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六分,我又听见楼下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背后是一床被我捂热又踢凉的薄被。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衣柜门把手上。
那一点光亮,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不敢看时间。看了只会更烦。可我还是忍不住摸过去,屏幕一亮,扎得眼睛发酸。
凌晨两点四十九分。
我把手机扣回去,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来了。
我叫沈月梅,五十六岁,在青塘巷开了一家小裁缝铺。铺子不大,前面摆一台缝纫机,后面挂两排布料,靠窗的位置放着熨斗和一只旧竹筐。附近街坊改裤脚、换拉链、缝被套,都来找我。
白天的我,看上去挺利落。
谁家衣服开线了,我三分钟给人补好。哪条裤腰松了,我量一眼就知道该收多少。碰上熟人,我还能笑着说两句玩笑。
可一到夜里,我就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五年了。
整整五年,我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个觉。
最开始是五年前的冬天,我女儿陈小栀考上南方的研究生,拖着行李箱离开家。她走那天,青塘巷下着小雨,路面湿漉漉的。我送她到车站,她抱了我一下,说:“妈,你别老熬夜赶活,困了就睡。”
我当时还笑她:“我又不是小孩,用你教?”
车开走后,我拎着她忘带的一把小伞,一个人回到家。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
我以为是舍不得女儿。
可后来,小栀放假回来过,给我打电话也勤,我还是睡不着。
再后来,前夫陈建平再婚的消息传来,我也只是心口闷了两天,并没有大哭大闹。街坊怕我难受,旁敲侧击地劝我,我嘴上还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早八百年离了,没什么好难受。”
可夜里不这么讲道理。
夜里一安静,我脑子里就像开了十几个抽屉。
哪个抽屉都没关严。
小栀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受委屈,铺子的房租明年会不会涨,腰疼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今天有个客人拿走衣服没付钱是不是故意忘了,隔壁卖馄饨的孙姐说我脸色不好是不是看出什么病来了。
越想越醒,越醒越怕。
我试过的办法,真是一箩筐。
买过两千八的乳胶枕,店员说贴合颈椎,睡上去像躺云朵。我躺上去半夜脖子僵得像落枕,第二天退不了,只好垫给铺子里的熨衣板。
买过睡眠香薰,薰衣草味,柑橘味,檀木味。我点了三晚,屋里香得像新开张的美容院,我人还是清醒得能背出第二天所有活儿的先后顺序。
小栀给我买过白噪音小音箱。
海浪声,雨声,森林鸟叫声,我都听过。听到后半夜,我不但没睡着,还开始分辨那海浪到底几秒循环一次。
我还跟风买过助眠眼罩,沉得压眼眶。耳塞也试过,塞进去以后,外面的声音少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却被放大了,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有段时间,我甚至学人家睡前看枯燥的书。
我找出一本旧说明书,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越看越精神,最后把缝纫机的保养流程记了个滚瓜烂熟。
小栀急了,劝我去医院。
我去了。
医生问我是不是长期焦虑,给我做了检查,说身体没有大问题,建议规律作息,少喝茶,必要时短期用药。
药我吃过两回。
第一回确实睡着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铺子里有个姑娘拿来一条裙子让我改腰围,我盯着卷尺看了半天,竟然想不起该从哪里下针。
我吓坏了。
我靠手艺吃饭,手一抖,脑子一糊涂,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从那以后,我宁愿熬着,也不敢随便吃。
熬久了,人就变了。
我以前不是爱发火的人。街坊都说我脾气软,说话慢,做事细。可失眠那几年,我像一只被晾在太阳底下的玻璃瓶,稍微一碰就响。
有一回,小栀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论文改不完,心里慌。我明明想安慰她,开口却成了:“你慌有什么用?当初非要去那么远,现在知道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栀只说了一句:“妈,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脸烫得厉害。
我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说。
可我太累了。
人一累,就连爱一个人都变得粗糙。
那天凌晨,我又没睡着。天快亮时,我披着外套下楼开铺子。刚拉开卷帘门,就看见门口多了一张红色通知单。
社区活动中心,周三晚七点半,女性睡眠互助小组。
下面还有一行字:不讲大道理,不推销产品,只教几个简单的放松动作。
我本来要把那张纸揉了扔掉。
这些年,打着助眠名头的东西,我见得太多了。
可我手刚抬起来,隔壁馄饨铺的孙姐探出头来:“月梅,你也去看看吧。”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孙姐把汤勺在锅边磕了磕,叹口气:“你每天早上四点多就开灯,我又不是瞎子。前几天你给我缝围裙,把口袋缝反了。你以前哪会出这种错?”
我低头看着通知单,没说话。
孙姐又说:“我表妹以前也去过那个小组,不花钱。你就当晚上出门透口气。”
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差点把自己的手指扎了。
针尖离指腹只有一点点,我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怕。
我不是怕疼。
我是怕有一天,我会被这种睡不着一点一点拖垮,拖到我连自己都不像自己。
周三晚上七点二十,我关了铺子,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活动室在二楼,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几片发黄。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女人,有年轻的,也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大家都没怎么说话,脸上带着同一种疲惫。
我挑了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领课的人姓陶,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她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摆出专家的架势,只是给每人倒了一杯温水。
她说:“今天不讲谁睡得差,先做一个动作。”
我心里有点失望。
又是动作。
这些年,我跟着视频练过瑜伽,压过腿,拉过筋。最夸张那次,我学网上一个助眠操,半夜在床上抬胳膊蹬腿,第二天大腿酸得下楼都费劲,觉却一点没多睡。
陶老师像是看出了大家的心思。
她笑了笑,说:“这个动作不用站起来,也不用做标准。你们只要把两只手交叉,搭在自己的肩膀或者上臂上。”
她说着,自己先做了一遍。
右手放在左肩,左手放在右肩,像是轻轻抱住自己。
“然后,”她放慢声音,“左手拍一下,右手拍一下。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翅膀,也像小时候有人哄你睡觉。”
屋子里有人笑了。
我也觉得别扭。
五十六岁的人了,坐在活动室里抱着自己拍肩膀,像什么样子?
陶老师没有催。
她只说:“不用拍重。不是拍醒自己,是告诉身体,没事了,可以停一停。”
我僵着手,迟迟没动。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先试了。她拍了几下,忽然低头抹眼睛。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陶老师说:“有些人一做这个动作会想哭,不丢人。很多人不是不困,是太久没人哄过自己,也不允许自己软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我低下头,把两只手交叉搭在肩上。
手掌碰到肩膀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肩膀硬得像两块木板。
我试着拍了一下左边,又拍了一下右边。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可就是这么轻的一下,我鼻子突然酸了。
我赶紧停住,怕别人看见。
陶老师说:“回家睡前试三分钟。不是保证马上睡着,也不是治病神方。它只是一个简单动作。你们如果愿意,每晚固定做,把白天那根绷紧的弦先放下来。”
那晚回家,我没有立刻试。
我觉得荒唐。
一个把自己抱住、左右轻拍的动作,就能把我五年的失眠按下去?
要是这么简单,我这五年算什么?
算笑话吗?
我洗了脸,关灯上床。屋里安静得让人心慌。楼下有人骑电动车回来,车锁“滴滴”响了两声。隔壁水管咕噜了一阵,又没声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照样开始翻。
铺子下个月要交房租,今天那个客人说裤脚短了半寸是不是我量错了,小栀上周说忙,到底是真忙还是不想跟我聊,孙姐看我的眼神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我越想越烦,越烦越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坐起来,打开床头小灯。
灯光昏黄,照着墙上那张旧合影。
那是小栀十六岁生日时拍的。我站在她旁边,头发还没有白这么多,眼睛也是亮的。她搂着我的胳膊,笑得露出牙齿。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五年前,我送走了女儿,也送走了那个每天知道为什么忙、为什么累的自己。
我一直咬牙撑着。
撑到夜里,也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很害怕。
我把灯关了,重新躺下。
然后慢慢把双手交叉,搭在肩上。
左一下,右一下。
左一下,右一下。
刚开始,我浑身都不自在,脚趾绷着,牙也咬着。拍了十几下,我想停。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没用的,别犯傻。
可另一个声音很小地说,再拍几下吧。
反正你也睡不着。
我就继续。
左一下,右一下。
拍到后来,我的手越来越慢。肩膀好像从一块硬铁,慢慢变成了热毛巾。胸口堵着的那团气,松了一点。
也就是一点。
可那一点,对那晚的我来说,已经很稀罕。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窗外已经发白。
我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五点三十八。
我愣住了。
平时这个点,我早就醒过好几轮,有时候甚至已经下楼烧水开铺子了。可那一晚,我竟然从三点多以后没再清醒地看过时间。
不算睡得多好。
但我心里像有人开了一条小缝,透进来一点风。
第二晚,我又做了。
还是抱住肩膀,左右轻拍。
这回我没有坐起来,就在被窝里躺着做。拍了没多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忽然想起小栀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拍她的背。她小小一团,脸烧得红,手抓着我的衣角。我一边拍一边说:“睡吧,妈在呢。”
那时候我说“妈在呢”,说得那么自然。
可后来,我好像再也没对自己说过一句“我在呢”。
第三晚,我睡了四个小时。
第四晚,我半夜醒了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翻手机,而是闭着眼,又把手搭回肩上。左一下,右一下。拍着拍着,竟然又迷糊过去。
第五天早上,孙姐见我开门晚了十分钟,靠在门口笑:“哟,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一边挂门帘,一边说:“睡过头了。”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新鲜。
睡过头。
五年来,我哪有资格说这三个字。
孙姐端来一碗小馄饨,往我桌上一放:“吃吧,算庆祝。”
我嘴硬:“庆祝什么?才睡了一点。”
她说:“一点也是一点。你以前连这一点都没有。”
我低头吹馄饨,热气扑到脸上,眼睛又有点酸。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对待那个简单动作。
每天晚上关铺子后,我不再拖拖拉拉地擦桌子、整理线轴、翻来翻去找活干。我把第二天要用的布料放好,把账本合上,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
九点半洗漱。
十点上床。
躺下后,双手交叉,搭在肩上,左右轻拍。
我不再逼自己马上睡。
以前我一上床,就像上考场。睡着是及格,睡不着是失败。越想及格,越手心出汗。
现在我只做一件事。
拍一下左边,拍一下右边。
有时候拍到三十下,我就困了。
有时候拍了五分钟,还是醒着。我也不骂自己,只把手放下来,听一会儿窗外的风,再继续。
人很奇怪。
你越跟失眠拼命,它越像个不讲理的对手,站在床边盯着你。你不理它,只做自己的小动作,它反倒慢慢退远了。
第十天,小栀打来视频。
她一看见我,就说:“妈,你最近气色好像好一点。”
我下意识摸脸:“有吗?”
“有。”她凑近屏幕,“你黑眼圈没那么重了。是不是按时吃药了?”
我说:“没吃药。”
“那你做什么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社区课上学了个动作。”
小栀很感兴趣:“什么动作?”
我不肯演示:“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笑:“我都二十七了,还小孩子?”
我嘴上嫌她,心里却暖了一下。
以前她打视频,我总是心不在焉,没说两句就催她忙去。不是我不想聊,是我怕聊着聊着自己情绪上来,又把话说难听。
那天我们聊了半个小时。
她说办公室新来的同事把咖啡洒在合同上,说她租的房子楼下开了烧烤店,半夜香得睡不着。她说这些琐碎事的时候,我没有急着教训她,也没有说“早跟你讲过”。我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
挂电话前,小栀忽然说:“妈,你今天讲话慢慢的。”
我笑:“嫌我老了?”
“不是。”她也笑了一下,“像以前。”
屏幕黑下去以后,我坐在床边很久。
像以前。
这三个字,比夸我年轻还让我难受。
原来这五年,失眠不只偷走了我的觉,也偷走了小栀熟悉的那个妈。
第十五天晚上,铺子里来了一个急活。
一个姑娘第二天要订婚,旗袍拉链坏了。她急得快哭,说跑了几家店都没人敢接。我看那旗袍料子薄,针脚密,确实不好弄。换以前,我可能会推掉。因为只要晚睡半小时,我就害怕整夜完了。
可那天,我看着姑娘红红的眼睛,还是接了。
“你坐会儿。”我说,“我试试。”
我一针一针拆旧线,又一点一点把新拉链压进去。缝纫机低低响着,屋外雨点落在遮阳棚上。做到十一点多,终于弄好了。
姑娘换上旗袍,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眼泪一下掉下来。
“阿姨,太谢谢你了。”
我摆摆手:“明天别太紧张,笑起来好看。”
送走她后,我关门上楼,心里其实有点怕。
过了平时上床的时间,我怕前面十几天白费。
果然,躺下后,我又开始清醒。脑子里跳出来一堆声音:今晚睡不着了,明天肯定犯困,你看吧,稍微打乱一点就不行。
我差点又去摸手机。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交叉搭在肩上。
左一下,右一下。
那晚我拍了很久。
拍到胳膊有点酸,拍到雨声从烦人的噪音变成远远的背景。后来我睡着了,虽然半夜醒了一次,但没有彻底崩掉。
第二天,我照样能开铺子,照样能改衣服,照样能跟孙姐拌嘴。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这个动作厉害的地方,不是让我每晚都睡得完美,而是让我不再怕一次没睡好。
以前只要有一点失眠的苗头,我就会像掉进井里,越挣扎越深。现在,我手里至少有一根绳子。细是细了点,可我抓得住。
一个月后,小栀回来了。
她没提前说,周六中午拖着小行李箱站在铺子门口,喊了一声:“沈师傅,改衣服吗?”
我正低头穿针,听见声音,针差点扎偏。
抬头一看,她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剪短了,站在阳光里冲我笑。
我嘴上埋怨:“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菜都没买。”
手却已经把她的箱子接了过去。
小栀进屋,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墙角那只旧小熊杯上。
那杯子是她初中时买的,杯身缺了一小块。我一直舍不得扔,用来插剪刀和拆线器。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还留着呢?”
我说:“挺好用。”
她手指摸过杯口缺口,轻声说:“妈,我那时候老嫌你管我。现在想想,你一个人带我,也挺累的。”
我不习惯听她说这种话,赶紧低头理线:“说这些干什么。”
小栀没再说。
晚上,我们在家吃饭。她点名要吃我做的咸蛋黄南瓜和青椒肉丝。我一边做一边嫌她:“外面什么吃不到,回来还吃这些。”
她靠在厨房门边:“外面的没有这个味。”
饭桌上,她说这次能待三天。
我心里高兴,却忍住没表现得太明显。以前我总怕自己太想她,会让她有负担。她回来,我忙前忙后;她一走,我又空得心慌。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
水声哗哗响,我坐在餐桌边看她的背影。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拍背哄睡的小姑娘了,肩膀变薄了,也变硬了。工作,房租,人情,前途,她都有自己的烦心事。
我忽然想问她,在外面睡得好不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小栀非要跟我挤一张床。
“多大了还跟妈睡?”我嫌她。
她抱着枕头钻进来:“省空调。”
我知道她是想陪我。
关灯后,房间安静下来。她在身边翻了两次身,忽然小声问:“妈,你那个动作,是怎么做的?”
我身体一僵。
“孙姨告诉你了?”
“她说你最近去社区课,还说你睡得好多了。”
我没吭声。
小栀又说:“你不想说也行。”
她声音很轻,像怕碰疼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抬起手,交叉搭在肩上。
“就这样。”我说,“左一下,右一下,轻轻拍。”
我给她示范了几下。
小栀没有笑。
她也学着把手交叉,拍了两下,然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说:“别骗我。”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需要别人。爸走的时候,你没哭;我去外地,你也没哭;外婆生病那几年,你也没在我面前哭。我就觉得,我妈什么都扛得住。”
我喉咙一紧。
“我不是扛得住。”我说,“我是怕我一哭,你更慌。”
小栀没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时候她头发软,睡觉时总是蹭到我下巴。现在她用的洗发水有淡淡的橙花味,离我很近,却又像隔了很长一段路。
她忽然转过来,抱住我。
“妈,对不起。”她说,“我那几年也躲着你。我怕你半夜打电话给我,怕你一开口就是叹气,怕我帮不了你。”
这话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刺回去。
我会说你翅膀硬了,嫌妈烦了。
可那晚,我没有。
我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我把你吓着了。”我说,“妈那时候睡不着,心里乱,说话难听。”
小栀哭了。
我也哭了。
我们两个五年来都绕开的东西,就这样在一个很普通的夜里,被那个简单动作慢慢拍出来了。
那天,我睡得不算早。
可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小栀还睡着,一条胳膊搭在我被子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角有一点干掉的泪痕,嘴角却是松的。
我轻轻起床,去厨房熬粥。
粥锅咕嘟咕嘟冒泡时,我忽然觉得,家里的早晨很久没有这么像早晨了。
小栀在家的三天,我带她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陶老师见到我,笑着说:“睡眠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小栀站在旁边,替我补了一句:“她现在晚上不太打电话骂我了。”
屋里的人都笑。
我脸发热,瞪她:“哪有你这么揭妈短的?”
陶老师也笑:“这是好事。睡好了,人就有余地好好说话。”
那天的活动里,陶老师让大家写下睡不着时最常冒出来的一句话。
我写的是:我不能倒下。
写完后,我看了很久。
这句话跟了我太多年。
年轻时,婚姻不顺,我不能倒下,因为小栀还小。后来母亲住院,我不能倒下,因为家里没人比我更能跑前跑后。再后来离婚、开铺子、供孩子,我都不能倒下。
我靠这句话撑过很多难日子。
可日子慢慢好起来后,我还抱着它不放。
它就从拐杖变成了绳子,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陶老师让我们把那句话翻过来,写一句新的。
我握着笔,迟迟没动。
小栀坐在我旁边,偷偷看我。
我最后写下:我可以慢慢放下。
字写得不太好看,最后一笔还有点抖。
可写完后,我胸口像松了一块。
小栀看见了,眼圈红了,却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第三天下午,小栀要走。
我送她到车站。
还是那个车站,只是五年前她拖的是学生行李箱,如今换成了小巧的登机箱。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提醒检票。
以前每次送她走,我都像要把心上的一块肉塞回去。她还没进站,我就开始想晚上怎么办,明天怎么办,以后她会不会越来越少回来。
那天也舍不得。
但那种舍不得,没有把我整个人吞掉。
小栀抱了抱我,说:“妈,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拍拍她后背:“我先自己拍拍。”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你要是实在难受呢?”
“实在难受再打。”我说,“我不是逞强,我是在练习不把所有害怕都扔给你。”
小栀咬着嘴唇点头。
车站的风从站台另一头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我伸手给她理了理,就像很多年前送她上学那样。
她进站后,回头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
直到她过了安检,我才转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
门一关,屋里一下静了。
餐桌上还有小栀上午喝水用过的杯子,沙发上搭着她忘拿的一条发圈。空气里残留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快就要散。
以前这种时候,我最怕。
我会一边收拾,一边生气。气她走得轻松,气自己又剩一个人。然后我会坐到半夜,故意把电视开得很响,像是这样屋里就不空。
那晚,我把她的杯子洗干净,发圈放进抽屉。
然后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到地方说一声。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客厅,没有等她回。
我洗漱,上床,关灯。
黑暗照旧来了。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它较劲。
我把双手交叉搭在肩上,左一下,右一下。
刚拍几下,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没有拦。
眼泪流就流吧。
五十六岁的人,也不是只能硬撑着。想女儿不丢人,一个人害怕也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疼,还非要拿刺扎最亲的人。
我拍着拍着,心里慢慢冒出一句话。
“月梅,没事了。”
这句话不是陶老师说的,不是小栀说的,也不是任何别人说的。
是我自己说给自己的。
那天我睡了六个多小时。
中间没有醒。
早上起床时,我看见小栀半夜发来的信息:到啦,你睡了吗?
后面还有一句:妈,我也试了那个动作,好像真的会让人安静一点。
我捧着手机,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
锅里水开了,冒出白雾。我赶紧放米,差点烫着手,却忍不住笑。
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
后面也有反复。
有一次铺子房东说要涨租,我急得一整天心口发紧。晚上躺下,那个老毛病又探头了。脑子里一遍遍算账:涨多少,赚多少,要不要搬,搬到哪里,老客人还找不找得到我。
我拍肩膀拍到胳膊酸,还是没睡着。
那一刻,我差点把手放下,心里冒出一个灰冷的念头:看吧,还是没用。
可我没有立刻认输。
我坐起来,打开小灯,拿出账本。
以前我一焦虑就躺在床上空想,越想越大,像滚雪球。那晚我把房租、布料、水电、平均收入一项项写下来。写到最后发现,就算涨租,也不是立刻撑不下去。
我把账本合上,又躺回去。
左一下,右一下。
这次,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找房东谈,没有吵,也没有求人。我把这几年按时交租、帮他看管门面的事一项项说清楚,最后商量出一个半年后再涨的办法。
走出房东家时,太阳很大,我背上都是汗。
可我心里稳。
那天我明白,睡眠不是把问题变没。
是让我有力气白天去处理问题。
还有一次,小栀工作受挫,晚上十一点多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发抖,说项目出了差错,被领导批评,觉得自己很没用。
换成过去,我要么急着教她怎么做,要么责怪她太脆弱。
那晚我听她哭完,只问:“你现在在哪儿?”
她说:“出租屋。”
“吃饭了吗?”
“没胃口。”
“先烧点热水。”我说,“然后坐下,照着妈教你的,抱住自己拍一会儿。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今天太累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小栀说:“妈,你真的变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又酸又软。
“我也不是一下变的。”我说,“我是睡了几个好觉,才想起来怎么好好说话。”
那晚,我们隔着电话一起拍肩膀。
我在青塘巷的卧室,她在南方出租屋的小床上。两个地方隔着很远,可那一下,一下,好像把母女之间这几年打结的线慢慢理顺了。
冬天来得很快。
青塘巷的树叶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铺子门口那块旧地垫被踩得卷边,我换了一块新的,深绿色,看着干净。
我的睡眠越来越稳。
不敢说每天都一觉到天亮,但大多数时候,我能睡六七个小时。醒来时头不再像灌了浆,眼睛也不再涩得睁不开。
孙姐说我走路都有劲了。
有老客人来改大衣,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沈师傅,你是不是去旅游了?气色这么好。”
我笑:“我哪有钱旅游?我就是睡觉了。”
她被我逗笑:“睡觉还能睡出精神头?”
我说:“能。你别小看睡觉,人能睡着,心就不容易散。”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最烦别人给我讲道理。
如今我倒不是想讲给别人听,只是觉得这五年走过来,有些话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腊月里,社区活动中心办年末分享会。
陶老师让我去讲两句。
我一开始不肯。
“我又不是老师,也不是专家,讲什么?”
陶老师说:“就讲你怎么从睡不着,到愿意试一个动作。很多人需要听的不是道理,是一个普通人怎么熬过来的。”
我犹豫了好几天。
小栀知道后,在电话里说:“妈,你去吧。你讲得出来。”
“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也没事。”她说,“你以前教我缝扣子,不也说慢慢来,线头藏住就行?”
我被她逗笑了。
分享会那天,活动室里坐满了人。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门口那盆绿萝,只是黄叶被剪掉了,新叶冒了几片,嫩嫩的。
我站在前面,手心直出汗。
陶老师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看着下面那些脸。有人跟我一样眼下发青,有人不停揉太阳穴,有人抱着胳膊,看上去很警惕。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坐在门边,准备随时逃走,觉得没人能帮我。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叫沈月梅,在青塘巷开裁缝铺。失眠五年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说太漂亮的话,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多坚强。我就从那个凌晨说起,说我怎么一夜一夜看天亮,怎么试枕头、香薰、耳塞、白噪音,怎么把女儿越推越远,怎么觉得自己不能倒下,却越撑越睡不着。
说到小栀那通电话时,我停了一下。
喉咙有点堵。
我说:“人睡不着的时候,心会变硬。硬到连亲人的话都听不出好意。”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人低下头,拿纸巾擦眼睛。
我继续说:“后来陶老师教我一个动作,就是把两只手交叉搭在肩上,左一下,右一下,轻轻拍。刚开始我也不信。我想,我被失眠折磨了五年,试遍各种法子,怎么可能败给这么简单一个动作?”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
“可我后来发现,它不是把我一下拍睡着。它是让我先停下来。让我知道,我不是机器,不是必须每天硬撑到天亮。没人哄的时候,我也可以先抱住自己。”
我抬起手,给大家做了一遍。
左一下,右一下。
很轻。
屋里有几个人跟着做。
那个动作看起来平常,甚至有点笨。可当十几个人一起安静地拍自己的肩膀时,我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我说:“我现在还是会遇到烦心事。房租会涨,女儿会忙,身体也会有不舒服。可我不再把每个夜晚都当成敌人。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别急,先回来。”
分享结束后,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
她说她刚生完孩子,夜里总惊醒,听见一点动静就心慌。她问我:“阿姨,你真的靠这个睡好了?”
我想了想,说:“我不是只靠它。我也规律睡觉,少看手机,白天尽量动一动,难受得厉害也会去问医生。但要说第一步,真就是这个动作。它让我愿意对自己软一点。”
姑娘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觉得自己那五年全是白受罪。
有些苦,如果只留在自己身上,就是疤。
如果能让后来的人少怕一点,也算长出了一点新肉。
过完年,小栀带男朋友回家吃饭。
那男孩姓梁,话不多,进门就把带来的水果放到厨房,又挽起袖子帮忙摘菜。我偷偷看他,他紧张得差点把香菜叶子全揪掉。
小栀在旁边笑:“你别吓他。”
我说:“我还没说话呢。”
吃饭时,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房子、工资、父母。不是不关心,是我知道有些问题可以慢慢了解,不必一上桌就像审布料好坏似的翻来覆去。
饭后,小栀去厨房切水果,梁程忽然对我说:“阿姨,小栀跟我说过,您这几年睡得不好。”
我筷子一顿。
他有点慌:“我不是乱打听。”
我看了他一眼。
他继续说:“她说您现在好多了。她还教过我那个拍肩膀的动作。有次她加班压力大,我陪她一起做过。”
我没想到小栀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心里先是一紧,随后又慢慢松开。
以前我最怕别人知道我脆弱。总觉得被人知道了,就像衣服破了个洞,难看。
可梁程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可怜,也没有轻慢。
只有认真。
他说:“阿姨,我以后会照顾好她。但我也知道,她不是被谁照顾就万事大吉。我们都会有撑不住的时候。我会记得提醒她先休息。”
我低头夹了一块青菜。
“会说不算。”我说,“要会做。”
梁程点头:“我知道。”
那晚,小栀送他下楼后回来,坐到我身边,试探着问:“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故意说:“香菜摘得不行。”
小栀愣了一下,然后笑倒在沙发上。
笑着笑着,她靠到我肩上。
“那别的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人还实在。你自己看准,比我看准重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妈,我以前一直担心你一个人在家。现在好像没那么担心了。”
我问:“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劲儿硬扛了。”她说,“你会照顾自己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很平。
不是那种热闹的高兴,而是一种落到地上的踏实。
晚上睡前,我又做那个动作。
左一下,右一下。
我想起五年前,自己站在车站,看着小栀离开,心里像被掏空。我想起那一年一年失眠的夜,想起床头柜上亮起又暗下的手机,想起自己对最亲的人说过的那些带刺的话。
我也想起第一次走进社区活动室时,我坐在门边,随时准备逃。
如果那天我真的走了,如果那张通知单被我揉了扔掉,也许我还在夜里跟自己较劲。
一个人有时候不是差一个大道理。
是差一个能开始的地方。
对我来说,那个开始,就是把手交叉搭在肩上,轻轻拍自己一下。
春天来的时候,青塘巷修路。
白天机器轰隆隆响,铺子门口全是灰。生意少了不少,我索性把积攒的碎布头拿出来,做了一批小布包。上面缝了简单的花,有蓝色的,有黄色的。
孙姐说我闲不住。
我说:“闲着容易瞎想,不如做点东西。”
有天傍晚,一个老顾客来拿衣服,看见那些小布包,非要买一个。她说孙女睡觉总抱着玩具,正好给她装糖。
我给她挑了一个黄色的,没有收钱。
她走后,我看着剩下的小布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后来我每次去社区活动,就带几个过去。谁要是第一次来,紧张得不敢说话,我就送她一个。里面不装什么值钱东西,只放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睡不着的时候,先把自己抱住。
陶老师看见,笑我成了活动中心的编外人员。
我说:“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一个裁缝。”
她说:“裁缝也会补心口的线。”
我摆手:“这个我补不了。自己的线,还得自己慢慢穿。”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笑了。
以前我总想替小栀挡风,替自己挡难,替生活把每条破口都缝平。后来才知道,有些地方不能硬缝,得先停下来,看清楚哪里疼。
那年五月,小栀打电话说要结婚。
她声音很轻,像怕我受刺激。
我听完,第一句话是:“日子定了吗?”
她愣了愣:“妈,你不问问别的?”
“该问的前面都问过了。”我说,“你觉得他好,你愿意,就往前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哭了。
“你哭什么?”我问。
她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会不高兴。”
我确实舍不得。
母亲哪有不舍得的?
可我不能拿舍不得当绳子,绑住她,也绑住我自己。
我说:“我舍不得,但那是我的事。你的日子,是你的事。”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颤了一下。
不是装大方。
是真的疼。
小栀哽咽着说:“妈,你也要有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铺子门口新挂的小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
“我有。”我说,“我现在晚上能睡着,白天能干活,还能跟孙姐吵两句嘴。挺好的。”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缝纫机前,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一小会儿。
不是痛苦的失眠。
更像是心里有很多东西在慢慢搬家。小栀要结婚了,我这个当妈的,要把她从“孩子”的位置上再往外送一程。那种空,还是会来。
我没有骂自己。
也没有开电视。
我把她小时候那只小熊杯从笔筒里拿出来,洗干净,擦干,放进柜子最上层。
然后上床,关灯。
双手交叉,抱住肩膀。
左一下,右一下。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月梅,你已经陪她走了很长一段。接下来的路,让她走。你也回到自己的床上,好好睡。”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过去那些乱七八糟追不上车、找不到人的梦。
我梦见青塘巷下了一场小雨,铺子门口干干净净。我坐在缝纫机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布料柔软地铺在膝盖上。小栀站在门口,朝我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我没有追。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好。
醒来时,天亮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
窗外有人卖豆浆,声音拖得长长的。楼下卷帘门没有响,路灯也灭了。屋里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前一天晒过的床单留下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这肩膀扛过很多东西。
委屈,生计,孩子,离婚后的体面,夜里说不出口的慌张。
它硬了很多年。
幸好,还能软下来。
小栀婚礼前一晚,她回家住。
我们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她试婚纱,我帮她把背后的扣子扣好。那婚纱不是很贵,但合身,腰线改过两次,针脚藏得很好。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看着,忽然说:“妈,我有点害怕。”
我问:“怕什么?”
“怕结婚以后过不好,怕变成你和爸那样,怕以后忙起来又忽略你。”
我走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头纱。
“害怕正常。”我说,“结婚不是保证书,谁都不能保证一辈子不难。你要记得,难的时候别只硬撑,也别把最难听的话留给最亲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那要怎么办?”
我笑了笑,抬起手,交叉搭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也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先停一停。”我说,“能说话的时候好好说,不能说的时候先别伤人。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心安下来,路才看得清。”
小栀转身抱住我。
婚纱的纱贴在我手背上,有点凉,也有点痒。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抱着还是小婴儿的她,在出租屋里来回走。那时我年轻,穷,累,却从没怀疑过明天会来。
如今我老了些,白发多了些,夜里也曾被失眠折磨得不像样。
可明天还是会来。
而我终于不用睁着眼熬到它来。
婚礼那天,我没有哭得太失态。
小栀敬茶时,眼睛红红的。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只对她说:“好好过,也好好睡觉。”
台下的人笑。
小栀也笑,梁程站在旁边,郑重地点头。
晚上回到家,屋里比平时更静。
婚礼的热闹退去后,孤单会显得更清楚。鞋柜旁少了一双小栀换下的拖鞋,沙发上没有她乱丢的外套,厨房也没有她嚷着找水果的声音。
我洗了澡,把白天穿的外套挂好。
那件外套袖口有点松,是我自己改的。镜子里的人,眼角皱纹很深,可眼神不浑了。
我坐到床边,拿起手机。
小栀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梁程在酒店门口拍的。她穿着便服,头纱已经摘了,笑得很放松。
下面一行字:妈,我们到新房了。你早点睡。
我回她:好,你也早点睡。
这次,我没有盯着屏幕等她再回。
我把手机放到客厅,回到卧室,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人说话,很快又没声了。青塘巷的夜,还是从前那个夜。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
我慢慢把双手交叉,搭在肩上。
左一下,右一下。
这个动作,我做了快一年。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不费钱,不占地方,也不需要别人配合。可它把我从五年的长夜里,一点一点拉回来。不是拉到谁怀里,也不是拉到什么神奇的好日子里。
是拉回我自己身边。
我闭着眼,轻轻拍着。
肩膀慢慢热起来,心口也慢慢安静。那些白天的声音,婚礼的笑声,小栀的哭声,孙姐的打趣,缝纫机的哒哒声,都像退潮一样,离我远了些。
我没有急着睡。
我知道睡意会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身体一点点沉下去,被子变得温暖,枕头也变得柔软。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小栀小时候的声音。
她说:“妈,拍一拍。”
我在心里回答她:“好,拍一拍。”
左一下,右一下。
像哄孩子,也像哄那个硬撑了太久的自己。
夜色很深。
我却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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