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叫周明远,今年四十八,北京人,在故宫旁边一个文化单位干了二十多年,搞古籍修复。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手指头细长,指甲永远剪得短短的,他说干这行不能留长指甲,容易刮破纸。他的办公桌靠窗,窗台上常年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了两圈,绿油油的,他说那盆花比他在这个单位待的时间还长,是上一任老师傅留下来的。
查出病是今年三月十一号。他之前拉了两个月的肚子,以为肠胃不好,自己吃了些整肠生,没当回事。后来开始便血了,才去做了肠镜。结果出来那天他老婆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是抖的,说"老周查出来是癌,晚期了"。我问她在哪家医院,她说在肿瘤医院,刚出结果。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着,拇指一圈一圈地绕。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蓝毛衣领子歪了半边。他老婆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挂号单和几张CT片子,边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他看见我来了,嘴角动了一下,说"你来了"。我坐在他旁边,长椅是不锈钢的,隔着一层裤子坐久了还是凉。他说"医生说了,手术做不了,肝上有了,肺上也有,只能化疗,能拖多久算多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段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内容,没有多余的修改空间。他老婆蹲下来,手搭在他膝盖上,说"咱们化疗,先试试"。他没有接话,把病历单叠了叠塞进外套内兜,站起来拉他老婆的手说"回家"。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我决定不治了"。电话那头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流水声,像坐在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正中央。他说"我一个修书的人,一辈子跟纸页打交道,知道什么东西是补不回来的。这本书记录的不是一个可以靠修补继续阅读的版本——这本书读到这里就该合上了"。我说"你再想想",他说"想过了,明天开始什么都不吃了"。
第二天一早,他老婆端了一碗小米粥搁在床头柜上。粥是刚熬好的,冒着白气,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拿勺子搅了搅,热气在勺子转动的时候扩散得更大了一些,像一扇被缓缓推开又合拢的门。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头偏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勺子收回来,搁在碗沿上,瓷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粥搁在那儿,从热到温到凉,表面凝了一层膜,像一面缩小了的湖,湖面平整,没有任何外来的扰动。他老婆后来拿棉签蘸了水想润他的嘴唇,他偏开了。她握着棉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棉签搁在床头柜的瓷盘里,那根棉签的棉花头是白的,尖端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渍,在瓷盘里慢慢变干。
第三天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穿一件旧灰毛衣,脸色蜡黄。他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坐。床边那把凳子是木头的,靠背直,坐上去腰板得挺着。他说"我把事情都交代完了,银行卡密码、保险单子、家里那些旧书怎么处理,都跟她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搭在被子边缘,像在摸索一个看不见的边界。他床边搁着一根书签,是一张民国时期的旧书页压成的,他修复的第一件作品,他老婆说这根书签他一直当书签用,夹在他正在看的那本书里,从来不换。那本书现在翻扣在床头柜上,封面朝下,书签露出一截,像一扇虚掩的门。
他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书签。她说"他跟那本书过了一辈子,现在书签还在,人没了",她说完就走出去了。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水在管道里慢慢流走,那声音像一盏还在亮着的灯被人关掉了开关,光的余温还在灯罩里停留了片刻,随后彻底消散。
他忽然说"帮我个忙"。他指了指窗台上那盆绿萝,"你帮我把它搬回去,养几天。等我走了,再搬回来。"我看了那盆绿萝一眼,叶子还绿着,藤蔓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说"你给它浇水就行,别浇多了,三天一次,一次半杯"。我说"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铁钥匙,拴着一根红绳,"我家门钥匙,你拿着,每天来浇水"。他的手指头捏着钥匙柄递过来的时候,指节是白的,指甲盖泛着灰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七天我去他家浇水。门锁没换,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半就开了。客厅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沙发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的边缘被手指摩挲过太多次,微微起毛。窗台上那盆绿萝少了主人照顾,叶子蔫了两片,边角卷起来了,像一封还没拆开的信。我拿杯子接了半杯水,沿着盆沿缓缓浇下去,水从土面上渗下去,在托盘里聚集起一小层。我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些水慢慢被土壤吸进去,一层一层的,像一个盖子正被缓缓拧紧。
我又去了两回。第四天,那两片蔫了的叶子掉了,落在窗台上,卷着边。第五天,叶尖翘起,像在往窗帘的方向探。我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绕了两圈垂下来,最末端那一小截微微翘着,像在试探什么它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的东西。我伸手碰了一下藤蔓的尖,叶子在指尖缩了一下又弹回了原来的弧度,像一支笔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决定从哪里开始落。
第十天,他老婆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哑了,说"他走了"。语音很短,只有六秒,背景里很安静,像一间刚被腾空的屋子。我听了两遍,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上。
第二天我去他家,他老婆在收拾东西。她递给我一个旧笔记本,说他走之前写的。"他在笔记本里写了一句话,拿铅笔写的,字很轻。"我翻开那页,看到一行字:"活着的时候好好活,走的时候好好走——我没有委屈,也谢谢所有人不要替我委屈。"铅笔芯的印迹很浅,像一道已经被风吹到边缘的沙线,在纸张的纹路上留下了最后的痕迹,接着被合拢的纸页夹住了。我把笔记本合上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是绿的,藤蔓垂下来绕了两圈,末端翘着,指向窗户的方向。有一片新的叶子正在展开,边缘还卷着,像一枚还没被打开的折页。他老婆把它搬回了窗台,说"让它在这待着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