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东莞的雨一落下来,厚街那间六楼出租屋就开始返潮,墙皮鼓出一片片白印子,阳台上那台二手滚筒洗衣机被塞在水槽底下,转起来时像有人在屋里拖铁桶。
屋里住着三个人。
一个男的,邵远,三十一岁,做空调清洗维修。
两个女的,一个叫罗嘉宁,二十九岁,在服装城做跟单;一个叫孟瑶,二十三岁,在美容院当前台兼学徒。
这套房原本是一室一厅,房东用木板隔出两间小房,客厅角落又拉了帘子。邵远住靠厨房那间,罗嘉宁住带窗的小房,孟瑶住客厅帘子后面。
房租一个月两千四,三个人摊下来,每人八百。
在东莞,这个价钱不能挑。
不能挑采光,不能挑隔音,也不能挑那台洗衣机。
洗衣机是罗嘉宁从二手群里买的,三百二,卖家还送了一截排水管。买回来那天,三个人蹲在阳台研究了半小时,才发现它只有两个水位。
半桶,或者满桶。
孟瑶当场拍板:“那以后咱们衣服凑一桶洗,省水省电,也省时间。”
罗嘉宁说:“外衣可以,贴身的自己洗。”
邵远当时正蹲在地上拧水管,没吭声。
他以为她们说的是她们俩。
直到那天晚上,他拖着工具包回来,推门就闻见一股玫瑰味洗衣液。
阳台灯亮着,洗衣机在转。
透明门里,水花翻着泡沫,他那件灰黑色工装衫被卷到玻璃边上,旁边是一条浅紫色长裙,还有孟瑶美容院的白色短外套。
邵远站了两秒,脸一下沉了。
“谁把我衣服放进去的?”
孟瑶坐在小凳子上给指甲涂透明油,头也没抬:“我啊。你门口那个桶都快满了,我就顺手一块儿洗了。”
邵远走过去,直接按了暂停。
洗衣机“滴”了一声,水声停了。
孟瑶手一抖,指甲油刷子差点戳到手背上。
罗嘉宁从房间探出头:“怎么了?”
邵远盯着洗衣机,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的衣服别跟你们一起洗。”
孟瑶愣了一下:“啊?”
“我说,以后我的衣服我自己洗。”邵远回头看她,“别碰。”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孟瑶把指甲油盖上,脸上的笑慢慢没了:“邵哥,你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罗嘉宁也走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洗衣机,又看邵远:“我们没洗小件,都是外衣。你那几件衣服晾不干,我才让瑶瑶一起丢进去。”
“外衣也不行。”
“为什么?”
邵远抿着嘴,没回答。
孟瑶站起来,拖鞋在地上啪嗒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衣服脏?”
邵远眉头皱得更紧:“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孟瑶指着洗衣机,“三个人合租,水费电费一起交,洗衣机也是大家出钱买的。我们好心帮你洗,你一回来跟审犯人似的。”
罗嘉宁拉了她一下:“瑶瑶。”
孟瑶甩开手:“我就问问。他不乐意可以早说,干嘛现在摆脸色?”
邵远把洗衣机门边的水擦了一下,硬邦邦地说:“现在说也不晚。以后分开。”
“那轮流排队洗?”罗嘉宁问。
“可以。”
“晚上回来都十点了,谁等谁?”
“我最后洗。”
孟瑶气笑了:“你宁愿半夜洗,也不愿意跟我们一桶?”
邵远说:“对。”
这一个字落下来,屋里彻底冷了。
罗嘉宁看着他,眼神有点发沉:“邵远,合租不是非得多亲近,但有事要讲清楚。你这样说,确实容易让人不舒服。”
邵远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解释,又觉得越解释越乱。
最后只说:“抱歉。反正我的衣服别放进去。”
他说完,把暂停的洗衣机重新启动,然后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一关,他听见孟瑶在外面压着嗓子说:“什么人啊,我还不稀罕洗呢。”
罗嘉宁没接话。
那晚,邵远坐在床边,听着阳台的洗衣机重新转起来。
他房间很窄,一张床,一个铁皮衣柜,门后挂着两套工装。
那两套工装颜色很深,袖口和裤脚洗得发硬。白天钻进别人家的厨房天花板,清空调滤网,掏排水管,油烟、灰尘、发霉的水,全往身上沾。
有一次他去一家烧烤店清洗风管,回到宿舍,衣服放地上都能蹭出一圈黑印。
他不是嫌罗嘉宁和孟瑶。
他是不想自己的东西碰她们。
可这话说出来又像卖惨。
邵远最怕别人听完以后说:“那你这种衣服更该单独洗啊。”
好像他整个人也该被单独放到一边。
第二天早上,阳台多了三个塑料盆。
红的,蓝的,黄的。
邵远买的,十块钱一个,盆沿上贴了便利贴。
邵远。
罗嘉宁。
孟瑶。
孟瑶刷牙出来,看见那三个盆,嘴里的泡沫差点喷出来。
“邵哥,你真行。”
邵远正在晾衣服。他没回头:“以后不会弄混。”
“我们是文盲吗?还要贴名字?”
“怕拿错。”
孟瑶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的衣服掉地上我都不捡。”
邵远手停了一下:“嗯。”
罗嘉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面包。她看了看三个盆,又看了看邵远,没说什么,只把蓝盆挪到自己房门口。
从那以后,屋里多了一条洗衣规矩。
谁洗谁的。
表面上清楚了,屋里却别扭了。
以前孟瑶下班回来,看见谁的衣服没收,会顺手抱进客厅。现在她只收自己的。
罗嘉宁原先做饭会多煮一碗面,喊一句“谁饿谁吃”。现在锅盖一盖,谁也不喊。
邵远早出晚归,回来时客厅常常只剩一盏小灯。
他把自己的脏衣服放进红盆里,等她们都洗完,再抱到阳台。
有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水压小,洗衣机进水慢,他就蹲在旁边等。
孟瑶睡在客厅,被机器声吵醒过两次。
第三次,她把帘子一掀:“邵远,你非要这时候洗吗?”
邵远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白天没空。”
“你白天没空,我们晚上不用睡?”
“我轻一点。”
“洗衣机能轻到哪去?”
邵远关了洗衣机。
那一桶衣服泡在水里,第二天有股闷味。
他凌晨五点起来重新洗,阳台地面湿滑,他差点摔一跤。
罗嘉宁刚好起床倒水,看见他扶着墙,脚边一滩水。
她皱眉:“你这样折腾有意思吗?”
邵远站稳:“没事。”
“你嘴里就这两个字。”
邵远低头拧排水管,没说话。
罗嘉宁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怕跟人扯上关系?”
邵远手指一顿。
“衣服分开,饭也分开,电费水费你每次都算到角。你是不是觉得住在一起,就是麻烦?”
邵远说:“算清楚不容易吵架。”
“可你现在这样,也没少吵。”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邵远半天没抬头。
他把衣服捞出来,水顺着袖口滴在脚背上,很凉。
罗嘉宁走之前留下一句:“不愿意一起洗可以,但别把大家都晾在你的沉默里。”
邵远那天去上班,心里一直压着这句话。
他接的第一单在南城一家湘菜馆。后厨上方的空调漏水,油烟混着冷凝水滴进灯槽。他爬上梯子,打开检修口,黑乎乎的水顺着手套流下来。
老板在下面催:“师傅快点啊,中午要开餐。”
邵远应了一声。
那一刻他突然想,如果罗嘉宁和孟瑶看见他衣服上那些东西,大概也会嫌。
不是嫌他,是嫌那份脏。
可人有时候分不清。
下班时,他没直接回出租屋,绕去生活超市,买了两包消毒洗衣液,又买了一个带盖的脏衣桶。
桶很大,他绑在电动车后座,一路晃回去。
进门时,孟瑶正在客厅剪假睫毛,抬眼看见那个桶,嘴角一撇:“哟,邵哥这是打算开洗衣房?”
邵远把桶放到自己门口:“装工装。”
“挺好。”孟瑶低头继续剪,“以后你的东西就更安全了。”
她把“安全”两个字咬得很重。
邵远听出来了,但没回嘴。
罗嘉宁在厨房洗青菜,水声哗哗。她从半开的门里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这种冷淡持续了一个星期。
真正把事推开的,是六月初的一次停水通知。
房东在群里发消息,说楼顶水箱要清洗,连续三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供水,其余时间水压不稳。
消息一出,孟瑶先崩溃。
“我明天早班,工服还没洗!”
罗嘉宁也头疼:“我后天要去虎门验货,衬衫得洗。”
邵远刚回到屋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他看见群消息,第一反应是把红桶往房间里拖。
孟瑶看见了,忍不住说:“放心,没人抢你衣服。”
邵远手一僵。
罗嘉宁放下手机:“这三天洗衣机怎么排?”
孟瑶举手:“我今晚洗。”
罗嘉宁说:“我也今晚,明天没时间。”
两个人同时看向邵远。
邵远说:“我手洗。”
孟瑶笑了一声:“你又来。水就两个小时,你手洗比机洗更费水。”
“我可以不洗。”
“你明天穿什么?你那工装今天都湿透了。”
邵远没接话。
他今天确实出了汗,后背干了又湿,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罗嘉宁沉默一会儿,说:“这样吧,贴身的各洗各的。普通外衣按颜色拼一桶。邵远,你工装单独泡,我们不碰。”
这已经是很退一步的办法。
孟瑶也不吭声了。
邵远看着她们,心里明白自己再拒绝就过了。
可他还是说:“我的都单独洗。”
孟瑶一下站起来:“邵远,你是不是有毛病?你一句不乐意,我们都配合你了。现在停水,大家想办法,你还一副全世界都得绕开你的样子。”
邵远抿紧嘴。
罗嘉宁叫她:“瑶瑶,别吵。”
“我不吵他就一直这样。”孟瑶眼圈有点红,“他是不是觉得两个女的跟他合租,就该处处小心,碰他衣服都不行?那当初别租这屋啊。”
邵远脸色白了白。
他说:“不是。”
“那是什么?”
邵远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喉咙口,可他还是没说出来。
罗嘉宁看着他,声音冷下来:“邵远,有些边界需要尊重,但尊重不是猜谜。你什么都不说,只让别人照你的规矩做,时间久了没人受得了。”
水龙头开始咕噜咕噜响,来水了。
孟瑶抱起自己的衣服进阳台,声音闷着:“今晚我先洗。谁都别帮我。”
那天晚上,三个人像排队一样坐在客厅。
洗衣机一桶一桶转,阳台热得像蒸笼。
孟瑶第一桶洗完,已经九点二十。
罗嘉宁第二桶刚进水,水压就小了,机器一直停在进水阶段。
邵远坐在门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到十点,水真的停了。
罗嘉宁那桶衣服没洗完,只能泡着。
她明天要穿的白衬衫也在里面。
孟瑶不说话,罗嘉宁也没说话。
邵远站起来,拿了桶去楼下公共水龙头接水。
六楼,没有电梯。
他一趟一趟提上来,塑料桶勒得手掌发红。
第三趟时,孟瑶终于忍不住掀开门:“你干嘛?”
“给洗衣机加水。”
“现在想做好人了?”
邵远低着头:“衬衫泡一夜会有味。”
孟瑶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让开了。
罗嘉宁从房里出来,看见他满头汗,把桶接过去一半。
“我自己来。”邵远说。
罗嘉宁没松手:“一起抬。”
他们把水倒进洗衣机,机器终于重新转起来。
窄阳台上,三个人挤着,谁也没说话。
洗衣机滚了十分钟,忽然“咔”一声停住了。
屏幕上闪着故障码。
孟瑶低声骂了一句:“它也跟我们作对。”
邵远蹲下去看排水管,又打开底部滤网。
一股混着细沙和线头的水涌出来,流了他一手。
孟瑶赶紧拿拖把,罗嘉宁拿盆接。
邵远从滤网里掏出一团东西。
有线头,有纽扣,还有一小片黑色油泥。
他看着那片油泥,脸色变了。
罗嘉宁也看见了。
她问:“这是什么?”
邵远没答。
孟瑶凑过去看:“是不是你工装上的?”
邵远把滤网放进盆里,站起来,手上全是脏水。
阳台灯照着他的脸,汗从额角往下淌。
他像终于被逼到没地方躲,声音低得发哑:“我不让你们一起洗,不是嫌你们。”
孟瑶愣住。
罗嘉宁没插话。
邵远抬起手,给她们看手指缝里的黑污:“我干的活脏。空调水槽里有霉,有油,有死虫,有清洗剂。我工装上什么都有。”
孟瑶脸上的火慢慢收了。
“那你早说啊。”
邵远苦笑了一下:“怎么说?说我衣服脏,让你们别碰?听起来不还是那意思。”
罗嘉宁轻声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的东西不该跟我们放一起?”
邵远没说话。
这比承认嫌弃别人还难堪。
孟瑶看着他,半天才小声说:“邵哥,我刚才骂得有点重。”
邵远摇头:“你没骂错。我是没说清楚。”
罗嘉宁把拖把靠到墙边:“脏的是活,不是人。你把自己和活混在一起了。”
邵远手指收紧。
孟瑶也跟着点头:“对啊,你要是怕弄脏我们衣服,你就说怕弄脏。你板着脸说‘别碰’,谁听了不生气?”
洗衣机还停着,阳台地上一摊水。
邵远看着那台坏脾气的机器,忽然觉得自己跟它差不多。
有故障码,但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晚,邵远把洗衣机修好了。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拆开后盖,清理排水泵。孟瑶蹲在旁边打手电,罗嘉宁在后面用拖把把水推走。
水恢复一点后,罗嘉宁那桶衣服终于洗完。
邵远没让她们再碰滤网,自己拿去洗手间刷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孟瑶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
“邵哥,明天你工装放红桶,我帮你先泡除油剂。只泡,不洗,行不行?”
邵远下意识要拒绝。
孟瑶马上补了一句:“你别急着瞪我。你教我怎么泡,我照你的来。”
罗嘉宁也说:“停水三天,靠你一个人半夜折腾不现实。我们要一起住,就得有能执行的办法。”
邵远握着矿泉水瓶,掌心冰凉。
他点了一下头:“工装不能跟其他衣服混。先用除油剂泡二十分钟,再单独洗。”
孟瑶立刻说:“那普通T恤呢?”
邵远顿了顿:“如果没沾到活,可以跟深色一起。”
罗嘉宁问:“贴身的?”
“各洗各的。”
孟瑶伸出三根手指:“工装单独,贴身单独,普通按颜色拼桶。成交?”
邵远看着她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成交。”
孟瑶把手往前一递:“击掌。”
邵远犹豫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
孟瑶嫌弃:“你这叫击掌?蚊子撞上都比你响。”
邵远这次真笑了。
罗嘉宁看着他,眼神缓了一点。
停水的三天,屋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洗衣规则。
罗嘉宁找了张硬纸板,写得清清楚楚,贴在阳台墙上。
红桶:工装、油污、重味,先泡,单洗。
蓝桶:普通深色外衣,可拼桶。
黄桶:普通浅色外衣,可拼桶。
贴身衣物:各自手洗,不放公桶。
孟瑶在最下面加了一行:谁乱扔谁拖地。
邵远看了半天,说:“你字太丑。”
孟瑶拿衣架追了他半个客厅。
罗嘉宁坐在桌边整理单据,低头笑。
关系就是从那张硬纸板开始缓过来的。
孟瑶还是会丢三落四。
她有次把美容院的白围裙扔进蓝桶,被罗嘉宁拎出来,敲了敲她脑袋:“这是深色?”
孟瑶理直气壮:“它心里是深色。”
邵远刚喝水,差点呛到。
罗嘉宁把围裙放进黄桶:“少来。谁乱扔谁拖地。”
孟瑶拖了半小时地,边拖边念叨:“家规森严。”
邵远看她拖得水一块干一块湿,忍不住接过拖把:“你这是画地图。”
孟瑶叉腰:“那你拖。”
邵远真拖了。
拖完才发现罗嘉宁一直看着他。
他有点不自在:“怎么?”
罗嘉宁说:“你以前不会接这种话。”
“哪种?”
“别人让你做,你就真做的这种。”
邵远低头洗拖把:“地本来就没拖干净。”
罗嘉宁笑了笑,没拆穿他。
六月的广东热得厉害,衣服一天不洗就发酸。
邵远的工装依旧单独泡,味道冲。孟瑶第一次帮他倒除油剂,被那股气味熏得后退两步。
“邵哥,你每天穿这个上班啊?”
邵远嗯了一声。
“那你以前回来还坐客厅吃饭?”
“我换过衣服。”
“不是。”孟瑶皱着鼻子,“我的意思是,你穿着这些干一天活,回来还怕我们嫌你?”
邵远没抬头。
孟瑶把桶盖盖上,声音小了点:“我在美容院也不轻松。给客人洗头,水溅一身,染膏味一天都散不了。有时候客人脾气不好,说话也难听。我以前回到这屋,觉得大家都一样,都是打工的,谁也别嫌谁。”
她看了邵远一眼:“所以你那天一说别碰,我真挺难受。”
邵远把除油剂瓶口拧紧:“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次。”
孟瑶撇撇嘴:“行吧,勉强收下。”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不过邵哥,你以后有话直说。我们两个女的合租,不是玻璃做的,没那么容易碎。”
邵远怔了怔。
那天晚上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说,是怕别人难堪。
后来才明白,沉默也会让人难堪。
罗嘉宁比孟瑶安静。
她不追着问邵远过去,也不故意宽慰他。
她只是把阳台那张硬纸板重新覆了一层透明胶,免得被水汽泡烂。又在红桶旁边放了一个小刷子,刷柄上贴了“工装专用”四个字。
邵远看见时,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问:“你买的?”
罗嘉宁说:“两块钱,不用转。”
邵远已经拿出手机。
罗嘉宁按住他的手:“邵远,不是什么东西都要立刻算钱。”
他的手僵在那里。
罗嘉宁松开,语气平常:“你上次修洗衣机,也没跟我们收钱。”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邵远答不上来。
罗嘉宁看着他:“一起住,难免你多一点我少一点。总想当天结清,人会累的。”
邵远沉默很久,最后把手机收回去。
“刷子我用完洗干净。”
罗嘉宁笑了:“这个可以。”
后来有一次,孟瑶加班到快十二点,回来看见阳台晾着她的制服。
她站在门口喊:“谁洗的?”
罗嘉宁在房里回:“邵远。”
孟瑶冲到邵远门口敲门:“你不是不碰别人衣服吗?”
邵远打开门,头发还湿着,应该刚洗完澡。
“你明早早班。”他说,“制服在黄桶里,没贴身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明早早班?”
“你昨天说了三遍。”
孟瑶眨眨眼,突然笑得很夸张:“邵哥,你现在进步很大。”
邵远皱眉:“别阴阳怪气。”
“夸你呢。”
“听不出来。”
罗嘉宁从房里探头:“我听出来了。”
孟瑶马上跑过去抱她胳膊:“嘉宁姐你评评理,他现在是不是比刚搬来时像个人?”
罗嘉宁看了邵远一眼:“刚搬来时也像,就是外壳硬。”
孟瑶点头:“现在有裂缝了。”
邵远关门前说:“你俩说话注意点,我听得见。”
客厅里笑成一团。
那笑声穿过薄薄的木板墙,钻进邵远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本来该嫌吵,结果听着听着,嘴角自己松了。
七月中旬,出租屋出了件麻烦事。
不是洗衣机坏,也不是停水。
是楼上装修,泥水顺着外墙往下流,刚好溅到他们阳台晾的衣服上。
那天中午突然下阵雨,三个人都不在家。
等罗嘉宁先回来,阳台一排衣服半湿半干,全沾了黄泥点。
她拍照发到群里。
孟瑶发了一串哭脸:“我的新制服!”
邵远正在客户家拆空调,看见照片,手套都没摘就回:“先别搓,我回来处理。”
孟瑶:“你什么时候回?”
邵远:“七点前。”
罗嘉宁:“我先收进来。”
那晚,邵远比平时早回了半小时。
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铺满湿衣服,椅背、门把、晾衣架,全挂着。
孟瑶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白制服,脸皱成一团。
“完了,明天店长要骂死我。”
罗嘉宁正在用小刷子刷一条米色裤子,刷得很小心。
邵远放下工具包,去洗手间洗手,出来后拿了盆温水和一袋氧净。
“白色先泡,彩色别泡太久。”
孟瑶立刻让位:“师傅请。”
邵远低头看那件制服,泥点已经渗进布纹里。他没有保证能洗掉,只说:“试试。”
三个人围着几只盆忙到十点。
孟瑶负责换水,罗嘉宁负责分类,邵远负责处理泥点。
洗到最后,邵远那件灰T恤、罗嘉宁的米色裤子、孟瑶的白制服摆在同一个盆边等漂洗。
孟瑶看着看着,突然说:“邵哥,这算不算三个人衣服一起洗?”
邵远手停了一下。
罗嘉宁也抬头看他。
以前这句话一出来,邵远肯定脸沉。
可那晚,他只是把袖子卷高一点,说:“算。但这回是说好了的。”
孟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对,说好了的就不一样。”
罗嘉宁把漂清的衣服拧干,轻声接了一句:“让人不舒服的,从来不是一起洗,是没问过。”
邵远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孟瑶的制服最后没完全洗回原样,袖口还有一点浅浅的黄印。她第二天穿去上班,被店长说了两句,回来时却没哭丧着脸。
她说:“店长说幸好处理得快,不然整件报废。邵哥,我欠你一杯奶茶。”
邵远说:“不用。”
孟瑶瞪他:“你再说不用,我就买三杯,撑死你。”
邵远只好说:“少糖。”
孟瑶一拍桌子:“有进步,知道提要求了。”
罗嘉宁笑得肩膀直抖。
从那之后,邵远提要求的次数慢慢多了。
“蓝桶别放带亮片的,刮衣服。”
“我的工装泡完水别直接倒阳台,楼下会有味。”
“洗衣液别倒太多,滚筒会残留。”
孟瑶一开始还嫌他啰嗦,后来发现他说得都对,也就听了。
有一次她忘了把纸巾掏出来,整桶衣服洗完全是白屑。
邵远看着洗衣机门,脸色复杂。
孟瑶双手合十:“我拖地,我擦桶,我自己粘毛,求别念。”
邵远闭了闭眼:“先别晒,湿的时候用胶带粘。”
孟瑶立刻照做。
罗嘉宁靠在旁边看热闹:“邵远,你现在像我们出租屋洗衣组长。”
孟瑶举手:“同意。”
邵远说:“我不当。”
“反对无效。”孟瑶把胶带递给他,“组长,帮忙。”
邵远接过去,嘴上嫌烦,还是蹲下来一起粘。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围着一堆沾纸屑的衣服忙活,忙到最后都累得坐在地上。
孟瑶忽然问:“邵哥,你以前是不是一个人住惯了?”
邵远说:“嗯。”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什么事都想自己消化。”孟瑶把胶带圈套在手腕上,“一个人住,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吃,生气也没人知道。合租不一样,你不说,别人就只能乱猜。”
邵远看向罗嘉宁。
罗嘉宁没看他,只把一件黑色T恤抖开:“她这句话难得有点道理。”
孟瑶不满:“什么叫难得?”
罗嘉宁说:“就是夸你。”
孟瑶哼了一声。
邵远低头笑。
他以前确实一个人住惯了。
来东莞七年,他换过五个住处。最早住厂里宿舍,八个人一间,衣服晾满走廊,谁的袜子掉谁床上都不知道。后来工资高一点,他搬出去住单间,屋子小到床尾顶着灶台,但门一关,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他喜欢那种清楚。
碗是他的,筷子是他的,衣服是他的,错也是他的。
可一个人住久了,屋子也会变得太安静。
安静到他晚上回来,拧开灯,连自己咳一声都嫌突兀。
搬进这套出租屋,是因为原来的单间涨租。
他一开始不想跟两个女的合租。
不是别的,就是怕麻烦。
怕对方不自在,也怕自己不自在。
他把所有东西都缩在自己房间里,洗发水放房里,拖鞋放床下,连吃饭都尽量错开时间。
他以为这样叫分寸。
结果分寸过了头,就成了隔开。
八月初,广东连着下了几天暴雨。
衣服晾不干,屋里到处有潮味。
孟瑶买了一个小烘干机,圆筒状,布罩子一拉,像个简陋衣柜。她兴冲冲搬回来,插上电,没十分钟,插座跳闸了。
全屋一黑。
孟瑶在黑暗里喊:“我不是故意的!”
邵远正洗澡,头上全是泡沫,水也停了。
他披着毛巾出来,黑着脸找电闸。
罗嘉宁拿手机照明,忍笑忍得很辛苦。
孟瑶缩在沙发角:“组长,我错了。”
邵远顶着一头泡沫看她:“你买之前看功率了吗?”
“看了。”
“多少?”
“一千八。”
邵远深吸一口气:“这屋空调开着,再用一千八瓦,你想让电线冒烟?”
孟瑶小声:“我只想让衣服干。”
罗嘉宁终于笑出声。
邵远拨上电闸,灯亮了。
他转身回洗手间冲头,冲到一半,外面传来罗嘉宁的声音:“烘干机退不了就留着吧,分时段用。邵远,你帮忙看看线路,别真出事。”
邵远隔着门应了一声。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带了一个插座功率计,还把阳台那块老化插排换了。
孟瑶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邵哥,你会的也太多了。”
邵远说:“别拍马屁。烘干机一次最多烘四件,不许连着开。”
“知道了。”
“离水槽远一点。”
“知道了。”
“人不在屋里不能开。”
孟瑶拖长音:“知——道——了——”
罗嘉宁把新插排固定好,忽然问:“那三个人的衣服能一起烘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孟瑶马上看向邵远,眼里带着坏笑。
邵远把螺丝刀收进工具包,平静地说:“按洗衣规则。工装不烘,普通外衣可以拼。”
孟瑶“哇”了一声:“你听见没嘉宁姐,他说可以拼。”
罗嘉宁点头:“听见了。”
孟瑶故意鼓掌:“历史性突破。”
邵远把工具包拉链拉上:“再吵,你的自己烘。”
孟瑶立刻闭嘴。
可她脸上笑得很明白。
那晚,烘干机第一次正式工作。
四件衣服挂在里面转热风。
邵远的一件深灰T恤,罗嘉宁的一件黑衬衫,孟瑶的两件美容院外套。
三个人坐在客厅吃炒河粉。
风机嗡嗡响,热气烘得屋里更闷。
孟瑶一边擦汗一边说:“这就是广东人的尊严,衣服可以潮,人不能认输。”
罗嘉宁把风扇往她那边拨:“少说两句,热。”
邵远低头吃粉,忽然觉得这屋虽然挤,虽然热,虽然墙皮掉粉,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熬了。
他夹了一块鸡蛋,放到孟瑶碗边。
孟瑶警觉:“干嘛?”
“堵你嘴。”
孟瑶白他一眼,还是吃了。
罗嘉宁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一半给邵远。
邵远愣住。
“你最近老加班。”罗嘉宁说,“多吃点。”
邵远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夹起青菜,低声说:“谢谢。”
孟瑶立刻“啧”了一声。
邵远瞪她:“吃你的。”
屋里又热闹起来。
真正让邵远意识到自己变了,是中秋前一天。
那天罗嘉宁公司赶货,孟瑶店里做活动,两个人都忙到很晚。
邵远先回家。
阳台上堆着三只盆。
红桶里是他的工装,蓝桶里有罗嘉宁的黑裤子,黄桶里是孟瑶的浅色制服。
他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会只拿红桶。
可那天他想起罗嘉宁早上出门时说:“明天要回趟家,衣服今晚得洗。”
也想起孟瑶在群里哀嚎:“明天店里统一穿白,谁有空救救我的工服。”
邵远把红桶盖好,先处理自己的工装。
泡、刷、单独洗。
然后他把洗衣机滤网清了一遍,换水,放入黄桶里的浅色衣服。
孟瑶的制服、罗嘉宁的浅色内搭、他自己一件白T。
放进去前,他挨个翻了口袋。
确认没有纸巾,没有发票,没有工具螺丝。
洗衣机转起来后,他坐在阳台小凳子上等。
晚上十一点,孟瑶先回来。
她一进门看见洗衣机在转,整个人定住:“谁洗的?”
邵远抬头:“我。”
“洗的什么?”
“黄桶。”
孟瑶冲过来,趴在机器门上看。
她的白制服在里面翻着泡沫。
“邵哥。”她声音突然小了,“你主动洗我们衣服?”
邵远说:“普通外衣。按规则。”
孟瑶回头看他,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
邵远不习惯这种眼神:“你别这样。”
孟瑶吸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终于把我们当室友了。”
邵远愣了。
孟瑶说完又觉得丢脸,立刻转身去翻包:“我胡说的,你当没听见。”
邵远看着洗衣机里的泡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之前也是。”
孟瑶停住。
“之前也是室友。”邵远补了一句,“就是我没做好。”
孟瑶背对着他,揉了揉鼻子:“知道了。”
罗嘉宁回来时,黄桶那批衣服已经晾上了。
她站在阳台看了一圈,很快认出自己的衣服。
她没像孟瑶那样大惊小怪,只走进厨房,把带回来的月饼放到桌上。
“公司发的,莲蓉蛋黄。”她说,“切了吃吧。”
孟瑶马上扑过去:“我要双黄!”
邵远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水。
罗嘉宁递给他一块月饼。
邵远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甜得有点腻。
但他没皱眉。
罗嘉宁看着他:“今天谢谢。”
邵远说:“顺手。”
罗嘉宁笑了:“这个词用得不错。”
孟瑶嘴里塞着月饼,含糊不清地说:“嘉宁姐,他现在可顺手了。以后咱们出租屋洗衣事业后继有人。”
邵远没理她。
他站在阳台门边,看着那一排刚洗好的衣服。
他自己的白T夹在两件女式外套中间,风一吹,衣角碰到一起,又分开。
他心里没有以前那种紧绷。
只是觉得,要是明早有太阳,就都干了。
中秋那晚,三个人没有回各自老家。
车票贵,假期短,折腾一趟太累。
罗嘉宁做了两个菜,孟瑶买了卤味,邵远去楼下打包了一份烧鹅。
出租屋的小桌子摆不下,他们把电饭煲放到凳子上,三个人围着吃。
吃到一半,孟瑶忽然举起饮料:“来,敬我们广东一出租屋里的三位住户。”
罗嘉宁配合地举杯。
邵远看她们都看着自己,只好也举起来。
孟瑶一本正经:“祝我们一男两女合租愉快,祝洗衣机长命百岁,祝邵组长少皱眉。”
邵远说:“最后一句撤回。”
孟瑶笑:“不撤。”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窗外是厚街的夜市灯,楼下有人卖炒粉,铁锅声叮叮当当。
邵远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刚搬来那天。
他拖着两个行李袋进门,第一眼看见客厅拉着粉色帘子,心里就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女室友。
太麻烦了。
他想着住一个月就搬。
结果住到现在,自己的红桶放在阳台,工具包放在门后,杯子放在厨房第二层架子上。罗嘉宁会记得他不吃香菜,孟瑶会在群里问他几点回。
人有时候不是突然留下来的。
是东西一点点有了位置,话一点点有人接,衣服一点点晾在同一根杆上。
孟瑶喝多了饮料,话更多。
她说自己刚来广东时,被中介骗过押金,拖着行李在地铁口哭。罗嘉宁说她第一次在服装城被老板骂,躲在厕所给妈妈打电话,打通又挂了。邵远听着,没怎么插话。
后来孟瑶问他:“邵哥,你刚来广东哭过没?”
邵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孟瑶不信:“一次都没有?”
“没有。”
罗嘉宁看了他一眼,没问。
晚上收拾桌子时,邵远主动洗碗。
孟瑶在旁边擦桌子,还在追问:“真没哭过?半夜躲被子里也算。”
邵远把碗放进沥水架:“哭有什么用。”
罗嘉宁正在装剩菜,听见这句,手停了停。
孟瑶说:“哭没用,但能喘口气啊。”
邵远没说话。
他把水龙头关紧,擦干台面。
那晚他睡得不深。
半夜听见阳台有声音,他起身出去,看见罗嘉宁站在那里收衣服。
月光很淡,阳台没开灯。
她动作很轻,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折好。
邵远问:“怎么不明早收?”
罗嘉宁回头:“怕下露水。”
“我来吧。”
“不用,快好了。”
邵远还是走过去,帮她把晾衣杆另一头的衣服取下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收到那件白T时,罗嘉宁忽然笑了一下:“这件是你的吧?”
邵远点头。
“跟我的衣服一起洗的。”
邵远嗯了一声。
罗嘉宁看着他:“不别扭了?”
邵远想了想,说:“还有一点。”
罗嘉宁笑意更深:“那也算进步。”
邵远把衣服搭在手臂上,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能分开就分开,省得麻烦别人,也省得别人麻烦我。”
罗嘉宁没打断。
“后来发现,分太清了,就没人知道你需要什么。”邵远停了停,“也没人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罗嘉宁把衣服放进筐里:“所以以后有话说话。”
“嗯。”
“别让人猜。”
“嗯。”
“也别总拿不用当口头禅。”
邵远抬头看她。
罗嘉宁把他的白T放在最上面,语气平常:“别人给你的好意,你收下,不代表你欠了天大的人情。”
邵远喉咙有点堵。
半晌,他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孟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台那张硬纸板已经被潮气泡卷了边,她用黑笔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公共洗衣规则第二版:问过再放,说明再洗,不舒服要说。
罗嘉宁回了个赞。
邵远看了很久,也回了一个赞。
孟瑶立刻发语音:“邵哥会点赞了,截图纪念。”
邵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今晚我早回,蓝桶和黄桶我洗。”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
孟瑶回得最快:“收到,组长。”
罗嘉宁过了两分钟回:“辛苦,晚上给你留饭。”
邵远看着那句话,心里很轻地落了一下。
国庆前后,出租屋又差点因为洗衣服闹起来。
这次不是邵远。
是孟瑶。
她买了一件很贵的裙子,浅杏色,面料软得像水。她在镜子前试了半天,问罗嘉宁好不好看,又问邵远。
邵远只看了一眼:“别机洗。”
孟瑶不服:“为什么?”
“会变形。”
“你懂裙子?”
“我懂洗衣机。”
罗嘉宁摸了摸料子:“他说得对,手洗。”
孟瑶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偷懒,把裙子套进洗衣袋,塞进了黄桶。
刚好邵远那天负责洗。
他倒衣服时看见那件裙子,直接拎了出来。
孟瑶回来后发现裙子没洗,立刻不高兴:“邵哥,你怎么又给我拿出来了?”
邵远说:“不能机洗。”
“我套洗衣袋了。”
“也不行。”
“这是我的衣服。”
“所以更该你自己决定。”邵远把裙子递给她,“但你如果放进公共桶,我也有权不让它进机器。洗坏了算谁的?”
孟瑶被噎住。
罗嘉宁在旁边慢慢喝水,没帮腔。
孟瑶抱着裙子站了半天,嘀咕:“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道理,吵架都不好吵。”
邵远说:“谢谢。”
孟瑶瞪他:“我没夸你。”
最后那条裙子是孟瑶自己手洗的。
她洗完晾在阳台最通风的位置,隔十分钟去看一次。
晚上起风,裙摆飘起来,差点碰到邵远的工装。
孟瑶立刻跑过去夹紧。
邵远看见了,没忍住笑。
孟瑶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我现在也嫌你工装脏?”
邵远摇头:“你是怕裙子被蹭到,不是嫌我。”
孟瑶愣了一下。
罗嘉宁坐在桌边,轻轻说:“终于分得清了。”
孟瑶抱着夹子,半天没回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邵远面前,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前也没分清。你说不一起洗的时候,我以为你嫌我们。”
邵远说:“是我没说明白。”
“我也有错。”孟瑶难得正经,“以后我拿你衣服前问你。”
邵远点头:“我拒绝时说理由。”
罗嘉宁放下杯子:“很好,出租屋会议圆满结束。”
孟瑶立刻瘫回沙发:“会议有夜宵吗?”
邵远说:“楼下肠粉。”
孟瑶一下坐起来:“你请?”
邵远本想说凭什么,话到嘴边变成:“我请。”
孟瑶看向罗嘉宁:“嘉宁姐,他真的变了。”
罗嘉宁看着邵远,笑了一下:“嗯,变得会跟人过日子了。”
邵远耳朵有点热。
他低头换鞋:“吃不吃?”
“吃!”孟瑶跳起来。
三个人下楼买肠粉。
夜里的广东还是热,巷子里吹来的风带着油烟味和湿气。楼下摊主熟练地推开蒸屉,米浆一刮,鸡蛋一打,没多久三盒肠粉就装好了。
他们坐在路边塑料凳上吃。
孟瑶把辣椒酱倒多了,辣得直吸气。罗嘉宁把自己的豆浆推过去。邵远默默把纸巾递给她。
孟瑶一边擦汗一边说:“其实吧,合租这种事,跟洗衣服差不多。”
罗嘉宁问:“怎么说?”
孟瑶一本正经:“什么都混一块儿肯定不行,什么都分得死死的也没意思。能一起的就一起,不能一起的就说清楚。”
邵远看她一眼:“这话不像你说的。”
“什么意思?”
“有点道理。”
孟瑶气得拿筷子指他:“邵远,你请客我也要骂你。”
罗嘉宁笑得差点把豆浆洒出来。
邵远也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把日子想得太窄。
窄到一台洗衣机,一只桶,一件衣服,都像边界线。
谁越过一点,他就紧张。
可真正让人安心的边界,不是把所有东西都隔开,而是让别人知道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为什么不能碰。
十月底,天气终于凉了一点。
房东来收水电费,看见阳台那张写满规则的纸板,笑着说:“你们这屋还挺讲究。”
孟瑶马上指邵远:“他讲究。”
邵远正在换灯泡:“是大家讲究。”
房东看了看三个人,开玩笑:“一男两女合租还这么和气,不容易啊。”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以前邵远听见这种话,会立刻冷脸,恨不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次他只是从凳子上下来,把灯泡拧亮。
“合租而已。”他说,“把话说清楚,就没那么复杂。”
房东点点头:“也是。”
等房东走后,孟瑶凑过来:“邵哥,刚才表现不错。”
邵远收工具:“什么表现?”
“以前谁说一男两女,你脸都要黑。”
邵远把旧灯泡放进盒子:“现在也不喜欢别人乱说。”
罗嘉宁问:“那你刚才怎么没生气?”
邵远想了想:“因为我们自己清楚。”
这话一说完,孟瑶安静了。
罗嘉宁也安静了。
过了几秒,孟瑶突然用力拍了下手:“这句可以写进第三版洗衣规则。”
罗嘉宁拿笔真要写。
邵远拦都拦不住。
于是阳台纸板最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屋里的人自己清楚。
邵远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句有点矫情。
但没让她们擦掉。
十一月的一个周日,邵远难得休息。
他起晚了,出来时客厅没人,桌上放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杯子下面压着纸条。
孟瑶的字歪歪扭扭:邵组长,今天蓝桶满了,批准你睡醒再洗。
罗嘉宁在下面补了一句:锅里有粥,热一下。
邵远拿着纸条看了很久。
阳台上,三个桶并排放着。
红桶盖着,蓝桶和黄桶都半满。
他喝完豆浆,把粥热上,然后开始收拾阳台。
他先洗红桶里的工装,照旧单独泡。然后清桶,换水,把蓝桶和黄桶里的衣服按深浅分开。
洗衣机转起来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水声不大,却很踏实。
邵远坐在小凳子上,忽然想起最开始那个晚上。
他按停洗衣机,说“别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守住了界限。
其实他只是把门关得更死。
现在还是这台洗衣机,还是这间广东出租屋,还是一男两女合租。
不同的是,阳台墙上多了一张纸板,桶上多了名字,话也终于有人说开。
第一桶洗完,他把衣服抱出来。
孟瑶的短外套、罗嘉宁的黑衬衫、他的深灰T恤搭在一起,湿漉漉的,有点沉。
他没有急着分开,也没有皱眉。
只是走到晾衣杆前,一件件抖平,留出空隙,夹好。
中午,罗嘉宁先回来。
她手里提着菜,看见阳台上一排衣服,愣了一下:“你都洗了?”
“嗯。”
“蓝桶黄桶都洗了?”
“按颜色分的。”
罗嘉宁走过去看,衣服晾得很整齐,袖子没有压袖子,裤脚没有碰地。
她笑了:“组长越来越专业。”
邵远接过她手里的菜:“中午吃什么?”
“番茄牛腩。”
“我切菜。”
罗嘉宁没有说不用,只把袋子递给他:“土豆削皮。”
邵远进厨房,拿起削皮刀。
没多久,孟瑶也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热,鞋还没换完就冲到阳台看衣服。
“我的外套洗了?”
邵远在厨房回:“洗了。”
“我的白T呢?”
“黄桶,晾最右边。”
“我那条浅绿裙子呢?”
“你写了手洗,没动。”
孟瑶探头进厨房:“邵哥,你现在太可靠了吧。”
邵远把土豆放进水盆:“少夸,多洗碗。”
孟瑶立刻缩回去:“我什么都没说。”
罗嘉宁站在灶前炒番茄,笑着摇头。
午饭时,三个人挤在小桌边。
窗外阳光很好,晒得阳台衣服发亮。
孟瑶咬着土豆,突然说:“邵哥,说真的,你现在还不乐意我们衣服一起洗吗?”
邵远抬头。
罗嘉宁也看着他。
这个问题绕了一圈,终于又回到原点。
邵远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不乐意没问过就一起洗。”他说,“也不乐意工装和你们的衣服混。贴身的更不行。”
孟瑶点头:“这个我们知道。”
邵远继续说:“但如果说好了,分好了,普通衣服凑一桶,我没意见。”
孟瑶笑起来:“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邵远看她:“早时候我不会说。”
罗嘉宁夹了一块牛腩放到他碗里:“现在会了。”
邵远看着碗里的牛腩,没再说不用。
他吃下去,味道很浓,番茄炖得软烂。
饭后,孟瑶主动洗碗,罗嘉宁收桌,邵远去阳台把第二桶衣服晾上。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很暖。
洗衣机里最后一件是他的白T。
他抖开时,发现衣角粘着一根长头发。
换以前,他会立刻皱眉,把那根头发挑掉,再把衣服重新洗一遍。
这次他只是把头发拿下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把白T挂在罗嘉宁的黑衬衫旁边,另一边是孟瑶的浅绿裙子。
风吹过来,三件衣服轻轻碰了一下。
邵远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们稍微分开,留出一点距离。
不是嫌弃。
是这样干得快。
孟瑶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的动作,笑嘻嘻地问:“组长,又在调整队形?”
邵远说:“风口在这边。”
罗嘉宁端着茶杯靠在门口:“他说得对。”
孟瑶撇嘴:“你现在老帮他说话。”
罗嘉宁不紧不慢:“因为他现在肯说人话。”
邵远回头看她。
罗嘉宁眼里有笑。
孟瑶拍着阳台门:“这句也要写进规则。”
邵远终于忍不住:“那张纸板快写不下了。”
孟瑶说:“换大张。”
罗嘉宁点头:“可以。”
邵远看着她们两个,一个认真,一个起哄,忽然觉得胸口很松。
像一件泡了很久的厚衣服,终于被太阳晒透了。
晚上,三个人把旧纸板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孟瑶负责写字,罗嘉宁负责扶纸,邵远负责贴胶带。
最上面仍然是公共洗衣规则。
工装单洗。
贴身自洗。
普通外衣,问过之后可拼桶。
谁放纸巾谁负责清理。
谁最后用完谁擦洗衣机门圈。
孟瑶写到最后,笔尖停住:“还加不加那句?”
邵远问:“哪句?”
孟瑶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念:“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屋里的人自己清楚。”
邵远沉默一下:“加吧。”
孟瑶意外地看他:“你不嫌矫情?”
“有点。”
“那还加?”
邵远把胶带撕开,贴住纸角:“有点道理。”
孟瑶笑得笔都拿不稳。
罗嘉宁看着邵远,轻声说:“这就够了。”
新纸板贴好后,阳台一下像有了章程。
洗衣机安安静静靠在水槽边,旁边三个桶摆得整齐。
邵远站在阳台门口,忽然想起标题似的一句话。
广东一出租屋,1男与2名女子合租,3人衣服一起洗,男子不乐意。
要是别人听见,大概会觉得又是一场说不清的麻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乐意的从来不是这两名女子,也不是三个人合租。
他不乐意的是没人问过。
是不知道怎么说。
是把自己身上的脏和心里的怕,全都闷在一个红桶里,盖得严严实实,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现在桶还在。
规矩也还在。
只是盖子不用一直扣死了。
第二天一早,阳台又传来洗衣机进水的声音。
孟瑶趴在门边喊:“邵组长,蓝桶黄桶能不能拼?”
邵远正在刷牙,含着泡沫出来看了一眼。
蓝桶里是他的灰T和罗嘉宁的黑裤子,黄桶里是孟瑶的浅色外套和一件白衬衫。
他拿起白衬衫:“这件拿出来,单洗。”
孟瑶立刻点头:“收到。”
罗嘉宁从厨房端粥出来:“其他的呢?”
邵远把灰T和黑裤子放进洗衣机,又把孟瑶那件外套翻了翻口袋,确认没东西,才丢进去。
“其他可以。”
孟瑶笑眯眯地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转起来。
水声一圈一圈,三个人的普通衣服在里面慢慢翻动。
邵远站在阳台前看了几秒,没再皱眉。
孟瑶端着碗凑过来:“还不乐意吗?”
邵远接过罗嘉宁递来的粥,吹了吹热气。
“问过了,就乐意。”他说。
罗嘉宁低头笑。
孟瑶举着勺子,像宣布什么大事:“好,广东出租屋洗衣矛盾,正式解决。”
邵远看她一眼:“吃饭。”
孟瑶吐吐舌头,端着碗跑回客厅。
阳台外,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那张新贴的洗衣规则上。
水汽浮着,衣服转着。
这间不大的出租屋里,还是一男两女,还是一台洗衣机,还是那些每天要洗、要晾、要收的普通日子。
只是这一次,邵远知道,衣服可以一起洗。
话也要一起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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