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农历五月,麦子黄透了。那几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地里到处是弯腰割麦的人,镰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陈志强从镇上回家,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瓶酒和一包水果糖。他妈在厨房做饭,看见他回来就问:“你二婶昨天来,说西头赵家托她问,你家志强有对象没?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该考虑了。”
陈志强没接话,把酒搁在柜子上,蹲在院子里洗脸。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镇上农机站搞维修,一个月一百八。个子不矮,长得也算周正,可家里就三间旧瓦房,媒人提过几个,人家女方一打听家底,转头就没信了。
第二天中午,农机站门市部里的电话响了。陈志强刚修好一台脱粒机,满手油污地接起来。电话里是个女声,脆生生的:“陈志强,我李秀兰。晚上有空没?我有个事跟你说。”
陈志强一愣。李秀兰是他高中同学,坐他前排,扎个马尾辫,写的一手好字。毕业后各走各的,偶尔在镇街上碰见点个头,没深交。她突然打电话,陈志强有点摸不着头脑。
“啥事?”他问。
“电话里不好说,你七点来乡政府门口,我等你。”
那头挂了。陈志强擦手,心里七上八下。李秀兰主动找他,能是什么事?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想。一下午修东西都心不在焉,把人家一个轴承装反了,拆了重来,耽误了半个多小时。
晚上七点,陈志强穿了件干净白衬衫,把头发用水抹了抹,骑自行车去了乡政府门口。天还没黑透,西边一大片火烧云。李秀兰已经等在那儿了,穿了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看见他,笑了一下。
“来了?走,边上说。”
两人沿乡政府前面的土路慢慢走。陈志强心里发紧,手心冒汗。李秀兰倒大方,走了几步就开口了:“陈志强,你还没对象吧?”
他摇头。
“那正好。”李秀兰转过头看他,“我给你介绍一个。我娘家村上的,叫许红梅。人特别能干,长得也白净。家里就一个哥哥,没负担。你要是有意思,明天跟我去一趟,见个面。”
陈志强心跳得厉害。他侧过头看李秀兰,她的脸在暮色里有点模糊,但语气很认真。
“明天?这么急?”他问。
“明天星期天,我正好回村。你跟我去,中午在我家吃个饭,我安排你俩见见。”李秀兰说,“你要是觉着行,就定下来。你妈不也着急吗?”
陈志强想说你咋知道我妈着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嗯”了一声,说那行,明天我买点东西带上。
李秀兰摆摆手:“先别买。见了面再说,成不成还不一定呢。你明早六点半到乡汽车站,坐头班车到刘家坪,我在村口接你。”
第二天天不亮,陈志强就起来了。他翻出压箱底的那件灰夹克,又换了条干净的蓝布裤子。他妈问去哪儿,他说去同学那儿帮忙。他往兜里揣了二十块钱,想了想,又把钱换成了五十。不能空手上门,他打算到了刘家坪再买点糕饼。
头班车上人不多,陈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他心里一会儿甜一会儿慌。许红梅,这名字他反复念了好几遍。李秀兰说人长得白净,能干活。白净就好,能干活更好。
到了刘家坪,车停在村口大槐树下。陈志强一下车,就看见李秀兰站在那儿。她今天没穿衬衫,穿了件旧T恤,下身一条灰裤子,脚上是双解放鞋,头上还戴着草帽。跟昨晚镇上那个淡蓝衬衫的李秀兰判若两人。
陈志强一愣:“你这是……”
“干活的衣裳。”李秀兰说,“走吧,先回家。”
陈志强跟着她往村里走。村道两边都是麦田,黄澄澄望不到头。有风吹过来,麦浪翻着滚,能听见沙沙的响。李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陈志强拎着包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你家离村口多远?”他问。
“不远,前面第三排最里头那家。”李秀兰说,“陈志强,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
“许红梅她上午有点事,要下午才过来。你上午先帮我干点活,行不?”李秀兰说完,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志强松了口气:“行。干点活算啥,在家也天天干。”
到了李秀兰家,五间红砖房,院子挺大。李秀兰她爸在院门口蹲着抽烟,看见陈志强,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李秀兰他妈从屋里端了碗凉茶出来,挺热情:“来来,先喝口水,路上热吧?”
陈志强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茶水是凉的,带着点薄荷味。他抹了把嘴,说:“婶儿,今儿地里有啥活?我去。”
李秀兰她妈笑了,说:“秀兰让你来的吧?这丫头,成天打同学主意。”
陈志强没听懂,也没好意思问。李秀兰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镰刀,一把递给他:“走,下地割麦子。”
陈志强接过镰刀,跟在李秀兰身后往村西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睁不开眼。走到一块地头,李秀兰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大片金黄的麦子:“就这块,我家的。今天得割完。”
陈志强粗略一估摸,这地少说有两亩半。两亩半麦子,一天割完,够呛。他看了一眼李秀兰,她已经弯腰下镰了,动作麻利,一撮麦子一抓一割一放,节奏很稳。
陈志强也弯下腰。镰刀下去,麦秆发出一声脆响。他割得不算慢,在村里也帮人收过庄稼。可跟李秀兰一比,还是慢了半拍。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像蒸笼。陈志强的白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干裂的土里,一眨眼就没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李秀兰,她的草帽檐压得低,看不见脸,只看见她手里的镰刀一茬一茬地往前推。
“秀兰,你那个同学许红梅,她家是哪个村的?”陈志强一边割一边问。
李秀兰没回头:“邻村王庄的,离这儿三里地。”
“她家种多少地?”
“十来亩吧。”
陈志强心里一沉。十来亩,那以后要是成了,少不了要帮岳父家收庄稼。不过转念一想,庄稼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到了晌午,地头摆了一排割倒的麦子。李秀兰直起腰,用袖子擦脸上的汗,说:“回吧,吃点东西,下午接着干。”
陈志强跟着她回去。午饭是捞面条,拌了蒜汁和黄瓜丝。陈志强饿坏了,吃了两大碗。李秀兰她妈在一旁直说:“小伙子能吃,好,能干也就能吃。”
李秀兰低头吃面,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吃完饭,陈志强问:“许红梅下午几点来?”
李秀兰看了看堂屋墙上的挂钟:“快了,三点吧。咱们先把上午割的捆了,再去接她。”
陈志强没多想,又跟着下了地。捆麦子比割麦子更磨人。太阳晒得麦秆发烫,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火。陈志强两条胳膊被麦芒扎得全是红道子,汗一浸,又痒又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三点过了,许红梅没来。四点了,还是没来。陈志强坐在田埂上,拿草帽扇风。李秀兰在地里还在捆,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秀兰,许红梅是不是不来了?”陈志强问。
李秀兰直起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
“陈志强,实话跟你说吧。没有许红梅。我叫你来,就是帮我割麦子的。家里就我爸我妈,麦子熟透了,再不割就要掉粒了。我哥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要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陈志强愣住了。他盯着李秀兰,好半天没说话。头顶上的太阳好像更毒了,晒得他耳朵嗡嗡响。
“你……你骗我?”他站起来,声音高了一截。
李秀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草帽檐下那张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陈志强,我不是存心骗你。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我要直说让你来割麦子,你能来吗?”
“你!”陈志强想说“你这不是耍人吗”,可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那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田埂上没有风,空气里全是麦秆的干香。陈志强看着李秀兰,李秀兰也看着他,谁也没躲。
最后陈志强弯腰捡起镰刀,闷声说:“割吧。来都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家庄稼烂地里?”
李秀兰笑了,眼睛弯弯的:“陈志强,我就知道你心眼好。”
“少说好听的。”陈志强扭过头,继续割麦子。
那天他们一直干到太阳落山。两亩半麦子,全割完了,整整齐齐躺在地里。陈志强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指头磨出一个血泡,他没说。李秀兰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块湿毛巾递给他:“擦擦。”
陈志强接过来,擦了把脸。毛巾上带着凉水,舒服得他吸了口气。
回村的路上,李秀兰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陈志强,我其实真有个女同学想介绍给你。”
陈志强扭头看她:“还来?我不信了。”
“这回是真的。”李秀兰说,声音低下去,“不过那个女同学……现在跟你一样,也在地里割了一天麦子。”
陈志强愣了好几秒,忽然明白了。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天黑得快看不清楚脸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撞钟。
“你……你瞎说啥。”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在暮色里很轻,却比白天的太阳还烫人。
后来,陈志强常去刘家坪。有时候是帮忙修农具,有时候是干地里活。每次去,李秀兰都在村口等他。再后来,他带李秀兰回了家。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同学吧?好,好,这姑娘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那年冬天,陈志强和李秀兰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村里办的。陈志强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李秀兰的手,舌头打结地说:“你去年割麦子骗我,不地道。”
李秀兰笑着给他夹菜:“我不骗你,你能天天往我家跑?”
一桌子人都笑。陈志强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日子过了好多年。每年麦收,陈志强都会想起那天。想起那把镰刀,那片麦田,那个戴着草帽走在前面的姑娘。她用一个谎话骗了他一整天,也给了他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这世上有些缘分,开头不一定正经。但只要人是对的,麦子割完了,路也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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