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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人事把通知放到我桌上。纸不厚,压在用了十五年的工作本上,显得格外白。
通知写得很清楚。项目总监调整为项目专员,月薪从八万五降到八千,即日起向副总经理何铭汇报。
我看了两遍,问人事:“何总知道吗?”
人事低头摆弄笔帽,说这是公司决定。门外站着几个人,隔着玻璃往里看,见我抬头,又各自散开。
何铭随后进来。他二十九岁,衬衫袖口平整,坐在我对面时,把车钥匙轻轻搁在桌角。
“周叔,公司要年轻化。您经验多,职位低一点,也能发挥作用。”
我把通知推回去,问他八千块是工资,还是打发人的价钱。他笑了一下,说希望我理解公司的难处。
十五年前,公司只有两间办公室。我跟着何志远跑工地、守安装,冬天睡过仓库,夏天在设备旁啃过冷馒头。
现在这些,抵不过一张纸。
我打开电脑,写了辞职申请。交接清单列到第七项时,何铭站起来,说辞职不是闹脾气,让我回家冷静几天。
“我很冷静。”
签完字,我把工牌放在桌上,抱起水杯和两本工作笔记。经过大办公室时,键盘声稀稀拉拉,没人看我。
走进电梯,我退出了项目群、管理群和公司大群。手机震了几下,郑凯发来一句问话,我没有回。
到家已近傍晚。客厅里堆着七八个纸箱,胶带、旧报纸和编织袋散在地上,连鞋柜里的拖鞋都装进去一半。
林慧蹲在箱子边,说最近要换个地方住。我问为什么,她只让我先搭把手,别把玻璃杯压坏。
第二天清早,手机在餐桌上不停地响。何志远的名字一次次亮起,急得不像那个说话总留三分余地的人。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封箱。胶带扯开的声音很脆,窗外卖早点的三轮车刚好经过。
01
我封好第三只箱子,手机又震起来。屏幕上显示第一百九十七通,仍是何志远。
从昨晚到现在,他发过语音,也发过短信。内容只有让我接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其他一句没提。
我没点开语音。何志远当老板二十多年,向来沉得住气。过去项目停线,他也只会在会议室里喝浓茶,等别人先开口。
第一百九十八通进来时,我正在拆窗帘。挂钩老化,一碰就掉,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林慧从卧室抱出两床被子,看见亮着的屏幕,脚下慢了一拍。她把被子塞进袋里,问我真不打算回公司了。
“辞职申请已经交了。”
“八千也比没有强。你这个年纪,再找工作不容易。”
我踩下凳子,手心沾了一层灰。她说的是实话,可那张通知摆到面前时,公司并没把我当四十六岁的人看,只当一件用旧的工具。
结婚二十二年,家里的大项开支一直由我承担。房子装修、双方老人看病、人情往来,基本都从我的卡上走。
林慧的工资留作日常,买菜、水电、添衣服。她做会计,账算得细,超市鸡蛋便宜两毛,她都能记住是哪一天。
这些年收入高,我很少问家里还有多少钱。每个月发薪后转一笔给她,剩下的留在工资卡里,出差和应酬再自己支取。
第一百九十九通响起时,她把纸箱里的相框拿出来。那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玻璃边缘裂了一道细纹。
“先接一下吧,万一真有要紧事。”
“公司的要紧事,昨天不肯跟我谈。今天也轮不到我管。”
林慧抿了抿嘴,把相框裹进旧毛巾。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屋里听得很清楚。
我问她到底要搬到哪里。她说先找个小房子住一阵,离她公司近些,通勤方便,东西也不用全带。
“住一阵是多久?”
“说不好。先搬出去再说。”
她低着头剪胶带,剪刀连着打滑两次。我伸手接过来,她却往后一收,像是怕我碰到箱子底下的东西。
那个箱子装的是账本和旧票据。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只露出封口,边角磨得发软。
我弯腰想拿,她立刻将两本账簿盖上去,说都是她公司的资料,弄乱了不好交代。
林慧很少把单位材料带回家,更不会和旧电费单装在一起。我看了她一眼,她忙着低头缠胶带,耳边的碎发贴在脸上。
上午十点零七分,第二百通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在木桌上震得挪了半寸,碰着盛凉水的杯子。杯口荡出一圈细纹,何志远的名字亮了四十多秒,终于暗下去。
我没有接,直接调成静音。
没过多久,郑凯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彻底走了。我回了一个“是”,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天却没再发。
我把书柜清空,十五年来的项目笔记装了两箱。每本封面都标着年份,有些被机油浸过,纸页边缘发黄发硬。
林慧坐在餐桌旁算搬家要用多少袋子,计算器按得很快。算到一半,她忽然说,不必叫搬家公司,东西先挑重要的拿。
“这么多箱子,咱俩怎么搬?”
“能扔的就扔。旧家具也别要了。”
我看向那套用了不到六年的沙发。她平时连杯垫歪了都要摆正,现在却催我丢掉大半家当。
中午,她煮了两碗面。青菜切得粗,荷包蛋煎破了,蛋黄混进汤里。我们面对面吃着,谁也没提公司。
吃完后,我提出下午出去找房。她先说不用急,随后又改口,让我最好今天就定下来,面积小些也无所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收碗的手停了一下,瓷碗磕在桌沿,掉下一小块白釉。她说我刚辞职,心里烦,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这话听着像安慰,却没落到实处。我跟到厨房门口,她拧开水龙头,水声一下盖过了我的问话。
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回来时,林慧正把那个文件袋塞进行李箱夹层,看见我进门,马上拉上拉链。
她说里面是证件,怕搬家时丢。我伸手扶住箱盖,她又补了一句,等安顿好再慢慢整理。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门口只剩厨房透来的黄光。她脸上的神色藏在暗处,我没再追问,只把纸箱一个个推到墙边。
夜里,手机没有再响。屋内全是纸板和胶带的气味,我躺在床上,听见林慧悄悄起身。
衣柜门轻响后,她在客厅站了很久。等我出去,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已经不在行李箱里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在离林慧公司两站路的老小区租下一套房。六楼,没有电梯,房租押一付三。
房子只有五十来平方米,客厅窄得摆下餐桌就不好转身。墙角有受潮留下的黑印,窗台上积着一层细沙。
房东把钥匙递给我,提醒热水器脾气不好,点火时要多拧两次。林慧站在阳台,只问最快什么时候能搬。
“今天打扫,明天搬。”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窗外晾着邻居家的床单,风吹过来,洗衣粉味里夹着楼下油烟。
签合同时,我先付了一万多。手机提示余额后,我忽然想起,辞职后社保和日常开支都得自己安排。
回到家,我登录家庭常用的银行卡账户。页面转出来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退出重登一遍。
余额只有九万三千多。
我这些年收入不算低,去年还拿过项目奖金。家里没有买新车,也没有大的装修,按我的估算,不该只剩这些。
林慧正在卫生间装洗漱用品。我把手机递过去,问她其他钱放在哪里,她看了一眼,说分散在几张卡上。
“哪几张卡?加起来还有多少?”
“我没算过,最近支出多。”
一个做了十几年会计的人,说自己没算过。我把手机放在洗衣机上,屏幕上的数字被顶灯照得有些发白。
她弯腰去拿塑料盆,避开我的目光,说两边老人这几年身体不好,人情往来也多,钱就是一点点花掉的。
我父亲住院的费用有清单,林慧母亲做手术时,我也单独转过钱。那些数目加在一起,离眼前的缺口还差得很远。
“把其他卡拿出来,咱们对一下。”
“搬完再说,东西这么乱,卡都不知道收到哪儿了。”
她抱着盆从我身边挤过去,步子很快。盆沿碰到门框,发出空空的响声,她也没回头。
我站在卫生间里,闻到没拧紧的洗衣液味。地上几滴蓝色液体顺着瓷砖缝慢慢散开,像擦不干净的墨迹。
下午搬第一趟,我和货车师傅抬了十几个箱子。旧小区楼梯窄,冰箱到拐角处怎么也过不去,只能暂放楼下。
林慧说冰箱不要了。我看着门上贴的缴费便签,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往上顶了一截。
新住处连衣柜都没有。我们把床垫铺在木板床上,衣服暂时堆进纸箱,吃饭用的小桌靠着暖气管。
林慧拿抹布擦窗台,一遍接一遍。我问存款,她仍说晚上回去找卡,还嫌屋里灰大,让我先开窗。
这半年,林磊来家里比从前勤。以前逢年过节才坐一会儿,如今隔三差五就提着水果上门。
奇怪的是,他总挑我出差或加班的时候。偶尔在楼下碰见,他也说刚路过,坐不了几分钟便匆匆离开。
有一次我临时改签提前回家,刚推门,客厅里的说话声就停了。林磊手边摆着计算器,林慧面前摊着几页纸。
见我回来,他马上把纸折起塞进外套,说店里要盘库存,请姐姐帮着算算,随后连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当时我没多想。小舅子做建材生意,进货出货杂,找做会计的姐姐帮忙,也算正常。
如今再看林慧收拾东西的急劲,那几次刻意避开的见面,像鱼刺卡在嗓子里,不疼得厉害,却咽不下去。
傍晚回原来的家取剩余物品,我先翻了放银行卡的抽屉。里面只剩两张早已不用的卡,还有一沓过期购物票。
林慧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她叫了一声“小磊”,接着走进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她不停点头。几分钟后,她进来时眼圈有些红,说风太大,吹得眼睛难受。
“让林磊现在过来。”
她把手机攥在掌心,问叫他来干什么。我说想请他帮忙抬冰箱,也顺便问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他忙,顾不上咱们。”
“半年里来那么多次,现在搬家倒顾不上了?”
林慧弯腰收拾桌上的胶带,没接这句话。剪刀掉到地上,她捡了两次才握稳,又催我去拆卧室的床头柜。
柜子后面卡着一张皱纸。我以为是装修时留下的说明书,抽出来才看清,是物业交接通知。
通知上只写了林慧一个人的姓名,没有我的。下方日期并不是最近,而是几个月前,那时我还在公司负责最大的项目。
纸上盖着物业服务处的章,内容只有交接房屋设施、结清水电和配合验收,具体缘由并未写明。
我拿着纸走到客厅,问她这是什么。她脸色变了变,随即伸手来拿,说物业早就发错了。
“发错了,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这套房本来就在我名下,物业照着旧资料写,很正常。”
她把通知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动作太快,纸边刮过手背,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我提醒她,我们住了这么多年,从没办过这样的交接。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只说手续上的事她会处理。
楼下传来货车催促的喇叭声。屋里已经搬空大半,墙上留下家具挡过的方块,比周围白了一层。
我没再下楼,转身去找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行李箱夹层、账本箱、床头柜,全翻了一遍,没有。
林慧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满地东西,声音发紧。
“周建国,你非要今天翻吗?”
我把物业通知从她围裙里抽出来,重新展开。纸上的日期清清楚楚,比我的降薪通知早了整整四个月。
03
我把物业通知铺在餐桌上,林慧站在对面,围裙口袋里还露着那道折痕。
“什么时候办的交接?”
她说只是提前登记,旧小区统一核对资料,跟搬家没有直接关系。话说得很快,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我问她,既然没关系,为什么几个月前不告诉我。她把通知重新折起,说我那阵子天天出差,没必要拿小事烦我。
窗外货车又按了一声喇叭。我下楼结了运费,让师傅先走,剩下的东西不搬了。
回到屋里,林慧已经把通知收走。她蹲在空柜子前擦灰,抹布来回蹭着同一块木板。
“存款去哪儿了?”
她停了片刻,说帮林磊周转了一部分。建材生意压货多,工程回款又慢,缓过这阵子就能拿回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刮过地面,响得刺耳。问她一部分是多少,她先说记不清,随后又说二三十万。
“你是会计,二十万和三十万差十万。”
“又不是一天给的,前前后后好几次。”
我让她把记录找出来。林慧没有动,只说弟弟最近已经够难了,别像审账一样逼他。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闷。夫妻二十二年,我挣的钱进了这个家,如今问一句去向,倒像个上门查账的外人。
她看出我脸色不好,语气软下来,说林磊接了几个工程,材料都送过去了,对方年底前会结清。
“年底是哪一年?”
“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没再争,伸手拿她放在桌边的手机。林慧猛地按住,随后像怕动作太明显,又慢慢松开。
手机有密码,我打不开。她拿过去,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只把几张转账截图发给我。
第一笔十八万,第二笔十二万,第三笔九万五,后面还有六万和九万。加起来五十四万五千。
收款账户有的是林磊,有的是几个陌生名字。备注栏空着,最早一笔在半年前,最近一笔就在上个月。
我把金额写在废纸背面,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有些钱已经还过,只是后来又临时用了。
“还过多少,打到哪张卡?”
“现金也有,货也能抵,不能只看流水。”
她说得含糊,手却把围裙边揉成了一团。做财务的人最清楚,越说不清的账,越不是小账。
我问那几个陌生账户是谁。林慧说是林磊的供货商,替他直接付货款能省一道手续。
“他本人怎么不来跟我说?”
“你平时见他就问生意,他怕你看不起他。”
这些年我确实不喜欢林磊做事。门头一年换两回,车倒先换了新的,谈起生意总说下个月能翻身。
可我没当面骂过他。逢年过节,他给老人买礼物,我也会多添一份,从没短过小舅子的体面。
林慧收起手机,劝我别把事情想得太重。她工资下月到账,林磊也答应先退回十万,眼前还能过。
我指着空了大半的屋子,问既然钱很快回来,为什么急着搬到五十平方米的旧房。
她嘴角动了动,说住小一点省钱。我又问物业通知,她便起身去厨房烧水。
燃气灶打了三次才点着。蓝火舔着壶底,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我跟过去,问牛皮纸文件袋在哪儿。她说已经送去单位,里面是她负责的财务材料,不能随便给我看。
“昨天还是证件,今天成了单位材料。”
她关小火,半天才说文件混在一起,她自己也没仔细看。让我给她两天,她会把家里的账理清。
我答应等到晚上,不等两天。
搬进新住处后,我把每只纸箱都打开。衣服、锅碗、旧书堆满地,唯独没有那个文件袋。
林慧坐在床边,发消息发了很久。屏幕一暗,她立刻翻扣在床单上。
夜里九点,她终于拿出一本旧存折和两张打印流水。上面的支出总额,仍只有五十四万五千。
“就这些,没有别的。”
我问原件呢。她说转账记录就是凭证,其他材料跟我没关系,也没有看的必要。
楼上孩子跑过,灯罩轻轻发颤。桌上的白开水早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新水管的铁锈味。
我把流水叠好,放进口袋。林慧伸手想拦,最后只抓住桌沿。
“建国,钱能回来,你信我一次。”
我看着这个共同生活二十二年的人,忽然不知道她说的“信”,是让我信钱,还是别再问她藏了什么。
04
第二天早上,林慧出门上班前,把厨房垃圾带了下去。半小时后,林磊拎着一箱牛奶来了。
他三十九岁,头发梳得整齐,外套上有股烟味。进门先打量屋子,又把牛奶放到唯一的小桌上。
“姐夫,住这里委屈你们了。”
我让他坐,问五十四万五千什么时候还。他笑了一下,说账不能这么算,有些是货,有些只是从账户过一下。
“那你按你的算法说。”
林磊两手搓了搓,先讲行情,接着讲几个工程延期。绕了十分钟,仍没有一个能落到日期上的数字。
我把转账流水摊开,让他逐笔认。十八万和十二万,他承认拿去进货。九万五付了仓储,剩下两笔给了上游。
“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宽限我三个月,最迟年底。”
我问他拿什么保证。他抬头朝卧室看了一眼,说姐姐已经帮他把该办的都办了,不会连累我。
林慧恰好推门进来。她手里还提着菜,听见这句话,塑料袋一下勒进手掌。
“你别乱说。”
林磊愣了愣,赶紧改口,说他指的是转账手续。林慧把菜放进厨房,青椒滚出袋子,落到水池底下。
我没去捡,继续问除了流水,还有多少钱。林磊说没有了,眼神却又往他姐姐那边飘。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五十四万五千,家中常用卡还剩九万三千多,单这两项,已经去了大半积蓄。
“你门店缺口到底有多大?”
林磊咳了一声,说原先算七十多万,后来仓储费和退货损失加起来,可能比预计的多。
我问多多少。他端起水杯,杯里没水,又放回原处。桌面被杯底磨出一圈浅印。
林慧走过来,说有些周转不是从我们积蓄里出的。她确实签过几份材料,但只是帮弟弟把手续补齐。
“签了什么?”
“普通周转材料,过段时间就失效。”
“原件拿来。”
她说原件不在手上,留在经办方那里。等林磊回款,一切自然结束,不会影响我们过日子。
我指了指四周。墙皮发黄,衣服装在纸箱里,冰箱还扔在旧楼下。这已经不是原来的日子了。
林磊低着头,说再给他一点时间。他愿意把车卖掉,也可以压缩门店库存,只求我别逼姐姐。
“是我逼她,还是你一直找她填窟窿?”
他脸涨得通红,说一家人遇到难处,互相搭把手很正常。他以后赚回来,一分都不会少。
我问他哪一次生意是赚回来的。前年做瓷砖压了货,去年换做门窗,今年又囤管材,每次都说只差最后一口气。
林慧忽然把抹布摔进水池。水花溅到灶台,她看着我,说林家只剩这么一个弟弟,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倒下。
岳父去世得早,岳母身体不好。林慧从小带着林磊,供他读书,也替他找过第一份工作。
这些我都知道。可她要帮到什么程度,从没人问过我。钱转走了,材料签了,家也搬了,最后才让我听解释。
“周建国,你工资高的时候,五十多万不算什么。现在辞了职,就全怪到小磊头上吗?”
这话像一根冷针,从耳朵扎进去。我把杯子挪开,免得手肘碰翻,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辞职前,你们就在做这些。”
林慧没接话。林磊忙说姐姐也是好心,还提到房子本来就是她婚前的,办点手续不该闹成这样。
话音刚落,林慧转身喝住他。
“小磊,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挡在门边,问他房子办了什么手续。林磊脸色发灰,说自己说错了,嘴笨,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又问一次。他拿起外套,看也不看我,只对林慧说晚些再联系。
门合上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下楼声。林慧弯腰去收那箱牛奶,手一抖,纸箱底部裂开,盒子散了一地。
“文件袋里是不是房子的材料?”
她蹲着捡牛奶,说房子在她名下,这件事她有分寸。又说结婚时我也知道,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
我当然知道。装修和这些年的费用由我承担,但产权一直是她的,我从未要求加名字。
“有分寸的人,不会连夜藏东西。”
她把最后一盒牛奶塞回箱里,站起身说,只是短期手续,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
我看着她,第一次把离婚两个字说了出来。声音不大,隔壁的电视声都比它响。
林慧怔了几秒,眼泪随后落下来。她没擦,只问二十二年的夫妻,难道抵不过弟弟一次难处。
我说不是一次,也不只是钱。她背着我做完所有决定,再让我承担结果,这种日子没法过。
她坐到床沿,肩膀一下一下发抖。过了很久,才说等事情处理完,我想怎么办都行。
这句话等于承认,文件袋里还有没说的东西。
我回到旧房,把剩下的柜子全部拆开。抽屉夹层、床板背面、厨房吊柜,一处都没放过。
天黑后,我在阳台旧缝纫机底下摸到一把小钥匙。钥匙齿上沾着黑油,正好能打开林慧装账本的铁皮盒。
盒子里只有几张保单和一本旧通讯录。最下面压着一张快递单,收件地址是林磊的门店。
寄件日期就在物业通知之后两天,物品名称一栏写着材料原件。我把快递单装进口袋,关上了铁盒。
05
林磊的门店在建材城最里面。下午五点,我赶到时,卷帘门只升了一半,里面没几个客人。
他正蹲在地上数破损的瓷砖。看见我进来,先往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又起身挡住过道。
我把快递单放到他面前,让他交出文件袋。他说没见过,姐姐寄来的可能只是进货票据。
“我去办公室找,还是你拿出来?”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转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塞着烟盒、印章和一叠送货单,没有牛皮纸袋。
我翻到抽屉尽头,看见木板有一道新划痕。往上一抬,薄薄的夹层露了出来。
那个文件袋就压在里面,封口已经拆过。边角磨软,正是林慧从家里藏走的那只。
林磊伸手来抢,我侧身避开。他急得声音发颤,说姐姐不让我看,是怕我受不了刺激。
“现在怕,晚了。”
袋里有一份合同、放款凭证,还有两张盖章材料。最上面的数字让我停了好一会儿。
一百二十六万元。
我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不是十二万六。合同上的抵押人是林慧,标的物正是我们住了二十二年的那套房。
签署日期在四个多月前。林慧用婚前名下的住房作抵押,所得款项全部进入林磊经营使用的账户。
我抬头问他,夫妻积蓄里的五十四万五千算什么。他说那是前期进货和填货款,后来还差得多,林慧才办了这笔。
也就是说,不是她嘴里的“帮一点”,更不是普通周转。能拿走的存款拿走了,不够,再把住的地方压上。
林磊靠着货架,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原本谈好的工程突然缩量,仓库里的货卖不动,几个月的费用又接连到期。
“钱还剩多少?”
“账上没有了,货还在。”
我看向堆到屋顶的纸箱。外包装落满灰,几处受潮塌陷,胶带已经翘边。
他劝我别急,说只要再给半年,清库存也能清出来。我把下一页材料抽出来,递到他眼前。
逾期事实已经确认,后续处置也已生效。材料要求占用人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腾房和交接。
怪不得林慧提前租房,怪不得旧家具都不要。她不是临时想换住处,而是早就知道那个家留不住了。
我把材料装回袋里,问林磊为什么不卖门店。他低下头,说门店是吃饭的本钱,卖了以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门外传来卷帘门落下的摩擦声。员工下班了,店里只剩灯管轻轻嗡响。
林慧很快赶来。她头发被风吹乱,进门便抓住文件袋,问我有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我松开手,让她自己看。她翻到最后一页,嘴唇失了血色,像是没想到日期已经逼到眼前。
“你早知道要腾房。”
她说只收到过提醒,以为还能协商。搬出去是暂避,等林磊把货卖掉,房子说不定还能保住。
我问她凭什么觉得能保住。林磊的账上没钱,货卖不动,她却把一家人的退路全押了进去。
林慧捂住脸,哭声压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她拉住我的袖子,说再想一次办法,别让弟弟的店关掉。
“家都没了,你还先想他的店。”
“小磊要是没店,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望着她。原来我们二十二年的住处、我交给她的收入,还有我对这个家的知情权,都排在那间落灰的门店后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何志远,这是他打来的第二百零一个电话。
我本想按掉,一条短信紧跟着跳出来。他说月薪十万,今天恢复项目总监职务,只要我今晚回公司签字。
店里的灯白得发冷,合同纸边硌着掌心。我刚从八万五被降到八千,如今又有人开出十万,等我回去。
我摊开抵押合同。借款一百二十六万,抵押人林慧,钱全进了林磊的门店,生效材料要求我们四十八小时内腾房。
林慧求我再救弟弟一次,何志远的第二百零一个电话却同时开出十万月薪,要求我今晚回去签字。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六点四十分。救这个家,还是守住最后的尊严,我必须在天亮前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