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民：从西华走出的朝鲜副使文/苏韵棠

1985年深秋，河南西华县艾岗乡潘岗村南的一处古墓群旁，村民在田间劳作时，锄头撞上一块坚硬的青石。墓志铭重见天日——志盖篆书“明寿官居野王翁合葬墓志铭”，志文1055字。

墓主人名叫王税（别号居野），他的儿子是明代隆庆五年进士、官至右佥都御史的王敬民。一方青石，记载了一个家族从南京句容迁至河南西华的迁徙足迹，也串联起一位西华子弟走出中原、走向北京、走向朝鲜的传奇人生。

“惟廉惟恕”：一方墓志里的父训

王敬民的父亲王税，虽终身布衣，却在乡间德望极高。墓志铭称他“谦冲自牧，性喜简编，独观大义”，平生不喜宴饮，“客至惟棋局楸枰，清言竟日”。

但他绝非不问世事的隐士。有游方僧人因偷盗入狱，在公堂上胡乱攀咬，诬陷十多位无辜乡民，县令办案草率，竟有人被活活打死。85岁的王税勃然大怒，率众直奔县衙据理力争，最终迫使县令重审，释放所有冤民。

早年家境不宽裕时，他曾向一位亲戚借钱，多年后亲戚家道中落上门讨还，旁人劝他欠条早已失效，他却分文不少连本带利奉还，说：“借条可以烂在箱底，但刻在心上的债永远不能忘。”

乡里詹姓男子暴亡，留下盲妻与幼子，妇人走投无路欲卖子下葬。王税送去棺木，又自掏腰包赎回孩子，承诺供养孤儿寡母直到终老。

正是这样一位父亲，在王敬民赴任大名府推官前，将他叫到跟前反复叮嘱了八个字：“惟廉惟恕，可持终身。”廉洁，方能不贪不占，腰杆挺得直；宽恕，方能推己及人，心存悲悯。这八个字，成为王敬民一生为官处世的定盘星。

从西华到京师：王敬民的科举与仕途

王敬民，字用司，号儆吾。隆庆四年（1570年），他考中河南乡试第四十五名举人；次年，辛未科殿试，他以三甲第166名赐同进士出身。这一科的同榜进士中，不乏申时行、王祖嫡、吕坤等名臣。

登科后，王敬民在户部观政，正式步入仕途。他的第一任实职是大名府推官，掌管刑名司法。因父亲去世丁忧守制，三年后于万历五年（1577年）复出，改任东昌府推官。在地方推官任上，他“一讯立辨，数十年沉冤豁然冰释”，将父亲的“廉恕”二字化作了每一桩案件的公正裁判。

万历八年（1580年）六月，王敬民考选为吏科给事中。掌封驳纠劾之权，位卑而权重。此后逐步晋升：万历九年（1581年）升工科右给事中，万历十一年（1583年）正月升吏科左给事中，同年闰二月升工科都给事中。其间，他处理了一项重大工程争议。据《西华县志》记载：“山陵之役议如聚讼，得敬民论始定。”明代皇陵修建工程中各方意见争论不休，最终经王敬民论证裁定，其干练的政务能力可见一斑。

然而，真正让他青史留名的，是万历十年（1582年）那一场跨越鸭绿江的万里使行。跨越鸭绿江：王敬民的朝鲜使行万历十年，明神宗皇长子出生，朝廷决定遣使朝鲜颁布诏敕。翰林院编修黄洪宪被任命为正使，王敬民为副使。这是王敬民仕途上的一次重要亮相，也是他一生中最富传奇色彩的经历。

明使赴朝鲜的交通路线颇为固定：从北京出发，经顺天府、永平府、辽东都司，到达鸭绿江；渡江后即入朝鲜境内，朝鲜国王派出远接使迎迓，陪同直抵汉城。全程途经驿所数十处，单程一般需行四十余日。

黄洪宪、王敬民二人于万历十年九月十九日离京启程，十一月初一抵达汉城。正值深秋，寒意料峭。使团穿行于辽西走廊，一路可见边塞烽燧、关山重重。抵达朝鲜后，朝方负责接待的有远接使李珥、馆伴使郑惟言等人，皆是朝鲜当朝名士。两国使节诗文酬唱，一时传为佳话。

“花石亭”题诗：异域笔墨中的中原家风

王敬民此行最耀眼的成就，是他在朝鲜留下的诗篇。使团往返途中，黄洪宪、王敬民沿途所作诗文被朝鲜郑重编入《壬午皇华集》传世。该集收录诗文271首，其中黄洪宪56首，王敬民61首。朝鲜人将这些诗作结集保存至今，成为研究中朝文化交流的珍贵文献。

王敬民最为人称道的一首诗，是他在朝鲜为李珥“花石亭”题写的七言律诗。诗前小序详细记载了作诗缘起。余使朝鲜。往复鸭绿江。远接使李君寔送迎焉。念其勤渠。方为诗似。乃一日。谓余其家花石亭。创自曾大父。取赞皇公平泉庄遗意。冀后人世守勿失。四传至君。厥基益拓。厥声益著。是真能光乃祖者。余嘉之。遂为赋之。时万历壬午仲冬日也。堂开绿野闻裴相，庄卜平泉有赞皇。百代家声人共羡，四传基业尔能光。群芳灿烂依幽砌，叠石参差出短墙。抚景一亭承泽远，江山流峙并延长。此诗用唐代名相裴度（绿野堂）、李德裕（平泉庄）的典故，称赞李珥的家声延续与基业传承。

如今，在韩国“花石亭”题咏中仍有王敬民、黄洪宪的诗作，被视为中朝文化交流的珍贵见证。另一首《留别李栗谷》则倾诉了离别之情：馆署别离恨未平，怜君来往伴旄旌。秋深东去传天语，岁晏西归忆客程。光射斗牛双剑在，地分中外一江横。遨游殊域知难再，浿水葱山总系情。

“光射斗牛双剑在”，宝剑的光芒直射天上斗牛二宿，既是自喻气节不灭，也与父亲的“廉恕”教导一脉相承。“地分中外一江横”，鸭绿江一水横亘，分隔两国。“遨游殊域知难再，浿水葱山总系情”，则流露出对这片山川的不舍与留恋。

在朝鲜期间，朝鲜方面赠予珍物，王敬民一概不收，以清节自持。他在诗中所写的“双剑在”，正是廉洁刚直人格的自我写照——父亲“惟廉惟恕”的家训，在数千里之外，得到了最有力的验证。

归国之后：从都给事中到巡抚南赣

王敬民此行不负朝廷所托。回国后，于万历十一年正月升吏科左给事中，闰二月升工科都给事中，仕途一路向上。此后他继续擢升：万历十五年（1587年）升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万历十六年（1588年）转大理寺左少卿，万历十七年（1589年）六月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受命巡抚南赣。

南赣巡抚辖区包括江西南安、赣州及福建、广东交界地带，地势复杂，历来是“闽广交冲、奸匪潜伏”之地。王敬民到任后，据县志记载，“刚纪肃清，无敢犯者”。在南雄、南安交界一带，他采取怀柔策略，“赦其罪，许令自新，羣盗尽散”，迅速平定了长期存在的匪患。

他还大力整顿关卡市税中的贪腐弊端，“关市之征主者多染指，立囗禁之”。遇到饥荒，他捐出私财赈济灾民，“全活无算”。对乡里百姓尤其厚待，深受人们爱戴。

青石为证：六百年的血脉承续

直到1985年，那方沉睡了数百年的青石墓志在潘岗出土，才让这位从西华走出的明代“都堂”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

墓志铭的撰文者为翰林院编修王祖嫡，与王敬民为同年进士。王敬民能在父亲身后请动这样一位人物撰（墓志）铭，说明他在官场已积累了相当的人脉和声望。志盖篆书出自当时金石名家之手，楷书端正隽秀，至今仍可辨认。

那方青石上，镌刻着王敬民家族六百年血脉承续的密码，也铭记着一位西华子弟走出中原、走向北京、走向朝鲜的传奇足迹。

王敬民在异域挥毫写下“地分中外一江横”“遨游殊域知难再”，心中念及的，或许仍是西华县艾岗乡潘岗那片他曾安身立命的故土。万历十年那场万里使行，不仅让一个西华子弟的名字漂洋过海，更让“惟廉惟恕”的家风在异域播下了种子。

翻开《壬午皇华集》的诗卷，我们在那些七言律诗中，读到的不仅是大明王朝的体面与教养，更是一个中原家族世代相传的忠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