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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写了篇《襄安追星记》,讲九十年代庐剧名角周小五来襄安唱戏的事。父亲看了,给我发了段微信,说他记忆里还有一位襄安的庐剧名角,叫胡光祖。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周小五我还有点印象,胡光祖完全陌生。我问了几个襄安的老人,有的说知道这个人,有的说不清楚。父亲说,胡光祖的名气比周小五大得多,从襄安业余剧团一路唱到合肥的安徽省庐剧团,五十年代是省里的挂牌小生。
襄安还出过这么一个人。
从襄安唱到省团的挂牌小生
父亲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无为、襄安一带最流行唱庐剧,本地人叫倒七戏。那时候各地搞文艺宣传,襄安也组建了业余庐剧团。剧团里都是镇上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平时该干活干活,该做生意做生意,一批喜欢唱戏跳舞的人,空闲时间聚在一起排练。唱的都是古装庐剧,小戏演《老先生讨学钱》,大戏演过《秦香梅吊孝》《孟姜女》。
县里经常搞戏曲汇演,从各乡镇业余剧团里挑人。唱得好的调到县剧团,县剧团里再拔尖的往省里送。胡光祖就是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他从襄安唱到县里,最后进了合肥的安徽省庐剧团,五十年代是省庐剧团的挂牌小生。
"挂牌小生"是什么概念?我查了一下,戏曲行当里"挂牌"就是名字挂在戏牌上,头牌,主角。一个省剧团的小生挂牌,整个安徽唱小生的,他数得上。襄安出了这么一个人,我在襄安长到十八岁,从没听人提过他的名字。
我后来想,也不奇怪。胡光祖离开襄安去合肥的时候,父亲还是个小孩。等他病退回襄安,已经是六十年代初了。等我记事的时候,胡光祖已经是个拄着拐杖的裁缝了,不是什么庐剧名角。镇上人可能知道他以前唱过戏,但谁会天天提呢。日子一天天过,名角就成了裁缝,裁缝就成了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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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七戏与旧时光
庐剧我们无为一带叫倒七戏。这个名字听着怪,我问过几个老人为什么叫倒七,说法不一。有说跟曲调有关的,有说跟早期班社人数有关的,也说不清楚。后来这个戏叫庐剧,是解放后的事。1955年正式定名,以合肥为中心。安徽省庐剧团就是那个时候成立的。
我小时候在襄安听过倒七戏。不是在戏院里,是在露天搭的台子上。我记不清唱的什么了,就记得台子上挂一盏汽灯,白得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唱到悲的地方,台上哭,台下也哭。唱到逗的地方,全场笑。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唱的什么词,就是凑热闹。
父亲提到的《老先生讨学钱》,我后来查了一下,是花腔小戏,喜剧,讲一个穷酸秀才上门讨学费被师母奚落的故事。这种戏老百姓爱看,热闹,不长,半个钟头就演完。《秦香梅吊孝》和《孟姜女》是大戏,悲的,一唱唱一晚上。襄安业余剧团能演大戏,说明底子不薄。这些我是后来查了才知道的,小时候只管在台下钻来钻去,谁管它花腔主调。
后来大了,襄安周边村子里有时候还有露天唱戏,但是我再没在襄安看过庐剧的露天演出。
意外重病与舞台告别
父亲说,五十年代末,胡光祖在一次演出时突然脚疼,痛感从大脚趾一直往上串。他是剧团的主力名角,马上被送到省医院。医生诊断后说,这个病必须截肢,不然危及性命。
我查了一下,大脚趾开始疼、往上串的病,可能是血栓闭塞性脉管炎。这个病在五十年代不算罕见,男性居多,跟吸烟有关。戏曲演员吸烟的多,不知道胡光祖抽不抽。这个我没问。
当时胡光祖没同意大截肢。他是剧团的主力,台上的主角,正是唱戏的黄金时期。谁愿意在这个时候把腿锯掉?只做了保守治疗,截掉了发病的脚趾,想保住腿继续登台。这个选择我能理解。一个演员的腿,跟一个钢琴家的手一样,那是吃饭的家伙。截掉脚趾已经够狠了,从大腿截肢,等于宣判舞台生涯死刑。
病情没稳住。越拖越重。最后还是从大腿截了。
六十年代初,胡光祖病退回襄安。一个省庐剧团的挂牌小生,少了一条腿,回到他出发的地方。
回乡做裁缝的名角
父亲认识胡光祖,是因为胡光祖的大女儿。他大女儿下放到襄安农村,跟父亲在同一个大队的小学里当民办教师。都是襄安镇下放的。后来几个老师一起去胡光祖家登门拜访,父亲才第一次见到他。
父亲说,第一次见到他只剩一条腿,心里非常震惊,也十分惋惜。
我估计父亲去之前是知道胡光祖的名字的。襄安业余剧团出去的人,唱到了省里,镇上老一辈人应该有印象。但知道名字是一回事,见到本人是另一回事。你脑子里那个人是在台上唱戏的,到了一看,坐在缝纫机前面,少了一条腿。
胡光祖回乡后自学了裁缝。一条腿,一只脚踩缝纫机。父亲说他认识胡光祖的时候,裁缝手艺已经很老练了,还亲手帮父亲做过一件衣服。
戏曲演员改行做裁缝,听着跨度大,其实有相通的地方。戏曲讲究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都是功夫。裁缝也讲究手上功夫,一针一线都是功夫。胡光祖在台上练的是身段,在缝纫机前练的是针脚。不一样的地方是一个给观众看,一个给乡亲穿。一样的地方是都得靠手艺吃饭。
以前唱戏的人,讲究"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胡光祖在省庐剧团不知道练了多少年,才练到挂牌小生。后来做裁缝,估计也是从零开始练。一条腿踩缝纫机,跟两条腿踩不一样,力道、节奏、稳定性都要重新找。我不知道他练了多久才练到"非常老练"。父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么多,但我读到的时候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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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名角
父亲在微信里提到一个人,胡光祖的爱人陈柏如。就提了一句,"我才正式认识了胡光祖和他的爱人陈柏如"。
陈柏如是哪里人,做什么的,父亲没说。我猜可能也是剧团的,那个年代剧团里的人互相结婚的不少。但也说不准,可能就是襄安本地人。这个我不知道,不敢乱写。
我提到陈柏如,是因为想到一个事。胡光祖病退回襄安的时候,大女儿已经到了能下放的年纪。也就是说他发病、截趾、截腿、回乡,前后好几年。这几年里谁照顾他?他爱人。一个省剧团的演员变成残疾人回老家,老婆跟着回来,伺候他养病,看着他自学裁缝,看着他一条腿踩缝纫机。这个女人不简单。不过父亲没多写她,我也不好替她编什么。
父亲说胡光祖"一辈子自强自立,也给家里子女做了最好的榜样"。一个人遭了这么大的难,不消沉,自学一门手艺养家。这个事搁在谁身上都不是轻描淡写能过去的。
父亲说,后来他和胡光祖来往慢慢少了。听说他最后还是因为当年的旧病去世了。
"当年的旧病",就是从脚趾开始、一路往上串的那个病。截了大腿也没根治,最后还是要了命。
我不知道胡光祖去世的具体年份。父亲没说,我也没查到。估计是七八十年代的事。他五十年代末发病,六十年代初回襄安,在襄安做裁缝做了多少年,不清楚。父亲跟他来往最多的时候,应该是他大女儿跟父亲在同一所学校教书那几年。
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想找一张胡光祖的照片。没找到。省庐剧团的资料里没有他的名字,网上也搜不到。一个曾经在台上挂头牌的庐剧名角,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来。
襄安系列写到现在,写了不少人。有些人在地方志里有传,有些人在族谱里有名。胡光祖不在方志里,不在族谱里,不在任何文献里。他就是襄安一个唱戏的人,后来成了一个做衣服的人。要不是父亲记着他,给他写了一段微信,这个人在世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有时候想,一个镇子上,一百年里来来去去多少人,能留下名字的有几个?方志里记的,族谱里写的,碑上刻的,加起来能有多少?大部分人是这么过的:活着的时候街坊邻居认识,走了以后,过个二三十年,就没人记得了。胡光祖还算好的,父亲记了他几十年,又写给了我,我又写成了这篇东西。至于这篇东西能留多久,我也不知道。
父亲说胡光祖"跌宕又坚韧的一生"。这六个字是父亲给的定论。我写不出更好的了。
他做过的衣服,不知道襄安还有没有人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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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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