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我的夫君被他自己亲哥一棍子敲晕了。
他拎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我笑得温文尔雅:「弟妹别怕,他闹着要跟人私奔,我替他清醒清醒。」
新郎祝良玉趴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不省人事。
然后门开了。
我的婆母大人,祝家当家主母徐凤,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哎呦,青臣啊,你对弟妹可真是没得说。」
她说着,亲手端来一碗汤,笑得像朵盛放的牡丹。
「来,语桐,娘喂你。喝完了咱们把良玉弄醒,把洞房圆了。」
我盯着那碗浓白鲜甜的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是嫁进了一个什么魔窟?
1
「这桩婚事我不答应。」
我站在花厅里,把话说得掷地有声。
我爹刘清和端茶的手抖了抖,茶汤洒出来两滴,落在他的新袍子上。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怎么跟爹说话呢。」
我不理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槛处,我爹追上来扯住我袖子,压着嗓子说:「闺女,你不懂,那祝家势力大,咱得罪不起啊。」
我甩开他:「得罪不起你就把女儿当礼送?刘清和,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爹急了:「怎么叫当礼送呢,那祝小公子我打听过了,长得也不难看……」
我冷笑:「难看倒还好了,你知道他打死了几个丫鬟了?」
我爹哑了。
传闻祝家小公子祝良玉,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杖毙丫鬟就跟碾死蚂蚁似的,一年少说打杀三五个。
而我,刘语桐,太医院医官之女,因为生得好看,被祝家主母看中,要聘去做儿媳。
我爹不敢拒,我敢。
可敢归敢,架不住人多。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我爹亲自端来一碗安神汤,我还当他是良心发现,谁知喝下去就浑身发软。
再睁眼,我已经被人绑着手脚塞进了花轿。
我生无可恋。
2
吹吹打打一路到了祝府。
我被两个健壮的婆子架着拜了堂。
喜帕下面,我瞧见身边站着的男人,脚上穿的是白缎黑底的喜靴,站姿倒还稳当。
可拜完天地进洞房的时候,出了岔子。
祝良玉走得慢吞吞,像是不太情愿。
旁边一个婆子凑过来耳语两句,他忽然就发了脾气,一脚踹翻了门槛外的炭火盆。
火星子飞起来,差点烧着我的裙摆。
我吓得往后一缩,他却看也不看我,自己大步进了新房。
我心想,完了。
这还没圆房呢就这副德行,等进了房,还不得把我跟那些丫鬟一样活活打死。
新房里红烛高烧,喜气洋洋。
我像个粽子一样被扔在喜床上。
祝良玉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半点没有要过来掀盖头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步子有些踉跄,朝床的方向走过来。
我心跳如鼓,冷汗湿了里衣。
盖头被挑开。
我抬头看他。
饶是我满心恐惧,也不得不承认,祝良玉生了一张极好的皮囊。
面如冠玉,眉眼精致,若不是眉宇间那抹阴鸷之气,活脱脱是个画里走出来的公子。
只是此时他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看我的目光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就是刘语桐?」
我抿着嘴不吭声。
他哼笑一声,伸手来捏我的下巴:「倒有几分姿色,不过可惜了……」
他话没说完,身子忽然晃了晃。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直挺挺地朝旁边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屏风后面呼啦啦冒出好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竹青色袍子,生得清俊文雅,却挽着袖子,手里还拎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拎着家伙的小厮。
我懵了。
「快,趁他晕了,赶紧绑起来。」竹青袍的男人低声吩咐。
那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祝良玉捆了个结实,又拿布堵了他的嘴。
我缩在床角,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闹哪出?
我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家?
洞房花烛夜,新郎被自己府上的人给敲晕了?
竹青袍的男人处理好祝良玉,终于转过身来看我。
他生的不似祝良玉那般扎眼的俊,却五官柔和,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莫名安心。
「刘小姐受惊了。」
他朝我拱了拱手,又赶紧摆手,「不是不是,该叫弟妹了。」
我迷茫地眨眨眼:「你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觉得唐突,停在原地说:「在下祝青臣,祝良玉的兄长,排行第二,你叫我二哥就是。」
我更懵了。
祝家二公子,我倒是听人提过。
那是祝家主母徐凤养大的孩子,听说文武双全,十六岁就中了举,如今在大理寺当差。
可他不是庶出的吗?怎么敢打主母的宝贝儿子?
祝青臣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赧然。
「这个嘛……我这也是没法子。」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祝良玉:「这小子不肯娶你,非要闹着去跟人私奔。母亲说,他要是敢跑,就打断他的腿。我寻思着,腿要真打断了,将来弟妹你不得守活寡吗?所以就……」
他做了个敲的手势。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所以你就先把他敲晕了?」
祝青臣点头,一本正经:「先敲晕,等他过了今晚,私奔的姑娘跑远了,他也就认命了。」
我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这世上竟有比我更惨的人。
我是被绑着塞进花轿,他是被自己亲哥一棍子敲晕。
我俩一个比一个惨,却被安排进了同一个洞房。
3
「那个……弟妹,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祝青臣显然不擅长跟姑娘独处,说话时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我。
我肚子确实饿了。
从清早被绑上花轿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可眼下的场面实在太过诡异,我拿不准该以什么态度对这位二哥。
说他是坏人吧,他刚才那一棍子算是救了我的急。
说他是好人吧,这满屋子主仆,合起伙来把自己弟弟给料理了,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家干的事。
「我不饿。」我违心地说。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祝青臣愣了愣,肩膀抖了抖,像是在憋笑。
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碟糕点,远远地递过来:「吃这个,甜的,顶饱。」
我犹豫了一下,房门忽然开了。
祝家的当家主母徐凤,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一身绛红色绣金丝褙子,头上的珠钗在烛光下闪得人眼晕。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祝青臣托着的那碟糕点上。
「哎呦。」她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青臣啊,你对弟妹真是没得说,这大晚上的还特意来送吃的,娘都替良玉感激你。」
祝青臣手一抖,差点把碟子摔了。
「母亲……我这就走了。」他飞快地把碟子往床榻上一搁,转身就要逃。
「站住。」徐凤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腿软的威慑力。
祝青臣僵在原地。
徐凤踱步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笑吟吟说:「急什么,你弟弟的洞房花烛,你做哥哥的不帮着操持操持?这满屋子红绸子,可都是你帮着挂的吧?」
这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
祝青臣头埋得越发低:「母亲说笑了,儿子只是……」
「只是什么?」徐凤挑了挑眉,又看向我,「你瞧瞧,你二哥多能干。大理寺破案,回家来还帮着布置新房,要不是他忙前忙后,你们小两口这洞房哪能布置得这么妥帖。」
我干咽了口唾沫。
这母子俩的相处方式,怎么透着股说不出的瘆人。
4
徐凤到底还是把祝青臣打发走了。
临走前,她让丫鬟端来一盅汤,说是给我补身子的。
我双手被绑着,她亲自喂我喝。
汤熬得浓白,入口鲜甜,有股淡淡的药味。
我饿得太久,也顾不上许多,一口接一口地喝了。
她一边喂,一边拿帕子给我擦嘴,嘴里絮絮叨叨:「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刘清和也是,好端端的姑娘,也不知道给人吃饱了再送过来。」
我差点呛着。
天地良心,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人说太医院首医苛待自己闺女。
不过转念一想,我爹今早那碗安神汤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搞得我到现在还手软脚软,可不就是苛待吗。
「娘。」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徐凤眼睛一亮,笑得像朵盛放的牡丹:「哎!这声娘叫得真好听,再叫一声。」
我脸一热,小声又叫了遍。
她更高兴了,扭头吩咐身旁的丫鬟:「去,把良玉弄醒。」
我大惊失色:「弄醒?」
「不弄醒怎么圆房?」徐凤一脸理所当然,又拍拍我的手,「别怕,他要是敢闹,娘替你收拾他。」
说话间,两个小厮已经把祝良玉架了起来,拔了嘴里的布,端起凉茶就往他脸上泼。
祝良玉呛咳几声,悠悠转醒。
他挣了挣,发现被捆着,又抬头看到徐凤,登时脸色剧变。
「娘!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
徐凤走过去,低头看着他,笑里带刀。
「好儿子,今晚是你大喜的日子,娘来瞧瞧你,怎么还跟个猴儿似的被捆着呢?」
祝良玉气极:「还不是你让二哥……」
「嗯?」
徐凤的眼神凉下来,祝良玉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弯下腰,替儿子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声音轻柔得诡异。
「良玉,今儿这堂也拜了,洞房也进了,从此以后,语桐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娘劝你趁早收干净。不然……」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拍了拍祝良玉的脸,力道不轻,啪啪作响。
祝良玉的脸红白交替,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却半句也不敢顶撞。
我缩在床头,大气都不敢出。
徐凤教训完了儿子,又笑眯眯地转向我。
「语桐啊,时候不早了,娘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
她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良玉,好好待你媳妇。明日一早若叫我瞧见语桐少一根头发,你便去祠堂跪上三日,不用吃饭了。」
说完,她领着一众丫鬟婆子扬长而去。
门被关上,房内重归寂静。
只余下满地红绸,一支快要燃尽的红烛,和两个被绑成粽子的可怜人。
5
我和祝良玉并排坐在床上。
他被反剪双手,我被捆着手脚,谁也无法自由行动。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只有烛芯偶尔劈啪作响。
「你……」我们异口同声。
然后又同时闭嘴。
又沉默了片刻,祝良玉别别扭扭地开口:「你先说。」
我抿了抿唇:「你能不能先帮我解了绳子?」
他斜眼看我:「我还被捆着呢,怎么帮你解?」
「你不是会功夫吗?听说你十一岁就能放倒两个护院,绳子还能难住你?」
祝良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听谁说的?我十一岁那年被人追着打,是我二哥放倒的护院,我负责跑。还有,我要是能挣开,至于被捆到现在?」
我彻底死了心。
看来这位祝小公子,除了名声坏得货真价实,其余全是虚的。
什么打死丫鬟,什么横行霸道,搞不好也是别人替他扬的名。
「算了。」我叹口气,「那就等明早丫鬟来松绑吧。」
祝良玉不干了:「那怎么行?我憋得慌。」
我:「憋着你也不能尿床上。」
他脸涨得通红:「谁要尿床上了!我是说心里憋得慌!」
「那你说。」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闷声道:「今天这事,我不是针对你。我有喜欢的人了,可我娘不答应,非逼我娶你。我原本打算今晚逃的,都跟人说好了在城西土地庙碰头,结果就被二哥一棍子……」
我忍不住打断他:「你现在出不去,那人家姑娘怎么办?」
祝良玉一怔:「什么?」
「她在城西土地庙等。那要是等不到你,她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在城外,出了事怎么办?」
祝良玉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二哥派人去了……应该。」
应该。
这词用得真是让人火大。
但眼下我自顾不暇,也没力气教训他。
外面忽然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我叹了口气,靠上床柱,喃喃道:「你认命吧,娶了我至少能少挨几顿打。」
祝良玉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复杂。
「你也不想嫁我吧?」
我翻了个白眼:「废话。满京城谁不知道你祝小公子,我爹连你面都没见过,就为着你家那点权势,就把我当猪仔卖了。我能乐意?」
他被我噎住了,半晌不说话。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小声说:「要不……咱俩跑吧。」
我眼睛都懒得睁:「跑哪去?」
「跑得远远的,等过几年,我娘气消了,再回来和离。」
我睁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祝良玉,你今晚被你二哥敲那一下,是不是敲傻了?」
「我没傻,我是认真的。」
「你觉得你娘那性子,是过几年能消气的?还和离?咱俩前脚跑,后脚你娘就能把我爹剁了当药引子。你倒是跑得欢,我一家老小不用活了?」
祝良玉泄了气:「那你说怎么办?」
我重新闭上眼:「睡觉,养精蓄锐,明早起来给你娘请安。争取活过明天。」
「你就这么自暴自弃?」
「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再说了,你娘虽然凶了点,但今晚这顿操作,我看她对你也就那样,可能她还挺喜欢我的。」
祝良玉不说话了。
又过了许久,他憋出一句:「那我今晚睡哪?」
我往里挪了挪,用下巴点了点床边的脚踏:「你睡那里,将就一晚。」
他没动。
我啧了一声:「怎么,祝公子还嫌弃自己家的脚踏?」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能不能先帮我把绳子咬开?我真的很想上茅房。」
我:「……」
6
我到底还是帮了他。
用牙。
那绳子绑得死紧,磨得我嘴角都破了皮。
解开之后,祝良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净房。
回来的时候,他顺手端了盆热水,帮我解了手脚,又绞了帕子递给我。
我警惕地看他:「干什么?」
他一脸无辜:「给你擦脸。你嘴角都出血了,不擦擦容易落疤。」
我接过帕子,自己擦。
他又从柜子里抱出两床新被褥,一床铺在脚踏上,一床盖在我身上。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蜡烛,乖乖地躺到了脚踏上。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低传过来。
「刘语桐,对不住。今晚委屈你了。」
我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会儿,他又说:「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让厨房做。」
我还是没理他。
又过了会儿。
「刘语桐,你睡着了吗?」
「闭嘴。再吵就把你扔出去。」
「……哦。」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闭着眼睛,在一片陌生的红与暗之间,慢慢睡着了。
7
第二天,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祝良玉不在脚踏上,我身上的被子倒是盖得规规矩矩,连被角都掖得严实。
我坐起身,发现手脚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个圆脸小丫鬟。
她朝我福了福身,笑得眉眼弯弯:「少夫人醒啦,小少爷让奴婢来请您去前厅用饭。主母和老爷都在。」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什么时辰了?」
「回少夫人,辰时刚过一刻。」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辰时一刻。新婚第一天请安,我竟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小丫鬟委屈巴巴:「小少爷说您昨晚累着了,让奴婢别扰您。」
祝良玉!还嫌我死得不够快!
我飞快地梳洗穿衣,头发都没来得及认真绾,只让小丫鬟给我梳了个简单的发式。
一路上小碎步快走,几乎是跑着到了前厅。
刚迈进门槛,就听见徐凤的笑声。
「来了来了,新媳妇来了。」
我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跪下磕头:「儿媳语桐,给爹娘请安。」
余光里,祝良玉坐在一旁,正优哉游哉地喝着粥。
徐凤笑眯眯地走过来扶我起来,又拉着我的手细细端详。
「好,好,水灵灵的,就是精神差了点。良玉昨晚闹你了?」
我的脸唰地烫了。
这话怎么接?说没闹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晚,说闹了吧,他分明在脚踏上睡了一夜。
我只好低头装害羞。
徐凤会意地笑起来,从手腕上摘下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套到我手上。
「来,娘给的,戴上以后就是祝家的人了。」
我忙道谢。
一直没说话的公爹祝南山放下茶盏,轻咳一声:「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位祝老爷,看着倒是个温和的。
一顿饭吃得我提心吊胆,好在徐凤心情好,也没多问什么。
倒是祝良玉,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做出一副体贴夫君的模样。
我心里直翻白眼,面上却只能微笑着道谢。
吃完饭,徐凤要出门赴宴,嘱咐了我们几句便走了。
祝南山也去了书房。
前厅里只剩我和祝良玉。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白他一眼:「脚踏上睡得舒坦吗?」
他撇撇嘴:「不舒坦,硌得腰疼。今晚我睡床,你睡脚踏。」
「想得美。」
他忽然正经起来:「刘语桐,昨晚我想了一夜。咱俩既然跑不掉,那就得在府里好好待着。我娘喜欢你,这是好事。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我警觉:「什么忙?」
「帮我掩护,让我能偶尔出府见见若若。」
若若,大概就是他那个心上人了。
「你疯了?我们才成亲,你就让我给你打掩护去会相好的?」
祝良玉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不是也没办法嘛。我就想确认她平安,虽然二哥说她没事,可我不亲眼见见,心里总不踏实。」
我一时语塞。
讲真的,这祝良玉除了不靠谱,倒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坏。
至少他对那姑娘的心意,倒有几分真。
我想了想,说:「掩护可以,但我也要好处。」
「你要什么?」
「以后你娘要你陪我回门、逛园子、去庙里上香,你都得乖乖照做。还有,你以后要是在外面得罪了人,不准拿我当幌子。」
他伸出手指:「一言为定,拉钩。」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拇指,鬼使神差地也伸了出去。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
谁也没注意到,门外廊下,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静静站着。
祝青臣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目光落在我和祝良玉交勾的手指上,脚步迟迟没有迈进来。
许久,他无声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8
回门那日,我爹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大概没想到,我还肯回来,而且身边还跟着祝良玉。
「岳父大人。」祝良玉规规矩矩行了礼。
我爹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把人往屋里请。
一落座,他就搓着手问:「贤婿啊,小女在贵府……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祝良玉笑得温良:「没有,语桐很好。家母十分喜欢她。」
我爹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
中午吃饭时,徐姨娘也在。
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末位,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她也只是小口小口地吃,不怎么说话。
祝良玉这没心眼的,看见徐姨娘的肚子就来了精神。
「岳父好福气,姨夫人这肚子尖尖的,多半是个男孩。」
我爹脸都白了。
我也差点把饭喷出来。
饭后,我爹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闺女,爹知道委屈你了。可你也要想想,祝家那门第,你嫁过去不吃亏。你瞧瞧你娘,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不就因为咱家底子薄吗?爹不想让你也……」
「爹。」我打断他,「我娘操劳一辈子,她死了是因为你纳了妾了,伤了她的心。」
我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开开合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佝偻着背站在廊下,头发花白,老态毕现。
到底是我爹。
我叹了口气:「你放心吧,我在祝家挺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别再出幺蛾子,咱就还是父女。」
我爹眼眶一红,忙不迭地点头。
9
从刘府回来之后,祝良玉果然开始跟我达成了某种默契。
人前,他是温柔体贴的新婚夫君。
人后,他管我叫刘兄,我管他叫祝五傻子。
他隔三差五溜出府去见那个叫若若的姑娘,每次回来都带些小玩意儿给我当封口费。
有时候是半包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
我统统收下,顺便嘲讽他几句。
日子竟然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了。
直到十月初八。
那天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娘十二年的忌辰。
府里上下忙着准备晚宴,徐凤说要给我好好热闹热闹。
我推脱说不想大办,她不同意,说祝家的媳妇头回生辰怎么都得风光些。
我心里难受,却拗不过她。
午后,我借口去庙里上香,独自出了门。
其实我根本没去庙里。
我去了城东三里外的梅林。
我娘生前最喜欢梅花,每年冬天都要带我来这里赏梅。
如今梅树还没开花,只是一片萧索的枯枝。
我蹲在树下,把带来的糕点一块一块摆在树根旁。
「娘,我嫁人了。」
「我过得还行,婆母厉害是厉害了点,但对我挺不错的。夫君嘛……」
我想了想祝良玉那副德行,忍不住笑了笑:「是个傻子。不过不坏。」
「你要是在,应该会喜欢他。他嘴甜,会哄人开心。爹也是……」
我说不下去了。
娘哪里会喜欢他呢。娘要是知道,我被她最看不上的祝家娶了去,不知道会多难过。
风穿过梅林,吹得枯枝簌簌作响。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祝青臣。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把伞,站在几步开外,像是怕惊扰到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走近两步,把伞撑开,挡在我头顶。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的雨。
「跟了一路。」他没说谎,直接承认了。
「你跟踪我?」
「母亲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让我照应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不放心,就来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梅花形状的糕点。
「路上买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听说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这梅花糕做得好。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我捏着那块梅花糕,鼻子发酸。
「二哥。」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旁,为我撑着伞。
雨越下越大,梅林里浮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我一口一口吃着梅花糕,眼泪混着雨水,分不清咸淡。
10
自从梅花林一事之后,祝青臣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次数变多了。
起初我以为是巧合。
后来发现,每回我出门,他总能不经意地从某个拐角冒出来。
「二哥,大理寺很闲吗?」
他笑着摇头:「不闲。但保护弟媳,也是分内事。」
我说不过他就随他去了。
祝良玉那厮,知道之后反而挺高兴。
「有二哥看着你,我就放心啦。」
我踹了他一脚:「你倒是放心,我上哪儿都有人盯梢,跟坐牢一样。」
他嘿嘿笑着躲开:「哪有这么好看的犯人。」
这话听着别扭,但我也懒得跟他掰扯。
深秋的时候,祝家开始忙着准备冬至的大祭。
阖府上下张灯结彩,连廊下都挂满了红绸。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祝良玉不见了。
起初大家以为他又溜出去玩了,没人在意。
可到了晚上还不见回来,徐凤就发了火,派了十几个人出去找。
找了一夜,没找到。
第二天,祝青臣从大理寺回来,脸色铁青。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个脏兮兮的信封拍在了桌上。
信上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祝家的人,拿五千两来赎,不然撕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祝良玉被绑了。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祝家,谁敢动徐凤的儿子?
除非对方根本不怕她。
徐凤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把茶盏摔在了地上。
「备银票。」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祝南山急得团团转:「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这年关上哪儿凑去?」
徐凤没理他,只看着祝青臣。
「你去交赎金。把良玉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祝青臣领命,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咬紧了后槽牙。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
徐凤蹙眉:「语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摇头:「娘,我会些医术。万一良玉受了伤,我能帮着照应。而且……」
我看了看祝青臣:「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徐凤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最终她点头:「去吧。你跟着青臣,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但你要答应娘,一切听你二哥安排,不准自己胡来。」
我点头。
11
绑匪约在城外二十里的破庙交钱。
祝青臣不让差役跟着,只带了一个赶车的老仆,还有我。
马车颠簸在坑洼的土路上,我紧紧攥着裙摆,手心全是汗。
「怕吗?」他忽然问。
我老实点头:「怕。但更怕良玉出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让他出事的。也不会让你出事。」
我扭头看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慌忙移开视线,心突突地跳。
破庙在一处山坳里,四周荒草比人还高。
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祝青臣让我留在车上,自己拎着银票走了进去。
我哪里待得住,透过车帘缝紧张地盯着那扇破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祝青臣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摇摇晃晃的,正是祝良玉。
我跳下马车飞奔过去。
祝良玉被打得鼻青脸肿,额头还破了个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我撕下裙摆帮他捂住伤口,又搭上他的脉。
脉象虽乱,但总体无大碍。
我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他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闭嘴。」我凶他,手上动作却不轻不重。
祝青臣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没有开口。
直到回了府,安顿好祝良玉,我才从下人口中得知。
那帮绑匪拿走了钱,却又反悔不肯放人。
是祝青臣一个打八个,硬生生把祝良玉从刀口底下抢了出来。
他后肩中了一刀,皮开肉绽。
可他回来之后,谁也没告诉,连徐凤都只当他是擦破了点皮。
深夜,我端着药箱去了他的院子。
他正裸着上半身,艰难地给自己上药。
听到敲门声,慌乱地套上外衫,应了我。
推门进去,满屋子的金疮药味。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他语气轻松。
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扯开他的衣领。
伤口暴露在灯火下,长长的一道,从肩胛到后背,翻着红白的肉。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叫没事?」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真不疼。」
我白了他一眼,打开药箱,熟练地帮他清理、上药、包扎。
「你懂的东西还不少。」他侧着头看我。
「我爹是太医,我家最不缺的就是药和医书。」
他笑了笑:「以后我要是再受伤,也能找你帮忙了。」
我手上用力,疼得他嘶了一声。
「再受伤,我就给你下毒,让你出不了门,看你还逞不逞能。」
他仰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
「那也不错。」他说,「那样你就哪也去不了了,天天得守着我。」
我脸一热,手上越发没轻没重起来。
他连连求饶。
那晚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看我的眼神,和那句话。
这样是不对的。
他是祝良玉的二哥。
而我是祝良玉的妻。
我不能,也不该,有任何旁的心思。
12
冬去春来,祝良玉的伤好了个彻底。
我跟他之间,始终是兄弟般的相处。
他甚至跟我坦言,想休了我,让若若进门。
我问他:「你打得过你娘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打不过。」
「那你就想想算了。」
他垮着脸,闷闷不乐。
这年春天,祝良玉又被徐凤关了起来。
原因是他偷着给若若家送聘礼,被徐凤的人抓了正着。
徐凤一气之下,把若若一家送出了京城。
祝良玉闹过、绝食过,最后被饿了三天,实在受不住,自己从房里爬出来找饭吃。
他跟我说:「刘语桐,我这辈子怕是栽了。」
我递给他一碗热粥:「吃吧,吃完接着栽。」
他接过粥,呼噜呼噜地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我们俩像是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两只鸟。
谈不上同病相怜,却也生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
而祝青臣,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
只是偶尔深夜,我会在回廊尽处看见一道颀长的影子,在月下驻足片刻,转身离去。
我从不上去。
因为我知道,这距离,不该跨过去。
13
入夏的时候,一件大事震动京城。
大理寺破获一起通敌卖国的大案,主犯竟是当朝二品大员。
祝青臣立下大功,官阶连升两级,调入刑部,任侍郎。
可就在他升迁宴的当晚,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一位老太监,脸上褶子比桃核还深。
他宣完旨,笑呵呵地问:「祝大人,接旨吧。」
祝青臣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
徐凤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我还没反应过来。
祝良玉已经急了:「什么赐婚?公主?怎么会?」
老太监瞥他一眼,笑容不变:「祝小公子说笑了。二公子年少有为,圣上爱重,将福安公主许配给他,这是无上的荣光啊。」
福安公主。
当今天子最疼爱的小女儿,年方十七,听说生得花容月貌,性子也是出了名的温柔。
祝青臣要被召为驸马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垂首接旨的背影。
手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竹骨折扇,指节泛白。
他谢恩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情绪。
我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下一下地凿开了。
14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坐在一片梅林里,身边有人替我打伞。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我不放心,就来了。」
醒来的时候,枕边空无一人。
祝良玉又溜出去了,我猜他是去城西找那些狐朋狗友喝酒。
我爬起来,披了件薄衫,推开窗。
夜风带着暑气吹进来,蛙鸣阵阵。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我忽然不想再在屋里待着了。
于是提了盏灯笼,穿过月洞门,走到后花园的荷塘边。
荷花开得正好,月光铺在水面上,像碎了满池的银。
我坐在石头上,发着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睡不着?」
我回头。
祝青臣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整个人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我笑了笑:「二哥也睡不着?」
他走到我身旁,却没坐下。
「明天我要去宫里谢恩了。」
我点头:「恭喜你。」
他沉默了片刻。
「语桐,你想我娶公主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我应该说想的,恭恭敬敬的,像所有弟媳应该做的那样。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好事。」我小声说。
「你看着我。」
我抬头。
他蹲下身,和我平视。
月光从他的肩头倾泻下来,他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湖。
「语桐,我问的是你。你想我娶公主吗?」
我不想。
这三个字在胸腔里怦怦地跳,可我知道我不能说。
「这由不得我想不想。」我听见自己说。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像从前那样,朝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弟妹早些歇息,夜里风大,别贪凉。」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黑暗。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塘荷叶哗哗地响。
我低下头,发现不知何时,泪已经落下来了。
15
祝青臣没有娶福安公主。
据说是他自己去求了圣上,陈明自己已有心上之人,不愿误了公主终身。
圣上大怒,却架不住福安公主自己跑去求情。
公主说:「我不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驸马。我要自己选夫婿。」
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
最后圣上收回了成命,却也把祝青臣从刑部侍郎的位置上撸了下来,让他回大理寺当回他的少卿。
祝青臣对此全不在意。
徐凤却气得够呛,连摔了好几个花瓶。
「混账东西!你好大的胆子!抗旨不娶,你是要把祝家往绝路上带啊!」
祝青臣跪在地上,不辩解,不认错,只一遍遍说:「请母亲责罚。」
徐凤打了他十几板子。
我在门外听着板子落下的声音,想冲进去,却被祝良玉拉住了。
他冲我摇头:「别去。让娘打完了,这事儿才能翻篇。」
我咬破了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他挨完打,我照样去送药。
他趴在床上,后背血肉模糊。
我含着泪给他上药。
「你真是个傻子。」我骂他,「公主多好,娶了少奋斗二十年。」
他疼得直抽气,却还挤出一个笑:「不喜欢的人,别说公主,就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不娶。」
我手上一顿。
他闷哼了一声,又笑:「下手轻点,刘大夫。」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上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后背上。
他身体明显绷了一下,却没回头。
「别哭啊,不疼的。」
我抹了把脸,恶狠狠地说:「疼死你活该。」
他轻轻地笑起来,笑得后背都在颤。
我气不过,伸手在他好肉上用力掐了一把。
他哎呦一声,连连求饶。
闹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起身收拾药箱。
他却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僵住了。
「语桐。」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你当真不知道吗?」
我挣开他的手,慌乱地退了两步。
「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身后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我。
一路到了院门口。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二哥。」我轻声说,「有些话,不能说的。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我快步离开了。
夜风里,我听见他低低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了。
「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16
祝青臣伤好之后,就被调去了江南道巡查。
这一去,又是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改变。
比如祝良玉。
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若若一家被徐凤送去了江南。
他偷偷收拾了包袱,留了封信,就跑了。
徐凤气得差点把祠堂拆了。
我倒是挺羡慕他。
能为了喜欢的人,不顾一切地跑。
他说得对,我是没那勇气的。
信的最后,祝良玉给我留了一行字。
「刘兄,若我此去能寻到若若,我便带她远走高飞。你多保重。若有缘,江湖再见。还有,我二哥这人,看着聪明,其实在感情上是个死心眼。你要对他好一点。」
我把信折好,塞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心里骂他,你二哥跟我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对他好。
可骂归骂,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为我撑伞,想起他替我挡雨,想起他浑身是伤却笑着说他不疼。
我大概是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17
转眼又到了冬天。
祝良玉走后,徐凤待我反倒更好了。
大概是因为儿子跑了,只剩下我这个儿媳在身边,她把对儿子的那份心思,多少转移到了我身上。
「语桐,你想吃什么,娘让厨房做。」
「语桐,新上季的料子到了,娘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语桐,你在府里闷着也是闷着,不如跟娘去庄子上住几天,散散心。」
我一一应下。
可心里总空落落的。
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
那天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京城都裹成了白色。
我正坐在廊下看雪,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少夫人!二少爷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站起来,想往外走,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来,我该以什么身份去迎他?
弟媳?
可祝良玉已经跑了。
正犹豫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穿过月洞门,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件玄色大氅,头发上和肩上都落满了雪。
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站在廊下的我。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停在我面前,抖落大氅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梅花形状的油纸包。
「路上买的。」他说,「排了好久的队,还热着。」
我接过来。
油纸包里透出热气和香气。
我又想哭了。
「你不进去吗?外面冷。」我哽着嗓子说。
他笑了:「进去。你什么时候让我进去,我就进去。」
「那我要是不让呢?」
「那我就在这等着,等雪停,等天晴,等你想让我进去。」
我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伸手替我擦掉,指尖冰凉。
「别哭,我回来了。」
我仰起头,看着他。
「祝青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成月牙。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18
那天晚上,我在他的院子里喝了一碗热姜汤。
因为他熬汤熬得实在难喝,我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了。
可他不依,非说他这秘方只给我一个人熬过。
我不忍打击他,只能喝了。
最后喝得我满肚子姜汤,直打嗝。
他靠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刘大夫也有今天。」
我拿起空碗作势要砸他,他做出投降的模样。
「别砸,打伤了你又要给我上药了。」
我腾地脸红了,那点因为他回来而生出的感伤,全被搅和没了。
夜深了,雪还在下。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亮堂堂的。
我跟他并肩坐在门槛上,看雪。
「良玉跑了,你知道吗?」我问他。
他点头:「路上收到消息了。随他去吧。他追了若若那么多年,也算如愿了。」
「娘那边……」
「我明天去跟她请罪,要打要罚,我都认。」
我转过头看他:「你们兄弟俩,一个跑,一个扛,倒挺默契。」
他淡淡笑了笑:「从小到大都这样。他惹祸,我善后。」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祝青臣。」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拒了公主。」
他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像月光一样柔。
「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说:「我从来不后悔。语桐,我这个人认死理。认准了的路,再远也要走完。认准了的人……」
他停住了。
「认准了的人,怎样?」我屏住了呼吸。
他轻轻笑了下,把视线重新投向纷飞的大雪。
「无论多远,无论多难,都要回来见她。」
我看着他,觉得这雪夜一点也不冷了。
19
第二天,徐凤果然发了火。
她把祝青臣叫到祠堂里,当着祖宗牌位的面,用藤条抽了他三十下。
我站在祠堂外面,一下一下地数着。
每数一下,就在手心掐一道印子。
打到二十多下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我推开门冲进去,扑在祝青臣面前。
藤条落下来,抽在我的肩背上,火辣辣的疼。
徐凤惊呆了,藤条掉在地上。
「语桐!你做什么!」
我跪在地上,把祝青臣护在身后,抬起眼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许多种情绪在翻滚,最终只剩下一种。
无奈。
「你们……你们……」她指着我,又指着祝青臣,气得说不出话来。
「娘。」我磕了个头,「良玉跑了,是我没看住他,您要罚,就罚我吧。二哥刚回来,他身上还有旧伤,经不起这么打。」
徐凤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转身朝祖宗的牌位拜了拜。
「老祖宗在上,我徐凤对得起祝家,唯独输给了儿子们。」
她回过头来,瞪了我和祝青臣一眼。
「行。你们一个个的,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
她摔门走了。
我还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
祝青臣从后面拉住我的手,声音嘶哑:「你怎么样,疼不疼?」
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疼。我不疼。你呢?」
他把我转过来,伸手拨开我额前的乱发。
「我也不疼。你冲进来的时候,我就一点都不疼了。」
我破涕为笑:「你们祝家男人,就会说些哄人的话。」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只哄你一个人。」
20
我和祝青臣的婚事,没有大操大办。
徐凤跟祝青臣赌气,也跟我们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她出来了。
第一句话是:「日子定了吗?没定的话,下月初八,好日子。」
祝青臣低头行礼:「母亲定夺。」
她哼了一声,又看我一眼。
「语桐,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抓住我的手,叹了口气。
「我徐凤这辈子,要强了四十年。给两个儿子铺好了路,他们一个也不肯走。我认了。但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软下来。
「你要答应娘,你们这日子,得好好的。不能再让娘操心了。」
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放心,我会好好的。他也会。」
她笑了,眼里有泪光。
「成了。明天你爹来府上,你们把婚书签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21
我爹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箱医书。
他说:「你娘留下的,爹一直没敢给你。现在你有了自己的家,这些就交给你了。」
我打开箱子,看到那些泛黄的书籍。
最上面一本,翻开来,夹着一朵干枯的梅花。
花瓣已经透明,一碰就要碎了。
下面压着一行小字。
「愿我的娇娇,此生平安喜乐。」
我蹲下身,把这本医书抱在胸口,泣不成声。
祝青臣站在我身旁,轻轻拍着我的背。
外面,春风正暖,柳絮翻飞。
我爹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天。
他说:「这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2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得要顺遂。
祝青臣白日去大理寺,傍晚回来就陪我一起做饭。
晚上的时候,我们常常坐在院子里乘凉,讲些有的没的。
他烧菜比我好吃,尤其是那道清蒸鲈鱼,火候永远恰到好处。
我负责备菜和熬药膳,他负责掌勺和洗碗。
偶尔徐凤会过来搭把手,顺便骂两句祝良玉没良心,说那小子在扬州开了个馄饨铺子,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也不知道寄点银子回来尽孝。
我偷笑,心里却替那傻子高兴。
他终于和若若在一起了。
有时候,祝青臣办案回来得晚,我就提着灯笼去府门口等他。
他远远地看见我,总是先笑,然后小跑过来,把我的手揣进他袖子里暖着。
「不是说了不用等吗?夜里凉。」
我仰头看他,抿着嘴笑:「我想你了呀。」
他的耳根就红起来。
过了一年,我有了身子。
祝青臣欢天喜地,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徐凤更是不得了,天天炖这个补那个,把我喂得脸都圆了一圈。
我爹听说后,特意从太医院告了假,亲自送来了安胎的方子。
他看了看我气色,又看了看祝青臣,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得很。」
冬去春来。
第二年四月初八,我生了一个女儿。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哭声却震天响。
祝青臣抱着她,手抖得不成样子。
「语桐,你看,她长得像你。」
我虚弱地翻了个白眼:「她刚生出来,你从哪儿看出来像我的?」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又亲了亲女儿的小手,眼眶通红。
「哪都像。」
徐凤冲进来,一把抱过孙女,笑开了花。
「哎呦我的乖孙女,祖母抱抱。」
我看着她,又看着祝青臣。
他冲我眨眨眼。
我笑了。
这一年,梅花开得特别早。
满城都是清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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