能源,能自动将地下热量‘泵’到地表,确保冻土全年保持冻结状态。近年来,不断有类似“无声爆破剂”“高铁吊装”等的民间科技成果被吸纳为军用技术或在全社会范围推广使用。这些来自一线的科研成果证明了科学研究从来不设身份门槛,不以身份评高低。
![]()
▲黄宝妹
科学精神赋予每个人求真的权利。何为“科学精神”?爱因斯坦相对论明确了牛顿物理学的应用边界,也让科学界进一步思考:什么是科学?科学是否具有绝对真理性?英国哲学家波普尔所倡导的证伪主义试图对此进行回答。他认为,凭借人的批判理性,通过不断地提出假说和排除错误,使之得到检验并由此取得科学知识的增长,这不是科学的缺点,而恰恰是其优势和力量所在,是科学之为科学的本质特征,更是科学自身的精神。1916年,国内学者任鸿隽发表《科学精神论》一文,明确提出“科学精神者何?求真理是已”。竺可桢在《科学的精神》一文中概括:“所谓科学精神,就是用科学方法来求出真理,真理求出以后,就须宣传拥护,虽牺牲生命财产,亦所不惜。”可见,所谓“科学精神”,必须具有科学方法或理性手段,即科学性;必须唯真唯实而不唯权钱名利,即批判性、革命性;必须可证伪或可增补,即开放性、发展性。
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重温科学精神的内涵,重新认识科学精神,非常之必要。应当看到,科学精神从不要求外在身份地位或世俗名誉金钱,科学是纯粹的、平等的。持有科学精神,应当是不计个人利害得失,不惜牺牲生命财产,敢于维护真理;面对质疑和错误勇于接受挑战和修正自身,而非面对外部压力时固执己见,甚至借已有之权力地位,抹黑打压追求科学真理之有识之士。科学精神指引的从来不是个体的认知实践,而是群体的发展方向;科学精神修正的从来不是个人的谬误,而是人类共同体的认知。因而持有科学精神,更应该是坦诚的、无私的、开放的、平等的。
但“有权研究”不等于“有权免受质疑”。科学研究权是普遍的,科学结论的有效性却必须靠证据赢得。任何人都可以提出一个新理论,却不能要求共同体仅凭个人确信接受它;任何人都有质疑权,也有义务理解自己所质疑的理论;任何人都有评价权,但不能靠个人喜好与利益得失来衡量共同体的成果。这就需要一个公开透明、科学有效的评价机制。
03
科学评价的标准是什么
过去一段时间,人们有时以“官科”和“民科”区分职业科研人员与非职业研究者。这种说法触及了科研资源、学术权力和评价机会不平等的现实问题,也制造了新问题。职业科研人员接受过系统训练,拥有相对完善的研究条件和学术交流渠道。这些条件有利于提高研究效率,也使科学共同体能够通过同行评议、公开发表和重复检验来快速积累行业最新成果。因此,不能因为科学史上出现过少数被埋没的天才,便否定专业训练和学术共同体的意义。另一方面,职业身份也不是正确性的担保。学术共同体同样可能受到既有范式、利益关系、资源分配和群体心理的影响。更何况把科学作为职业来换取利益的大有人在,这样的人不得钱不得权,再无名又无利,是断不会浪费时间从事相关研究;相反,若是可以从中得利,即使糟蹋科学,他们中也会有不少人在所不惜。而影响得钱、权和名的事,即使再有利于科学进步,他们也不会愿意做。另外,托马斯·库恩关于科学革命的研究表明,常规科学通常在既有范式中解决问题,这种机制能够形成稳定积累,却也可能使某些真正挑战旧框架的新思想一时难以被理解。
![]()
▲科学革命
同样,非职业研究者与职业科研人员最大的不同在于动力。他们要么出于兴趣,要么出于对人类共同体进步的追求,要么两者兼而有之。因而很多类似陆家羲的人不仅忠于科学,而且富于牺牲精神。但非职业研究者在学历、资历等方面普遍较弱,缺少完整系统的学习积累和科研训练,另外,非职业研究者中同样可能存在以牟利为目的的不规范行为,给正义的科学之声和非职业研究群体造成传播困难,甚至损害其声誉。因此,什么事都不可以绝对化,凡事须辩证看待。不能因为一个人没有职称就先判他错误,也不能因为他自称挑战权威便预设他正确。
“官科”与“民科”不是科学与伪科学的分界线。把职业研究者一概视为利益集团,是对科学共同体的误解;把非职业研究者一概视为荒诞妄想,则是用身份偏见代替学术判断。真正应该区别的不是“职业”“非职业”,不是体制内外,而是是否遵循共同体所公认的科研与评价标准。
有关科学评价标准,至少应有如下几点:
第一,要看问题是不是真问题。真问题应该是真实存在或具有明确意义的问题,而不是由概念混乱制造出来的“假问题”。比如一个人生了病,大家讨论,他生了什么病、能不能治,如何治。这些是真问题。但是一个人活的好好地,突然发问,谁赋予了他活着的权利,这就是假问题。逻辑史上有一个著名的“复杂问语”例子:有人问“你现在还打你爸爸吗?”这就是典型的假问题。对这个问题,无论回答与否,都进了他的圈套。这种问题就是一种误导,一种骗术,一种恶意诡辩。此外,在真问题中,如果我们要排个序,应当首先研究和重视那些根本的基础性问题,首先关注那些与人类幸福最相关的问题。
第二,要看论证是否合乎逻辑。数学研究尤其如此。数学结论不能由研究者的信念、资历或者社会影响来证明,而必须依靠明确的定义、严密的推导和可以逐步检查的证明。若声称传统微积分原理存在根本错误,就应当准确指出错误发生在哪一个定义、哪一步推理,并解释为什么现有数学分析中的严格化工作仍不足以解决这一问题;若提出新体系,还应说明它能否覆盖原有理论已经解决的问题,是否产生新的、可验证的结果。
第三,要看证据能否公开检验。科学不是私人启示。研究材料、推理过程和适用条件应当尽可能向同行开放,使支持者与反对者都能够按照同一规则进行检查。对于自然科学成果,还要看实验能否重复、数据能否复核、预测能否实现。科学允许大胆假设,但要求认真求证。
第四,要看成果是否具有真正的增量。新的符号不等于新的原理,新的表述不等于新的发现。原创成果应当在新发现、新原理、新方法或者新应用方面,提供过去没有的知识贡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完善科技成果评价机制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科学价值重点评价在新发现、新原理、新方法方面的独创性贡献;基础研究成果以同行评议为主,鼓励国际“小同行”评议并推行代表作制度。这一制度导向所强调的,正是从评价“人有什么头衔”转向评价“成果究竟贡献了什么”。
第五,要看评价程序是否独立、公正、开放。正确的结论需要可靠的方法,公正的评价也需要可靠的程序。评审者不应因作者来自名校名所就降低质疑标准,也不应因作者来自企业、中学或者民间就拒绝阅读。对于可能挑战既有理论的成果,可以建立公开答辩、匿名评审、跨机构复核和国际小同行评议机制。越是重大的主张,越需要高强度检验;越是非传统的来源,越应给予进入检验程序的平等机会。
概括起来,科学成果应当接受四重检验:事实的检验、逻辑的检验、同行的检验和时间的检验。身份、学历、职称、奖项、期刊影响因子乃至一次会议上的掌声,都只能提供背景信息,不能替代这四重检验。
科学共同体真正应当做的,不是把门修得更高,而是把尺子做得更准。对于看似离经叛道的研究,既不应凭身份一棍打死,也不应为了制造轰动仓促“封神”,而应帮助它进入规范、透明、可持续的检验过程。科学评价最需要防止的,恰恰是两种相反而相通的倾向:一种是借权威压制问题,另一种是借反权威逃避问题。前者伤害创新,后者伤害求真。
我国正在推进科技评价改革,破除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等倾向,其目的并非取消标准,而是建立更符合科学规律的标准;不是削弱同行评价,而是使同行评价更加专业、独立和负责任。国家有关改革文件同样强调,不能简单以论文数量、引用指标和期刊影响因子代替对研究本身创新水平和科学价值的判断,评价的核心应回到成果本身。
![]()
微积分原创成果受到国际会议关注,无论其最终能否获得更广泛认可,都提出了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我们能否建立一种既尊重专业又不迷信身份、既鼓励原创又坚持严格检验的科研文化?
对一项新研究最科学的态度,不是先问“他是什么人”,而是先问“他的证据是什么”;不是因其出身民间而轻蔑,也不是因其挑战权威而喝彩;不是急于宣布胜负,而是把材料摆出来,把定义说清楚,把推理一步步展开,让不同意见在公开、平等、理性的讨论中接受检验。
谁有权搞科学研究?人人都有权。
谁有权宣布一项成果已经成为科学真理?没有任何个人或机构拥有这种先验权力。
真正拥有最终发言权的,是经得起反复检验的事实、合乎规范的逻辑、开放而诚实的讨论,以及不断发展的科学实践。
这就是科学评价应当遵循的科学精神,也是保护原创活力最可靠的制度准绳。
科技日报报道链接:
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6-08/14/content_564153.html
注:本文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