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隔壁村昨天一对夫妻自尽了,因为二十五岁儿子偷偷借了几十万网贷
我们隔壁村昨天一对夫妻自尽了,因为二十五岁儿子偷偷借了几十万网贷。我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下聚拢的人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隔壁村的赵老三和他媳妇,就吊死在自家堂屋的横梁上。
天气闷得要命,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我撂下韭菜,快步走出院子,沿着田埂往隔壁村去。稻田里的水泛着浑浊的光,几只白鹭受惊飞起来,拍打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我的脚步越走越快,拖鞋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到了赵老三家院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哭的,有叹气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我挤进去,看见堂屋门大敞着,赵老三和他媳妇已经被放下来了,并排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屋里的横梁上,两根麻绳还垂在那里,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晃得人眼睛发酸。
“造孽啊……”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句。
赵老三的儿子赵小军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二十五岁了,在镇上邮局当临时工,平时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谁能想到他会捅出这么大篓子。旁边几个本家叔伯围着他,有人递烟,有人拍他后背,嘴里说着些“节哀”“先处理你爹娘后事要紧”之类的话。
我注意到赵小军的状态不对劲。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脸惨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洞的,看什么都是虚焦的。他接过叔伯递来的烟,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回才点着,吸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几十万啊……”旁边有人小声说,“听说利滚利,光利息就好几万了。”
“小军那孩子一向老实,咋会去碰那个东西?”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人,手机一点就是钱……”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小军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在村口看见他的情景。那天傍晚,我骑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在村口看见赵小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打电话,表情很焦躁,一只手不停地扯自己的头发。我当时还心想这孩子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也没多想就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会儿应该已经被催债电话逼得走投无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了些。村长带着几个干部来了,忙着安排后事、安抚亲属。我跟着几个隔壁的婶子往家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岔路口,张婶忽然停住脚步,抹了把眼睛说:“前天我还看见赵老三媳妇在菜园子里拔萝卜,她还跟我说今年萝卜长得好,要腌一缸酸萝卜给小军过年带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一抽。张婶又说了句“我就想不明白,有什么事不能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非要走这条路”,然后抹着眼泪拐进了自家巷子。
我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坐在堂屋里择菜,韭菜叶在我手里断了又断,择得七零八落。老伴儿从里屋出来,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也别想太多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院门外那棵石榴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吵得人心烦。
晚饭吃得很潦草,一碗面条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我站在院子里抽烟,天黑透了,隔壁村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哀乐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声一声,往心里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我忽然想起赵小军小时候的样子。那孩子比我儿子小两岁,小时候常来我家找我儿子玩,两个小崽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闹得鸡飞狗跳。赵老三媳妇来接孩子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手里不是提着几个刚摘的黄瓜,就是兜着一捧新打的花生,站在院门口喊:“小军,回家了!”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响着,可人已经不在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屋。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写着:“叔叔,我是小军。今天的事谢谢你。我妈他们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有话想跟你说,明天能来镇上找我吗?我在邮局门口等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赵老三两口子并排躺在门板上的样子,白布盖着脸,脚上还穿着干活的胶鞋。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的古怪。赵老三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也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在村里种了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工地上打零工,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下去。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虽说在邮局只是个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几十万是笔大数目,可也不至于让一家人走上绝路吧?
还有赵小军那个眼神,现在想起来,不光是悲伤,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是恐惧?是慌张?还是……
我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混沌。赵小军要见我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要说什么?为什么不去找我儿子,非要找我这个老邻居?
天刚蒙蒙亮,我就骑上电动车往镇上去了。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稻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我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心里却火烧火燎的。到了镇上,邮局还没开门,赵小军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站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棵被霜打过的草。
看见我,他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叔……”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爸妈他们……我知道我该死……”
我停好车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湿漉漉的。赵小军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小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跟我说实话,那几十万网贷……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小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和犹豫的眼神,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他看了看四周,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早点摊的老板在支棚子。
“叔,”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那钱……我根本没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小军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冰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是被人骗了。他们说要帮我贷一笔钱做投资,说是稳赚不赔的……可我拿到钱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我根本找不到他,后来才发现,连那个贷款平台都是假的……”
他越说越急,语无伦次的:“我本来想告诉爸妈的,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催债的人就找上门了……他们不光打电话,还半夜来砸门,在墙上写大字……我妈她心脏不好,我爸血压也高,我不敢说……”
我站在那里,晨风从耳边吹过去,带走了他后面的话。邮局对面那棵老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和昨天下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看着赵小军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了昨晚那股说不清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这件事,恐怕不只是网贷这么简单。
远处传来邮局卷帘门被拉起的哗啦声,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赵小军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那片我读不懂的暗影。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很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赵小军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叔,这事说来话长……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帮帮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身后邮局那扇刚刚打开的玻璃门,门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朝赵小军喊了声“小军,你今天还上班不?”
赵小军猛地转过身去,肩背绷得笔直。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昨晚那两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的麻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绝对还没完。
电动车停在路边,晨光照在车把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我往赵小军那边走了一步,想说“好”,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远处早点摊的油锅里冒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过来,混着清晨的潮气,浓郁得让人想吐。
赵小军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恳求,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那一眼让我忽然想起昨天他蹲在院子角落里的样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邮局的玻璃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赵小军的脸消失在门后面。我站在初升的太阳底下,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叔,今天下班后我在老地方等你。别告诉任何人。”
老地方。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小军说的老地方,是我们村东头那座废弃的砖窑。他小时候跟我儿子经常在那儿玩,我还去那儿找过他们吃饭。
可我昨天去赵老三家的时候,那座砖窑明明已经被推平了啊。上个月村里搞环境整治,推土机把砖窑推成了一片平地,现在那里只有一堆碎砖烂瓦。
赵小军不知道砖窑已经被推平了。
他到底有多久没回过村了?
我在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早点摊的老板娘朝我喊了一嗓子:"老李,站那儿干啥呢?进来吃碗面啊!"我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推着电动车走过去。
老板娘姓周,在邮局对面开了十几年早点摊,跟谁都熟。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到我面前,又给我倒了碗豆浆,在我对面坐下来,拿围裙擦着手,压低声音说:"哎,你刚才跟小军说话呢?那孩子……你听说了没?"
我点点头,挑起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
"造孽啊,"周老板娘叹了口气,"小军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的,见人先笑后说话。昨儿个他爸妈的事传过来,我半天没缓过劲儿。你说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周姐,"我放下筷子,"小军那孩子,最近有什么不对劲没有?"
周老板娘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两个月前吧,有天下午小军从邮局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可我看他走得慌慌张张的,手机一直响,他按了好几次没接……后来又过了几天,我看见有个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邮局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在门口转了一圈,看见小军出来就凑过去了,不知道说了些啥,小军脸都绿了。"
我心里一紧:"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子,光头,脖子后面有条蜈蚣一样的疤。另一个矮墩墩的,戴个金链子,挺粗,一看就是假的。"周老板娘撇撇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跟我们家老周说了,老周说别多管闲事,我就没再提。"
面条在碗里坨了。我盯着碗里浑浊的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按赵小军说的,他被骗了钱之后就找不到那个人了,可催债的找上门来了——这俩是催债的,还是跟骗他的那伙人是一起的?
我又想起赵小军那条短信里的"老地方"。砖窑已经被推平了,他要是晚上去了,站在一片碎砖瓦砾中间……那场景光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我三口两口扒完面条,跟周老板娘道了谢,骑上电动车往家赶。一路上我把今天早上的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深。赵小军父母昨天早上死的,他今天就来上班了,这不合常理。按农村的规矩,父母亡故,儿女得守灵三天,村里帮着料理后事,好歹把丧事办完。赵小军不在家待着,跑到镇上来上班,还特地约我见面……
除非,他是在躲什么人。
或者,他是在等什么人。
我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婶她们几个站在赵老三家院门口,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泪。我停下车走过去,张婶看见我就招手:"老李,你来得正好。赵老三两口子的后事,村长说简单办,可小军那孩子一早就没人影了,电话也打不通。你说他爸他妈还停在那儿呢,他跑哪儿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可能去镇上单位请假了吧,毕竟是公家的人,得说一声。"
张婶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抹起眼泪来:"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赵老三媳妇昨天早上还跟我借了把剪子,说要给小军做双棉鞋,赶在天冷之前做好……"
我听着她絮叨,目光越过院墙,看见堂屋里那个临时搭起来的灵堂,白布黑幔在风里轻轻飘动。赵老三和他媳妇还停在那里,香火燃着,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消失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我心里一阵发紧。赵小军这个时候不在灵前守着,反而跑到镇上去约我见面,他到底要说什么?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我回家之后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把本来就干净的井台又扫了一遍,把柴火堆重新码好,惹得老伴儿直问我是撞了什么邪。我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心里一直惦记着赵小军那条短信里的"老地方"。
下午四点刚过,我就骑着电动车出了门。这会儿太阳还没落山,但已经偏西了,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东走,拐过一片杨树林,就看见那座砖窑的废墟了。推土机推过之后,碎砖头堆成一堆一堆的,中间长出了几蓬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旁边的机井还在,铁盖子锈迹斑斑,旁边的老榆树还在,只是树身上那些孩子们刻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在机井边上坐下来,点了根烟。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稻的清香,和着泥土的气息。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蚂蚱在草丛里蹦跶,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我看着那片废墟,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儿。那时候我儿子和赵小军还上小学,放了暑假就满村疯跑。这座砖窑是他们的"据点",几个小子在窑洞里捉迷藏、烤红薯,玩到天黑也不回家。赵老三媳妇和我老伴儿经常一人端个碗,站在这棵老榆树底下喊:"小军!""小磊!"喊半天才有几个泥猴子从窑洞里钻出来,脸上身上全是灰,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那时候赵老三媳妇总是笑眯眯的,伸手给赵小军拍身上的灰,嘴里数落着"又玩成这样",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赵老三骑着破自行车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车把上经常挂着一兜水果,看见赵小军就喊:"儿子,来,吃橘子!"
那会儿谁能想到,好好的一个家,会变成今天这样。
烟烧到手指了,我烫得一哆嗦。天边的云彩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浅橘,又慢慢往深红过渡。我看了看手机,快六点了。赵小军说下班后过来,邮局五点半下班,从镇上一路走过来得将近一个小时,他差不多该到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田埂那边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赵小军正沿着田埂走过来,步子很慢,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似的,弯着腰,拖着脚步。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皱皱巴巴的,一只鞋上还沾着泥。
他走到我跟前,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上的干皮起了一层。他看了看那片砖窑废墟,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推平了啊……我都不知道。"
"上个月就推了,"我把烟头按灭在地上,"你坐。"
赵小军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傍晚的凉意。远处村里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说实话。那几十万网贷,是我三个月前借的。"
三个月前。我算了算日子,那正是周老板娘说看见两个穿黑T恤的人来找赵小军的时候。
"有个姓马的,说是做金融投资的,在镇上租了间办公室,搞什么'民间互助理财'。"赵小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回忆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说把钱投进去,一个月就能翻一番。我一开始不信,他给我看了好多人赚钱的记录,还带我去见了几个'客户',都说赚了……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就想挣点快钱,想着攒够了钱就能把爸妈接到镇上来住,他们种了半辈子地了……"
他说到这里,肩膀抖了一下,用手背狠狠蹭了把眼睛。
"我先投了两万,是我自己的积蓄。过了一个礼拜,姓马的给我转了四千回来,说是'收益'。我当时高兴坏了,觉得这事儿真能成。他说要想赚大的,就得贷一笔启动资金,他帮我联系了个平台,利息不高,让我放心……我脑子一热就借了,借了三十五万,全转给他了。"
赵小军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里带了哭腔:"然后他就跑了。办公室人去楼空,电话打不通,微信把我拉黑了。我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我去报案,派出所说证据不足,让我回去等消息。可等来的不是消息,是催债的。"
风猛地大了些,吹得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看着他年轻苍白的脸,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也做过发财梦,也差点被人骗过。那种又悔又恨又怕的滋味,光是想想心里就发苦。
"催债的人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赵小军摇头,"他们有你所有的信息,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爸妈的电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给我爸妈打电话了,说我是'老赖',说我欠了几十万不还,说要上门来收房子……我妈接了那个电话,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爸妈知道你借网贷的事?"
赵小军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一开始瞒着,可催债的把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去了。我爸问我怎么回事,我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了,说是在网上买了个什么理财产品亏了,没敢说被骗的事,更没敢说那三十五万全打水漂了。我爸气得几天没跟我说话,后来还是我妈劝的……可催债的不肯停,天天打电话,半夜也打。我爸后来把座机线拔了,可人家有手机号……"
他双手抱住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前天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回去一趟。我当时在镇上值班,说第二天一早回去……可我第二天早上到家的时候……"
他没能说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一样的呜咽。我坐在他旁边,手抬起来,终于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瘦得硌手,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骨头。
"昨天早上我回家的时候,"他缓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进门就看见……我喊他们,没人应。推开堂屋门……"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那幅画面又撞了一下。我手上的力道重了些,让他别说了。
但赵小军像是要把这些天攒在肚子里的话全都倒出来似的,根本停不下来:"我爸妈留了封信,就放在堂屋桌子上,用我妈的顶针压着……信上写,说他们知道了,欠了那么多钱还不上,怕连累我,怕人家来收房子,怕我以后抬不起头做人……他们说,他们走了,债就没了,让我好好过……"
赵小军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听得我头皮发麻,又尖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叔,你听听,他们说什么'债就没了'……人死了,债哪能就没了?该我的还是我的,该还的还得还……他们白死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那片砖窑废墟嘶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把附近树上的鸟都惊飞了。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胳膊拽住:"小军,你听我说。你爸妈信里还写了什么?除了这个,还说了别的没有?"
赵小军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表情忽然变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凑近我,声音压得低低的:"信上还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赵小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我妈写的。她说,'小军,那个姓马的,你别再找他了,也别再跟他联系了。爸妈走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姓马的。又是那个姓马的。
我看着赵小军,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碎片都在这一瞬间朝一个方向聚拢过来。赵老三媳妇特意在遗书里提到姓马的,让赵小军别再找他——可她怎么知道姓马的?赵小军不是说只跟他爸妈说了"买理财产品亏了"吗?没说被骗的事,没说姓马的的事?那他妈是怎么知道"姓马的"这个人的?
还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什么叫"到此为止"?什么事到此为止?难道仅仅是网贷这件事吗?
"小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紧,"你老实告诉我,你妈是怎么知道姓马的那个人的?"
赵小军愣住了。他呆呆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地说:"我没跟我妈提过姓马的啊……"
夕阳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天际线后面,田野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风吹过那片砖窑废墟,卷起几片碎纸屑,打着旋飘向远处。赵小军站在那里,看着我,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叔,"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妈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天在赵老三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场景,赵小军蹲在水缸旁边,周围几个本家叔伯围着他。当时我站在人群后面,视线越过那些人的肩膀,曾经瞥见堂屋桌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反光的,是一个顶针。铜顶针,赵老三媳妇做针线活用的那个。
遗书是用顶针压着的。可昨天我进堂屋去的时候,桌子上只有一个空茶杯和一包拆开的烟。顶针和遗书,已经不在桌上了。
"小军,"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你爸妈的遗书,现在在哪儿?"
赵小军被我捏得一怔:"我……我收起来了。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带我去看。"
我们俩骑着电动车回村。赵小军坐在后座上,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攥着我衣服下摆,攥得很紧很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暮色越来越浓,路边的稻田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
到赵老三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几个本家的婶子在帮忙守灵,看到赵小军回来,都松了口气。一个婶子迎上来说:"小军你可回来了,你爸你妈还停着呢,你得上炷香去。"
赵小军嗯了一声,匆匆进堂屋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拉着我往后院他的房间走。他的房间在正房后面的一间偏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台旧电脑。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手抖着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信封的封口是开的,里面的信纸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过。我看了赵小军一眼,他赶紧说:"我就那天看了一遍,后来没动过。"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两张信纸,写满了字,是赵老三媳妇的笔迹,她的字我认得,以前村里记账的时候她当过几年会计,字写得工整秀气。
信的开头写的是那些他刚才跟我说的内容,道歉、自责、让赵小军好好过之类的话。但信的最后一段,我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看了两遍,越看心里越沉。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小军,妈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是被逼的。那个姓马的你不要再找他了,你们之间的事妈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不能再往下走了。妈和你爸商量了一整夜,只有这条路能让你重新开始。咱家虽然穷,但咱家从来不欠别人的。你记住,爸妈走了,债就清了。从此以后,你干干净净做人,别再跟那些人牵扯了。妈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件事。姓马的事,到此为止。"
我放下信纸,看向赵小军。他靠在墙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
"小军,你妈在信里说的'你们之间的事',是什么事?"
赵小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谁啊?你们找谁?""让开!赵小军呢?让他出来!"
赵小军的脸色唰地变了,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听见他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叔,他们来了……"
前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有人推开后院的院门,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扫过赵小军惨白的脸。我看见他眼睛里那种绝望到了极点的神色,和我昨天在堂屋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眼神里多了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如释重负的决绝。
前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把赵小军那张惨白的脸照得一明一暗。我听见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陶罐碎在地上的声音脆生生地炸开,紧接着是张婶尖着嗓子的喊叫:"你们干啥?这是灵堂!人家家里在办丧事!"
一个粗哑的男声压过了张婶:"办丧事?正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小军不出来,我们就在灵堂里等着。"
赵小军整个人贴着墙往下滑,像是腿忽然就撑不住了。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的胳膊冰凉,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半张着,呼出来的气都是抖的。
"别慌,"我压低声音,"你从后窗翻出去,去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等我。我去前头应付。"
赵小军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犹豫和恐惧:"叔,他们认识你吗?你掺和进来……"
"少废话,翻窗。"我把他往窗户那边推了一把,转身就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信我带走了,你妈写的那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
赵小军愣了一下,点点头,然后手忙脚乱地推开后窗,瘦削的身子像条泥鳅一样钻了出去。窗外传来他落地时闷哼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揣进怀里,从后院绕到前院。堂屋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三个陌生男人站在台阶下面,打头的那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在灯泡底下直反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点儿的,都穿着黑色圆领衫,胳膊上露着花里胡哨的纹身。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把灵堂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张婶和另外两个本家婶子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但谁也不敢真上去拦。看见我过来,张婶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喊了一声:"老李!你来得正好,这几个人说要找小军……"
板寸头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谁?赵小军呢?"
我慢慢走到堂屋门口,侧身挡住门框,把灵堂里赵老三两口子的遗像挡在身后。那股香火味和纸钱燃烧的气味从屋里飘出来,混着三个男人身上的汗味和劣质香水味,冲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是赵小军他叔,"我面不改色地说,"他在后院休息,家里遭了这么大的事,孩子扛不住了。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板寸头哼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我面前抖了抖:"赵小军欠我们四十七万,连本带利。这是借条,白纸黑字签了名的。他爸妈死了是他家的事,钱该还还得还。"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借款三十五万,利息十二万,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签名确实是赵小军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就是手抖着签的。纸上还盖了个红色的指印,模糊成一团。
"人刚走,丧事还没办完,你们这么闯进来不合适吧。"我把借条还给他,语气尽量放平,"再说小军爹妈刚没,后事要花钱办,手头哪有钱还?好歹等过了头七……"
"头七?"板寸头身后的一个小年轻嗤了一声,"等他头七办完跑路了谁还钱?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赵小军他爸妈死了,他一个人光棍一条,万一卷铺盖跑了,我们上哪儿找人去?"
这话说得刻薄,张婶她们几个脸都变了色。我感觉到怀里的信封硌着胸口,硬硬的一角顶在肋骨上,像是也在催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那三个人和灵堂门之间,压低了声音说:"几位,借一步说话。大门口闹起来不好看,人家尸骨未寒,你们也积点德。"
板寸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秒,大概是在掂量我是不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朝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往院子外头挪了几步。我跟过去,顺手把院门带上了,隔绝了身后张婶她们的目光。
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水的腥气。院门口那棵枣树在黑黢黢的天幕下挺着,树梢上挂着几颗没摘干净的枣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说吧,"板寸头掏出根烟叼上,旁边小年轻赶紧给他点了火,"你是打算替他扛?还是打算替他跑?"
"扛也扛不动,跑也跑不了。"我实话实说,"你们要的是钱,小军现在确实没钱。他爸妈刚走,丧事办下来少说也得万把块。你是做这行的,逼死人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已经死了一对了,再逼死一个,你们这钱还要不要了?"
板寸头吐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飘进枣树的枝丫间。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烟火光里显得有些阴森:"我不怕逼死人。他爹妈是他爹妈,他是他。只要他活着,这钱就得还。死了更好,他爸妈那套房子就归他了,房子卖了也能顶一半。"
我心头一紧:"房子是他爸妈名字,不是他的。"
"那是他们没立遗嘱。"板寸头把烟头弹在地上,脚尖碾了碾,"没有遗嘱,独生子女就是唯一继承人。赵小军继承了他爹妈的房子,那房子就能拿来抵债。我打听过了,你们村这套宅基地虽然不大,但位置好,能卖个二十来万。"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上门之前是做过功课的。他知道赵老三两口子的遗产情况,知道赵小军是独子,知道房子的产权归属。这些信息,不是从赵小军嘴里撬出来的,就是有人特意告诉他的。
"谁告诉你的这些?"我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板寸头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想打听着去找人?"他凑近我一步,带着烟味的臭气喷在我脸上,"老哥,我劝你少管闲事。赵小军欠的钱,姓马的担保的。姓马的跑路了,担保人的债就落借款人头上,这是规矩。你回去告诉赵小军,三天之内,拿不出钱来,我们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他邮局的工作也别想要了,房子也别想要了,什么都别想要了。"
姓马的担保的。我心里猛地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说,那个姓马的,是给赵小军做担保的人?"
板寸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问了句废话:"不然呢?他亲笔签的担保书,在我们公司存着呢。人跑了,债还在,要不我们找赵小军干什么。"
他说完,朝两个小弟一挥手,三个人转身往村道上走。走了几步,板寸头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三天,记住了。三天之后我们再来,到时候可不就是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消失在村道尽头那片黑乎乎的杨树林里。我站在院门口,后背贴着一棵枣树粗糙的树皮,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擂。怀里的信封硌得人生疼,我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那几个字。
姓马的签了担保书。姓马的是跑路的骗子,他骗了赵小军三十五万,又转身给赵小军做了担保人。这是什么逻辑?骗子骗了钱,再担保一笔债,把债务人推给催债公司,自己逍遥快活?
这说不通。
除非——姓马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骗子。他和催债公司的,根本就是一伙的。
一个念头猛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我站直身体,眼睛在黑暗里瞪得老大。如果姓马的和催债公司是合伙的,那整个事情的逻辑就全通了——姓马的以投资名义骗赵小军贷了款,钱到手之后消失,催债公司随后出现,手握担保书和借条,名正言顺地逼赵小军还钱。这边逼着还,那边的三十五万早就被姓马的吞了。两边吃,两头赚,赵小军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而那些催债的人,连赵老三两口子的遗产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心里一阵恶寒,拔腿就往村东头老槐树那儿跑。夜里的田埂坑坑洼洼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底下踩翻了几块碎石,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沟里。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老槐树在村东头的打谷场边上立着,树冠大得能遮下半亩地。月光透过叶子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我跑到树底下,喘着粗气四下张望,没看见赵小军的人影。
"小军?"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打谷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蛐蛐在草丛里叫。我绕着树转了一圈,树干背面也没有人。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再喊,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叔……我在上面。"
我一抬头,赵小军蜷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像个缩成一团的松鼠。他两只手抱着树干,整个人还在发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下来,"我朝他招手,"他们走了。"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我赶紧扶了他一把。他身上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额前的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
"他们说要起诉我?"赵小军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们说了什么?"
我把板寸头的话挑重点跟他说了,唯独略过了姓马的是担保人那一截。但赵小军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又像是刚刚才确定什么。
"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知道那个姓马的……他叫马建明,对吧?"
我点点头。这个名字赵小军之前提过,我没太往心里记。
"马建明,"赵小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妈认识他。我妈以前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时候,马建明是她同事。后来供销社散了,各走各的路,我妈就回村种地了。但我妈偶尔还会提起他,说那会儿在供销社,马建明对她挺好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夜色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军?"
"叔,"赵小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去找马建明那天,他带我见的那几个'客户'里,有一个人……我觉得我见过。那个人跟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席间他提了个事,说我们村有个婶子以前也在供销社干过,说那人现在过得挺好的……"
风从打谷场上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站在那一片沙沙声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个所谓"见过马建明的客户",提到了我们村在供销社干过的婶子。赵小军他妈,就是全村唯一在供销社干过的婶子。
"他是故意的?"赵小军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故意说那个话给我听,是为了让我觉得姓马的可靠?因为姓马的跟我妈认识?"
我没说话。答案已经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了,像一把刀子插在地上,刀柄上还挂着血。
赵小军他妈在遗书里写"你们之间的事妈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她听说了什么?是谁告诉她的?是马建明自己找上门的,还是……
我猛地想起板寸头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们公司"。他说"我们公司"的时候,底气很足,不像是编出来的。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公司,专门做这种套路的局,那赵小军绝对不是第一个受害人。
"小军,"我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你报案的时候,派出所那边怎么说的?有没有提过马建明这个人?"
赵小军摇头:"我说了马建明,他们记下来,让我回去等消息。后来我去了几次,都让我等。再后来……催债的来了,我就没顾上再去派出所。"
我心里叹了口气。农村派出所就那么几个人,手头案子压了一大堆,这种疑似诈骗的案子,多半是先登记着排队。可赵小军等不起,他爹妈等不起。等到赵老三两口子咽了气,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拍了拍赵小军的胳膊:"你先回去守灵,别让村里人看出破绽。那几个人说了三天期限,这三天里你别乱跑,该干嘛干嘛。剩下的事,叔来想办法。"
赵小军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他回了赵老三家院子门口,我看着他推门进去,灵堂里的灯光漏出来,把他在门槛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门合上了,我一个人站在枣树底下,又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这回带着凉意了。我搓了搓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转身往家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这条短信不是赵小军发的,另一个人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替赵小军还债?你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亮挂在杨树林上方,惨白惨白的,像是天上睁了一只空洞的眼睛。
这个村子里,有人盯着我。
我攥着手机站了几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揣回口袋里,大步往家走。进了自家院门,反手把门闩插上,站在月光底下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
老伴儿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我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怀里的信封,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赵老三媳妇写的那两页信纸。最后一段那个"姓马的你不要再找他了",还有"你们之间的事"那几个字,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折好信纸塞回信封,在石榴树底下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赵小军还漏了什么事没跟我说?他妈和那个马建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遗书上特意交代"到此为止"?
树枝在泥土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然后又被我随手抹平了。夜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头顶上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有什么话藏在风里,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老伴儿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刷牙洗脸,把电动车推出来,往镇上骑。天边泛着鱼肚白,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蹲着,歪着脑袋看我骑车过去。
我直奔镇上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姓刘,三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在这儿干了七八年了,村里人都认得。看见我一大早就来了,他有点意外:"李叔,什么事这么急?"
我把赵小军的事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马建明这个人,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催债公司。刘警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眉头越皱越紧。
"赵小军的案子我知道,"他放下笔,"他来过几次,都登记了。但你说的那个马建明……"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我们之前查过这个人,发现他在镇上注册过好几家公司,都是空壳,注册完了就注销。名下没有什么资产,也没有固定住所,我们找过几次都没找到人。"
"那他给赵小军做的担保书呢?担保公司那边有没有线索?"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李叔,这个事恐怕不简单。赵小军被骗的钱是转给马建明的个人账户,但催债公司这边拿着的是另一套合同,借款人和担保人的信息都对得上。从法律上说,赵小军确实签了借款合同,也确实没还钱。我们查诈骗线索可以,但人家催债的手续是齐全的,我们不能拦着人家要账。"
我沉默了。道理我懂,可心里还是堵得慌。赵小军被下套下了个严严实实,一环扣一环,从借款到担保到催债,每一步都把他往死路上推。就连他爹妈最后那口气,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这事硬生生逼没的。
"刘警官,"我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查马建明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以前在供销社干过?跟我们村的赵老三媳妇是一个单位的。"
刘警官愣了一下:"供销社?那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档案里没这个信息。李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摇摇头,"你忙,我先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没直接回家,骑电动车拐上了去镇西头那条路。供销社的老院子还在那儿,早就不营业了,铁门锁着,门头上的红字招牌褪成了灰白色,依稀还能认出"供销社"三个字。院子旁边开了家小卖部,卖烟酒零食,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坐在门口剥毛豆。
我停好车,买了瓶水,闲聊似的问了一句:"大姐,这供销社啥时候关的?"
大姐头也不抬:"早关了,得十五六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在这儿上班呢,后来效益不好,就散了。"
"那你认识一个叫马建明的吗?以前在这儿干过的。"
大姐剥毛豆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眼神有些古怪:"马建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他以前在这儿干过,想打听打听他现在在哪儿。"
大姐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远房亲戚?那你可找错人了。马建明那会儿在供销社干得好好的,后来跟一个女同事闹了点事,就调走了。再后来供销社散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她把毛豆壳扔进脚边的篮子里,"你找他干什么?他欠你钱了?"
我心里一动:"跟女同事闹事?闹什么事?"
大姐这回笑得更明显了,压低了声音说:"还能什么事?作风问题呗。那女同事有家有口的,他天天往人家跟前凑,后来被人男人知道了,差点打起来。马建明待不下去了,就调走了。那个女同事后来也不干了,回村种地去了。"
回村种地去了。我脑子里浮现出赵老三媳妇拿着锄头在菜园子里弯腰拔萝卜的样子,浮现出她笑眯眯地站在我家院门口喊赵小军回家的样子。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供销社老院子的铁门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我眯了眯眼睛,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
"那个女同事,姓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大姐这回没直接答,而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你也该猜到了"的意思。她把手里的毛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哥,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那个女同事早就回村过日子了,男人老实巴交的,孩子也养大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说完又埋头剥毛豆,不搭理我了。我站在小卖部门口,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我脑门发烫。手里那瓶水已经被我攥得变形了,塑料瓶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这回骑得很慢,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我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寒。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念头,每一个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扎得人坐立不安。
马建明和赵老三媳妇以前在供销社有"作风问题"——那赵老三知不知道?赵小军呢,他知不知道他妈和姓马的有过这段过往?
如果赵老三知道,那他看到儿子被一个姓马的人骗了钱,又看到催债的上门,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冲着自己家来的?是冲着那个女人来的?遗书上那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究竟是对赵小军说的,还是对姓马的说的?
还有,赵老三两口子所谓的"自尽"——信上写了是商量了一整夜的决定。可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跟姓马有关的?赵小军说他没提过姓马的名字,那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我想起板寸头昨晚说的一番话,他说赵小军的电话、家庭住址、他爸妈的手机号,那些人全都有。他们不仅知道赵小军在哪儿上班,还知道赵老三媳妇心脏不好、血压高。一个普通的催债公司,能把目标对象的家庭背景摸得这么清楚?
除非,有人特意告诉了他们。
我猛地捏了把刹车,电动车在路边戛然而止。轮胎在砂石路上蹭了一下,差点歪倒。我一只脚撑着地,在烈日底下愣住了,心跳得又快又急。
马建明。如果马建明和催债公司是一伙的,那他给催债公司提供赵小军的全部资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不仅知道赵小军的工作单位和电话,还知道赵小军父母的身体情况,知道赵老三媳妇心脏不好,知道他们家就这一个儿子,知道这家人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所有这些信息,都是从二十多年前供销社那间办公室里带出来的。
那个女同事,当年跟他"闹过事",后来回了村、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了安稳日子。他马建明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混成了一副骗子的行当,忽然有一天,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女同事的安稳日子。
于是他就找上门来了。不是找那个女同事本人,而是找她的儿子。
以一个"投资理财"的幌子,把她儿子拽进了他精心布好的网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烙进我心里,烫得我一哆嗦。我把电动车推到路边树荫底下,蹲下来,两只手捂着后脑勺,大口大口地喘气。太阳明晃晃的,把树荫烫出一个焦黄的边缘,蝉在头顶上叫得声嘶力竭。
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赵老三两口子就不是单纯的"儿子借了网贷被逼死"——那姓马的从第一步起就是冲着赵老三媳妇来的,冲着二十多年前那段旧事来的。赵小军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他骗走了赵小军三十五万,又用担保书把赵小军架在催债公司的火堆上烤。赵老三媳妇心脏不好,他知道。催债电话一打过去,人往医院一送,这个家就乱了。等赵老三两口子扛不住走了,他手里还攥着赵小军的借条和担保书——人死了,债还在,赵小军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窟窿。
姓马的不在村里露面,不出面催债,不直接动手,他干干净净地藏在暗处,一条线牵着所有局。就连遗书上那句"别找他了",说到底都是遂了他的心愿。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骑上电动车。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我手心都是汗。我要去找赵小军,我要把这一串事告诉他,我要问他——你妈这辈子,有没有跟你提过马建明这个人?
电动车碾过滚烫的柏油路面,往家的方向飞驰。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刮得我眼泪往外淌。
到赵老三家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出殡。灵棚已经拆了,几个壮劳力抬着两口薄棺从院子里出来,赵小军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两个遗像,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张婶她们跟在后面哭成一片,唢呐吹得震天响,纸钱撒了一路,白的黄的纸片在风里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小军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往村外走。他走得很慢,两只脚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攒好半天力气。遗像上赵老三媳妇的笑容在日光下有些发白,眉眼弯弯的,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笑眯眯的样子。
唢呐声凄凄惨惨地响着,一路往村后的山坡上去了。我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到半山腰,看着两口薄棺被放进挖好的土坑里。赵小军跪在坑边,额头贴着地,哭得发不出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手攥着两把黄土攥得指节发白。
棺材落土,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赵老三媳妇那双眼弯弯的眼睛被黄土掩住了,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不见了,她这辈子所有的事——供销社、马建明、信上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全都跟着这两捧黄土一起埋进了地下。
可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黄土被一锹一锹拍实,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事埋不住的。
那些事还活着,还拽着赵小军的脚脖子,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拖。
送葬的队伍开始往回走了。赵小军最后一个从坟前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污迹。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叔,陪我再站一会儿。"
我点点头。人群渐渐走远了,唢呐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子的方向。山坡上就剩我们两个人,面前是两座新起的坟头,黄土还是湿的,纸钱被风吹得贴在上面,白一块黄一块的。
赵小军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看着坟头发呆。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脚边。
"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干,"我妈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的那些话,我今天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她跟我说,'小军,妈对不起你。有些事妈从来没告诉过你,是妈不对。但现在你要记着,那个姓马的不是好人,你别再跟他有半点瓜葛。妈和你爸走了,这件事就了了。你往后别打听,别追问,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赵小军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叔,我妈说'有些事'——到底什么事?她到死都没跟我说清楚。她说走了就了了,可什么了了?什么都没了了。她还欠我一个答案。"
风从山坡上吹过去,吹得坟头上的纸钱哗啦啦响。我蹲在那里,看着赵小军那张年轻的、泪痕纵横的脸,张了张嘴,那些在小卖部门口拼凑起来的猜测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可我最终还是说了。我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信纸,指着他妈最后写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到"你们之间的事"那几个字的时候,赵小军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肉里。
"叔,你说——"他的声音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妈跟姓马的,以前认识?"
我点了头。
赵小军的脸唰地白了,白得比坟头的新土还刺眼。他抓着我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垂下去,软绵绵地搭在膝盖上。他盯着面前的坟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那我爸……他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山坡上忽然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两只乌鸦从远处的杨树林里飞出来,嘎嘎叫着掠过我们头顶,翅膀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赵小军的脸上飞快地滑了过去。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黄土。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拍得很仔细,每一下都拍得郑重其事。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刺眼的金边。
"叔,"他说,"我要去找马建明。"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个从昨天起就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被恐惧和悔恨压得直不起腰来的赵小军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有种平静得可怕的东西,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你知道去哪儿找他?"
赵小军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找到他。"他顿了顿,"昨天来的那几个人,不是催债公司的,对吧?他们就是马建明的人,对不对?"
我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赵小军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转过身去,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新坟,然后大步往山坡下走去。背影挺得笔直,白孝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单薄的旗。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进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去。山坡下面,村子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着,房顶上升起几缕炊烟,安安静静地往天上飘。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小军最后那个背影。老伴儿被我吵醒了两次,嘟囔着说"你烙饼呢",翻个身又睡过去了。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见院子里石榴树上有猫头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邮局。赵小军照常上班了,坐在柜台后面给人办业务,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要不是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青黑,谁也看不出他家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站在邮局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赵小军的声音传过来:"叔,我找到马建明的线索了。邮局里有他的汇款记录,半年前他给一个叫孙巧云的人汇过钱,地址是县城东关街。我今天下班就去找。"
"孙巧云是谁?"
"不知道。但马建明给这人汇过好几次,我查了系统,最早一笔是三年前的。叔,我觉得这个人可能是马建明的家里人,或者是……"他顿了顿,"跟他一起做那事的同伙。"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门口,太阳晒得脑门发烫。电话那头赵小军的呼吸声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急促慌乱。他说完就挂了,没等我回话。
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石榴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落下几片枯叶。我看着地上那些枯叶被风吹着打旋,忽然想起赵老三媳妇以前来串门的时候,总爱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说:"你家这棵树结的果真甜,来年给我掐个枝子,我也种一棵。"
那棵石榴树去年秋天就没怎么结果了,树枝枯了不少,老伴儿说该砍了重新栽。可我舍不得,总觉得再等等,来年兴许还能再结几个。
老伴儿从屋里出来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村道那头有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去,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那车在赵老三家院门口停了停,又缓缓开走了。
我盯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那个发短信警告我的人,那个昨天晚上在暗处盯着我的人,今天就坐着那辆车从赵老三家门口过了一圈。
他们在看。他们一直在看。
这一回,赵小军去了县城,怕是已经被人看在眼里了。
从山坡上下来之后,我整整两天没见着赵小军。第一天他还在邮局上班,第二天一早就没人影了。邮局那边打了个电话到他手机上,关机。又打到村长那儿,说赵小军没请假。村长找了一圈找不着人,有些急了,跑到我家里来问。
"老李,赵小军你见着没?这孩子爹妈刚入土,别出什么事……"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捏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昨天赵小军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叔,我到了,晚上联系。"那之后电话就关机了,再也没有消息传过来。
"他跟我说去镇上办点事,"我对村长说,"兴许是去派出所问案子的事,你打派出所问问?"
村长将信将疑地走了。我看着他出了院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这个季节最后一点暑气蒸腾得黏黏糊糊。我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树皮被晒得发烫,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我在心里盘算,县城东关街到我们这儿,大巴车两个钟头,加上转车和找人,赵小军最晚昨天下午就该到了。他跟我说"晚上联系",结果一夜没消息……
不好的预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中午胡乱扒了两口饭,骑上电动车就往镇上去了。到镇上客运站打听去县城的班车,售票员说最后一班是下午四点半,已经走了。我又问昨天下午有谁买了去县城的票,售票员翻了翻登记本,有个叫赵小军的,买了一张两点四十的票。
两点四十。那会儿我刚从邮局门口走开没多久。我站在客运站的售票窗口前面,背后是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发车时刻表,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上漏下来,在我脚边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那些光格子随着风晃来晃去。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赵小军的号码,还是关机。听筒里那个冰冷的女声一遍一遍地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说得我心烦意乱。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在车站门口站了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镇子小,周末的午后街上没什么人,几只狗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蝉叫得昏天黑地。
不行。我得去县城找他。
我回家换了件衣裳,跟老伴儿说去镇上办点事晚上不回来吃饭,骑上电动车直奔县道。从我们镇到县城四十多公里,骑电动车得小两个小时。出了镇子之后路况好了些,两边的杨树林密密匝匝的,把日头遮出长长一段荫凉。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我加大了电门,车速提起来,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小军昨晚可能遭遇的事。他去了东关街,找到了孙巧云,然后呢?孙巧云是马建明的什么人?他去了人家家里,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出了什么事?那个发短信警告我的人,那辆停在赵老三家门口的黑色轿车——这些人会不会也在县城盯着赵小军?
想到这儿我油门又拧紧了些,电动车微微颤着往前冲,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找了个路边修车摊给电动车充上电,然后打了辆三轮蹦蹦去东关街。县城我一年到头来不了几回,东关街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街面窄,两边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小门面,粮油店、小超市、理发铺子,墙上爬满了老旧的空调外机,管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慢悠悠地晃着。
我找到东关街的时候,赵小军短信里说的那个地址是47号。47号是沿街一栋老楼的三单元,楼道的防盗门是坏的,我直接就进去了。楼道里很暗,一层层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我上到三楼,302的门牌号就在那儿,一扇深绿色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福字下面压着几张缴费通知单。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动静。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太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谁呀?"
"大娘,"我把声音放得和缓,"我找孙巧云,她在吗?"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孙巧云?她不住这儿了。搬走半年多了。"
我心里一沉:"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老太太摇摇头,把门缝又关窄了些:"不知道。房子租的,到期就走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老家亲戚,好久没联系了,想找她。"
"那你联系不上喽,"老太太说着就要关门,"她电话也换了,之前有人来找过她,也没找着。你走吧。"
铁门在我面前合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弹回去,把那条缝隙彻底封死。我在门外站了几秒,不死心地又敲了两下,里面再无回应。
从三单元出来,我站在东关街的人行道上,头顶是灰扑扑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街对面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正在给一辆旧车补胎,我走过去,递了根烟:"师傅,跟你打听个人。47号三单元以前住个女的叫孙巧云,你认识不?"
修车师傅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手上动作不停:"孙巧云?那个开麻将馆的?"
我心里一动:"她开麻将馆?"
"就47号一楼,以前那个门脸就是她的。"修车师傅朝对面努了努嘴,"开了好几年了,去年底关的,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她男人在南方打工,她就一个人在这儿住,平时开个麻将馆,跟街坊邻居都熟。"
"她一个女的,在这儿住了好几年?那她有个亲戚姓马吗?马建明,你听说过没有?"
修车师傅停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马建明?你找他干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我有点私事找他,听人说孙巧云跟他认识。"
修车师傅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孙巧云跟马建明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有一回我看见马建明来找过她,俩人在门口说话,说到后面吵起来了。孙巧云嗓门大,我隔着半条街都听见她喊了一嗓子,说'你再别来找我了'。从那以后马建明没再来过,没多久孙巧云麻将馆也关了,人就搬走了。"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路边,压低声音问:"师傅,那个马建明,你认得他?"
"认得一回两回,"修车师傅吐了口烟,"个子不高,瘦长脸,嘴角有颗痣。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我记得是本地号,后三位好像是027。他说是跑业务的,经常路过这块。"
白色面包车,车牌027。我把这两个信息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他最近还来过没有?"
修车师傅想了想:"最近没见着。倒是前天下午吧,有个年轻小伙子来这儿打听孙巧云,跟你差不多的岁数,瘦瘦的,穿件白衬衫,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你那会儿还没来,我告诉他孙巧云搬走了,那小伙子在这儿站了半天,又问了些马建明的事……那该不会是你家的孩子吧?"
白衬衫,瘦瘦的,眼睛通红。是赵小军。
"他后来往哪儿去了?"
"往城南那边的出租屋去了吧,"修车师傅用扳手朝南边指了指,"那一带房租便宜,好多打零工的人住那儿。他说他去找找别的线索,我也不好拦着。"
我站起来道了声谢,把手里的半包烟塞给他,转身往城南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师傅,那小伙子问你马建明的事,你怎么说的?"
修车师傅已经继续埋头补胎了,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跟他说,马建明这人不地道。以前我有个老乡跟他合伙做过生意,被他坑了八千块钱跑了,找都找不着。"
坑了八千块钱跑了的合伙人。我脚步顿了一下,心里的那个拼图又拼上了一块。马建明这人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干的就不是正经路子。在供销社跟有夫之妇搞出作风问题,后来做生意坑合伙人,再后来搞空壳公司做投资骗局,一条道走到黑,越走越深。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懂得怎么设局。他不是临时起意去骗赵小军的,他是有预谋的,从找到赵小军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那个所谓"投资理财"的托儿,那些先给甜头再下狠套的步骤,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往城南走了两站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老旧的居民楼拉出长长的影子。城南这一片果然是县城里最破旧的地方,楼房矮、街面窄、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网,墙上到处是涂鸦和牛皮癣广告。我沿着巷子一条一条地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身边过去的人。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那辆白色面包车。它就停在巷子口一个废弃的垃圾站旁边,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车牌尾号确实是027。我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我尽量放轻步子靠过去,往车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没人,后排座椅被放倒了,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只编织袋。
我站在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凉的,停在这儿至少半天以上了。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灰,我凑近了往里看,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袋口露出一角纸。我不敢动门,怕留下痕迹,就着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使劲辨认,勉强看出那是一张表格的边角,上面印着一行字:"某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
某某金融。赵小军借款合同上的那家催债公司,就是这个名字。我从赵小军那儿看过借款合同的上半截,底下盖的章就是这个公司。
马建明的车在这儿,他人在哪儿?
我在面包车旁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楼栋。这条巷子两边都是五六层的旧楼,一楼有些小铺子关了门,铁皮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巷子深处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蒜,远处有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踢着一个矿泉水瓶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第四栋楼底下的时候,听见二楼某户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关不严的窗户漏出来。我正仰头看着那些窗户,忽然看见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后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放下了。
那扇窗在二楼中间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
我没停顿,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了,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余光一直盯着刚才那扇窗帘动过的窗户。那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萝,花盆是红色的,在灰扑扑的楼面上格外显眼。
我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肋骨。如果那就是马建明的落脚处,那赵小军昨天找到这儿没有?他有没有上去?修车师傅说他往城南这一带去了,现在人呢?
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热。我再次拨了赵小军的号码,依然是关机。我又试着发了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在哪?"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太阳西沉得更低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把整条巷子都泡进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光线越暖,我心里就越凉。赵小军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整天过去了,手机关机,人也没回邮局。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一样越涌越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巷子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贴着树干侧了侧身,从梧桐树宽大的叶片缝隙里看过去,看见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前面那个矮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明晃晃的金链子——是板寸头。他身后跟着昨晚另一个小年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拐进了巷子里,在那扇红色绿萝的窗户底下的单元门那儿停了下来。板寸头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两个人一闪就进去了。
我攥紧了拳头。板寸头有这扇门的钥匙。他跟马建明果然是一伙的,他们在同一个地方落脚。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给老伴儿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在县城办点事。老伴儿在电话那头嘟囔了两句,我也没仔细听就挂了。手机电量还剩一半,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找了个路边的小旅馆开了间房,八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小得转身都困难,床单上有股潮湿的霉味。
我坐在床边,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囊囊的。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乎乎地立着,二楼那扇红绿萝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盯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看了很久,看见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了两下,然后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蹲守在那条巷子里。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和雾气混在一起,白蒙蒙的一片。我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早点摊的小马扎上,面朝着那扇红绿萝的窗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七点刚过,单元门开了。板寸头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花衬衫,叼着烟,手里提着一兜包子。他朝巷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单元门又开了一次,这回出来的是那个小年轻,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我放下油条站起来。现在楼上应该只有马建明一个人了。
我走到单元门口,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锁舌卡得很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拨了几下——这手艺还是年轻时候跟一个修锁的师傅学的,好多年没用了,手生得很,折腾了快五分钟才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我侧身闪进门里,顺手把门带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顶层窗户漏下来一点天光。我上了二楼,在红绿萝那扇门前面站定。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成了深棕色,油漆有些开裂了。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是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着什么经济数据。
我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的电视机声音小了些,然后一个男声从门后传出来,带着警惕:"谁?"
"查水表的。"我压低声音,把嗓子憋得含糊了些。
门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我听见门内侧的防盗链哗啦一声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长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嘴角有颗黑痣,眼睛因为光线突然的刺激微微眯了起来。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熟悉的、做贼心虚的人特有的慌乱。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我的脚已经伸进去了,卡在门缝里,膝盖顶住门板,一用力把门顶开。防盗链的锁扣被我一下扯断了,铁片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马建明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他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汗衫,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后脑勺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和空啤酒罐,沙发上搭着几件没叠的衣裳。电视开着,早间新闻还在播。
"你是谁?"他往后又退了一步,手摸向茶几上的一部手机。
"我是赵老三的邻居,"我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在身后关上了,"赵小军在哪?"
马建明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白里透出一层青灰。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勉强堆起来的笑:"赵小军?我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马建明,"我叫他的名字,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掉,"你二十多年前在供销社跟赵老三媳妇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半年前骗赵小军借了三十五万的事,我也查明白了。你催债公司那边的合同和担保书,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你玩的是两头吃的局,钱你拿了,债小军背着,逼死了他爸妈你还在催。你告诉我,赵小军现在在哪儿?"
马建明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辩解,又像是想否认,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转都没吐出来,变成了一声干哑的喘息。他的手终于摸到了手机,飞快地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他刚要拨号,我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别打电话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那些小跟班一个去了巷口买早饭,一个去了巷子那头,至少还要十分钟才回来。这十分钟里,你跟我说清楚,赵小军在哪?"
马建明看着我,眼睛里先是慌,然后是惧,接着慢慢地,那些情绪都褪了下去,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他往沙发上一坐,从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长长一缕烟雾。
"那个小崽子,"他冷笑了一声,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昨天下午找到我这儿,敲了门就说要找我,还挺硬气。说什么要我给他一个交代,说什么我害死了他爸妈。"他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茶几上沾着的泡面汤里,洇开一小圈褐色的渍迹。
"然后呢?"我的声音提了起来。
马建明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我说了几句实话,他就哭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天。后来我让他走了。他往汽车站那边去了,说要回镇上。"
走了?往汽车站去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即使走也该走到了。可赵小军手机关机,人没回村,没回邮局。我不信。
"你骗谁?"我往前逼近一步,"他来找你要交代,你就说了几句实话他就走了?你说了什么?"
马建明把烟头摁灭在泡面盒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冷漠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一种又冷又硬的东西,像是恨意,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快意。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说,我二十多年前就该跟他妈在一块儿了。要是他妈当年跟了我,他赵小军现在还指不定是谁的儿子呢。"
这句话像一瓢冰水泼在我脸上。我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揪住了他的领口,把他从沙发上拎了起来。他瘦,轻得很,被我拽着领子提起来的时候拖鞋都掉了,光脚板悬在地上。
"你当着他的面说了这话?"我的声音在发抖。
马建明被我揪着领口,脸憋得发红,但嘴角那丝笑还在:"我说的是实话。赵老三那个窝囊废,当年他老婆在供销社跟我好了一场,结果被赵老三堵在屋里,他不敢动我,拉着他老婆就回了村,从此缩在村里种地过日子。他老婆跟着他这一辈子,种地、养孩子、住那个破房子,他给她什么了?我当年要是把她娶了,她现在过的就是县城里的日子,至于最后上吊?"
"啪"的一声,我的巴掌扇在他脸上。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但他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丝笑还没散。
"还有那三十五万,"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的血,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那三十五万我早花光了。催债公司那边我也早就打过招呼,该逼就逼,该吓就吓,你们那破村子的宅基地能卖二十万,小崽子那点工资能再榨几年,加起来也差不多了。他一辈子还这个债,这辈子他就完了。这不就跟我二十多年前想的一样吗?他赵老三养了个儿子,我一辈子让他儿子给我打工还债,这才叫公平。"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平静,像是在说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我攥着他领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他跌回沙发上,喘了两口粗气,又摸出根烟来点上。
我站在屋子中央,电视机里的早间新闻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广告,一个女声絮絮叨叨地推销着某款豆浆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我看着马建明那张瘦长的脸,嘴角那颗黑痣被血渍洇了一圈,抽烟的时候手指微微抖着,但眼神里那股恶意却纹丝不动。
他说赵小军走了。我不信。可他到底把赵小军怎么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赵小军的号码发来的——他开机了。
短信只有三个字:"叔,救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马建明坐在沙发上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他歪了歪头,朝我手里的屏幕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砂纸在磨铁皮。
"哦,"他说,"那小子还没跑远呢。"
我猛地蹲下去,一把拽住他的汗衫前襟,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膝盖顶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在墙上。电视机从茶几上被撞掉了,屏幕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了,广告女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马建明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哪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马建明被我抵在墙上,后脑勺磕得咚的一声,但脸上那个笑还挂着,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灰扑扑的汗衫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眼神里那种扭曲的快意几乎要把人逼疯。
屋外的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步子又重又急,铁皮楼梯板被踩得哐哐响。马建明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了几分,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板寸头和小年轻站在门外,板寸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看见屋里的场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横肉一抖,把包子往地上一摔,朝我扑了过来。
我松开马建明侧身闪了一下,板寸头的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小年轻从后面抄起一个啤酒瓶往我这边砸过来,我偏头躲过,酒瓶擦着我耳朵砸在电视柜上炸开了,碎玻璃碴四处飞溅。屋子里乱成一团,马建明趁乱从我手底下挣脱出去,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门口跑。
我被板寸头和小年轻拦在屋里,眼睁睁看着马建明光着脚跑出楼道。楼下传来那辆白色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嘶吼了两声,然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骤然远去。
板寸头和小年轻见马建明跑了,也顾不上跟我纠缠,转身跟着往外跑。我追到楼道口的时候,只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卷起一路灰尘。板寸头他们跑出巷口喊了两声,面包车没停,直接开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气喘吁吁地看着那辆车彻底不见了踪影。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一下,赵小军的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这回是一串地址:"城西老棉纺厂仓库,三号门。"
我攥着手机,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东关街灰扑扑的楼面上。我在巷子里站了几秒,然后大步往街道上跑,拦了一辆经过的出租车。
"城西棉纺厂,快。"
老棉纺厂在县城西边荒了好多年了,车间塌的塌、拆的拆,剩下一排仓库还立着,铁皮顶锈得红一块黄一块的。三号门在厂区最里面,门是锁着的,锁链用一把旧挂锁扣着。
我站在三号门前,隔着铁门上的缝隙往里看。仓库里光线很暗,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和落满灰的布卷。我喊了一声"小军",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来回撞了几下,然后消融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之间。
过了好几秒,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叔……"
我心头一松,又猛地一紧。隔着铁门,我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些废机器中间慢慢挪出来,走得摇摇晃晃的,一只脚好像受了伤,拖着步子往前蹭。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是赵小军。
"钥匙!"我扭头四处找开锁的东西,铁门旁边有个工具房,门也锁着,锁是挂锁,锈得厉害。我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对准挂锁的锁扣一下一下地砸。砸了七八下,锁扣断了,我推开工具房的门,里面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到天花板,我翻了半天翻到一把铁钳,回到仓库门口,用铁钳钳住那把挂锁,使劲一拧。
锁开了。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我拉开铁门冲进去。
赵小军靠在最靠近门的一个布卷上坐着,一只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踝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皮都磨破了。白衬衫上全是灰,半边袖子被撕开了,露出胳膊上一大块淤青。嘴唇干得起了好几层白皮,一张一合地,像是在说什么。
我蹲下去扶他,他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叔,"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马建明……跑了?"
"跑了。"我把他半扶半抱地从布卷上架起来,"别说话,先出去。"
赵小军一条腿使不上劲,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跟拖着一袋半满的面粉似的把他往外架。他歪着头靠在我肩膀上,嘴唇贴着我耳边的衣服,断断续续地说:"昨天下午……我找到他了……他跟我妈的事……我全知道了……他要我别管……我不干……他就把我……弄到这儿来……锁了一晚上……"
"别说了,"我架着他走到仓库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先去医院。"
赵小军忽然停住了。他撑着我的肩膀站直了些,歪着脸看向太阳的方向,眯着眼睛,嘴唇哆嗦着。"叔,"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我妈当年……是他骗的……我妈根本不愿意……赵老三去接她那天……是我妈自己打的电话……让我爸去接……"
他看着我,眼眶里全是血丝:"我爸这辈子……以为我妈对不起他……可我妈当年是被姓马的骗了……我爸到死都不知道……"
我的脚步顿住了。仓库门口的风吹过来,吹得地上的灰扬起一层。我看着赵小军那张被晒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脸,想起赵老三媳妇遗书上那句话:"是妈不对"。她一辈子背着那个包袱,到死了还在跟儿子说"是妈不对"。
而马建明刚才在屋里跟我说的那番话——"赵老三那个窝囊废""她跟着他这一辈子,种地、养孩子、住那个破房子,他给她什么了"——全是颠倒黑白。他把当年的事全颠倒过来,把受害者说成对不起他的人,把一个被毁了一辈子的女人说成是跟了他该享福的人。他活在自己编造的版本里活了二十多年,然后用这个版本去报复,去毁掉那个女人的丈夫和儿子。
我架着赵小军一步步往厂区外面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去看了最后一眼那排破败的仓库,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妈到死都以为是自己犯了错……"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的。派出所的刘警官从警车上下来,看见我和赵小军的样子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我把事情经过大致跟他说了,重点提了马建明和他的白色面包车,车牌号,还有板寸头那些人。刘警官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马建明跑了,"我把板寸头的特征也说了,"车往县城东面跑了,车牌尾号027。他做的那些事我建议你们好好查查,催债公司和空壳公司一串一串的,证据都在他落脚的那间屋里,茶几抽屉里应该有他做事的账本和合同。"
刘警官点点头,安排了两个人去东关街那间屋子取证,又打了电话布置查那辆面包车。我扶着赵小军上了救护车,坐在车里看着他被护士包扎脚踝上的伤,看着护士用湿纱布擦掉他脸上的灰和血渍,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那张年轻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愈发苍白瘦削。
车开起来的时候,赵小军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拍拍他的手背:"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救护车的警报没开,车轮碾过路面稳稳地往前开。窗外的县城街景慢慢往后退,老旧的楼宇、灰扑扑的梧桐树、骑电动车穿行在车流里的人群,一切都在中午明晃晃的日光里照常运转着,仿佛刚才那场混乱、那些黑暗的旧事、那条铁门后面的长夜,都只是某一扇窗户后面不为人知的插曲。
可我看着赵小军闭着眼睛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就知道他这辈子跟那些事是分不开了。他爸他妈走了,留下两座新坟。马建明要是被抓了,他的债也许能有说法,可他爸妈回不来了。那个在供销社被人骗了的女孩子回不来了。那个扛着"作风问题"包袱过了半辈子的赵老三媳妇,到死都在信里跟儿子说"是妈不对",她带着这份愧疚和自责,跟着那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真相的男人,一起躺在了村后山坡的黄土底下。
而我,一个隔壁村的老邻居,口袋里还揣着她写的那两页遗书。信上那些字,那些"妈对不起你""到此为止""别再找他了",每一个字如今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回到镇上医院把赵小军安顿好之后,我站在病房窗前往外看。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医院楼下的花坛里几棵月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手机响了,是刘警官打来的。
"李叔,马建明在高速上被拦住了。人已经控制住了,他那辆面包车里还有另一个我们找了好久的在逃人员,姓钱,专门搞网上金融诈骗的。跟马建明是一伙的,两个人配合做套做了一年多了,赵小军不是第一个受害人。我们顺着查了一下,前前后后至少有七八个人上了他们的当。"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翻飞。
"还有,"刘警官的声音顿了顿,"孙巧云我们也找到了。她目前在外地,我们已经联系上她了,她说她愿意配合调查。另外马建明车上搜出来一箱账本和十几个手机,我们正在挨个查。赵小军的案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很快有个结果。"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雨终于下来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地响,很快连成了线。窗外的一切都模糊在水帘后面,树、花坛、路人的伞、对面的楼顶,全都化成一团一团洇开的水彩。
赵小军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脚踝上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我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去,掖了掖被角。
雨声越来越密。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模糊的县城轮廓,忽然想,赵老三媳妇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一幕,看见害了她一家的人终于被抓住了,她会不会在信上多写几句话?
会不会把那些憋了二十多年的话都说出来?
可惜人已经不在了。山坡上那两座新坟,再过两场雨,就会被雨水冲得平平整整,上面会长出新草,来年春天也许还会开几朵野花。可她这辈子没说完的话,就跟着她一起埋在了那片黄土底下。
赵小军醒了。他睁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叔,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等伤好了。"
"嗯。"他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叔,你身上还揣着我妈那封信吧?"
我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我,轻声说了一句:"她到死都在护着我。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她和我爸走得丢人……"
雨还在下。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一片白蒙蒙的水汽。我看着赵小军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眉头舒展了一些。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势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淡淡的、发白的天光。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掉了大半花瓣,剩下几朵倔强地立着,花心里汪着一窝亮晶晶的雨水。
隔壁床的老人换了个电视频道,晚间新闻里正在播一条本地快讯:"警方成功破获一起特大网络金融诈骗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两名……"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填满了这个傍晚。
我掏出手机,给老伴儿发了条短信:"明天回去。小军没事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天的昏暗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窗外那一线天光越来越宽,云层终于彻底裂开了,露出一整片干净的、雨后初晴的蓝色傍晚。
傍晚来了。雨后的天空像洗过一样透亮,西北角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浅淡的橘色余晖。我扶着赵小军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香,泥土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软乎乎的。他的脚踝还肿着,但护士给换了新的药和纱布,拄着一根借来的拐杖,走得虽然慢,但已经能自己迈步了。
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赵小军仰头看着那片洗干净的天,深深吸了口气。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着雨水洗过的街面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叔,"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有一点点笑的意思,"我想好了。等我妈三七那天,我去她坟前,把马建明被抓的事告诉她。"
"嗯。"
"还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三十五万,法律上怎么说就怎么办。欠的债我自己还。邮局那边我还能回去上班,慢慢还,总能还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少年人瘦削的肩膀在我掌心里微微绷着,再不是几天前那个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一样的身体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片连日来的惨白映出了一层浅浅的血色。
街口有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拉客的大爷朝我们喊了一嗓子:"回镇上不?十块钱一位!"
我扶着赵小军上了车。三轮车颠簸着驶出县城,两边的梧桐树在暮色里一棵一棵往后倒去。赵小军靠着车棚的栏杆,看着县城越来越远的天际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叔,等我好利索了,我想去学门手艺。跟人学修车也行,跟人学电工也行。邮局那份工,工资太少了,钱还得太慢。"
我点了头。
车子驶上县道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来。车灯亮起两束光,照着前方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风从三轮车没有遮帘的侧面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晚稻的气息,沉甸甸、湿漉漉的。
赵小军把拐杖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上面,看着前方那两束光延伸出去的路面。他什么话也没再说,但坐姿是挺直的,肩膀打开了,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不再是那棵霜打的草的样子。
我扭过头看着车窗外的田野,想起石榴树底下那些没敢跟老伴儿说的话,想起山坡上那两座新坟,想起马建明被我揪着领口时那张扭曲的笑脸——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从脑海里滑过去,然后被三轮车带起的风吹散了,飘进身后越来越远的夜色里。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前方的路还长,弯弯曲曲地隐在夜雾里。赵小军的拐杖在车轮的颠簸里轻轻磕着车底板,发出笃笃的声响,不急不缓的,一下接一下。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了。远远地,我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身形圆润,手里提着个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老伴儿。
三轮车在老槐树底下停住,我跳下车来。老伴儿把手电筒往我脸上一照,没好气地说:"跑哪儿去了两天不着家?饭给你温着呢。"
我没说话,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手电筒。赵小军从三轮车后座上慢慢挪下来,拄着拐杖站定,朝我老伴儿点了点头:"婶子。"
老伴儿看了看他的脚踝,又看了看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赵小军招了招手:"小军,婶子做了你爱吃的疙瘩汤,走,上家喝一碗去。"
赵小军愣了一下,眼圈猛地红了。他拄着拐杖跟在老伴儿身后,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夜色里三个人影拖拖拉拉地走在村道上,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石榴树的影子从院墙里头伸出来,在月光底下晃了晃。
我走在最后,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两个人的脚后跟。光柱一摇一晃的,把三双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着。起风了,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那两座坟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坟头上的新土被雨淋过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风穿过田野,穿过杨树林,穿过村子里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户,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而赵小军站在石榴树底下的灶台前面,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疙瘩汤,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灯光从厨房门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和葱花,照着那些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进夜色里,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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