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这辈子只写过两首诗，两首都被收进语文课本

公元前195年，沛县，刘邦站在酒席之间，望着跟随自己起兵的父老子弟，忽然击筑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不是普通宴饮中的即兴之作，而是一个开国皇帝在故乡父老面前，唱给自己，也唱给天下的一首歌。

刘邦一生留下的诗歌并不多，通常被认为只有《大风歌》和《鸿鹄歌》两首。数量少得出奇，分量却不轻。前一首气势雄浑，带着征服天下后的自信；后一首语气低沉，写的不是战场厮杀，而是宫廷权力中的无可奈何。

有意思的是，这两首歌一首诞生于故乡，一首产生在宫廷；一首面对将士和乡亲，一首面对太子与后宫；一首喊出“守四方”，一首却在问“当可奈何”。短短几句，恰好把刘邦人生中最鲜明的两面摆在了纸上。

一、酒席上的三句话，藏着皇帝最现实的担忧

刘邦回到沛县，并不是凯旋归乡那么简单。

当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泗水边做亭长的刘季，而是建立汉朝的高祖皇帝。秦朝灭亡后，楚汉相争多年，刘邦先后击败项羽、韩王信、英布等力量，天下表面归于一统，内部却远没有真正安定。

公元前195年，淮南王英布起兵反汉。刘邦亲自率军平叛，虽然最终击败英布，却在战斗中被流矢射中。平叛归来后，他经过沛县，召集故人饮酒。故乡人熟悉他的过去，也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这场宴会因此格外特殊。

史书记载，刘邦召来沛县父老和年轻子弟，摆酒设宴，又让一百二十名儿童学习歌唱。酒喝到兴头，他亲自击筑，唱出了《大风歌》，还让儿童跟着反复吟诵。

“陛下这一曲，气势胜过当年了。”有人如此称赞。

刘邦却没有只沉浸在赞美中。他唱完后，流下眼泪，对沛县父老说：“游子悲故乡。朕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乐思沛。”随后又询问沛县中还有多少人愿意跟随自己。

这段细节很关键。所谓“威加海内”，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消失；“归故乡”，也不是单纯的衣锦还乡。刘邦心里清楚，天下虽被打下来，守住天下却要靠另一套本事。

“大风起兮云飞扬”，写的是时代风云，也可以理解为战乱的现实。云飞扬，气势磅礴，却并不安静。风越大，云越急，越说明局面仍有变化。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像是对个人功业的宣告。一个曾经被人轻视的基层小吏，最终坐上皇帝的位置，当然有足够的理由骄傲。但刘邦没有停在这里，他紧接着问：“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句才是整首歌的落脚处。

打天下需要猛士，守天下同样需要猛士，而且后者更难。战场上的敌人往往看得见，政治秩序中的裂缝却藏在地方、军队、宗室和诸侯之间。刘邦这时最缺的，不是掌声，而是能够替朝廷镇守四方的人。

二、为何《大风歌》读起来激昂，却并非单纯豪言

很多人读《大风歌》，容易把它理解为胜利者的豪迈宣言。这个方向不能说错，但还不够完整。

刘邦确实有豪气。他敢在沛县父老面前放声高歌，也敢把自己的功业写进歌辞。可是，一个真正轻松的胜利者，不会在三句歌里反复透露不安。

“安得猛士”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问题。猛士在哪里？谁能守住边疆？谁能镇住诸侯？谁又能在皇帝身后维持秩序？刘邦没有给出答案，甚至没有说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这正是《大风歌》的复杂之处。它的前两句向上冲，第三句突然转为求索。前面是风云、海内、故乡，场面越来越大；结尾却落到一个“安”字，像是豪气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缺口。

刘邦晚年反复处理异姓诸侯王问题，也正说明他的忧虑并非虚构。韩信、彭越、英布等人先后被清除，原因各有不同，但共同背景是中央政权对地方军事力量的深度戒备。

刘邦并不完全信任功臣，也不可能完全依靠宗室。异姓诸侯势力太强，可能威胁皇权；刘姓诸侯分封太多，又可能形成新的割据。如何让天下既有人守，又不让守天下的人变成新的威胁，这道题没有简单答案。

所以，《大风歌》并非单纯的“胜利之歌”，更像一个皇帝在胜利之后发出的政治追问。它激昂，是因为有统一天下的气势；它沉重，是因为统一之后的麻烦刚刚开始。

三、《鸿鹄歌》没有战场，却有比战场更难处理的局面

如果说《大风歌》面对的是天下，那么《鸿鹄歌》面对的就是刘邦自己的家事，以及家事背后的国事。

刘邦晚年宠爱戚夫人，戚夫人为他生下赵王刘如意。刘如意聪明机敏，刘邦认为他很像自己，于是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原太子刘盈性情仁厚，是吕后所生。皇后、太子、宠妃、诸侯王，这几股力量彼此交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庭争执。

刘邦想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朝中大臣大多反对。叔孙通等人坚持太子地位不可轻易动摇，周昌更是当面反对，甚至说话结结巴巴，也不肯退让。

有一次，刘邦问周昌：“朕想改立太子，你怎么看？”

周昌回答：“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

意思是，我虽然说话不利索，却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行。周昌的态度，代表的不只是个人意见，也是朝廷对继承秩序的担忧。

废立太子一旦发生，受影响的就不只是刘盈和刘如意。吕氏外戚、功臣集团、诸侯王以及各地军队，都可能重新站队。皇帝以为自己是在选择儿子，朝臣看到的却是国家权力的重新分配。

后来，吕后采纳张良建议，请来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刘邦看到四位隐士出现在刘盈身边，意识到太子的羽翼已经形成，朝廷中支持刘盈的力量也已经稳定。

他对戚夫人说：“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

随后唱出《鸿鹄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鸿鹄就是大鸟。鸟一旦羽翼丰满，振翅便能飞越千里；即使有人张弓设网，也很难再把它射下来。表面上是在说太子，实际上是在说已经形成的政治格局。

《大风歌》里的刘邦想找猛士守四方，《鸿鹄歌》里的刘邦却发现，自己想改变继承人选，已经受到各方力量牵制。前一首是皇帝向天下发问，后一首是皇帝对现实低头。

四、从“猛士”到“羽翼”，刘邦的处境发生了什么变化

两首歌放在一起读，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辞藻，而是刘邦面对权力时的不同姿态。

《大风歌》中的他，刚刚平定英布，仍然拥有调动军队、处置诸侯的绝对权威。他回到沛县，接受乡亲祝贺，也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功业。那时的刘邦，仍然是那个能够凭借军队解决问题的人。

《鸿鹄歌》中的他，已经年老多病，身边的政治力量更加复杂。刘盈有吕后支持，有大臣拥护，还有商山四皓这样的名望人物站在身后。刘如意虽然得到父亲宠爱，却没有形成足以抗衡的公开力量。

刘邦不是不知道刘盈性格柔弱。他担心的，正是刘盈将来能否驾驭功臣和诸侯。刘如意更像自己，似乎更有决断力，可继承问题不能只看父亲的偏爱。

有些决定，皇帝也不能只凭个人好恶完成。

从政治角度看，刘邦最终没有废掉刘盈，固然有吕后经营和群臣反对的原因，也有维持秩序的现实考虑。太子一旦更换，极可能引发新一轮冲突。刚刚结束多年战争的汉朝，承担不起再一次大规模内乱。

这就是《鸿鹄歌》中的“当可奈何”。它不是简单的认输，更像是一种判断：局势已经成熟，强行逆转，代价可能比保留现状更大。

刘邦一生善于在缝隙中取胜。鸿门宴上脱身，楚汉战争中周旋，垓下之后建立汉朝，他总能在不利条件下找到出口。但到了继承问题上，个人机变遇到了制度和集团，皇帝的意志也被现实牵住。

五、两首诗为何容易被收入语文课本

《大风歌》和《鸿鹄歌》篇幅极短，文字也不复杂，却有很强的历史密度。这是它们适合进入语文教材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风歌》只有三句，却包含风云、统一、故乡、猛士和边疆等多个层次。学生可以从字面读出雄浑气势，也能进一步理解一个开国皇帝的忧患。

《鸿鹄歌》虽然只有八句，却使用了完整的比喻结构。鸿鹄对应太子，羽翼对应政治支持，矰缴对应试图改变局势的力量。它不直接说废立太子的争斗，却把权力关系写得形象而有压迫感。

更重要的是，两首作品都不是脱离历史背景的孤立文字。《大风歌》离不开楚汉战争和汉初诸侯问题，《鸿鹄歌》离不开皇位继承和吕后集团。只读豪迈或只读悲凉，都会把它们读窄。

需要说明的是，不同地区、不同年代的语文教材收录情况并不完全一致。将两首都概括为“收进语文课本”，更多是大众传播中的说法。它们长期出现在中学语文、历史读本或相关选文中，因此被许多读者视为课本里的汉代名篇。

课本篇幅有限，反而让这两首短歌留下了特殊印象。很多人记住的不是复杂的政治背景，而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开阔，和“当可奈何”的无奈。

这种反差，恰好构成刘邦形象最有力的部分。

六、真正耐读的，是歌辞背后的两种皇帝心态

刘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他没有留下大部头文集，也没有形成系统的文学理论。他的两首歌，更接近重大场合中的口头歌辞，经过史家记录后流传下来。

但文学价值并不只由作品数量决定。刘邦的文字之所以难以替代，是因为里面有亲历者的重量。秦末乱世、楚汉争霸、天下统一、诸侯反叛、宫廷废立，这些事情不是旁观者的感慨，而是他亲自参与并承受的现实。

“大风”是外部世界的风，卷起的是天下局势；“鸿鹄”是内部权力的鸟，飞起来的是太子身后的政治网络。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需要把天下抓在手里，一个发现手中的权力并非无所不能。

刘邦的语言也很有特点。他不铺陈，不解释，往往把最复杂的事压缩成几个意象。风、云、海内、猛士；鸿鹄、羽翮、四海、矰缴。词语很少，冲突却很大。

这也是汉代文学早期的一种力量。它没有后世辞赋那样繁复，却保留了口语歌唱的直接感。读起来像是在说话，细看又能发现每个意象都与现实政治相连。

遗憾的是，《鸿鹄歌》常被单独当作一首悲歌来读。其实它并不只是刘邦对戚夫人的安慰，也不是单纯表达父亲无法保护爱子的痛苦。它更深的一层，是一个皇帝承认继承秩序已经被多种力量共同塑造。

而《大风歌》也不只是“成功人士的豪言”。它在最昂扬处留下一个问题，说明刘邦明白，打下江山和守住江山之间，隔着一道很长的路。

公元前195年，刘邦在沛县唱完《大风歌》后，留下了关于故乡、魂魄和归宿的感叹。此后不久，他病势加重。同年四月，刘邦在长安长乐宫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太子刘盈继位，是为汉惠帝。

那首关于鸿鹄的歌，最终也没有改变继承结果。刘如意后来被吕后控制，公元前194年被召入长安，最终遇害。宫廷中的歌声早已散去，留下的却是权力选择之后，一连串无法轻描淡写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