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坐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额头上一层细汗,脸色发白。
三楼。我们家住三楼,没电梯,老小区。他以前一口气能跑上去,后脚跟不沾地,我拎着菜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现在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喘气,膝盖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两条腿微微打着颤。
"你行不行?"我站在他上面两级台阶上回头看他。
他摆了摆手,又喘了几口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撑着膝盖,手臂上那条青筋暴起来,跟以前一样粗,可撑的那一下分明是软的。他一步一步往上挪,右手始终没离开栏杆,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试试探探的。
进了家门他直接瘫在沙发上,把腿伸直了搁在茶几上。他的右膝比左膝肿了一圈,摸上去有点发烫。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洒了一点出来,洇在沙发上那块已经洗不掉的印子上。
"别再去健身房了。"我说。
他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大夫说再练膝盖就废了。"
他健身五年了。
那年他三十八,在单位体检查出来脂肪肝、高血脂、血压也偏高。大夫说再不运动你四十岁就得开始吃药。他回来以后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天,然后办了第一张健身卡。
刚开始那半年挺好的。他每周去三四次,跑跑步、举举哑铃,回来跟我说今天跑了多久做了几组。脂肪肝慢慢消了,血压也降了,肚子小了一圈,人看着精神了不少。我那时候支持他,给他买蛋白粉,给他换运动鞋,他跟个刚开始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兴致勃勃的,我也跟着高兴。
后来就不对了。
他从健身房认识了一帮"肌友",一帮跟他差不多岁数但练了好几年的男人。他们建了个群,天天在里面晒打卡、晒数据、晒肌肉。今天我卧推多少,明天你深蹲多重,后天他体脂率又降了零点几。我老公开始不满足于"跑跑步"了,他开始练深蹲、硬拉、卧推,一周五练、六练,恨不得天天泡在健身房里。
他的身体确实变了。胳膊粗了一圈,胸肌起来了,后背倒三角的形状能看出来了。他照镜子的时候会侧着身看自己,用手捏捏肩膀上的肌肉,那种表情我以前没见过——像个小孩子终于够到了橱柜顶上的糖罐子。
可他的膝盖从那时候就开始叫唤了。
头一年他说膝盖偶尔酸,我说你歇两天,他说"肌友说了这是正常酸痛,练腿都这样"。第二年他说上楼有点吃力,我说那你少做点深蹲,他说"肌友说了深蹲是练腿最好的动作,不做深蹲不如不练"。第三年他开始吃止痛药了,那种药店买的布洛芬,练之前吃一颗,说"吃了就不疼了"。我跟他吵过一回,我说你吃止痛药练那不是自欺欺人吗?他说你不懂,这是在突破瓶颈期。
他那个"肌友群"里有人膝盖做了手术,退群了。他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那个人动作不标准硬上大重量,伤了活该。我动作标准着呢。"我说你膝盖也疼。他说不一样,我的疼是正常训练反应,他那个是伤了。
我那时候不懂,我也不懂健身,我说不过他。可我知道一个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的时候是有惯性的,你越疼越想练,越想证明"这点疼打不倒我"。他不知道他在跟谁较劲,跟那个群里的数据、跟别人练出来的身材、跟他自己脑子里那个"四十岁了还能练成大块头"的执念。
第四年他开始不对劲了。膝盖疼得厉害了,不光练的时候疼,不练的时候也疼。早上起来下床第一脚踩下去他"嘶"一声,走两步才缓过来。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会先扶着墙慢慢弯腿,起来的时候更慢,身体重心往左腿偏,右腿跟一根撑不住地的棍子似的。
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他说"肌友说了,去医院大夫只会让你停练,停了就白练了"。我说你白练了也比废了强。他不听,又去练了。那天晚上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冰敷膝盖,毛巾包着冰块搁在膝盖上,冰块化了水顺着小腿流下来他也不动。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比五年前棱角分明了,肌肉线条很好看,可他皱着眉头闭着眼的样子,像扛着什么特别重的东西,放不下来。
上个月他蹲下去拿快递,站不起来了。
就那么蹲在那儿,两手撑着膝盖试了两回没起来,第三回使了劲闷哼了一声才慢慢直起身。站起来以后右腿不敢沾地,悬在那儿晃了两下。他脸色煞白,嘴唇没了血色,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一层汗。
我打了车送他去的医院。骨科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看了片子以后摘了眼镜问:"你做什么工作的?搬重物?"
他说坐办公室。大夫说那你膝盖磨损这么严重?核磁上髌骨软骨几乎磨没了,半月板撕裂,关节腔里有积液,这膝盖看着像六十岁的人。
大夫说你这怎么回事?他说健身,练深蹲硬拉。大夫摇头:"三十八开始练,练五年练成这样?你这是拿膝盖换肌肉。你早两年来看我还能保一下,现在软骨是不可再生的,磨没了就是磨没了。以后别做负重深蹲了,跑步也别跑了,爬楼梯尽量扶着。再练下去你就等着换膝盖吧。"
我老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摸着那块肿起来的地方。他的大拇指在上面来回搓,搓得发红。他问了大夫一句:"那我练这五年白练了?"
大夫看了他一眼:"你没白练。你脂肪肝好了,血脂降了,肌肉长了。可你拿膝盖换的那些东西,你觉得值不值?"
他没回答。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排,头靠着车窗玻璃,一句话没说。我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粗了,掌心都是茧,可攥在我手心里的时候微微抖着。那双手练了五年哑铃,卧推从空杆练到八十公斤,硬拉能拉起自己体重的两倍。可现在那双手抖着,因为从车库走到单元门口那几步路他膝盖疼得厉害。
大夫说不能再练了。他也不练了,想练也练不了。右腿一弯曲就疼,上厕所蹲不下去,得扶着墙慢慢来。下楼梯最遭罪,一级一级地挪,右腿先下去绷直了,左腿再跟着下一级,跟老太太一样。他以前上楼两步一跨,现在上三楼中间得歇一回,坐在台阶上喘气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缩着,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跟针扎一样。
健身群他退了。蛋白粉还剩半桶搁在厨房柜子里,他也没扔,但看着也不碰。哑铃杠铃还在阳台角落里搁着,落了一层灰。他偶尔会走到阳台看一眼那些铁疙瘩,看完又走回来。什么话都没说,可那个眼神我懂——那五年他每天跟它们较劲,把自己练得浑身肌肉线条分明,练得别人夸他"四十多了身材还这么好"。那些夸他的人不知道他膝盖里头已经磨空了。
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做康复训练。不是练肌肉,是练膝盖周围那些小肌肉群,把腿伸直了绷住,再慢慢放松,一组一组地做,大夫教的。他做的时候很安静,侧躺在瑜伽垫上,腿一下一下地抬,不重,很轻,可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还是暴着。那点重量在以前他看都不会看,现在他要咬着牙才能做完。
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他穿着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肩膀还是宽的。可他做那几个轻飘飘的动作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跟五年前刚去健身房那会儿一模一样——认真、较劲、不服气。只是他要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要的是更大更壮,现在要的是能好好走路、上楼不喘、蹲下去能站起来。
前天他跟我说想回健身房看看。我说看什么?他说就想看看。我陪他去了。他站在那面大玻璃外面往里看,里面那些小伙子在练深蹲,杠铃压在肩膀上,吭哧吭哧地一下一下蹲下去再站起来。他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走了。我跟着他走,他走得慢,右腿有点拖,背影宽宽的,可底下那两条腿撑着他的时候明显使着劲。
走出健身房大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蹲一百公斤。"
我说嗯。
"现在蹲不下去了。"他说完这句话没再吭声。太阳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那肩膀还是宽的,可那太阳照着它的时候,那宽好像撑不住什么了。
回家上楼梯的时候他又在三楼那级台阶上坐下了。这回他没让我扶,自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往上走。我跟着他,在他后面数他的步子——一级、两级、三级,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可他在笑。膝盖疼得楼梯都爬不动了还在笑。
我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他练了五年,脂肪肝没了,血脂降了,血压稳了。他四十出头的时候把自己从一个肚子鼓鼓的中年男人练成了一个看着能上台比赛的人。代价是楼梯爬不动了。他不知道那个代价这么重,可就算知道,他那五年里大概也不会停。因为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还要再强一点"。
强到最后,把自己练软了。
家里阳台上那堆铁疙瘩还在。过几天我打算卖了,腾个地方出来放把摇椅。他不能再练了,但还能坐着晒太阳。太阳不伤膝盖。太阳照着他,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楼下那些跑步的人来来往往。他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只要他别站起来再跟铁疙瘩较劲就行。
他今年四十三了。膝盖是六十岁的。那五年白练了?也不算白练。他用五年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健身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是练给自己活到老的。老都老不利索了,那一身肌肉给谁看?给楼梯看?
他今天早上起来又做康复动作,腿一下一下地抬。我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旁边。他做完一组歇着的时候把水端起来喝了,然后冲我笑了笑。
那笑里有种认命了的劲。认命也好,别较劲了。我还指着跟他一起活到八十呢,八十的时候不用他扛一百公斤,就陪着我在楼下花园里慢慢走一圈就行。走慢点没关系,扶着我胳膊就行。别坐台阶上喘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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