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陈雨桐坐在上海市浦东新区民生路派出所户籍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刚叫到的号,等着办一张新的居住证。她刚换完工作,原单位交的社保要续上,得先更新居住登记信息。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她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电子屏上的叫号进度,二号窗口,正在办一对老夫妻的房产过户。她听见老头跟窗口里的小姑娘说:"同志,我这个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没写老太婆的名字,现在想加上去,要什么手续?"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说了一长串材料名,老头听了几遍记不住,回头朝老伴使眼色,老太太从布兜里掏出老花镜和一个小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陈雨桐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想起自己爸妈当年在老家办房产证的时候也是这么笨拙的,爸爸老记不住要带什么,妈妈就拿个塑料袋把所有东西都装着,全塞进去,一到窗口就哗啦一下倒出来,让办事员自己挑。她正走神呢,电子屏上跳出她的号,G032,三号窗口。她站起来走过去,把身份证和旧的居住证递进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民警,短发,戴黑框眼镜,胸前别的工作牌上写着"沈佳宜"。她接过陈雨桐的证件,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信息跳出来。沈佳宜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眉毛慢慢地皱起来,然后又松开,接着又皱起来,嘴角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陈雨桐,又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再抬头。
陈雨桐被她这个反应弄得心里有点毛,问了一句:"怎么了?材料不对吗?"
沈佳宜没直接回答,把她的身份证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然后问她:"陈雨桐,1989年6月13号生,户籍地是安徽省芜湖市镜湖区中山南路58号302室?"
"对。"
"你现在是未婚?"
陈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未婚。"
沈佳宜把椅子往屏幕前挪了挪,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行字,念了出来:"配偶,刘景明,男,1987年2月9号生,户籍地上海市黄浦区北京东路78号603室。"她念完,用那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眼神看着陈雨桐,"上面登记显示,你和这个人于2018年9月19日在本所办理了婚姻登记。"
陈雨桐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有人拿了个小锤子在她太阳穴旁边敲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笑,觉得肯定是系统出错了,要么就是同名同姓的人数据串了。她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项目管理,数据库出bug那是家常便饭,名字一样的人信息搅到一起去了,这事不稀奇。"肯定弄错了,"她说,"我没结过婚,别说结婚了,我连男朋友都没有。"
沈佳宜没接话,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说:"系统里关联了结婚证编号,沪黄结字第2018091903号,照片我也能调出来看。"她说着,又点了几下,屏幕偏过去一点,让陈雨桐自己看。陈雨桐凑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结婚证的照片,红底,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男的短发,剑眉,鼻子很挺,笑得露出一点牙齿,女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嘴角微微弯着。那女的长得跟陈雨桐一模一样,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挺般配的。
陈雨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至少半分钟,太阳穴上的小锤子变成了大锤子,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她认出来了,那个男的她见过。就在去年秋天,她去南京东路的一家星巴克见一个客户,等客户的时候,邻桌坐了个男的,一直在笔记本上画建筑草图,偶尔接电话,声音很好听。她当时多看了他两眼,那男的也注意到了她,冲她笑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后来她把这事忘了。现在照片上的男人就是那个人。
"这不可能,"陈雨桐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没去过黄浦区的民政局,没办过结婚登记,我身份证从来没丢过,也没有借给别人用过。你们这个系统是不是被人篡改了?"
沈佳宜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陈女士,你先别急。我跟你说,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没遇到过,有些人身份信息被盗用了,被别人冒名办了登记。你先冷静,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材料,然后走一个核查程序。但是有一条我要提前告诉你,如果系统里已经登记了你在婚状态,那你的户籍信息里就会出现这个配偶,这是关联的。你得先把这个事情解决掉,不然你很多业务都办不了。"
陈雨桐的手开始出汗,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里面的东西翻来翻去,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我要报警吗?"
"你先别急着报警,"沈佳宜说,"你先填一个《婚姻登记异议申请表》,把你自己的情况写清楚,提供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最好再有你单位的在职证明或者社保记录,能证明你2018年9月那段时间人在哪里的材料。我们这边受理以后,会发函去黄浦区民政局调原始的登记档案,核查签字和照片是不是你本人。这个过程快的两礼拜,慢的得一个月。"
陈雨桐坐在那里,手上的汗把申请表的一角洇湿了。沈佳宜递给她一支笔,她接过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个"陈"字的第一笔写得歪歪扭扭的,划了重写,又歪了,再划掉重写,写了三遍才写顺。她填完基本信息,写到"异议事项"那一栏的时候,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写:"本人陈雨桐,从未与刘景明办理结婚登记,系统内婚姻信息系他人冒用本人身份伪造,特此申请核查并予以撤销。"
她把表递回去的时候,沈佳宜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你留个手机号,有进展我联系你。另外我建议你,去一趟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查一下你名下有没有被开过银行卡或者贷过款,这种事情有时候跟金融诈骗是连着的。"
陈雨桐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眼睛被晃得有点花。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她给公司HR发了条微信,说居住证的事没办成,有点意外情况,明天当面说。HR回了个"好的"加一个微笑表情。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结婚?那张照片又是怎么拍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拍过那种白衬衫红底的结婚登记照。
公交来了,她上去,刷手机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刷了两次才刷上。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着玻璃,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的脑子也跟着那些树一起往后倒,倒回到去年秋天那个星巴克的下午。那个男的坐着画画,偶尔抬头喝一口美式咖啡,她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他起身去续杯,两个人在吧台那块儿挤了一下,他侧身让她,说了句"不好意思",她也说了句"没事",就这么一句话的接触,再无其他。他长什么样她现在能想起来,就照片上那样,短发,剑眉,高鼻梁,笑得挺好看。可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这个人后来是怎么拿到她的身份信息去登记结婚的。
车到站,她下了车,走回租住的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开门进屋,合租的室友周乐还没回来,她鞋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几遍,不知道该打给谁。这事儿跟爸妈说?不行,他们肯定急疯。跟闺蜜说?她在北京,隔着那么远,说了也是干着急。跟同事说?新公司才去了两个月,交情没那么深。她最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堵得慌。
晚上九点多,周乐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居住证办好了?"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双肩包还没摘,看见陈雨桐坐在沙发上发呆,脸色不好看,把手里的外卖袋放在鞋柜上走过去,"怎么了你?"
陈雨桐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周乐,我户口本上莫名其妙多了个老公。"
周乐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凑到她脸跟前,半真半假地问:"什么意思?你妈给你相亲相到派出所去了?还是你背着我领证了?"
"我背着你什么领证,"陈雨桐苦笑了一声,"我户口本上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今天去办居住证,窗口的民警跟我说系统里显示我2018年9月就跟别人登记结婚了。我整个人都蒙了。"
周乐脸上的笑收起来了。她站起来,把外卖袋拎到茶几上拆开,是一份酸菜鱼和两盒米饭。"你先吃口东西,"她递了双筷子给陈雨桐,"边吃边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身份证有没有丢过?有没有把复印件随便给过什么人?"
陈雨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我身份证用了好几年了,没丢过。复印件有时候找工作的时候会给人家,但那都是正规公司,不会拿去做这种事。你说一个男的,费这么大劲冒用我的身份去登记结婚,图什么?他也不能拿这个去贷款吧,贷款要本人签字的。"
"那可不一定,"周乐夹了一大口饭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很多小贷公司线上审批,有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就能放款,你查过征信了没有?"
"还没,民警也让我去查。"
"明天去,一早去。"周乐咽了饭,用筷子指着她,"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被人盯上了。先查征信,再查名下银行卡,赶紧的。你那婚,必须得撤了,不然你以后买房买车小孩上学全是事。"
陈雨桐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酸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就着一个酸菜叶子又扒了一口饭,就这么一口饭一口菜地把那份酸菜鱼吃了大半。吃完她靠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的那个大锤子换成了棉花,敲着没声,但是闷得慌。
周乐收拾了外卖盒子,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拿了条毯子扔给陈雨桐:"今天晚上别想了,早点睡。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去查征信。"
陈雨桐攥着毯子点了点头。
那一晚上她没怎么睡着。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张结婚证照片,那个男的笑的样子,还有派出所民警念的那行字:配偶,刘景明,1987年2月9号生,户籍地上海市黄浦区北京东路78号603室。北京东路78号。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这个地址,跳出来的是一个老式的居民楼,地图上的实景照片显示那是一栋六层高的灰白小楼,沿街开着几家小店铺,一家修锁配钥匙的,一家卖炒货的,还有一家招牌掉了一半颜色的理发店。603室。她把这几个字反复在脑子里读着,读到最后觉得这几个字都不像字了。
第二天一早,周乐果然没去上班,陪着陈雨桐去了浦东的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排队,等了快四十分钟才轮到她。她把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操作了一番,打印出一份个人信用报告。陈雨桐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她的目光顺着那几页纸一行行扫下去,姓名,陈雨桐,身份证号,正确。婚姻状况,已婚。配偶姓名,刘景明。她胸口那个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再往下看,信贷记录那一栏,空白的,没有贷款,没有信用卡逾期,没有任何金融借贷记录。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都塌下去了。
周乐凑过来看:"怎么样?没有贷款吧?"
"没有。"陈雨桐把报告折起来放包里,"但是婚姻状况那一栏确实是已婚,和户籍系统对得上。"
"那就是说,目前他只是用了你的名字挂了个结婚,没有拿去搞金融诈骗。"周乐拉着她往外走,"那你现在赶紧去黄浦区民政局,让他们调原始档案。"
两个人从征信中心出来坐地铁去黄浦区民政局。路上陈雨桐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说:"陈雨桐女士吗?我是民生路派出所的沈佳宜。"陈雨桐心里一紧。"我昨天晚上下班前帮您发了个内部协查申请到黄浦分局户籍那边,今天早上他们回了个消息,说您那个结婚登记的原始档案他们查过了,签字那一栏的笔迹初步看跟您的身份证签名不太一样,但是照片很像。他们建议您本人去一趟黄浦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走一个正式的异议流程。"
"好的,谢谢沈警官,我现在就在去的路上。"
挂掉电话,陈雨桐把这个消息跟周乐说了。周乐皱着眉说:"照片很像?那不废话吗,跟你长一样当然像了。问题是谁拍的?你什么时候拍过那种照片?"
"我没拍过。"陈雨桐斩钉截铁地说,"我连一寸证件照都只拍过蓝底的,那种白底红底的结婚登记照我从来没有拍过。"
"那只能有一种可能了,"周乐压低声音,"有人把你的脸P上去了。"
陈雨桐的后脖颈一阵发凉。P图,合成,听起来像是那种法制新闻里才有的事,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了。
到了黄浦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窗口人不多。陈雨桐把事情一说,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姓李,态度倒是不错,一听情况马上带她们去了后面的办公室。李大姐从柜子里调出一份纸质档案,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陈雨桐、刘景明,2018年9月19日结婚登记材料"。她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双方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一份填写好的《婚姻登记申请表》,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还有一份《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
陈雨桐一眼就看见那张合影照片。就是昨天沈佳宜给她看的那张,白衬衫,红底,她和他并肩坐着,她嘴角微弯,他露齿笑。她拿着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再看那张声明书,上面"陈雨桐"三个字的签名确实跟她平时写的很像,但她自己的字她自己认得出来,那个"桐"字的木字旁她习惯写得扁一些,这一份上的"桐"字木字旁写得有点长。很细微的差别,但落在她眼里,就跟指纹一样明显。"这不是我签的,"她把声明书递给李大姐,"你看这个'桐'字,木字旁我从来不会写那么长。"
李大姐拿过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拿了一份陈雨桐的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签名比对了一下,眉头拧着:"说实话,外行人看是挺像的,但是专业人员一看就知道不太对劲。你这个情况,我们得启动冒名登记核查程序。按照规定,需要你提供笔迹鉴定,我们这边会发函给公安部门,让他们介入调查。不过这个过程比较慢,你要有心理准备。"
"要多慢?"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半年都说不准。"李大姐叹了口气,"现在冒名登记结婚的案子不少,去年我们就处理了七八起。有些是外地人为了拿上海户口,花钱买身份信息来登记。你这个情况可能也是类似的。"
陈雨桐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拿上海户口。对,一个外地女的和上海男的结婚,可以办投靠落户。她一直是安徽芜湖的户口,在上海工作多年,一直没拿到户口。那个刘景明是上海黄浦区的户籍,如果和她"结婚",她就可以申请夫妻投靠,把户口迁到上海来。但是她没有申请过,所以这个事情被人截胡了。也就是说,有人用她的身份和这个刘景明办了结婚登记,目的可能是为了迁户口,但登记完了之后,那个真正的"她"并没有来办后续的落户手续,所以这个婚姻就一直挂在她名下,既没离婚也没注销,就悬在那里。
"李大姐,"陈雨桐问,"当时来办登记的时候,是两个人一起到场的吗?"
"按照规定必须是两个人同时到场,签字拍照。"李大姐翻着档案说,"那天是2018年9月19号下午,系统里记录是三点多钟来的。签字的笔迹和照片都是现场留的,但照片我们核对过,跟您的身份证照片确实非常像,所以当时的工作人员没有起疑。不过去年开始我们装了人脸识别系统,现在这种情况基本杜绝了。"
周乐在旁边插嘴:"那你们当时有没有留手机号?那个刘景明留的手机号还能打通吗?"
李大姐又翻了翻档案,报了一个手机号。陈雨桐马上存进自己手机里。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始终按不下去。周乐在旁边催:"打啊,愣着干嘛?"
"我有点怕,"陈雨桐老实说,"万一接通了,我不知道说什么。问他是不是刘景明?问他为什么用我的名字结婚?他万一直接挂了怎么办?"
"你开免提,我帮你听。"周乐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按了拨号键,开了免提。
嘟——嘟——嘟——响了六声,没人接,转语音信箱了。一个男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那个声音就是照片上那个人的声音,低沉、干净,带一点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陈雨桐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认识这个声音,就是星巴克那个下午,他接电话时的声音,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存成"刘景明",然后又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字:"2018.9.19冒名结婚对象"。存完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她活了三十三年,一直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上普通大学找普通工作租普通房子,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大三那年染了一头紫头发后来又染回来了。现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冒名结婚对象",这个标签让她觉得整个人生都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她站在缝边上往下看,黑洞洞的,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陈雨桐正常去上班。她在淮海中路上的一家公关公司做客户执行,主要是帮一些快消品牌做线上推广和线下活动对接。办公室里二十来个人,年轻女孩居多,午休的时候大家聚在茶水间聊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被客户骂了,哪个牌子的新粉底好用。陈雨桐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上听她们聊,脸上挂着笑,但是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陈雨桐你好,我是刘景明。你前两天打过我电话?我一直在外地出差,刚看到未接来电。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至少有五分钟,茶水间里的人都走光了,就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窗外淮海路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我是陈雨桐。我的户籍信息上显示你是我配偶,我想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复了。就五个字:"你终于找我了。"
陈雨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立刻拨了电话过去,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那个干净低沉的上海口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她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是刘景明。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这件事很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能不能见面谈?"
陈雨桐站在窗前,看着淮海路上的车流在夕阳里来来回回,心跳快得像擂鼓。"我在淮海中路,你挑个地方。"
"我现在在浦东,赶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八点钟,茂名南路的'老麦咖啡馆',行吗?"
"行。"
挂了电话,陈雨桐回到工位上收拾包,同事小张探过头来问:"你今天不加班啦?那个产品方案客户还没确认呢。"
"有点事,明天再看。"她把电脑合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得又快又急,拉过头了手指被划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从淮海中路走到茂名南路那家咖啡馆大概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七点四十五,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门响抬头,陈雨桐跟他对上眼神的那一瞬间,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就是这个人,就是他,坐在那里云淡风轻地喝咖啡看手机,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她走过去,把包往他对面椅子上一放,坐了下来,没有点单,直接开口:"你说吧。"
刘景明看着她,他的脸比照片上稍微瘦一点,眼下有一点青,像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陈雨桐,"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晰,"首先,我跟你道歉。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错,但我不是故意的。我2018年的时候,需要跟一个人办一张结婚证,是为了给我妈办遗产继承。"
陈雨桐的眉毛竖起来了:"你妈遗产继承,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因为我当时找不到人。"刘景明把咖啡杯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我妈2017年年底去世的,留下一套老房子,在北京东路那边,就是你现在查到的那套。这套房子是当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判给我妈的,但是房产证上还有我爸的名字,因为当初买房的时候两个人是共同产权。我妈去世之后,要过户到我名下,需要我爸签字放弃继承权,但我爸早就失联了,找不到人。当时有个律师跟我说,如果我结婚了,可以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申请法院判决,绕开我爸那部分的继承权。但是我没有结婚对象。后来有人跟我介绍了一个'路子',说可以花钱找人假结婚,办个证就行,不用真过日子。我当时太着急了,就走这条路了。"
陈雨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所以你找了一个'路子',那个人给你提供了我的身份信息?"
刘景明点了点头,脸色有点发白。"我在网上找了一个做'婚姻代理'的人,他说手里有全国各地的单身女性信息,可以选一个跟我匹配,然后代办所有登记手续。我选了一个安徽芜湖的,因为那个地方离上海不远,户籍系统相对好操作。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拿到你信息的,他就给了我一张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电子照片,说这些都是你本人同意提供的,你是自愿做这个假结婚的,收了一笔钱。我以为你知情,以为你是那种……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
陈雨桐的拳头松开了,她觉得自己被泼了一盆冰水。"我知情?我自愿?刘景明,你动脑子想想,我要是知情我会今天去办居住证才发现自己已婚?我有病吗?"
"我现在知道了,"刘景明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真实的懊悔,"我上个月收到了那个'婚姻代理'被抓的消息,说是一个诈骗团伙,专门在网络上收集个人信息,做假结婚登记骗钱。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我一直在查你的联系方式,但是除了你名字和身份证号我什么也没有,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你一个微博账号,私信发了三条你也没回。"
陈雨桐掏出手机翻微博,果然在私信栏里看到三条未读消息,发件人头像是一只灰猫,内容分别是"陈雨桐你好,我是刘景明""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看到请回复""关于婚姻登记的事,对不起,我需要跟你解释"。她这些天根本没看微博私信,完全错过了。
她盯着那三条消息,心里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但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这个人不是故意要害她的,他跟她一样,也是被骗的。但她凭什么要替他背这个锅?她好好过了三十三年的单身生活,一没招谁二没惹谁,凭什么户籍上莫名其妙多出一个老公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雨桐的声音冷下来了,"民政局那边我已经提了异议,要走核查程序,如果证实是冒名登记,婚姻会被撤销。但是这个过程可能要很久。你那个'代理'被抓了,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的信息?有没有我的其他信息被泄露出去?你知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弄到我身份证复印件的?"
刘景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雨桐面前。"这是当初那个人给我的全部材料,我用不上了,给你。里面还有一张他的名片,我后来查过,名片上的公司和地址全是假的。我上周去了一趟黄浦分局报案,把这件事交代了,民警说他们会立案侦查。你如果需要,我可以作为证人配合你走任何程序。"
陈雨桐打开信封,里面是她身份证的复印件,一张她大学时候的一寸照片,还有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写着她的姓名、生日、户籍地址、身份证号,连她父母的名字和手机号都有。她看着那张表格,后背凉嗖嗖的。她的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就像被人翻了一遍底裤。
她把信封合上收进自己包里,然后看着刘景明:"我不管你是被骗也好还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是你起的头,你就要负责到底。民政局的核查程序你要配合,公安那边的报案也要跟进,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到我的征信、我的社保、我的任何正常生活,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刘景明点头,"我会配合到底。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跟我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写着"刘景明,禾创建筑设计工作室,创始人",下面是电话和邮箱。
陈雨桐把名片接过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站起来要走。刘景明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喝点什么吗?我帮你点。"
"不用了。"她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茂名南路上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乱晃。陈雨桐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口,秋天的凉气钻进肺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掏出手机给周乐发了条消息:"见过面了,回来说。"
到家的时候周乐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看见她进门就把电视静音了。"怎么样?那人长什么样?说什么了?"
陈雨桐把包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刘景明母亲的遗产到他找假结婚代理再到代理被抓。周乐听完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感叹了一句:"我的天,这剧情比我看的电视剧还离谱。那那个代理现在被抓了,你名下的婚姻是不是就能直接撤销了?"
"要走程序。"陈雨桐仰着头看天花板,"民政局说要核查,公安说要立案。反正一个字,等。"
"那你跟他,就这么算了?你不再追究点什么?"周乐坐起来,一脸兴奋,"至少让他赔你点精神损失费吧?你一个大姑娘莫名其妙成了已婚妇女,万一以后谈对象了人家一查你户口本,嚯,已婚,你说得清吗?"
陈雨桐被她说得心里又是一堵。她今年三十三了,说实话家里人催婚催了好几年,她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也隐隐有点焦虑。现在户口本上直接已婚,这个事不解决,以后怎么办?她往沙发上一靠,闷闷地说了一句:"再说吧。"
接下来的日子陈雨桐每天上班下班,隔三差五给民政局和派出所打电话问进展。沈佳宜那边回复说黄浦分局已经立案了,那个假结婚代理的团伙涉及的案子不止她这一起,还在并案侦查,让她等通知。民政局李大姐说核查材料已经送去做笔迹鉴定了,结果大概两到三周出来。陈雨桐掐着日子过,像等考试成绩一样,每天心里都吊着那块石头。
刘景明加了她微信。他隔两天会发一条消息问一下进展,或者提醒她有没有收到民警的联系。陈雨桐回得很简短,基本都是"没有""还没""在等"。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当初那个"婚姻代理"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里面有一段语音转文字,大意是"这个女孩的信息是我们在一个招聘网站上买的,她投过简历,上面的资料很全,你放心用"。陈雨桐看着那条截图,后背又是一阵发凉。她这几年换过好几份工作,在好几个招聘网站上填过详细的个人资料,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全都有。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信息会被卖掉,被拿去跟一个陌生男人办结婚证。
两周后的一个周四下午,陈雨桐正在办公室跟客户开电话会,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大姐发来的微信:"陈女士,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定不是本人签名。我们这边已经启动注销程序,大概还需要七个工作日走完内部流程,到时候你户口本上的婚姻状态就会更新为'未婚'。黄浦分局那边会同步撤销结婚登记档案。"
陈雨桐在电话会上差点喊出来,强忍着压低声音跟客户说了一句"抱歉稍等",捂着手机话筒迅速回了两个字:"谢谢!"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那堵了快一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周乐,周乐高兴得从沙发上蹦起来,说必须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两个人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川菜馆,要了一个水煮鱼一个毛血旺一个蒜泥白肉,吃得满头大汗。周乐一边拿纸巾擦嘴一边说:"那这事就算完了?撤销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应该是没关系了。"陈雨桐夹了一块毛血旺里的鸭血,"民政局那边说注销了之后户籍系统会自动更新。我下周再去查一下征信,看婚姻状况有没有改过来。"
"那刘景明呢?他还找你吗?"
陈雨桐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今天白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恭喜我,还说如果后续需要他配合什么他随时都在。我没回。"
周乐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说啊,这个刘景明除了办事糊涂了点,人看着还行。长得也不错,跟你年龄也配,还是开工作室的,有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反正都'结过一次婚'了,不如弄假成真?"
"你少来。"陈雨桐白了她一眼,"我跟他八字没一撇,这事翻篇了就翻篇了,我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你想想,一个男的能为了房子找陌生人假结婚,这种事情靠谱吗?万一将来遇到更大的事,他是不是也能干出更离谱的事?"
周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就翻篇。"
那顿饭吃完,陈雨桐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她甚至开始计划这个周末把攒了快一年的年假休了,回芜湖待几天,看看爸妈。她爸上个月打电话来说膝盖不太好,她一直惦记着。
但她没想到,事情没有翻篇。
周日晚上她从芜湖回来,刚下高铁就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名下尾号3879的储蓄卡于本日18时32分发生挂失补办操作,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致电客服。"陈雨桐站在虹桥火车站的人流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尾号3879,是她用了五年的工资卡。挂失补办?她今天一天都在高铁上,手机连信号都没有,什么时候挂失过?
她立刻打了银行客服电话,客服核实身份后告诉她,今天下午确实有人持她的身份证在静安区的一家网点办理了这张卡的挂失补办,新卡已经当场制作并取走了。陈雨桐的声音都变了:"什么?不是我办的!我在外地,我身份证在我自己身上!"
客服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陈女士,我这边能查到的是,办理人提供的身份证号码和您一致,照片也通过了柜面的人脸比对。如果您确认不是本人操作,我们建议您立即报警,同时我们会调取当天的柜台监控。"
陈雨桐挂了电话,直接打了110。接警员问了基本情况,让她去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她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转地铁去了离她住处最近的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年轻的男警察,姓王,听完她的描述后皱着眉头说:"你最近有没有丢过身份证?或者把身份证借给别人?"
"没有,我身份证一直在身上。"她把身份证掏出来给王警官看。
王警官拿着她的身份证对着光看了看,又还给她。"你这个情况,是有人用假的身份证去办的挂失补办,但是柜面的人脸比对通过了,说明对方用的是你的脸。要么对方跟你长得很像,要么用的是高仿的合成照片或者3D打印的头套。现在科技手段很多,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子了。你先把这张卡挂失,然后明天一早去那个网点调监控,看能不能拍到那个人的脸。"
陈雨桐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觉得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银行卡被挂失补办,这就意味着对方拿到了她的新卡,随时可能动里面的钱。她卡里有大概六万多块的积蓄,是她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立刻登录手机银行查余额,六万三千八百四十二块七毛,一分没少。她赶紧把卡上的钱全部转到了另一张平时不怎么用的卡上,然后把那张3879的卡正式做了挂失冻结。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路边,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对方能用假身份证去银行办卡,那也能用假身份证去做别的。她赶紧查了一下其他几张银行卡的余额,还好,都没动。她又查了一遍征信报告,没有新增的贷款记录。但她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把这个事告诉了周乐,周乐听完直接从卧室冲出来,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你赶紧的,明天请假去银行调监控!还有,你那个什么刘景明,他不是认识那个'代理'吗?会不会是一伙的人?又搞你银行卡?"
陈雨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刘景明。她突然想起来,那张3879的卡,当初她给刘景明看过那个信封里的材料,里面有没有她的银行卡号?她翻了翻包,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她打开来一张一张看,里面没有银行卡号。但是有她的身份证号和户籍地址。如果那个"婚姻代理"的团伙手里还留着她的完整信息,那么被冒办银行卡的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她给刘景明发了条微信,说了银行卡被冒办的事。刘景明秒回:"我认识那个网点的经理,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去调监控。"
陈雨桐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一早刘景明开车到她小区门口接她,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尴尬。陈雨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刘景明开了一段路,先开了口:"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件事……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当初去找那个代理,你的信息可能也不会被他们盯上。"
陈雨桐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收得挺干净。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不是你一个人要负责。那个团伙才是根源。"
到了静安区的银行网点,刘景明确实认识那个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见面寒暄了两句就带他们进了监控室。调出昨天下午的录像,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女人走到柜台前,递进去一张身份证。从身形看,那个女人跟陈雨桐差不多高,肩膀的宽度也接近,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她摘下口罩配合柜员拍照比对,就那几秒钟,监控拍到了她的正脸。陈雨桐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那张脸长得跟她至少七分像。眉眼、鼻子、嘴的轮廓,乍一看几乎就是她自己。但仔细看,眼距稍微宽了一点点,眉毛的弧度也有一点点不一样,下颌角的线条比她的圆润一些。就像一个跟她相似的姐妹。
赵经理在旁边说:"这个人的身份证,我们事后核对了,除了照片不一样,姓名、号码、住址全是你的。她应该是办了一张高仿的假证,照片换成她自己的,然后来挂失你的卡。"
刘景明皱着眉头问:"那你们柜面的人脸比对怎么通过的?现在不是有活体检测吗?"
赵经理苦笑:"活体检测是有的,但技术这东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些人用面具或者3D打印的脸膜,配合一些肢体动作的模拟,确实能骗过一部分系统。我们昨天傍晚已经把这个情况上报总行了,那个人办的卡当场被冻结了,里面的钱一分没动。但人没抓着,她办了卡之后没去ATM取钱,直接走了。"
陈雨桐站在监控室里,拳头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那个假身份证她用了多久?会不会拿我的名义去做别的事?比如办信用卡、贷款?"
赵经理摇了摇头:"这个我们没法查。建议你去人民银行做一个全面征信冻结,把名下的信贷业务全部暂停,任何金融机构做贷款审批的时候如果查到你的征信被冻结了,就不会放款。这样至少能防住信贷这一块。"
陈雨桐从银行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觉得腿有点软。刘景明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赵经理给他们写的申请征信冻结的指引流程。"我陪你去征信中心。"他说。
陈雨桐回头看着他。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诚恳、带着一种想要弥补什么的急切。她心里那个"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的念头突然松了一下,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啪地断了。"好。"她说。
两个人去了征信中心办了征信冻结,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刘景明说一起吃个午饭,陈雨桐没拒绝。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各点了一碗葱油拌面。面对面坐着吃面的时候,安静了好一会儿,刘景明突然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陈雨桐把面卷在筷子上,"我没敢说,怕他们着急上火。你呢?你妈不是不在了,你爸呢?"
刘景明的筷子顿了一下。"我爸失联快二十年了。当年跟我妈离婚之后就走了,一分钱抚养费没给过。我打小跟我妈两个人过的。"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再抬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正常,"所以我妈那套房子对我来说很重要,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当时做那个决定,确实是钻牛角尖了,觉得只要能把房子保住,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
陈雨桐没说话。她能理解那种"拼了命也要保住家里最后一点东西"的心情。她爸妈在芜湖的房子也是老房子了,当年买的时候靠的是她外公外婆的积蓄和亲戚的借款,还了好多年才还清。如果有一天那套房子也出了问题,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比刘景明更离谱的事。
面吃完,刘景明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刘景明站在阳光下,问她:"你接下来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那个代理的案子我还在跟派出所对接,如果有新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陈雨桐点了点头,"银行卡这事我也报警了,派出所那边说要跟我之前那个户籍的事并案处理。如果有进展我也告诉你。"
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气氛有一点微妙的尴尬,但又跟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剑拔弩张不一样了。刘景明先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有一点细纹,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不少。"那我先走了,工作室下午还有个会。"他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雨桐,"他喊她全名,"如果有任何需要,不管多晚,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真的。"
陈雨桐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看着他走远,心里那种"翻篇了就不再有关系"的想法又松动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陈雨桐把银行卡的事跟王警官说清楚了,王警官说会并案处理,让她等消息。民政局那边说注销程序已经走完了,她再去查户口本的时候,婚姻状态那一栏果然变成了"未婚"。她把征信报告又查了一遍,婚姻状况也更新了。两块大石头都落了地。
但征信冻结还在,她没法申请新的信用卡,也没法办理任何贷款业务。她本来计划年底换车,现在只能暂时搁置。她跟爸妈打电话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最近被人冒用了信息,办不了贷款",她妈在电话那头立刻紧张起来,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就是信息泄露,已经处理好了"。她妈追着问了好几句,她岔开话题聊了她爸的膝盖,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白天上班的时候她还是会偶尔走神,脑子里会突然蹦出那个银行监控画面里的女人的脸。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用她的身份去办银行卡?如果只是为了盗刷,为什么办了卡之后没取钱?这些疑问像鱼刺一样卡在她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末的时候周乐拉着她去逛商场散心。两个人从一楼逛到五楼,在优衣库里试了好几件秋装。陈雨桐试了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的时候,周乐靠在旁边的架子上说:"你最近跟那个刘景明还有联系吗?"
"偶尔发微信。"陈雨桐把风衣的腰带系上又解开,"他前几天跟我说派出所那边有进展了,那个假结婚代理团伙的案子移送检察院了,可能很快要起诉。"
"起诉?那对你有什么影响?"
"他说检察院可能会联系我作为受害者出庭作证。我倒是愿意出这个庭,能把那帮人判了最好。"
周乐点了点头,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总觉得你们俩没那么简单。你想想啊,他把你坑了,又帮你平事,这叫什么?这叫缘分。你有没有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
陈雨桐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你看多了偶像剧吧。我跟他就是被同一帮人坑了的两个倒霉蛋,同病相怜而已。"
周乐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的午饭两个人吃了顿日料,在寿司店里陈雨桐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显示是上海本地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女声:"请问是陈雨桐女士吗?我是黄浦区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关于你涉及的一起冒用身份证件案,被告一方提出庭前调解申请,请问你是否有意愿参与调解?"
陈雨桐愣了一下:"调解?什么调解?"
"我们受理的案件中,被告方为涉案的假结婚代理团伙成员,他们表示愿意对受害者进行经济赔偿,换取从轻处罚。你作为被冒名登记婚姻和冒办银行卡的受害者,有权接受或拒绝调解。如果你愿意,我们会安排一次调解会,被告方的代表和你当面商议赔偿金额和方式。"
陈雨桐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赔偿?她从来没想过还能拿到赔偿。但是她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呢?调解了是不是就不能判他们了?"
"调解是在民事责任层面,不影响刑事责任。即使达成赔偿协议,检察院依然会提起公诉,法院依然会作出刑事判决。调解主要解决的是你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方面的问题。"
陈雨桐想了想,说:"我愿意调解。"
挂了电话,她对面的周乐已经激动得筷子都放下了:"赔偿!你准备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陈雨桐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先看看对方什么态度再说。"
调解会安排在两周后的一个周一下午。陈雨桐提前请了假,去之前她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朋友给了她一些建议:不要报太高的价,但也不能太低,根据实际损失来算,她请假的误工费、来回奔波的交通费、精神压力带来的影响,综合下来三万到五万是比较合理的区间。
调解会上她见到了被告方的代表,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自称是涉案团伙其中一人的家属。他态度倒是很好,一进来就鞠躬道歉,说家里那个"不懂事的小子"做了错事,家里愿意尽全力赔偿受害者。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说话温和但很专业,把双方的诉求一条一条列出来谈。
最后谈下来的金额是四万八,分三期支付,首期两万在调解协议签完后三日内到账,剩下两万八在三个月内付清。陈雨桐签了字,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往兜里硬塞了一笔钱,这笔钱是从她的痛苦里长出来的,拿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给刘景明发了条消息说了调解的结果。刘景明很快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问:"你还好吗?"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她去超市买了菜,给自己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又煎了一个荷包蛋,坐在茶几前一边看综艺一边吃面。周乐加班没回来,屋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很。她吃了几口面,突然把筷子搁下来,拿起手机翻到刘景明的微信对话框,看了看他之前发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早那条"陈雨桐你好,我是刘景明",然后又往下拉回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我签了调解协议,他们赔偿我四万八。"
刘景明几乎秒回:"挺好的,够弥补你这两个月折腾的了。"
陈雨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当初找那个代理,花了多少钱?"
那边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回复:"五万。"
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她拿到的赔偿比刘景明花的钱还少两千。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哈哈"。
刘景明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然后又跟了一条:"所以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我花了五万块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然后这个大麻烦最后变成了一个……朋友。"
陈雨桐看着那个"朋友"两个字,端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醒的时候闹钟响了三次才听见。起来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觉得气色比前两个月好了一些,眼底下那个青印子也淡了。她挤了牙膏,一边刷一边想,等四万八全部到账了,她得给爸妈转一笔回去,就说公司发年终奖了。剩下的钱留着换车,或者报个兴趣班学点什么。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
那段时间刘景明偶尔约她出来吃饭,基本都是周中下班后,在陈雨桐公司附近找一家小店简单吃碗面或者喝碗馄饨。两个人聊的话题也从最初的"案子怎么样了"慢慢扩展到别的地方,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看的电影。刘景明告诉她他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老洋房改造的项目,业主是个退休的老教授,想把家里装修得有点民国味道,他为此翻了不少老照片和建筑图纸。陈雨桐说她最近在跟一个国货护肤品品牌的案子,对方要求营销方案要"有温度,接地气",她策划了一个以"妈妈的味道"为主题的线上活动,找了几个真实用户拍短视频,反响还不错。
有一次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复兴中路散步,走了一段路,刘景明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星巴克见到你的时候,你穿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扎着,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当时在想,这个女生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陈雨桐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刘景明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后来我拿到代理给我的资料,看到你的身份证照片的时候,我就认出来是你了。我当时其实心里有点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就一直拖。拖到后来代理被抓了,我才觉得必须要找你了。"
秋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陈雨桐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的时候,余光看见刘景明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帮她把头发拢一下,又放回去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但并肩走路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陈雨桐收到了法院寄来的《刑事判决书》,那个假结婚代理团伙的主要成员被判了三年六个月的有期徒刑,其他人分别判了几个月到两年不等。她作为受害者之一,名字出现在了判决书的证人列表里。她拿着那张判决书看了很久,最后叠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刘景明约她去北京东路看那套老房子。他说房子过完年就要开始装修了,想让她帮忙参谋参谋颜色搭配。陈雨桐那天正好没事,就去了。那栋灰白小楼跟她在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沿街的修锁铺和炒货店都还在,理发店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但颜色还是掉了一半。她跟在刘景明身后爬上六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扶手上积了一层灰。到了603室门口,刘景明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他用力扭了一下才打开。
屋子里是空的,大概五十多平米,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很大,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满屋子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刘景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说:"我小时候就住这儿,我妈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着。前几年我都不敢来看,来了就难受。现在好一些了。"
陈雨桐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是北京东路车来车往的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商铺和居民楼,远处能看到东方明珠的塔尖从楼群中间露出来。她转过身,看见刘景明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她突然觉得这个屋子虽然空空的,但有一种踏实感,像是一个人的起点,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回来的那种地方。
"你打算怎么装修?"她问他。
刘景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来,走到她身边指着上面的平面图说:"这里做客厅,这面墙打掉做个半开放式的厨房,卧室的门往这边移一点……"他讲得很细,手指在图上一笔一划地比着,陈雨桐站在他旁边认真听着,偶尔提一两个颜色或者家具布局的建议。冬天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从北京东路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刘景明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他叫住她:"陈雨桐。"
她回身趴在车窗上:"嗯?"
"跨年那天晚上,外滩有灯光秀,要不要一起去看?"
陈雨桐看着车里他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期待,就像一个第一次约女生出去的男孩子。她嘴角弯了弯,说:"好。"
跨年夜那天上海很冷,两个人裹着厚羽绒服挤在外滩的人群里看灯光秀。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到了零点那一刻,满天的灯光和欢呼声一下子炸开。人群涌动的时候刘景明下意识地伸手揽了一下陈雨桐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陈雨桐没有躲,就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一点。灯光把两个人的脸映得五颜六色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亮起来的数字"2024"下面撞到一起,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后来周乐知道这事之后得意得不行,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冲陈雨桐挤眉弄眼:"我就说吧,弄假成真!你还不信!"
陈雨桐把靠枕从她怀里抢过来:"什么叫弄假成真?那叫因祸得福好不好?"
"行行行,因祸得福。"周乐笑得前仰后合,"那你那个'前夫'现在转正了,我们是不是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陈雨桐笑着骂了她一句,但心里确实觉得暖融融的。
那笔四万八的赔偿款第三期到账之后,她给爸妈转了两万,说是公司年底发的奖金加项目提成。她妈收到转账之后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笑:"你这孩子,自己留着花嘛,我们又不缺钱。你爸膝盖好多了,你别操心。"陈雨桐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她想到去年秋天去办居住证那天,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在户籍大厅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这么多事。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出现在她的户口本上,又消失;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去银行办了卡;她第一次走进调解室签赔偿协议;她站在一栋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听一个男人讲他的童年和他的装修计划。
日子就像这条淮海路,表面上看起来跟去年没什么两样,梧桐树到了春天还是会发芽,还是会变绿,到了秋天又会变黄落下,但是走在路上的人不一样了。陈雨桐现在走在淮海路上的时候,步子比去年稳了一些,心里装的事情比去年多了一些,但又好像更轻了一些。她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刘景明"的备注早就改成了他的名字,没有"冒名结婚对象"那行字了,干干净净三个字,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小爱心图标,是她某天无聊的时候自己加上去的。
春节前刘景明邀请她一起去北京东路那套房子贴春联。他在网上买了一副手写的红纸春联,上联"旧岁已随流水去",下联"新居正待春风来",横批"万象更新"。他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陈雨桐在下面帮他扶着凳子递胶带,贴完了两个人退后几步看,那副春联在灰白的旧楼门上显得格外鲜亮,旁边炒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小伙子,女朋友啊?"
刘景明看了一眼陈雨桐,笑着冲老板娘点了点头。陈雨桐的脸在冬天的冷风里红了一下,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站在北京东路的街边,看着那栋灰白小楼门口鲜红的春联,想到去年秋天第一次在派出所听见"刘景明"三个字时那种天塌了的感觉,恍如隔世。生活就像一锅慢慢炖着的汤,你以为要糊了,结果捞起来一尝,味道还意外地不错。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转头对刘景明说:"走吧,去买点菜,晚上你不是说要给我露一手吗?"
刘景明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春联剩下的边角料塞进兜里,快步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北京东路的夕阳里,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像这幅画里本来就该有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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