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重庆一个区法院的民事庭里。那天是九月,天还热着,庭里的空调开得挺足,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门外头的蝉叫得撕心裂肺的,可门一关上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灯嗡嗡地响。
原告席上坐的男人姓赵,四十二,朝天门那边搞了个卖五金的小门面,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头永远洗不干净。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可领子还是有点发黄,袖口扣得紧紧的,显得那两只手更突兀了。
被告席上坐的女人姓孙,比他小两岁,在超市做收银,站了一天脚后跟疼,从进门就一直穿着平底布鞋。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能看出来哭过,眼皮有点肿。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俩人边上各坐着一个律师,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黑西装,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旁听席上没几个人。赵男人那边来了他姐姐,孙女人那边来了她妹妹,还有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的,是个九岁的男孩。
男孩叫赵小宝,是他们俩的儿子。
小宝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小块西瓜汁的印子,是出门前吃西瓜溅上去的,他妈说要换一件,他说来不及了就这么着吧。他坐在旁听席最边上的位置,两只脚悬在椅子边上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法官怕他听不懂,专门让书记员给他倒了杯水,还问他要不要去找个地方玩会儿。小宝摇摇头,说我想待在这儿。
开庭之前,他爸过来摸了一下他的头,说儿子你坐这儿等着,爸一会儿就完事。他妈也过来了一下,蹲下来帮他把T恤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说乖乖等着,妈很快就好。小宝说知道了,你们去吧。
然后他爸坐到了左边,他妈坐到了右边,中间隔了好远,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
开庭了。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戴着副黑框眼镜,翻材料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摘了眼镜又戴上,反反复复好几次。他先核对了双方身份信息,然后开始问话。
"原告方,离婚原因是什么?"
赵男人的律师站起来,念了一段话,大意是夫妻感情破裂,长期分居,无法继续共同生活。赵男人在底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被告方,对离婚有没有异议?"
孙女人的律师也站起来了,说没有异议,双方确已无和好可能。
法官又问财产情况。赵男人开了口:"房子是我俩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大头,贷款也是我还的。店里头那些货,还有那辆面包车,都是我挣的。她那个超市的工资,她自己拿着我从来不管。"
孙女人一听这话,声音就尖了起来:"你这话是啥意思?房子首付是你出的多,可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哪个不是我贴的?孩子吃穿上学,你管过几回?你说店里是你挣的,我辞了工作给你看了三年店,那三年我白干了?"
赵男人说:"我没说你白干,可那都是家里的事,扯不清楚。现在离婚了,东西得分清楚。"
孙女人说:"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分。"
俩人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一个是朝天门的口音,一个是沙坪坝的口音,混在一块儿跟吵架似的。法官拿锤子敲了一下桌面,铛的一声,俩人住了嘴。
"一个一个来,"法官说,"别急。"
财产这块儿你来我往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来。法官又换了个话题:"孩子抚养权的问题,双方有什么意见?"
这下子轮到赵男人先开口。他说:"儿子跟着我。我有店有车,能挣钱,他跟着我吃不了苦。而且我是他爸,儿子跟着爸天经地义。"
孙女人立刻接话:"什么叫跟着爸天经地义?这十几年是谁带他的?他上幼儿园是我接送,上小学开家长会是我去,生病了去医院是我抱着去。你天天在店里,几点回来过?有一回小宝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你还在喝酒,说等会儿等会儿,等到半夜才回来。你还有脸说要儿子跟你?"
赵男人的脸涨红了:"你这话说的,我不挣钱他吃什么穿什么?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孙女人说:"够不够他这些年也长大了,我没饿着他。"
两个律师你一言我一语地插进来,什么"有利于子女成长的环境"、"稳定的经济来源"、"与子女的感情联系",念着法律条款,又各自补充自己的当事人对孩子的付出。
小宝坐在旁听席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听不太懂那些长句子,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爸他妈在抢他。
他看见他爸说话的时候手在抖,手指头搓来搓去,搓得关节发白。他看见他妈说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可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想,这屋子真冷,他穿着短袖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的。他想起来上个月过生日,他爸买了个大蛋糕,是他最喜欢的巧克力味,蛋糕上插了九根蜡烛。他妈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他爸把蜡烛一根一根点着,火苗子摇摇晃晃的,照得三个人的脸都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许了个愿,呼地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他妈笑着问他许的啥愿,他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现在他觉得那个愿望可能真的不灵了。
程序走了快一个钟头,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财产说了,房子说了,存款说了,抚养权说了,探视权也说了。赵男人说要儿子跟他,孙女人也说要儿子跟她,谁也不让谁。法官问了小宝的意见没有,双方律师说孩子太小,还没到法定必须征求的年龄,可法官还是看了小宝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犹豫。
最后法官合上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问了一句:"双方对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归属还有没有补充意见?"
赵男人摇摇头,孙女人也摇摇头。
法官拿起面前的小锤子,准备宣布休庭了。
就在这时候,旁听席上忽然举起一只小手。
那小手掌心朝外,五根指头张开着,举得笔直,跟学校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模一样。一个细细的童声跟着响起来:"法官叔叔,我能说件事儿不?"
全庭的人都扭头看过去。小宝站在座位前头,一只手还举着,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他个子小,站在椅子边上显得更小了,可那只手举得特别高,像是怕没人看见似的。
法官愣住了,锤子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放软了:"小朋友,你想说什么?"
小宝说:"我有几句话想跟我爸我妈说。"
法官看了看法官席两边的当事人。赵男人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孙女人伸手捂住了嘴,手里的纸巾掉在桌上也没顾上捡。法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行,你说吧,叔叔听着呢。"
小宝从旁听席走出来。那几步路挺长的,他迈着小小的步子,白色T恤下摆塞在裤腰里,运动鞋踩在法庭的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他走到法官席前面站定了,仰着脸,吸了一口气。
"法官叔叔,你能不能让我站到中间去?"他问。
法官指了一下法庭正中间那个位置,就是平常证人站的地方。小宝走过去,站好了,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直直的,跟做操的时候一个姿势。他面前左边是他爸,右边是他妈,他站在正中间,像一个被两边拉扯的绳子中间那个结。
他先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然后开口了。
"爸,妈,"他的声音不大,可庭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刚才说了好多话,我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我就听懂了一件事,你们在争我要跟谁。"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下面怎么说。
"我就想问,你们争之前,问过我没有?"
这句话一说出来,赵男人的肩膀塌了一下,孙女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小宝没看他们,接着说:"我九岁了,我什么都知道。你们吵架的时候,以为我在屋里写作业听不见,其实我听得见。我把门关上了,又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能听见。有一次你们吵得特别凶,砸了东西,我不知道砸的啥,就听见哐当一声响。我在屋里哭了,捂着嘴没哭出声,怕你们听见了吵得更厉害。"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说出来就跟讲别人的事一样。
"后来你们就不吵了,就是不说话。我放学回来喊爸喊妈,爸说嗯,妈说回来了,就没了。吃饭的时候你们各吃各的,电视开着谁也不看,就我在那儿看动画片。有一回我故意把遥控器弄掉在地上,想看看你们会不会一块儿弯腰去捡,结果你们谁都没动,我自己捡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我当时想,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赵男人猛地抬起头,说:"儿子,爸没有——"
小宝打断他:"爸你先听我说完。"
九岁的孩子打断大人的话,这事儿要搁平时肯定是要挨骂的。可今天没有,赵男人把嘴闭上了,两个律师也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个孩子。
"我刚才听你们说要分房子,分钱,"小宝接着说,"我没听太懂,我就听懂了一句话——一个人分一半。房子可以切成两半吗?钱可以一人一张分吗?可是我呢?"
他歪了歪脑袋,那双黑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头顶白惨惨的灯。
"你们把我切成两半,一人一半?那我是跟我爸的姓,还是跟我妈的姓?还是上半个月姓赵,下半个月姓孙?"
他这话说完,自己还咧了一下嘴,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那笑特别短,一闪就没了,跟平日讲笑话逗人乐的笑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挡箭牌,好像怕接下来的话太沉,先用个笑垫一下。
"我其实就想问一个事,"他吸了吸鼻子,"你们离了婚,我还是不是我爸的儿子?还是不是我妈的儿子?"
"当然是!"赵男人和孙女人几乎同时喊出来。
小宝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们把我分没了。"
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十根指头交叉着绞在一起,手指头绞得发白。
"那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法官在旁边说:"你说,什么要求都行。"
小宝说:"我能不能轮着住?一个礼拜跟我爸,一个礼拜跟我妈?我同学陈浩他们家就是这样的,他爸妈离婚了,他一个礼拜在妈那儿住,一个礼拜在爸那儿住。他说两边都有他的东西,牙刷毛巾睡衣都有,不用搬来搬去。他过生日的时候,他爸他妈还一块儿给他过了,在饭店吃的,点了好多菜。"
他转头看看他爸:"爸,你那个门面后头有个小仓库,你说过要给我收拾出来放我的乐高,说话算数不?"
赵男人使劲点头:"算数算数,爸回去就收拾。"
他又转头看他妈:"妈,我那个书桌抽屉里还有半本没做完的暑假作业,你给我留着,我下次回来做。"
孙女人一边哭一边点头:"留着留着,妈给你留着。"
小宝又转回去对着法官:"法官叔叔,我还有一个事。"
法官说:"你说。"
"你能不能判他们以后每年给我过一个生日,一块儿过?不用一整天,就吃一顿饭就行。我也不要蛋糕了,今年那个巧克力的我已经吃过了。就是一块儿坐一坐,拍张照,就行。去年生日我许了个愿,就是希望以后每年都这样。要是以后不这样了,那个愿望就不灵了,我就不高兴。"
他说完最后这句话,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声音带了点抖,鼻音也重了。可他硬是没哭,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水给眨回去了。
"我说完了,"他说,"谢谢法官叔叔。"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回到原来的位置,两只手又重新背到身后,站得笔直。九岁的孩子,个头刚够到法官桌子的边沿,可他站在法庭正中间,把所有人的话都说完了。
赵男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过桌子走到儿子跟前,蹲下来,一把把小宝搂进怀里。他膀大腰圆的,小宝被裹在他胳膊里头就剩个脑袋露在外面。可小宝没挣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爸的后背,说:"爸你别哭,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男人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孙女人也走过来了,蹲在另一边,伸手把他爷俩都圈住了。三个人就那么蹲在法庭地上,中间夹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头上顶着白花花的灯光。
旁听席上赵男人的姐姐在抹眼泪,孙女人的妹妹也在抹眼泪。两个律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法官坐在上头等了好一会儿。他没催,就那么看着底下一家三口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咳了一声,说:"小宝,你刚才说的那个话,叔叔都记住了。"
小宝从他爸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法官。
法官说:"叔叔现在回答你——不管你爸妈怎么样,你永远是他们俩的儿子。房子可以分,钱可以分,可你是分不了的。你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没人能把你切成两半。你爸是你爸,你妈是你妈,这事儿法律也改不了。"
小宝想了想,点点头:"那行。那我跟谁住都行。"
法官把锤子拿起来了,可没敲下去。他看了看赵男人和孙女人,说:"孩子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今天的庭先休,你们俩带孩子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商量商量。抚养权的事,怎么对孩子好怎么来。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赵男人站起来,拉着小宝的左手。孙女人站起来,拉着小宝的右手。三个人一块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宝忽然回过头,冲着法官喊了一声:"谢谢法官叔叔!"
法官朝他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法庭重新安静下来。法官把锤子搁回桌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翻到"抚养权"那一页,上头还空着。他拿笔在那上头点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写,又合上了。
"休庭。"他对着空荡荡的法庭说了一句。
声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人听见,只有窗外头的蝉叫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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