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栋 | 文艺记者走过的如诗青春

文艺记者走过的如诗青春

□陈嘉栋

青春的记忆，对于时任文艺记者的我来说，那是一段如诗如歌的岁月——在大地回春时幸遇文化润泽的“艺术人生”。1981年春，无锡日报在全国率先向社会招考的首批记者走进报社，我被分配到副刊组跑文化条线，从新闻大门一步跨入艺术天地。

那是一段火红的特殊年代。改革开放潮起，刚从十年“文革”劫后重生的国人，对文化复兴、艺术欣赏充满渴求。因此那也是老艺术家们追回青春、新人新作竞相涌现的时期。传媒顺应时势作引导，文艺记者正逢其时，大有可为。在那十几年研学采写中，我接触了十余种艺术门类，采访过上百位艺界名流，撰发了数百篇文化报道、文艺评论，有为无悔度青春。

当年常去文化局毗连文联的云薖园

那年代“跑文化”很是辛苦。当时报社人手少，任务重。文艺副刊采编一肩挑，既当记者又当编辑，每周的约稿编版要保质保量，日常的文化报道须及时采发。尤其是每逢重要演出，报纸预留版面，晚间看戏后须即写即送报社夜班，对当晚这剧种、戏码、名角的专业性报道，须预做功课、演毕稿成必过审，报版是绝不能“开天窗”的。

那年代抓新闻很是上劲。1986年8月， 走访市博抓到“大鱼”，文物鉴定大家“南谢北徐”等来锡定评。肩题“文化部书画鉴定组在锡发现宝库”的消息《无锡市博物馆跻身全国八大藏画馆》先发本报、后刊省报。多次去无锡县采风下网扳“活鱼”，专题报道《吴歌如海源梁溪》上了人民日报。广采明证《无锡——江南第一“书码头”》刊发《曲艺》杂志，打出了地方文化新招牌。

那年代交师友很是纯朴。无锡地方好，来往名流多，采访时得好感，写发后获好评，都是为了工作而不图回报，对于京沪书画名家更是从不开口。但过年时写来一副对联，入夏时画来一幅扇面，那挂号信中寄寓的褒扬自有名家风范。而对于日常逐室串门的无锡书画院诸师友，自然要随和得多。偶获一本册页，拜托铁平大师，数月间传递于多位书画家挥洒丹青，在背面铁平收尾书长卷，狂草《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飞龙凤、惊风雨，更给我惊喜。

刘铁平题签册页之狂草长卷局部

苦乐之外再“说难”。无锡是工商名城，文化氛围待热。改革开放初的地方报纸副刊，就得借一借“外来东风”，让家乡读者多了解一些全国的文艺名家与新作。凡有新闻价值的艺术家，来锡时当然不能放过；若在外地遇上机会，也须为自家的报纸去“抢镜头”。

有些采访甚至是意外的突发，不能按常理出牌，而要靠急智应变。记得1982年秋，我随无锡教育学院中文专业师生们，赴浙东例行“朝拜”文豪们的故居。在绍兴街头忽见“清兵”马队驰过，即联想到新片《秋瑾》可能在此拍摄，便一路追寻而去。在多地大报记者们长焦镜头的闪光中，我借来的旧“方镜”只得挤近抢镜头，险些撞到李秀明骑的马上。

影刊封面: 李秀明主演《秋瑾》

采访后又跑到秋瑾故居，再据预判从看门老人口中聊出“谢晋到此三访”。晚间向谢晋核实时又探知，摄制组明晨就要飞日本，机遇终于没错过。于是，那篇《鉴湖秋浓逢女侠》图文并茂地见诸报刊，这意外收获确实是巧“逢”抢到的，却往往更为鲜活。

记者采访艺术家，此道别具特殊性。他们见多识广，眼界甚高又敏感，在艺术与脾气上各有个性，其“鲜明度”超乎常人；而其同行间关系的复杂与微妙，亦鲜为人知。类似种种艺术与非艺术的因素，往往会决定一次采访的成败。因而，“访艺”务必先“学艺”: 平时须研学各类艺术知识，访前对其人其艺把握信息，“上阵”才能左右逢源，得心应手——艺术家总是欢迎了解其艺其性的记者，由了解渐至理解的采访，才是成功的。

苏州评弹名家杨振雄做功十足

比如采访苏州弹词名家杨振雄，事先对“雄调”与《长生殿》小作探究，结果引发这位沉稳寡言的长者来了兴致，还道出了他与刘海粟于此事的奇缘，由一般的艺人沧桑升华为《半生爱国情 一部〈长生殿〉》，还被专业刊物《评弹艺术》采用。可见，采访时并非“主题先行”，准备充分更利于临场触发新线索、拓开新选题。

新闻界对于文艺家的报道，一般是图快捷走现成路子，赶时髦锦上添花。可我总觉得，对于某些艺术门类与艺术家，记者更宜雪中送炭，即便只是略尽绵力，却往往能赢得意外的效应与教益。

那些年的一次“太湖艺术节”，唯有昆剧的场子最冷寂，而恰恰是此艺此角的文化层次最高。一连几夜，第一排唯我一人，安坐静赏省昆头牌张继青主演《牡丹亭》等名剧绝艺，心绪难平。而艺术家与寥寥知音们的认真，却比剧情更为感人，“太湖”专版还是给了突出的报道位置。

昆剧名旦张继青主演《牡丹亭》

又如京剧名旦荀慧生的妻女冒暑南下献艺，为的是继承遗愿，传扬“荀派”，却因天热上座不理想，采写中令我动情与赞誉的是她们的奉献精神。荀夫人回京后还随信寄我一张毛笔书写的名片，谢辞感人。

再如天津古琴家高仲钧与我一曲订交，我深为古琴界“和寡”仍“曲高” 而心折，即写了《耕弦村人的绿野》。此后鱼雁往还，高老喜将他们东方艺术学院首创全国首家民办古琴班之事告知我，并寄赠师生合奏音带。我深有感触，边听远来琴曲边写下《幽兰逢春》，发表后该院还聘我为顾问……这薄薄的一份聘书、一盒音带或只是一张名片，情谊至厚，无不是我记者生涯至诚敬业的美好记忆。

青春无悔在敬业，这类记忆在漫长的采访录中，还有那为“救救歌剧”而呼号的郭兰英，绝艺胜须眉的传奇女武生裴艳玲，忍疼创演“魔法”的杂技家姚金芬，因尝试“绘声绘色派”新歌风而遭遇非议的朱逢博……或许，更多的采访不会有可供留念的实物，但当朱逢博爱人、歌唱家施鸿鄂让人转告我“这是写她的文章里较中肯的一篇” 时，记者已经够满足了，因为已尽到了褒扬真正的艺术与艺术家的职责。而由笔端流露的情理，终将被更多的读者所领会。

施鸿鄂、朱逢博伉俪二重唱

以上雪中送炭，意在“冷中掘热”。但，花团锦簇般的新闻热点不允许你放过，就因为报纸与读者需要。这锦上添花，关键就看怎么添了。我的体会是“热中探冷”，即从热点中静探出冷门来。那年《人到中年》与主演都抱“金鸡奖”，潘虹恰好来太湖畔拍《寒夜》。我从两片联想出她潜在的“悲旦”戏路，探询出她要“塑造中国知识女性悲剧群像”的心愿，发稿后引起影评界的兴趣。果然，不久潘虹又在《井》里演了个身囿封建“古井”的女工程师。

采访中还有一点感受，就是记者宜与艺术家之间形成超脱于访谈关系的气氛。许多艺术家别具一种洒脱自在的文化气质，采访者也宜从容随意些，太正儿八经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情绪肃然便谈不拢，自然也写不活。

那年腊月，忽闻越剧名旦傅全香来梅园寻芳，我便一早乘头班车赶去。她甚惜晨光，邀我同游，便在一片清芬中作了次谈艺式的散步。处如此妙境，她心情甚佳，一路赏梅时侃侃忆述自己的“梅缘”，从故乡山居那棵“雪里红”，谈到她演活江姐的“红梅精神”，以至凭此斗病魔、渡浩劫……半小时的“丰收”全默记心间，倾情而作的《傅全香探梅》被评为好稿。

曹禺原著的故事片《原野》海报

同样共情的丰收，还有多达“一石三鸟”的。访问杨在葆时，被这位“银幕铁汉”感染得连自家的言行也雄豪起来。情绪一沟通，他更是挥洒自如，在宾馆斗室表演片断入了戏……演者无心我有意，一口气挤出了他逆境成才的传奇经历、对刘晓庆的印象以及《原野》被禁的内情，先后写发了《飞尽金甲论英雄》《“仇虎"眼中的“金子”》。1988 年《原野》“解冻”，《一篇“冷藏”六年的专访》终成铅字……艺术家总是多情善感的，关键是要找准各自感情的“闸门”，引为知音后便滔滔不绝。记者对此自然是多多益善，求知欲与探奇癖就没个完。

尽说些“过五关斩六将”，难道就没走过“麦城”? 面对新事物，任你再老练，一着不慎也得碰壁。有一次突发性采访，席间满有把握地笑问旅日台湾著名摄影家黄金树: “您在国际上得了好多奖吧?”谁知回敬是“获奖出名，那是初学者的事。我摄影就是为了爱……”当时听了直令我心颤。这般境界，在得奖就能成“家”的大陆艺术界，还暂时未被理解，但终究会理解。否则他就不可能为了《天鹅之歌》组照而一拍15年了。

黄金树专题摄影《温泉天鹅湖》

人生，就是一路不断不懈的生活体验。其间，艺术家们于创作中再现多样人生的特殊体验，最为多彩多姿。而将此不断汲取融会为自身的间接体验，文艺记者度过的是如诗如歌的“艺术人生”，我深感幸运；而这种特殊的精神价值，一直充实支撑了我的人生，我又深感欣慰。

作者简介

陈嘉栋，高级编辑，资深媒体人，在无锡报业供职三十七年（其间采编文艺副刊十六年）。前后计五代“梁溪一家人”生长在无锡城区，“老无锡”江南情结深怀于报人文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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