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周蓬桦
车沿滨海公路疾行，在海滩前停下。眼前出现神奇的幽光，微风吹动绿波，耳畔响起灰喜鹊的阵阵鸣唱。
森林公园紧挨一片沙滩。大海正在涨潮，隐隐的海浪声夹杂着游客的欢笑声传来。脚下沙土松软温润，偶尔有一只小松鼠从落叶下窜出。行走在一道绿色长廊中，飞鸟在枝叶间起起落落。进入丛林深处，满眼草木让人目不暇接。喜欢柔软蒲草的我，寻了一片蒲草地躺下，头顶晃动的那一角蓝天，让我重返久违的童年。
森林公园的护林员于师傅告诉我们：“这里原来是一片水洼子，长满了荒草，夏天蚊子嗡嗡叫，根本没有人光顾。”
一番交谈，得知于师傅是林场退休老职工，闲不下来的他，主动做了森林公园的义务向导。我摸了摸他的手掌心，犹如沙砾，结实有力，与满头白发形成鲜明对比。每天，于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山东日照方言，向游客们讲述这座森林公园的前世今生——因为许多事情都是亲历，所以故事的线头一扯开，就滔滔不绝。
于师傅说，多年前，当地人管这里叫大沙洼。顾名思义，沙多，地势低洼，靠海太近，潮涨潮退或逢雨季，遍地积水，庄稼树木难以成活。当地流传一句话：大沙洼有三“宝”——飞沙、海雾和小咬。说是“宝”，实为“害”。冬春季节风一起，风动沙飞，满眼黄沙，干活睁不开眼；海上常起黑雾，庄稼苗子被海雾夹带的盐分腐蚀，太阳一晒叶子就枯；“小咬”是说这里一种咬人的小虫，成群结队扑到人身上，别说劳动，连站都站不稳。
大沙洼林场成立后，治沙造林正式拉开序幕。头一年，一批黑松幼苗栽下去，大雨一泡，积水淹了根，几乎没有成活的。林场人没泄气，一年一年继续试种。终于，根据沙多水多的实情，人们探索出一条种草固沙的路子。挖排水沟，挖出的沙子加高成台田，台子抬高了，水位降下去了，适合树木成活。先在荒滩上种草，再栽黑松，逐步改良栽种方法、增加树木种类，一片防风林就这么在沙土堆上长了起来。每逢暴雨狂风、海潮汹涌，这片林带就站成一道屏障。
如今，昔日的大沙洼蜕变为生机勃勃的国家森林公园。“好多鸟类在这里栖息，秋天一到，野兔和松鼠遍地跑，叫人欢喜得没法说!”于师傅满脸喜气。
置身森林公园，新鲜的空气从枝叶间散发出来。忽然想吼一嗓子，让声音穿越茫茫林海，穿越过往的艰辛岁月，可声音到喉结处滚动两下又原路返回，被一阵林涛声替代。眼前出现无数叠加的镜头：清晨，老人在林间步道上散步、打拳；傍晚，人们坐在林边的沙滩上，看落日入海；周末，父母带着孩子在松林下捡拾松塔；节假日，游人在林下穿行，看阳光穿过枝叶洒下碎金……
出了林子就是海。浪缓滩阔，沙质细润，踩在脚下，心生惬意。望向大海，耳畔还响着老护林员说的那句话——“树一棵一棵栽下去，林子就起来了。”树懂得感恩土地，人懂得敬畏山海，这片林子见证了一方土地的重生。海风依旧，年年从黄海吹过来。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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