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雨巷的光
五岁那年夏天,我蹲在奶奶家门槛上看蜻蜓低飞。母亲拎着皮箱站在院门口,新烫的卷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蹲下来亲我的脸颊,胭脂味混着雨前的潮气。“轩宇乖,妈妈去给你买糖。”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踩碎一地蝉鸣。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母亲。姑姑来的时候,我正把脸埋进奶奶晒的棉被里,闷声问:“糖呢?”
第一章 雨天
五岁之前,包轩宇的世界是完整的。父亲包国强的自行车铃声会在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响起,穿过整条巷子,一直传到三楼窗边。他会把车支在梧桐树下,从车筐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烧饼,有时是芝麻的,有时是糖的。母亲林秀芳的缝纫机声从早响到晚,她总在灯下改衣服,针脚细密得像随时要落到人心里。那时包轩宇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烧饼香,有缝纫机响,有父亲哼着跑调的评剧,有母亲指尖带着顶针的凉。
但五岁那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雨丝粘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绿。父亲咳嗽了半个月,吃药不见好,有天傍晚没带烧饼回来。母亲说他是去给隔壁王奶奶修房顶着了凉,可包轩宇分明看见父亲从医院回来时,藏在身后的化验单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枯叶,蔫蔫地卷着边。他想凑过去看,母亲一把将单子塞进缝纫机抽屉,锁上了。
父亲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包轩宇记得自己穿着新买的塑料凉鞋站在廊下,看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道道水帘。屋里突然传来奶奶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一声接一声地哽。母亲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晾在绳上的旧床单,嘴唇哆嗦着说:“轩宇,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那时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直到三天后,看见亲戚们抬着个黑漆漆的长匣子从屋里出来,奶奶扑在匣子上哭得几乎昏厥,母亲穿着素白的衣裳跪在泥地里,他才隐约明白——那个会带烧饼回来的人,再也不会推着自行车穿过雨幕了。
出殡那天,包轩宇穿着孝服站在人群最后面。雨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缠在每个人脸上。他看见母亲被两个姨婆搀着,哭声尖利而短促,像被剪断的琴弦。可当母亲转过头来看向他时,那哭腔突然就收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后来他长到很大才明白,那叫解脱。
父亲走后第七天,母亲开始频繁出门。她不再踩缝纫机了,偶尔包轩宇半夜醒来,能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翻箱倒柜,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夹着几缕陌生的香水味。有天下午,他放学回来,看见母亲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嘴唇红得像刚咬开的西瓜瓤。
“妈,你要去哪?”
母亲的手顿了顿,口红在唇边歪了一道。“去……去办点事。”她匆匆擦掉多余的颜色,从抽屉里摸出两块奶糖塞进包轩宇手心,“在家听奶奶的话。”
那天母亲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她轻手轻脚地进房间,以为包轩宇睡着了。但他睁着眼睛,听见母亲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半个月。有天清晨,包轩宇被院子里的大嗓门吵醒,是隔壁李婶在跟奶奶说话:“……昨儿个瞧见了,跟个男的在前街吃面,穿得可鲜亮了……”奶奶没接话,只听见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中午,母亲回来得比往常早。她脸上没了口红,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只是随便扎了个马尾。但她把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放在了桌上——包轩宇后来知道那是离婚证。奶奶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摊着父亲的照片,一言不发。
“妈,我还年轻。”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砸进井里,“国强走了,我不能……”
“你走吧。”奶奶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孩子留下。”
母亲看了包轩宇一眼。他正蹲在门槛边用树枝逗蚂蚁,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他看见母亲眼眶红了,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轩宇,”她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被母亲拉进怀里。那股熟悉的茉莉香味还在,但底下压着另一种陌生的气息。母亲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妈妈要出趟远门,”她说,“你在家乖乖的。”
“去买糖吗?”包轩宇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对,去买糖。”她松开他,转身进屋拎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皮箱。包轩宇这才发现,母亲的衣柜已经空了,缝纫机上也蒙了层白布,像个沉默的雪堆。
母亲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阳光正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新烫的卷发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她穿着件鹅黄的连衣裙,是父亲去年生日送她的。包轩宇站在门槛上,看着她蹲下来,裙摆沾了点灰。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胭脂味和雨前的潮气混在一起,钻进他鼻子里。
“轩宇乖,”她说,“妈妈去给你买糖。”
然后她站起身,高跟鞋踩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包轩宇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巷口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终究没有。蝉鸣忽然炸开来,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攥着母亲塞给他的两颗奶糖,糖纸在掌心里焐得发软。
那天黄昏开始下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包轩宇坐在门槛上等,等到天黑了,等到奶奶把晚饭端到面前,等到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他把奶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糖呢?”他闷声问,把脸埋进奶奶刚收进屋的棉被里。棉絮的气味厚实而温暖,却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寒。
奶奶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的后脑勺。那只手一直在抖,像风里的枯叶。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母亲没有回来。包轩宇开始在巷口等,从日出等到日落,看墙角的苔藓从绿变褐,看蜻蜓低飞过将雨的天空。李婶有时路过会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可怜见的。”他不喜欢被摸头,就躲开,继续盯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第七天,姑姑来了。
包轩宇对姑姑包秀兰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她是父亲的妹妹,嫁到了邻县的镇上,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有给奶奶的降压药,有给包轩宇的旧衣裳,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姑姑长得像父亲,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弯弯的,让包轩宇想起父亲带烧饼回来时的样子。
那天姑姑来得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冲进院子。包轩宇听见她跟奶奶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姑姑的嗓门天生大,隔着墙都能听见片段:“……我哥才走多久……她怎么狠得下心……”“……孩子怎么办……您这身体……”
后来声音没了,换成压抑的抽泣。包轩宇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直到地上出现一个深深的漩涡。
姑姑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看见他蹲在地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轩宇,”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跟姑姑回家好不好?”
包轩宇抬起头。姑姑的脸近在咫尺,眼角有父亲影子,额头有跟父亲一样的痣。他想起父亲以前说过,姑姑小时候最疼他,总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留给哥哥。
“奶奶呢?”他问。
“奶奶也去。”姑姑说,“咱们一起走。”
包轩宇低头看地上的漩涡,树枝还攥在手里。他想起母亲穿着鹅黄裙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奶糖化在嘴里的甜和后来的空,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咳嗽时拍在他背上的大手,暖烘烘的,带着烟草味。
“姑姑,”他说,“你会不会也去买糖?”
姑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将包轩宇搂进怀里,力气大得他肩膀发疼。姑姑身上有厨房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清爽,和母亲截然不同。“不会,”姑姑的声音闷在他头顶,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姑姑哪儿也不去,姑姑看着你长大。”
奶奶收拾东西时一直在念叨:“秀兰啊,你自己家也不宽裕……”姑姑就打断她:“我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说什么宽裕不宽裕。”她三下五除二把包轩宇的衣服书本装进一个蛇皮袋,又进屋扶奶奶。奶奶腿脚不好,走路得拄拐,姑姑一手搀奶奶,一手拎袋子,肩上还挎着自己的包,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我来拿。”包轩宇伸手去够蛇皮袋。
姑姑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最轻的一角递给他。“拿好了,”她说,“咱们回家。”
那天风很大,吹得巷口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包轩宇跟在姑姑和奶奶身后,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歪脖子槐树,走过他等了七天的巷口。他没有回头。后来他想起那个下午,总记得姑姑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大但很结实的帆。
从奶奶家到姑姑家,坐长途车要两个多小时。包轩宇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靠在奶奶肩上昏昏欲睡。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绿汪汪的,在夏末的阳光里泛着光。姑姑坐在他另一边,一直用手掌盖在他头顶,怕他被太阳晒着。
半路奶奶晕车,姑姑手忙脚乱地翻塑料袋,又跟邻座借风油精。包轩宇醒过来,看着姑姑把风油精涂在奶奶太阳穴上,手指轻而稳。奶奶的脸色渐渐好转,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姑姑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冲包轩宇笑笑:“饿不饿?姑姑带了煮鸡蛋。”
她从布袋里掏出两个温热的鸡蛋,磕开壳,仔细剥干净,递到包轩宇手上。蛋白滑嫩,蛋黄还带着点溏心,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煮鸡蛋。他慢慢吃着,听见姑姑跟奶奶说:“妈,到了镇上先带轩宇去认认学校,我托人问过了,中心小学还有名额……”
奶奶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秀兰,你受苦了。”
姑姑没说话,只是把包轩宇嘴角的蛋屑擦掉。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的茧子,蹭在脸上有点刺。但包轩宇没躲,反而往她身边靠了靠。车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稻田,金黄色的,在风里起伏像海。包轩宇忽然觉得,那个叫“家”的东西,也许可以在别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到了镇上已经是傍晚。包轩宇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初见的黄昏:姑姑家的院墙是红砖砌的,不高,爬满了扁豆藤,紫白色的小花一串串垂下来。推开铁门,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一张小方桌,桌上扣着纱罩,底下是晚饭。姑父周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呵呵地说:“到了?快洗手吃饭。”
包轩宇站在枣树下,看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扁豆花在风里轻轻晃,枣树上还挂着几个没熟的青枣。姑姑从屋里搬出小板凳,又拿了个搪瓷盆倒上温水:“来,洗把脸。”
他蹲在盆边,水面映出他的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有青灰的印子,嘴角还沾着点蛋屑。姑姑的手伸过来,撩起温水淋在他脸上,温热的。他闭上眼,感觉那些天积在皮肤上的灰尘和眼泪都被洗掉了。
那天晚饭吃的面条,姑父擀的,筋道得咬起来弹牙。姑姑卧了荷包蛋,把蛋黄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奶奶坐在旁边慢慢喝面汤,拐杖靠在桌腿上。包轩宇埋头吃面,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他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夜里他睡在姑姑提前收拾好的小房间里。床单是新洗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他缩在被子里,听见隔壁姑姑和姑父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稳,像河水慢慢流过石头。
他攥着被角,想起母亲走那天穿的鹅黄裙子,想起父亲自行车铃声穿过的黄昏。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但渐渐模糊了边缘。最后他想的是姑姑剥鸡蛋时的手指,粗糙,温暖,稳稳当当。
“姑姑,”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乖。”
蛐蛐叫得更响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包轩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阳光味的枕头里,睡着了。这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没有梦见母亲走远的背影。
第二章 枣树下
在姑姑家的第一个秋天,包轩宇认识了扁豆花是怎样从紫变白再结成豆荚的。每天早上他搬个小凳子坐在枣树下背课文,姑姑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和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枣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再变红,最后在一场秋风里落得干干净净,露出满树红褐色的枣子,沉甸甸地压弯枝条。
姑父周建国是镇上的木匠,手巧,话不多。他给包轩宇做了张新书桌,枣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都倒成圆润的弧度。“写字不硌手,”他把书桌搬进小房间时说,声音闷在胸膛里,“缺什么跟姑父说。”
包轩宇摸着书桌面上天然的纹路,想起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父亲是厂里的电工,总爱把废弃零件改造成小玩意儿,有次用铜丝弯了只蜻蜓,翅膀真的能颤。那只蜻蜓还在奶奶家的窗台上搁着,包轩宇不知道母亲收拾东西时有没有丢掉。
“谢谢姑父。”他说。周建国摆摆手,又回院子里刨木头去了。刨花一卷卷地从刨子下滚出来,带着新鲜的木香,飘了满院子。
姑姑在镇上的裁缝铺接活,就是那种老式的缝纫店,锁边、改裤脚、做被罩。她手艺好,街坊邻居都爱来。包轩宇放学后就在铺子角落里写作业,听着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和母亲当年的很像,但姑姑的针脚更粗犷些,不像母亲那样细得近乎苛刻。
有天包轩宇写着写着走了神,看姑姑踩缝纫机的脚。她的布鞋一下下点着踏板,节奏稳得像钟摆。姑姑发现他在看,冲他笑笑:“作业写完了?过来帮姑姑熨条裤子。”
包轩宇走过去,姑姑教他把裤子平铺在案板上,喷壶喷水,然后拿电熨斗来回推。蒸汽腾起来,带着棉布的焦香。姑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爸小时候也爱帮我熨衣服,那时候熨斗还是铁疙瘩,要烧炭的。”
包轩宇手顿了顿。姑姑很少主动提起父亲,好像怕他难过。但此刻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手笨,”姑姑笑起来,“有回把裤腿熨出个洞,被我哥——就是你爸,狠狠骂了一顿。其实他也没骂,就瞪眼睛,你爸瞪起眼睛来可吓人了。”
包轩宇想象父亲瞪眼睛的样子,却只想起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父亲是温和的人,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只有一次发过脾气——包轩宇把邻居家的猫尾巴绑上红绳,猫吓得蹿上屋顶,父亲把他拎回家,板着脸训了十分钟,最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姑姑,”包轩宇低着头熨裤缝,“你想我爸吗?”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缝纫机嗒嗒的声音在屋里回响,像某种耐心的回答。“想,”她说,“但想归想,日子还得往前过。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伸手拨了拨包轩宇额前的碎发,“好好写作业,好好吃饭,他就放心了。”
包轩宇点点头,把熨斗放回架子上。裤缝笔直,蒸汽散尽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路。
学校里的日子比包轩宇想的难。镇上的孩子大多从幼儿园就认识,他插班进来,乡音重,穿的衣服也是姑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洗干净了,但款式总差着半拍。班上有个叫刘洋的男孩,父亲是镇上的干部,总爱拿包轩宇的布鞋取笑:“你看他,穿老头鞋!”
包轩宇低头看自己的黑布鞋,姑姑手做的,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鱼鳞。确实和同学们的运动鞋不一样。但他想起姑姑纳鞋底时在灯下的侧影——银针穿过厚布的钝响,顶针在指节上磨出的茧,月光照着她低垂的睫毛——就不觉得丢人了。
有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刘洋带着几个人把包轩宇堵在沙坑边上。“你妈不要你了对吧?”刘洋凑近他,脸上挂着那种孩子特有的残忍的好奇,“我听我奶奶说了,你妈跟人跑了。”
包轩宇攥紧拳头。沙子硌在手心里,粗粝的疼。他想推开刘洋,但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像鼓。
“你胡说。”他说,声音发紧。
“我奶奶亲眼看见的!”刘洋得意洋洋,“你妈穿着花裙子跟个男的上了车,再也没回来。你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包轩宇猛地推了刘洋一把。刘洋没防备,一屁股坐在沙坑里,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起来。两个跟班立刻围上来推包轩宇,推搡间包轩宇听见自己的布鞋在地上蹭出吱吱的声响。有人绊了他一脚,他整个人栽进沙坑,脸擦过粗糙的沙面,嘴里灌进沙子的涩味。
后来老师来了,把几个人拎到办公室。刘洋抽抽搭搭地告状,包轩宇站在角落里,膝盖上蹭破了皮,沙子混着血粘在皮肤上。老师问他为什么推人,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最后姑姑被叫来了。她身上还系着裁缝铺的围裙,针线别在襟口,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先看见包轩宇膝盖上的伤,眉头立刻拧起来。但她没急着发作,而是先跟老师了解情况。老师说了个大概,刘洋的家长也来了,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一进门就开始嚷嚷:“我们家洋洋被打了你看这沙子弄的!乡下孩子就是没教养!”
姑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老师办公桌上。她的动作慢而稳,然后转身面对刘洋的母亲。“我侄子推了你家孩子,是他不对,”姑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你家孩子先说他妈不要他了,这话谁教的?”
刘洋母亲脸色变了变。“那……那也不是打人的理由!”
“是不该打人,”姑姑点头,“但小孩嘴碎,大人心里得有点数。我们家轩宇妈妈是有事出远门了,不是不要他。这话我今天说明白了,往后谁再传瞎话,我包秀兰第一个不答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刘洋母亲被姑姑的目光盯着,悻悻地哼了一声,拉着刘洋走了。老师叹了口气,又安慰了姑姑几句。姑姑一一应着,最后才蹲下来看包轩宇的膝盖。
“疼不疼?”她问。
包轩宇摇头。姑姑掏出块手帕,沾了水,轻轻擦掉伤口边的沙粒。水渗进破皮的地方,蜇得他嘶了一声。姑姑的手放得更轻了,像在擦一片薄冰。
“轩宇,”姑姑低声说,“你记着,你妈走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在这儿,有姑姑有姑父有奶奶,你哪儿也不缺。”
包轩宇看着姑姑手帕上沾着的血丝和沙粒,忽然伸出胳膊抱住了姑姑的脖子。姑姑身上有裁缝铺里棉布和浆粉的味道,还有汗味,热烘烘的。他紧紧地搂着,像搂住一根不会倒的柱子。姑姑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下地拍,节奏和缝纫机的踏板一样稳。
那天晚上包轩宇做作业时,姑姑端了碗糖水蛋进来。白瓷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糖水清亮,飘着几粒枸杞。包轩宇低头喝汤,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暖洋洋的。
“姑姑,”他捧着碗说,“刘洋说的……我妈真的……”
“别听他的。”姑姑打断他,但语气不重,“你妈……她有她的难处。但姑姑跟你说好的,姑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包轩宇点点头,把糖水蛋吃完了。蛋心是溏心的,和他第一次来姑姑家时吃的一样。他忽然意识到,从那以后他吃过很多次溏心蛋,姑姑每次都把蛋黄最嫩的部分留给他。就像枣树上最红的枣子,姑姑总是踮着脚够下来,先塞到他手里。
枣子熟透的时候,姑姑搬了梯子打枣。包轩宇在树下撑开塑料布,红褐色的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甜蜜的冰雹。有颗砸在他头上,他哎哟一声,姑姑在梯子上笑得直晃:“接住啊傻小子!”
奶奶坐在廊下择菜,姑父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枣子滚了满地,包轩宇追着捡,裤兜很快就鼓起来。他塞了一颗进嘴里,脆甜,汁水溅在舌尖上。
那是包轩宇记忆中第一个完整的秋天。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带着凉意和甜香。姑姑在梯子上弯腰够最顶端的枣子,蓝布衫被风鼓起,和第一次带他回家时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那条长长的、拐过巷口的路已经远了,远得快要看不清了。眼前是红砖墙,是扁豆藤,是枣树下铺了一地的红褐色果子。
他把手里的枣子分给奶奶一颗,分给姑父一颗,自己留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攥在手心里,没舍得吃。后来那颗枣子被他放在书桌抽屉里,慢慢风干缩水,变成一粒小小的暗红色核。但他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不会褪色的下午。
刘洋那件事之后,班上反而没人再提包轩宇的身世了。小孩们忘性大,很快又嘻嘻哈哈地玩在一起。包轩宇慢慢有了几个朋友,隔壁的张小毛,后桌的赵婷婷,偶尔一起爬树掏鸟窝,或者蹲在河沟边钓龙虾。姑姑从来不限制他玩,但规定必须在天黑前回家。有次他和张小毛追着一只野兔跑远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姑姑拿着手电筒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但看见他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只是叹了口气,拍掉他肩上的草屑:“下回早点,饭都凉了。”
那晚包轩宇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姑姑跟姑父说话。姑父说:“小孩嘛,贪玩正常。”姑姑说:“我知道,就是怕他跑丢了,镇上这么大……”后面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包轩宇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和第一天晚上一样,银线似的铺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那颗风干的枣子,硬硬的,硌着指腹。
“我不会跑丢的。”他对着黑暗说。然后闭上眼,慢慢睡去。蛐蛐还在叫,夜复一夜,像这个家平稳的呼吸。
第三章 梅雨
小学四年级那年春天,奶奶的身体突然垮了。其实她一直有哮喘和高血压,姑姑每天都要盯着她吃药。但那年春天倒春寒来得猛,奶奶在院子里晒被子时受了凉,当晚就开始喘,喉咙里像拉着破风箱。姑姑连夜去镇上诊所请大夫,大夫看了说情况不好,建议送县医院。
包轩宇记得那天早上没去上学,守在奶奶床边。奶奶的脸浮肿着,嘴唇发紫,吸氧的管子插在鼻子里,让她看起来陌生又可怜。她握住包轩宇的手,力气小得像落叶拂过。“轩宇,”她气声说,“好好听姑姑话。”
“奶奶你会好的。”包轩宇说,声音发颤。他想起父亲走那年奶奶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但那时她还能哭出声,现在她只是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奶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姑姑每天坐早班长途车去县里,傍晚再赶回来给包轩宇做饭。那半个月包轩宇学会了自己煮面条,虽然常煮得黏成一团,但姑父每次都吃得很干净。有天晚上姑姑回来得特别晚,包轩宇趴在桌上睡着了,听见铁门响才醒过来。姑姑的脸色很差,眼眶红着,看见他就勉强笑了笑:“饿了没?姑姑给你下碗馄饨。”
“奶奶呢?”包轩宇问。
姑姑背过身去开冰箱,声音闷闷的:“奶奶……奶奶今晚不回来了。”
包轩宇的胃里像塞了块冰。他站起来走到姑姑身后,看见姑姑的肩膀在抖,手抓着冰箱把手,指节发白。“姑姑,”他说,“奶奶……”
姑姑转过身来抱住他。这次她的力气很大,勒得他肋骨发疼。姑姑的眼泪落在他脖颈里,滚烫的。包轩宇没哭,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已经学会了在眼泪涌上来之前就把闸门关上。他只是回抱住姑姑,像她曾经抱住他那样,一下下地拍她的后背。
“没事的,姑姑。”他说,“没事的。”
奶奶的后事是姑父操持的。包轩宇请了三天假,跟着去火葬场,看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抱回来。姑姑没让他去墓地,说小孩别吹那些风。他就在家里守着奶奶的遗像,看香火一缕缕地升上去,散在空气里。遗像是前年拍的,奶奶穿着那件藏青的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
包轩宇想起奶奶生前爱坐在廊下剥豆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绿。她总是把豆荚撕开一条缝,拇指一挤,豆子就骨碌碌滚进碗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他偶尔蹲在旁边看,奶奶就塞一颗生豆子到他嘴里,清甜带涩。那些豆子后来变成姑姑碗里的汤,变成姑父筷子下的菜,变成这个家日复一日的味道。
现在廊下空了,小板凳还在,靠墙放着,上面落了层薄灰。包轩宇走过去坐了一会儿,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奶奶不在了,但枣树还会结果,豆子还会在夏天上市,日子还在继续。
奶奶走后,姑姑消沉了一段时间。她不再哼歌了,缝纫机踩得也比从前慢,有次包轩宇放学回来,看见姑姑坐在奶奶常坐的那把藤椅里发呆,手里攥着奶奶用过的顶针。包轩宇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姑姑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姑姑,”他说,“你还有我。”
姑姑的手落在他头发上,慢慢地摸。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捏了捏他的耳朵。“嗯,”姑姑说,“姑姑还有你。”
那天晚上姑姑做了红烧肉,是奶奶的方子,多放了一勺糖。包轩宇吃了两碗饭,姑父也吃了两碗。饭后三个人在院子里乘凉,枣树上已经结了青枣,再过两个月就能打了。包轩宇躺在竹椅上数星星,姑姑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姑父在旁边用木片削什么小玩意儿。
“轩宇,”姑姑忽然说,“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包轩宇想了想:“想挣钱。”
姑姑笑了:“挣钱干什么?”
“给姑姑花。”他说。
姑姑的蒲扇停了停,然后摇得更轻了。“傻孩子,”她说,“姑姑不用你挣钱,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有出息,姑姑就高兴了。”
包轩宇点头。夜风里飘来扁豆花的清香,紫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看着像淡灰色的。他闭上眼,耳朵里是姑姑的蒲扇声,姑父的木刨声,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蛙鸣。这些声音像一张网,把他稳稳地兜在里面。
但那张网在六年级时差点破了。
那年秋天,消失了近七年的母亲突然来信了。信是寄到奶奶老宅的,被邻居转交到姑姑手上。包轩宇放学回来,看见姑姑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个信封,表情很复杂。
“轩宇,”姑姑叫他,“你妈……来信了。”
包轩宇站在院门口,书包带子勒在肩上,勒得生疼。黄昏的光把姑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前。他慢慢走过去,接过信封。信纸薄薄的,折成三折,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包轩宇记忆中一样——她写字总是把“我”字的斜钩拉得特别长。
信不长,大意是说她再嫁了,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城市,日子过得还行。问轩宇好不好,长多高了,学习怎么样。最后说如果方便的话,想见见孩子,她寄了路费来。
信封里确实夹着几张纸币,崭新的,带着油墨味。包轩宇看着那几张钞票,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母亲说“去买糖”时转身的背影。七年了,那只鹅黄裙摆早就消失在记忆的尽头,现在又飘回来,落在枣树的影子里。
“你……想去吗?”姑姑问。她努力让语气平常,但包轩宇听出底下绷着的那根弦。
包轩宇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不去。”他说。
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包轩宇已经转身进屋了。他把信放进书桌抽屉里,和那颗风干的枣子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像姑姑缝纫机的踏板,不快不慢。
后来姑姑又提过一次,说毕竟是你妈,见一面也好。包轩宇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姑姑,我作业多。”
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那封信在抽屉里躺了半个月,有天包轩宇打开抽屉找橡皮,看见信纸边角已经卷起来,像受潮的叶子。他拿起信,走到厨房,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把纸页舔成黑色,又卷成灰。母亲歪歪扭扭的字在火光里一闪,就没了。
包轩宇站在灶前,看火苗渐渐小了。姑姑从外面进来,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锅里热着红薯,”姑姑说,“待会儿吃一个。”
“嗯。”包轩宇说。
那天晚饭后包轩宇坐在枣树下写作业,秋天最后的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姑姑在屋里踩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和五年前一样,和这些年里的每一个傍晚一样。包轩宇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抬头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明年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他想起七年前蹲在奶奶家门槛上的那个小孩,穿着塑料凉鞋,等一个去买糖的人。那个人再也没回来,但另一个人来了,带着煮鸡蛋和溏心蛋黄,带着缝纫机的嗒嗒声和枣树下的阴凉,带着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和一句“姑姑哪儿也不去”。
包轩宇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厨房里飘出红薯的甜香,和柴火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那些气味涌进肺里,妥帖而踏实。他朝厨房走去,脚下的路是砖铺的,缝里长着细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他忽然跑起来,跑过院子,跑过枣树,跑进厨房暖黄的灯光里。“姑姑,”他说,“红薯好了没?”
姑姑从灶台边回过头,脸上沾了点草木灰,笑得眼角纹路弯弯的。“好了,”她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给你剥一个?”
包轩宇点头,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红薯皮裂开的地方渗出蜜一样的糖汁。姑姑拿布垫着手,把红薯捞出来,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包轩宇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但甜味已经漫了满嘴。
窗外天全黑了,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包轩宇捧着红薯慢慢地吃,姑姑在旁边洗锅,水声哗哗的,和很多个夜晚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安稳的声音,大概就是姑姑洗锅的水声,和缝纫机的嗒嗒声。
第四章 少年
上初中那年,包轩宇开始长个子。像春天的竹笋一样,一夜之间蹿高了好几厘米,裤腿总是短一截。姑姑就拆了旧衣服接长,针脚细密地缝在裤脚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包轩宇穿着姑姑改的裤子去学校,同学们开玩笑说他“今年又长高了”,他就笑,心里想的是姑姑昨晚在灯下穿针引线的侧影。
初二那年,包轩宇遇到了任雨欣。
她是上学期转学来的,家在县城,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到了镇上。任雨欣和镇上的女孩不一样,她说话带着县城口音,穿的衣服虽然不花哨,但剪裁合体,头发总是扎得一丝不乱。她在班上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得她耳边碎发毛茸茸的金。
包轩宇坐她斜后方。有次数学课老师提问,任雨欣站起来回答,声音轻而清晰,像溪水淌过石头。包轩宇低头看着课本,但耳朵里全是她的声音。他发现自己握笔的手指有点发僵,就使劲搓了搓,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无意义的圈。
真正说上话是在图书馆。镇上中学的图书馆很小,就一间教室大,藏书多是些旧小说和科普读物。包轩宇去还书时看见任雨欣蹲在角落书架前,正费力地够最上层的一本书。她踮着脚,指尖离书脊差了几厘米,回头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同学,能帮我拿一下吗?”
包轩宇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拿下那本《飞鸟集》。书页泛黄,封面边缘磨损得发白。他递过去时手指蹭到她的指尖,凉凉的,触电似的缩回来。
“谢谢。”任雨欣接过书,冲他笑了笑。那是包轩宇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皮肤很白,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他想起姑姑院里扁豆藤上的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也是这样亮晶晶地闪。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去还书,但走到柜台才发现自己的书已经还过了。他只好假装翻看旁边的杂志,余光里任雨欣捧着《飞鸟集》坐到窗边,翻开书页时低头的样子,像一幅画。
后来包轩宇开始频繁去图书馆。他其实没有那么多书要看,但每次去都能“偶遇”任雨欣。她通常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坐在窗边同一个位置,阳光从左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包轩宇坐在隔了两排的桌子后面,假装看书,实际上整页纸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有次任雨欣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包轩宇来不及躲,僵在原地。她却没在意,反而冲他招招手:“你上次帮我拿的那本《飞鸟集》,里面有句话特别美——‘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你读过吗?”
包轩宇摇头。他根本没翻过那本书。但任雨欣已经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把书翻到那一页推过来。她弯腰时头发扫过桌面,带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像是某种花香,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你看,”她指着一行字,“还有这句,‘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
包轩宇低头看着书页上的铅字,任雨欣的指尖在旁边,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胡乱点点头:“嗯,写得挺好。”
任雨欣笑了,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你挺有意思的,”她说,“别人都说我转学过来不爱说话,你比我还闷。”
包轩宇耳根发热。他想起刘洋小学时嘲笑他的话,想起很多年没有母亲的消息,想起奶奶去世那天姑姑的眼泪。但此刻这些念头都远了,眼前只有泛黄书页上的铅字和任雨欣指尖的影子。
“我叫包轩宇,”他说,“初二(三)班的。”
“我知道,”任雨欣说,“咱俩一个班。我叫任雨欣。”
包轩宇当然知道她叫任雨欣。班里同学的名字他都知道,只是这一个发音格外不一样,在舌尖上转一圈,轻轻巧巧地落下去。他合上《飞鸟集》还给任雨欣,她又笑了,拿着书回到窗边。阳光被云遮了一下又亮起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圈里。
那天之后,他们渐渐熟了起来。任雨欣数学好,包轩宇有不会的题就问她,她讲得很耐心,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字迹秀气。包轩宇英语好,任雨欣就跟他借笔记,还回来时在空白处画些小花小草,有次画了只圆滚滚的麻雀,歪着头啄食的憨态,包轩宇看了笑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书包夹层。
“你画画真好。”他说。
“随便画的,”任雨欣低头翻他的笔记本,“你字写得好看。”
“姑姑说写字跟做人一样,要横平竖直。”
“你姑姑?”
包轩宇顿了一下。他没有跟任雨欣说过家里的事。但此刻看着她疑惑的表情,他发现那些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话,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我……我爸妈不在身边,”他尽量让语气平常,“我是姑姑带大的。”
任雨欣没追问,只是点点头:“你姑姑一定很好。”
“嗯,”包轩宇说,“她很好。”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是真的笑,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她会做溏心蛋,会纳千层底,还会打枣子。”
“打枣子?”
“我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包轩宇说,“秋天枣子熟了,我姑姑爬上梯子打,我在底下接,砸得满头包。”
任雨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一定特别好玩。”
“等你秋天来,”包轩宇脱口而出,“可以一起打枣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太唐突。但任雨欣已经点了头:“好啊,说定了。”
包轩宇的耳朵又热了。他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把语文书和数学书来回换位置,直到任雨欣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才停下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晚上回家,包轩宇吃饭时心不在焉,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姑姑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不是,”包轩宇扒了口饭,“就是……班上新转来个同学,挺有意思的。”
姑姑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男同学女同学?”
包轩宇差点被饭呛着。“女……女的。”
姑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弯了弯。姑父在对面闷头喝汤,抬起眼看了包轩宇一下,又低下头去。包轩宇觉得这顿饭的氛围忽然微妙起来,赶紧吃完回房间写作业。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看见任雨欣画的那只圆麻雀,忍不住又笑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想想又翻开,把那只麻雀看了好几遍,最后拿铅笔在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枣树,树上挂着几颗枣子,画得实在不像,但自己看着挺满意。
第二天他把笔记本给任雨欣看,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这是枣树?这是毛毛虫吧!”
“枣树苗,”包轩宇强撑着,“刚发芽的。”
“行吧,”任雨欣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我等着看它结果。”
初三那年的秋天,枣子还没熟透,任雨欣先跟着同学来包轩宇家玩了。那天是周末,几个同学约着去河边写生,任雨欣拿着画板经过包轩宇家门口,他正蹲在院子里修姑姑缝纫机的踏板——脚踏松了,踩起来嘎吱响。
“包轩宇!”任雨欣在铁门外喊他。
包轩宇抬头,看见任雨欣穿着件淡蓝的毛衣,画板夹在腋下,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些,在风里轻轻飘。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碰倒了旁边的螺丝刀,哐当一声。
“我……我家枣树结果了,”他说,指了指院里,“你要不要……”
任雨欣探头看了看那棵枣树,青枣挂满枝头,沉甸甸的。“还没红呢,”她笑,“说好红了再来的。”
“快了,”包轩宇说,“下个月就红了。”
“那我下个月来。”任雨欣冲他摆摆手,“我们去河边了,你去不去?”
包轩宇看了看还没修好的踏板,又看了看任雨欣画板边缘露出的素描纸。“等我五分钟!”他跑进屋里换了件干净外套,出来时姑姑正站在厨房窗口择菜,隔着玻璃冲他挤了挤眼。包轩宇脸一红,加快脚步跑出院子。
河边柳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在风里簌簌地落,铺在河面上随水流漂远。任雨欣找了个斜坡坐下,翻开画板开始画对岸的农舍。包轩宇蹲在她旁边看,她的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流畅而肯定,不一会儿屋脊的轮廓就出来了。
“你真会画,”包轩宇说,“比我们上美术课画得强多了。”
“我小时候学过两年,”任雨欣头也不抬,“后来我爸说耽误学习,就不让学了。偶尔自己画着玩。”
“画得这么好,不学可惜了。”
任雨欣的笔顿了顿,在屋檐下添了一扇小窗。“也没什么,”她说,“以后有机会再学呗。”
包轩宇捡起一片柳叶,在手里捏着转。秋天河边的风凉了,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响。任雨欣的头发被风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铅笔夹在指间,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任雨欣,”他说,“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县一中吧,”她说,“离家近点。你呢?”
“我还没想好,”包轩宇说,“姑姑说考上哪所都行,镇上高中也行,反正离家近。”
“你可以考县一中啊,”任雨欣转过来看他,“你成绩又不差。”
包轩宇挠挠头。县一中是省重点,分数线高,考上了得住校,一学期回来一两次。他想了想:“我回去跟我姑姑商量商量。”
“嗯。”任雨欣又低头画画,但嘴角翘着。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待了两个多小时,任雨欣画完了一整幅速写,包轩宇在旁边捡了一大捧好看的石头,一个个往河里打水漂,最多能打七个。任雨欣看着石头在水面上一跳一跳地远去,拍手说厉害。包轩宇被夸得不好意思,又捡了块扁平的,使劲一甩,这次打了九个,他差点跳起来。
回家时天已经擦黑,包轩宇推开铁门,看见姑姑坐在枣树下择明天的菜,手边的搪瓷盆里堆着小青菜。他轻手轻脚地想溜进屋,姑姑头也没抬:“河里凉不凉?”
“不凉,”包轩宇走过去蹲在姑姑旁边,帮她择菜,“今天下午跟同学去河边写生了。”
“哪个同学?”姑姑明知故问。
“就……上次说的那个新转来的。”
姑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根。“女孩儿?”
“……嗯。”
姑姑笑了笑没再追问,但过了会儿说:“县一中离家远,得住校。”
包轩宇愣了一下,没想到姑姑会提起这个。“我还没想好……”
“你想去就去,”姑姑说,“姑姑不拦你。住校就周末回来,又不是见不着了。”
包轩宇看着姑姑的手指在菜叶间翻飞,指节上的茧子又厚了。他想起小学时在枣树下数星星的那些夜晚,姑姑说“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有出息,姑姑就高兴了”。“姑姑,”他说,“我考县一中。”
姑姑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择菜。“行,”她说,“那得好好学习。”
“嗯。”包轩宇把择好的菜摞整齐,端进厨房。灶台上的锅还温着,揭开盖子是留好的晚饭,扣着盘子保温。包轩宇把菜放下,打开盘子,底下是红烧鱼和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他坐下来慢慢吃,窗外姑姑还在枣树下择菜,灯从厨房照出去,在地上画了块暖黄色的方块。姑姑就坐在那块光里,背微驼,但脊梁挺着。
第五章 高中
县一中比包轩宇想象的更大,操场跑道一圈四百米,教学楼有六层,图书馆的藏书能装下十个镇中学的阅览室。但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他发现自己想家想得厉害。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夜里总能听见室友的鼾声、磨牙声、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他躺在窄小的床铺上,望着上铺床板底下的木纹,满脑子都是姑姑院里枣树的影子。
第一个周末回家,姑姑在铁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从公交车上下来就开始招手。包轩宇跑过去,被姑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吃不惯?”他摇头说挺好,但姑姑不信,晚饭做了满满一桌,都是他爱吃的。
“功课紧不紧?”饭桌上姑姑问。
“还行,”包轩宇往嘴里扒饭,“就是数学有点难。”
“慢慢来,”姑父在旁边说,“高一嘛,适应了就好。”
包轩宇点点头。他想说想家,想说宿舍的枕头没有家里的软,想说夜里醒来听见陌生的声音心里发慌。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又添了一碗。
那天晚上他回自己房间,书桌上放着姑姑新晒的枣干,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他拧开盖子尝了一颗,还是那个甜味,和枣树下的秋天一样。他躺回那张铺了七八年的床上,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第一天来姑姑家时一模一样。窗外蛐蛐叫起来,像从没停过。
高一的日子在书本和试卷间流过。包轩宇渐渐适应了住校生活,周末回家吃顿好的,再带上一罐姑姑做的咸菜或枣干回学校。任雨欣也考上了县一中,在隔壁班,课间偶尔在走廊遇见,她总是笑着跟他打招呼,有时问一句“这次模考怎么样”,有时就是简单的一句“包轩宇,借我支笔”。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开了个文学社,任雨欣拉着包轩宇一起报名。社长是高三的学姐,每周五下午在图书馆开讨论会,读诗,写随笔,有时也组织去附近的山上采风。包轩宇本来觉得自己写东西不行,但任雨欣说“你语文那么好,肯定没问题”,他就在报名表上签了字。
文学社第一次活动,学姐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轮到包轩宇时,他站起来说:“我叫包轩宇,高一(七)班的。”然后就卡住了。学姐笑着问:“你为什么来文学社?”包轩宇看了任雨欣一眼,她正冲他比口型,他猜她说的是“喜欢读书”还是“随便来的”,最后他说:“因为朋友想来。”
大家都笑了,任雨欣捂着脸。但学姐没为难他,说:“为朋友来也是缘分,坐吧。”
后来每次活动包轩宇都跟着去,慢慢也开始写点东西。他写镇上的秋天,写枣树和扁豆藤,写姑姑洗锅的水声。学姐看了说“挺有味道”,任雨欣看了说“你居然会写这个”。包轩宇不好意思地把本子收回来,但心里有点高兴。
高二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有天包轩宇从食堂回宿舍,在公告栏前看见一群人围着,他凑过去看,是学校评选“自强之星”的通知,下面有各班推荐的同学事迹。他瞟了一眼,准备走开,却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愣住了。推荐理由写着“父母早年离异,由姑姑抚养长大,品学兼优”。包轩宇盯着那行字,后背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他从来没跟学校说过家里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写上去。他看了推荐人一栏,是班主任的名字。
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放学后他去找班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哦,那个推荐啊,”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我是从你初中档案里看到的。你家庭情况特殊,评上自强之星对高考加分有帮助……”
“我没想加这个分。”包轩宇打断他。
班主任愣了一下:“怎么呢?这是好事啊……”
“能不能把名字撤下来?”包轩宇说,“我不参加评选。”
班主任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个学生不知好歹。但包轩宇站在他办公桌前不动,目光落在桌角的一盆绿萝上,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小学时刘洋的母亲说“乡下孩子就是没教养”,想起初中时有人在背后议论“包轩宇他爸妈都不要他”,那些声音他以为早就忘了,此刻却清清楚楚地在耳朵里响。
“好吧,”班主任最终妥协了,“我跟学生处说一声。”
包轩宇说了谢谢,转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时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在踢球,在打闹。阳光很好,照得塑胶跑道泛着光。他慢慢站直,往教室走,在经过隔壁班时,任雨欣正好从里面出来。
“包轩宇,”她叫住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摇摇头:“没事。”
任雨欣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吃颗糖,”她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糖。”
包轩宇接过来,是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让他想起五岁时攥在手心里的那两颗奶糖——但这次没有空,没有母亲走远的背影,只有走廊里午后暖暖的光,和任雨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糖纸。
“谢了。”他说。
“不客气。”任雨欣笑了笑,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露出来。“晚上文学社活动,你来吗?”
“来。”
“那晚上见。”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肩头扫了一下。
包轩宇含着那颗糖,慢慢走回教室。糖在嘴里一点点变小,甜味渐渐淡下去,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踏实了。晚上文学社活动时,学姐让大家分享最近写的随笔。包轩宇犹豫了一下,举了手。他读了自己写的一篇短文,题目叫《枣树下的姑姑》,写千层底布鞋,写溏心蛋,写打枣子的秋天。读到最后他声音有点抖,但坚持读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学姐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任雨欣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包轩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纸页上的字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活动结束后,任雨欣跟他一起往宿舍楼走。四月的晚风带着玉兰花香,教学楼窗户亮着稀稀疏疏的灯。“你写你姑姑,”任雨欣说,“写得真好。”
“我姑姑就那样,”包轩宇说,“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人自己都不觉得特别。”任雨欣说。她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一棵玉兰树,白色的花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包轩宇,你会考很好的大学的,”她说,“然后可以带姑姑去外面看看。”
包轩宇站在玉兰树下,花香一阵阵地漫过来。“你呢?”他问。
“我也考。”任雨欣说,“咱们说好的,一起打枣子,一起上大学。”
包轩宇笑了。月光从玉兰花瓣间漏下来,在她肩头洒了细细的光点。“嗯,”他说,“说好的。”
高三那年日子过得飞快。试卷摞起来比课本还高,早自习的背书声震得窗户嗡嗡响。包轩宇和任雨欣见面的时间少了,有时在食堂遇见,匆匆说几句话就各自去自习。但每周五文学社活动还坚持着,学姐毕业了,换了新社长,但读诗的传统还在。包轩宇有次在活动上读了泰戈尔的《飞鸟集》选段,就是任雨欣初中时在图书馆给他看的那几句。他读完看向她,她正低头笑,耳根泛着淡淡的粉。
高考前一个月,包轩宇回家拿东西。姑姑在院子里晒被子,枣树又绿了,满树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枣树下看了一会儿,姑姑过来拍了拍被子角:“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包轩宇说,“模考分数够一本线。”
姑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把被角拍得更仔细了。“轩宇,”她说,“姑姑跟你说个事。你妈……今年春节前又来信了,寄到老宅那边,隔壁王婶转给我的。”
包轩宇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说她查出来病了,”姑姑的声音低下去,“想见你一面。地址和路费都在信里,我搁你桌上了。”
包轩宇没有说话。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带着初夏的潮热。他想起七年前灶膛里烧掉的那封信,火苗舔着纸页的声音还隐隐在耳朵里。
“你不想去就不去,”姑姑又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包轩宇走进屋里,果然看见书桌上放着个信封,和七年前的那封很像。他拿起来掂了掂,比上次厚些,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张照片。他抽出照片,第一张是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个小饭馆的招牌。母亲老了,眼角有了纹路,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碎花的衬衫。第二张是她一个人的近照,在某个公园里,身后有喷泉。她对着镜头笑,嘴角抿着,和记忆里那个涂着口红说“去买糖”的女人不太一样了。
包轩宇把照片放回去,信纸展开。母亲的字迹和七年前差不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有些虚浮,有些字写到一半就断开了。她说她嫁的人对她不好,后来离了,现在一个人过。前年查出肾病,一直吃药,最近加重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不求他原谅,只想在闭眼前见一面。
包轩宇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枣树的影子,在纸上晃来晃去。他想起五岁那年母亲蹲下来亲他的脸,胭脂味和雨前的潮气。想起她穿着鹅黄裙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后来那么多个没有糖的黄昏。他坐了很久,直到姑姑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
“喝点汤,”姑姑说,“天热。”
包轩宇接过碗,绿豆汤还是温的,甜味刚好。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姑姑,我不去。”
姑姑没有劝他。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只手比从前更粗糙了,指节有些变形,但落在头顶的力道还是轻的。“轩宇,”她说,“你长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姑姑就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姑姑都支持你。”
包轩宇靠在姑姑肩头。她的肩膀比记忆中窄了些,但靠上去还是暖的。窗外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他闭上眼,绿豆汤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姑姑,”他闷声说,“你永远是我妈。”
姑姑的手停了停,然后更紧地搂住了他。包轩宇听见她的呼吸有些乱,但很快又稳住了。院子里传来姑父劈柴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这个家平稳的心跳。
那个夏天包轩宇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镇上的那天,姑姑买了串鞭炮在院门口放。红纸屑炸了满地,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张小毛已经长成个壮实的小伙子,咧着嘴拍包轩宇的肩膀:“你小子行啊!”姑姑在人群里笑得眼睛眯成缝,拉着姑父说:“快看快看,通知书上说咱轩宇是优秀新生!”
包轩宇站在枣树下,看姑姑的背影在鞭炮的烟雾里忙来忙去。那年枣树挂果特别多,青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他伸手摸了摸一颗青枣,涩涩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圆润的光。
任雨欣也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同专业。通知书到的那天她给包轩宇打电话,电话里声音清亮:“包轩宇,咱们说好的!”
“说好的,”包轩宇握着听筒,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枣子熟了,你来打吗?”
“来!”任雨欣在电话那头笑,“这次我得带个大袋子!”
包轩宇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姑姑正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包轩宇耳朵热了热,走过去帮姑姑揉面,面粉扑簌簌地扬起来,落在两人的袖口上。
“姑姑,”他揉着面团,“大学里……可以交朋友吧?”
姑姑用沾了面粉的手捏了捏他的脸:“可以,交多少都行,带回来给姑姑看看。”
包轩宇低头揉面,耳朵更红了。面团在掌心里越揉越光,越揉越韧,像这些年姑姑一针一线缝进他生活里的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撑着他长成了现在的样子。窗外蝉鸣起来了,又一年夏天,枣树上的果子在一天天地变红。
第六章 省城
大学的第一堂课上,包轩宇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看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百来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比他整个高中年级还多。教授进来时他几乎看不见讲台,只能从人缝里瞄见一块黑板。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周围的说话声淹没。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公交车要坐十几站才能从学校到市中心,地铁线路在手机地图上织成一张纵横的网。包轩宇最初两个月总在迷路,有时从教学楼出来走错方向,绕一大圈才找到食堂。但慢慢就习惯了,他把校园地图背下来,在每条路上走过两三遍之后,那些名字就从抽象的符号变成了具体的方向。
任雨欣在文学院,和包轩宇的理工科隔了大半个校园。但他们约好每周三晚上一起吃饭,就在二食堂靠窗的位置。任雨欣总是比包轩宇先到,占好座,摆好两人的餐盘。他有时会迟到几分钟,从实验室匆匆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任雨欣就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汗,又做实验去了?”
“嗯,”包轩宇坐下来,“滴定做到一半,走不开。”
“你们理科生真辛苦,”任雨欣把自己的菜拨一半到他盘子里,“多吃点。”
包轩宇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糖醋排骨,想说他自己点了菜,但没说出口。他低头吃饭,任雨欣在旁边讲她课上读的沈从文,讲湘西的水和船,讲翠翠在渡口等傩送。包轩宇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滴定终点的颜色变化——应该是粉红色,他差点过了。
“包轩宇,”任雨欣忽然敲了敲桌子,“你有没有在听?”
“有,”包轩宇放下筷子,“翠翠在等人。”
“等到了吗?”
“没等到。”
任雨欣撑着下巴看他:“你觉得她会一直等吗?”
包轩宇想了想。“不会,”他说,“她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会发现,渡口不止一个,船也不止一条。”
任雨欣笑了,那个酒窝在灯光下浅浅的。“你一个理科生,说得还挺有道理。”
包轩宇被她的笑晃了一下眼,低头继续吃饭。窗外有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他想起姑姑院里的枣树,秋天时也是这般黄绿交错,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大一下学期,包轩宇开始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每周值三个晚班,负责整理书架和借还书登记。他喜欢这份工作,图书馆安静,书的气味让他安心。有次整理文学类书架时,他看见了一本《飞鸟集》,新版的,封面和初中时那本不一样。他抽出来翻了翻,找到那句话——“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他站在书架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原处。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是任雨欣。
“你怎么在这儿?”包轩宇吓了一跳。
“我来借书,”任雨欣举了举手里的《边城》,“你在这儿工作?”
“嗯,勤工俭学。”
“那以后借书方便了,”任雨欣笑着说,“有不用排队的通道吗?”
“通道倒是没有,”包轩宇指了指柜台,“不过可以帮你查书在不在架。”
他们在书架之间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任雨欣把《边城》翻了两页,说:“包轩宇,暑假回家吗?”
“回,”包轩宇说,“姑姑说枣子该红了。”
“我也回,”任雨欣合上书,“说好去打枣子的。”
“记得带袋子。”
“忘不了。”
暑假回家那天包轩宇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县城到镇上的路修过了,比以前平整,但车窗外的风景没怎么变——还是大片的稻田,还是远处起伏的丘陵,还是灰瓦白墙的村舍在树丛间若隐若现。车到镇上时姑姑已经在站台等了,戴着草帽,手里拎着个布袋。
“姑姑,”包轩宇跳下车,“你怎么来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反正没事,”姑姑接过他的行李箱,“车上累了吧,家里煮了绿豆汤。”
院里的枣树果然红了,满树的果子压弯枝头,像挂了无数小灯笼。包轩宇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脸上,斑斑驳驳的。姑姑端了绿豆汤出来,他就蹲在枣树根旁边喝,汤还是温的,甜度刚好。
“任雨欣说她过两天来,”包轩宇说,“打枣子。”
姑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我把梯子擦干净,你姑父今年又修了修,稳当着呢。”
包轩宇嗯了一声,低头喝汤。绿豆沙沙的,在舌尖上一抿就化了。他又想起高中那年春天班主任说“评上自强之星对高考加分有帮助”时自己心里的那股拧巴。这些年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过去的事可以放下,但不必假装没发生过。就像枣树每年都会落叶,但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根在土里,谁也拔不走。
两天后任雨欣来了。她果然带了个大帆布袋,白色帆布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包轩宇看见那个袋子就笑了:“你这袋子上是什么?”
“我自己画的,”任雨欣得意地扬了扬袋子,“怎么样?”
“猫画得像土豆。”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姑姑搬出梯子靠在枣树上,任雨欣仰头看满树的红果子,眼睛亮亮的。“这么多啊,”她说,“比我想的还多。”
“你先上去还是我先?”包轩宇问。
“你先,”任雨欣退后一步,“我在底下接着。”
包轩宇爬梯子倒是熟练,从小打枣都是他上树。他在枝丫间站稳,伸手够最高处那颗最大的枣子,刚碰到,任雨欣在底下喊:“那颗留给我!”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细碎的影子。他松开那颗大的,摘了旁边一串中等个头的扔下去,任雨欣慌忙张开帆布袋接,啪嗒啪嗒落进去好几颗。“接住啦!”她笑着喊,又接住第二串。
姑姑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回屋了。枣树下只剩他们两个人,包轩宇摘一把扔下去,任雨欣在底下跑来跑去地接,帆布袋渐渐鼓起来。有些枣子掉在地上滚远了,她追过去捡,蹲在地上时回头冲他笑:“你看,这颗最大!”
她举着那颗枣子对着阳光照,红褐色的果皮在光线里泛着蜜色的光。包轩宇站在梯子上,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任雨欣的头发被风撩起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枣子和太阳。
“任雨欣,”他忽然说,“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她仰头看他。
包轩宇的手攥着枣树枝,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他的心跳得很快,比体育课跑一千米还快。“能不能……一直给你打枣子?”
任雨欣举枣子的手慢慢放下来。她站在原地,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拂动她的裙摆。包轩宇看见她耳根慢慢红了,和枣子一个颜色。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打枣子就打枣子,说那么远干什么。”
包轩宇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面前。近了他才发现她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那你答应了?”他问。
任雨欣把帆布袋往他怀里一塞,满满一袋枣子压得他往后一仰。“自己背着,”她说,转过身去,但没走,“明年再打。”
包轩宇抱着那袋枣子站在枣树下,看她背影往厨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包轩宇,”她没回头,“明年我要那个最大的。”
“好,”包轩宇说,“给你留着。”
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响,从早叫到晚,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包轩宇把打下来的枣子分了两筐,一筐给姑姑做枣干,一筐让任雨欣背回去。她走的时候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猫图案被撑得变了形,像只发胖的毛线球。
“下个学期见,”她在铁门外回头说,“别忘了带枣干。”
“忘不了。”
她走了,背影在巷口拐弯处消失。包轩宇站在铁门边,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巷子。姑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端着搪瓷盆在剥蒜。
“喜欢人家?”姑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包轩宇没回头,但耳朵根烫了。“嗯。”
“那就好好待人家,”姑姑把蒜瓣扔进盆里,“别让人家受委屈。”
包轩宇转身蹲下来帮姑姑剥蒜。蒜皮薄脆,一搓就掉,露出白生生的蒜瓣。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地上的影子摇曳着,像一幅永远在动的画。包轩宇把剥好的蒜放在姑姑手边,忽然说:“姑姑,你当年为什么要养我?”
姑姑剥蒜的手没停。“因为你是我哥的孩子。”
“就因为这个?”
姑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午后阳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因为你当时蹲在门槛上,问我‘你会不会也去买糖’,”她说,“你爸走得早,你妈……你妈有她的难处。但你是包家的孩子,我是包家的闺女。我不管你,谁管你?”
包轩宇低头剥蒜,鼻尖有点酸。他吸了吸,把那股劲压下去。“姑姑,”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姑姑把剥好的蒜端起来,“去把枣干收进来,露水要上来了。”
包轩宇站起来,走到晾枣干的竹匾前。枣子切成薄片铺在匾里,已经半干了,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捏起一片放进嘴里,韧韧的,甜味很浓,在舌尖上化不开。这个味道他吃了十几年,从小学吃到大学,从枣树下的秋天吃到省城的宿舍。他想,不管走到多远,这个味道会一直跟着他,像姑姑纳在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穿着走多远都不会断。
第七章 城市
大二那年国庆,包轩宇没有回家。他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兼职,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课时费不高,但够他攒些零花钱,减轻姑姑的负担。任雨欣也没回去,她在校刊当编辑,国庆要赶一期特刊。
那个周末他们约着去市里逛书店。省城有一条旧书街,藏在梧桐树掩映的老巷子里,两旁是些开了几十年的小书店,门口堆着打折的旧书,猫在书堆间懒洋洋地晒太阳。包轩宇和任雨欣沿着巷子慢慢走,每家门口都停下来翻翻。
“你看这个,”任雨欣举起一本泛黄的《城南旧事》,“封面还是老版画的。”
包轩宇凑过去看,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翻开扉页,有钢笔写的赠言:“赠小芳,愿你心里永远有个小城南。”字迹娟秀,落款是1987年。
“不知道小芳现在在哪,”任雨欣摸着那行字,“还留着这本书吗?”
“应该留着吧,”包轩宇说,“舍不得丢的。”
他把书放回原处,一转身,看见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半条街。槐花开了,白色的花串垂在绿叶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雪。他想起镇上家里的枣树,此刻应该也落叶子了。他拿出手机拍了张槐花的照片,发给姑姑。
不一会儿姑姑回了一条语音:“槐花开了?可以做槐花饼。你那边吃得到吗?”
包轩宇打字回:“这边没见有卖的。”
姑姑又回:“那等你寒假回来,我给你做。”
包轩宇看着屏幕上“我给你做”四个字,笑了。任雨欣凑过来看:“姑姑说什么?”
“说寒假给我做槐花饼。”
“你姑姑真好,”任雨欣说,“什么都会做。”
“嗯,”包轩宇把手机收起来,“她什么都会。”
他们在旧书街待了一整个下午,离开时两人都买了几本书。包轩宇买了本《飞鸟集》,新版精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体。任雨欣笑话他:“你不是有一本吗?”
“那本旧的泛黄了,”包轩宇把书收进包里,“这本新的送人。”
“送谁?”
包轩宇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送你,”他转过身,把书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就当……补一个初中的。”
任雨欣愣了一下。旧书街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那本新书,封面上的泰戈尔名字在光里闪了闪。
“初中那次,”包轩宇说,“你借我看《飞鸟集》,我一直没还。后来你说那本书是别人的,要还回去。我想送你一本新的。”
任雨欣接过书,翻开扉页。里面是包轩宇提前写好的字——“致任雨欣。世界没有骗我们,是我们没看清。包轩宇。”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抱在胸前。“包轩宇,”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会了。”她说,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包轩宇被她笑得耳朵又热了。“走吧,”他说,“请你吃面,前面有家面馆据说不错。”
面馆开在巷口,门面不大,但热气腾腾的,进门就闻到猪骨汤的浓香。两人各点了一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吃。任雨欣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包轩宇碗里,包轩宇又夹回去,来回三次,最后各退一步,一人多吃了一片。
“包轩宇,”任雨欣用筷子搅着面汤,“你毕业以后想留在省城吗?”
包轩宇想了想:“看工作吧。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想留下来。省城机会多。”
“那我也留下来,”任雨欣低头吃面,语气像是在说“这面有点咸”一样平常,“反正我学中文的,在哪都能找工作。”
包轩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面汤的热气腾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付钱的时候他抢着付了,任雨欣要AA,他说“下次你请”,她就没再争。
面馆外面夜色已经浓了,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地铁站,任雨欣抱着那本新书,包轩宇走在她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侧。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他会侧过身挡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包轩宇,”任雨欣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工程师吧,”他说,“学材料的,以后可以做新能源。”
“挺好的,”任雨欣说,“我以后想当编辑,或者去出版社工作。”
“那你可以编辑我的书,”包轩宇说,“如果我以后写书的话。”
“你写什么?打枣子技术指南?”
包轩宇笑了,脚步慢了半拍。“写个散文集,叫《枣树下的日子》,请你写序。”
“序可要收费的。”
“行,用枣子付。”
地铁站到了,他们刷卡进站,方向不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临分别时任雨欣站在闸机口,把那本《飞鸟集》抽出来晃了晃:“谢了,包轩宇。”
“不客气。”
她转身往东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寒假回去打枣子吗?虽然冬天没枣子。”
“可以打雪,”包轩宇说,“如果你来。”
“那说定了。”她挥挥手,跑下楼梯,白裙子在电梯口一闪就不见了。
包轩宇站在西线月台上等车,手里攥着地铁卡。屏幕显示下一班还有三分钟。他看着轨道深处黑黝黝的洞口,灯从远处亮起来,越来越近。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发往后飘。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在背单词,旁边是下班的白领闭着眼打盹。包轩宇掏出手机,给姑姑发了条消息:“姑姑,寒假我带个人回来。”
姑姑回得很快:“带谁?”
“任雨欣。”
姑姑发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又发了条:“那我多晒点枣干。”
包轩宇看着屏幕笑了,旁边打盹的白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嘴角还翘着。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心想等任雨欣来家里那次,要让姑姑做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槐花饼,还有溏心蛋,蛋黄最嫩的那颗留给任雨欣。
车窗外闪过站台的灯光,一站接着一站。包轩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着姑姑坐长途车从奶奶家到镇上的那个下午,车窗外是金黄色的稻田在风里起伏。那时候他攥着姑姑给的煮鸡蛋,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路还在往前延伸,但走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他下了车,走出地铁站。省城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吹得路旁的银杏叶子打着旋往下落。他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若有若无的。他加快脚步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
第八章 裂缝
大二下学期开学不久,包轩宇接到姑姑的电话。那天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屏幕上显示“姑姑”。他接起来,听见姑姑的声音有点不对,像憋着气,说话比平时慢。
“轩宇,你姑父前天晚上晕了一回,送镇医院查了,大夫说心臟有问题,让去省城大医院看看。”
包轩宇站在实验楼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离心管的记录表。“严重吗?”他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大夫说不太好说,得做详细检查。”姑姑顿了顿,“轩宇,你看看能不能帮姑姑挂个号,城里医院我们不熟。”
“我马上办,”包轩宇说,“你们什么时候来?”
“明天吧,我跟你姑父坐早班车。”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们。”
挂了电话,包轩宇在实验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吹过来,已经带了暖意,但他觉得后背发凉。姑父周建国在他记忆里一直是沉默而结实的,像院子里那棵枣树——不声不响,但稳稳地扎着根。他想象不出姑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第二天包轩宇请了假,去长途车站接人。姑姑和姑父从车上下来时,包轩宇差点没认出姑父——他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原来红润的脸色变得蜡黄,走路也比从前慢了。姑姑搀着他,另一只手拎着个布包,看见包轩宇就勉强笑了笑。
“等久了吧?”
“没有,”包轩宇接过布包,“我挂了明天上午的专家号,今天先住下来。”
他在学校旁边的小旅馆订了房间,安顿好姑姑和姑父。晚上带他们去吃饭,姑父没什么胃口,就喝了半碗粥。姑姑在旁边一直给他夹菜,自己也没吃几口。包轩宇看着姑姑低头给姑父剥鸡蛋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老了——不是一夜之间老的,是这些年在针线、锅台和奔波里慢慢老的,只是他此刻才仔细地看见。
第二天在医院,检查做了一整天。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CT,姑姑陪着姑父在各个科室之间转,包轩宇排队缴费取报告。下午四点,心内科的医生把包轩宇叫进办公室,姑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姑父的外套。
“冠状动脉堵塞比较严重,”医生指着片子说,“有三处狭窄,最严重的一处超过百分之八十。建议做支架手术。”
“手术……危险吗?”姑姑问,声音有点抖。
“现在技术很成熟,风险不大。但费用方面……”医生看了他们一眼,“进口支架和国产的价格差不少,你们自己选。”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姑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包轩宇站在旁边,看见姑姑手里的外套被攥得皱成一团。“姑姑,”他在她旁边坐下,“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有奖学金和兼职攒的……”
“你攒的那点钱留着自己用,”姑姑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点,“姑姑有积蓄。”
“积蓄够吗?”
姑姑没回答。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轻响。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一切都有点过分明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轩宇,”姑姑忽然说,“你姑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了还在接木工活。你小时候的书桌就是他做的,还有你那个书架……”
包轩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了那张枣木书桌,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都倒成圆润的弧度。“姑姑,”他说,“我暑假不回去了,找个实习,能挣不少。”
姑姑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急,”她说,“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那天晚上包轩宇送姑姑回旅馆,自己在学校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算了一下手头的钱——奖学金还剩一些,兼职的工资每个月能攒下几百,但离手术费还差得远。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任雨欣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没过两秒她回了:“没呢,怎么了?”
“我姑父病了,要做手术。”
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包轩宇接起来,听见任雨欣的声音带着困意但清醒:“严重吗?在哪个医院?”
包轩宇简要说了一下情况。任雨欣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包轩宇,我手头攒了有几千块,你先拿去用。”
“不用,”包轩宇说,“那是你暑假实习的……”
“急什么呀,”任雨欣打断他,“钱以后再挣。姑父手术要紧。”
包轩宇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银线。和很多年前姑姑家那个小房间一样。“任雨欣,”他说,“谢谢你。”
“少来这套,”她打了个哈欠,“明天我去看看姑父,你发我病房号。”
挂了电话,包轩宇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是这栋老宿舍楼常见的毛病。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姑父做的那张书桌面上天然的纹路,也是这样的曲线,蜿蜒着通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第二天下午任雨欣来了医院。她买了果篮和一箱牛奶,进病房时姑姑正在给姑父擦手,看见她就站起来:“雨欣来了,快坐。”
“姑姑别忙,”任雨欣把东西放下,“姑父感觉好点了吗?”
姑父靠在病床上笑了笑,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好多了,本来也没啥大事。”
“医生说要做支架,”姑姑在旁边说,语气平静了些,“后天手术。”
“姑姑你放心,”任雨欣说,“现在支架手术很普遍的,做完就没事了。”
包轩宇站在窗边看她们说话。姑姑和任雨欣在病床前并排坐着,姑姑拉着任雨欣的手说“你来看我们就好,还带什么东西”,任雨欣笑着说“应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包轩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张拍立得照片——边角有些虚,但中间是暖的,清清楚楚地亮着。
手术那天包轩宇和任雨欣都请了假。姑父被推进手术室时冲他们摆了摆手,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没事”。姑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包轩宇在她旁边坐下,任雨欣坐在另一边。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谁都没怎么说话。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家属在低声打电话,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经过,广播偶尔响起叫某个科室的医生。包轩宇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着,像悬在半空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等母亲回来的那些黄昏。也是这样的等待,心悬着,不知道下一秒门推开会带来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旁边坐着姑姑,坐着任雨欣。他左手边是姑姑粗糙的手背,右手边是任雨欣温热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没事的,”任雨欣轻声说,“大夫说了,小手术。”
包轩宇点头。手术室门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从红变绿。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家属?手术很成功,病人现在在复苏室观察。”
姑姑猛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包轩宇赶紧扶住她。他看见姑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憋了两天的那些担忧和恐惧在听到“成功”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垮了堤。她攥着包轩宇的手,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秀兰,”任雨欣在旁边轻声喊她,“姑姑,没事了。”
姑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了。“我去看看他。”她往复苏室的方向走,背影有些晃,但步子很稳。
包轩宇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有姑姑掐出来的红印子。任雨欣走过来看了看:“疼不疼?”
“不疼,”他说,把手收回去,“走吧,去交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黄昏。包轩宇和任雨欣在路边的小馆子吃晚饭,每人一碗馄饨。包轩宇低头吃馄饨,热气腾在脸上,他忽然说:“任雨欣,我想休学一年。”
任雨欣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算了算,手术费加上后续的药费,姑姑的积蓄不够。”包轩宇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我想回去找个工作,把这一阵撑过去。大学可以晚一年念。”
“包轩宇,”任雨欣放下勺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成绩那么好,奖学金拿得稳稳的,明年还能申请出国交换……”
“那些可以以后再说,”包轩宇抬头看着她,“姑父这次是挺过去了,但以后还有复查,还有药,姑姑一个人扛不住。我回去帮她,等她缓过来再说。”
任雨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想好了?”
“想好了。”
馄饨汤的热气渐渐散了,碗里的馄饨浮在清汤里,白白胖胖的。任雨欣伸手把他的勺子拿起来,舀了个馄饨放到他嘴边:“吃吧,先吃饱再说。”
包轩宇愣了愣,张嘴吃了。馄饨皮薄馅鲜,是他喜欢的荠菜猪肉馅。任雨欣又舀了一个,这回她自己吃了。“包轩宇,”她边嚼边说,“你休学我也休。”
“你休什么学?”包轩宇差点被汤呛到,“你……”
“我陪你回去,”任雨欣看着他,“你不是要找工作吗?镇上也有我能干的事。我可以去镇上中学代课,或者给校刊写稿,远程也可以。”
“任雨欣,你不用……”
“我愿意的。”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这馄饨不错”。“包轩宇,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姑姑一个人扛不住。那你一个人就扛得住吗?”
包轩宇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窗外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任雨欣的侧脸上。她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在眼下画了浅浅的阴影。
“两个人好过一个人,”她喝完汤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这是你自己说的。在枣树底下。”
包轩宇想起来了。那是高二那年秋天,任雨欣来家里打枣子,他站在梯子上说“能不能一直给你打枣子”。他当时没说后半句,但他心里想的其实是——两个人一起,日子就会轻一点。
“行,”他说,“那一块儿回去。”
第九章 回归
休学的手续办了半个月。包轩宇把宿舍的东西打包寄回家,退掉了图书馆的工作,跟辅导员签了保留学籍的协议。任雨欣那边也办妥了,她跟家里说明情况时,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在电话里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稳。”
七月初,两人坐同一班长途车回镇上。车窗外还是那片稻田,绿油油的,在盛夏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亮。包轩宇靠着窗看风景,任雨欣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偶尔把一只耳塞递过来,他接过去听几秒又还给她。那些歌他大多没听过,旋律在耳边转一圈就散了,但他记得任雨欣递耳塞时指尖的温度。
姑姑在站台上等他们,看见两人一起下车时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雨欣怎么也回来了?”她问,但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多是担忧。
“回来陪包轩宇,”任雨欣说,“顺便在镇上找个工作。”
姑姑看了包轩宇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责备、心疼、无奈,最后汇成一句:“走吧,先回家吃饭。”
院里枣树挂满了青枣,离红还早。姑父已经出院在家休养,坐在枣树下的藤椅里,腿上搭着条薄毯。看见他们进来,他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包轩宇快步过去按住他:“姑父你坐着。”
“没事没事,”姑父笑,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你们俩都回来了,这院里热闹了。”
姑姑在厨房忙活,任雨欣进去帮忙,包轩宇在院子里陪姑父说话。姑父话还是不多,问了问学校的事,听包轩宇说休学一年找工作,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姑姑嘴上不说,心里过意不去,”他说,“觉得耽误你了。”
“没什么耽误的,”包轩宇说,“一年而已。再说我在镇上也能自学,不影响。”
姑父点了点头,没有再劝。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包轩宇蹲在姑父旁边,看他膝盖上的薄毯边沿磨得起了毛,是姑姑用旧毛线织的,暗红色的,针脚不算匀,但密密实实的。
工作的事比包轩宇想的顺利。镇上有个五金厂招技术员,他拿着大学在读的证明去应聘,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他的材料说:“大学生啊,怎么不在城里待着?”
“家里有事,回来待一年。”
老板也没多问,让他第二天来上班。工资不高,但够用,而且离家近,每天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任雨欣也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找了个代课的差事,教三四年级的语文,开学就去。
那年的夏天和往年不太一样。包轩宇每天早出晚归,身上常常带着五金厂的机油味。任雨欣在帮他辅导侄女功课之余,开始写东西,坐在枣树下用笔记本敲字,一敲就是一下午。姑姑不再接那么多裁缝活了,把精力放在照顾姑父上,偶尔给包轩宇纳双鞋垫,给任雨欣织条围巾。
有天傍晚包轩宇下班回来,看见任雨欣蹲在枣树下,正用小铲子挖什么。他凑过去:“干嘛呢?”
“种花,”她抬头冲他笑,“我买了点太阳花种子,埋这儿,明年就开了。”
“枣树底下晒不到太阳,能活吗?”
“能,”她说,“太阳花皮实,给点光就开。”
包轩宇蹲下来看她在土里撒种子。她的手指沾着泥,指甲缝里嵌了黑的,但动作很轻,一粒粒地把种子放进小坑里再盖上土。夕阳照着她的侧脸,汗珠在额角亮晶晶的。
“我帮你浇水。”包轩宇说。
“不用,”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自己来。你手上有机油,别把花染了。”
包轩宇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确实是黑的,怎么洗都留了点印子。“那我明天带双手套上班。”
“手套好,”任雨欣站起来,掂了掂脚,“省的以后握手的时候硌着我。”
他笑了,伸手拍掉她肩上沾的草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说,“先进屋吃饭,今天姑姑做的红烧肉。”
那晚吃完饭,包轩宇在院子里收衣服。姑姑晒的床单挂在绳上,晚风里轻轻鼓动着,像一面柔软的帆。他抱着干透的床单回屋,经过姑姑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在说话——姑姑和姑父的低语,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了出来:“……轩宇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了。”
包轩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怀里抱着温热的床单,布料的棉香一阵阵钻进鼻子。他想起父亲的样子——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和他在记忆里渐渐模糊的轮廓。他已经不太记得父亲的声音了,只记得自行车铃声在黄昏里穿过的回响。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书桌上还放着那颗风干的枣子,十几年了,暗红色的小核,硬硬的,像一枚时间的印章。他拿起那颗枣核看了看,又放回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姑姑织的围巾,任雨欣画的小麻雀,高中毕业照,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他把抽屉合上,坐回床边。窗外月光很好,照得枣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墨笔画。
他拿出手机给任雨欣发了条消息:“太阳花什么时候开?”
过了一分钟她回:“明年夏天。”
“那我等着。”
“等着吧,”她又回,“种都种了,不开不行。”
包轩宇看着屏幕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和宿舍那条很像。但他现在看着这道裂纹,心里没有那种悬着的感觉了。他听见院墙外蛐蛐的叫声,听见姑姑在隔壁房间轻轻咳嗽了一声,听见姑父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这些声音他都听过无数遍了,此刻听来却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五岁那年的夏天,蹲在奶奶家门槛上看蜻蜓低飞。母亲拎着皮箱走过来,还是那件鹅黄的裙子。但这次包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妈,我有姑姑了。她给我做了鞋,煮了溏心蛋,还种了枣树。我不用去买糖了。”
母亲在梦里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巷口的阳光里。包轩宇这次没有等,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歪脖子槐树,走进一片金黄色的田野。
田野尽头是姑姑家的红砖院墙,扁豆藤紫白的小花垂下来,铁门半掩着。他推开铁门走进去,枣树荫凉迎面扑来。姑姑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洗手吃饭。”
第十章 秋天
那年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枣子红了的时候,包轩宇已经在五金厂干了三个月,指缝里的机油印怎么也洗不干净了,但他习惯了。任雨欣的太阳花种子还没发芽,土面上平平的,她每天蹲下来看看,然后站起来说“快了”。
国庆那天,包轩宇请了半天假,任雨欣也不用代课。两人一大早搬出梯子打枣子,和以前一样,包轩宇上树,任雨欣在底下撑袋子。但这次她撑的袋子是她自己缝的,蓝布拼的,上面用彩线绣了棵歪歪扭扭的树。
“你这是什么?”包轩宇在树上低头看。
“枣树啊,”任雨欣仰头,“没看出来?”
“……像棵蔫了的白菜。”
“你懂什么,这叫抽象。”
枣子啪嗒啪嗒落进袋子,有些砸在任雨欣肩膀上,她哎哟哎哟地叫,但笑得很开心。包轩宇在树上摘得顺手了,专挑最大最红的往下扔,任雨欣在底下追着接,裙摆沾了草籽和落叶。
“接住那个!”她喊,指着头顶一颗紫红色的。
包轩宇伸手够,手滑了一下,枣子没抓住,直直掉下来砸在任雨欣额头上,咚的一声。
任雨欣捂着额头蹲下去。“包轩宇!”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还在笑,“你是故意的!”
包轩宇赶紧从树上下来,蹲在她面前:“我看看,砸哪了?”
她额头上红了一小片,但没肿。包轩宇伸手想碰,她偏头躲开。“赔我,”她说,“一个枣子换三顿饭。”
“行,”包轩宇说,“三十顿都行。”
“三十顿,”她数着,“那得吃到明年了。”
“明年就明年。”
姑姑从厨房出来,端了盆刚洗好的枣子,看见两人蹲在地上一个捂额头一个凑在跟前看,笑着把枣子盆放在枣树根旁边:“打完了?吃枣子。”
那年秋天过得很快。包轩宇每天下班回来天已经擦黑,但姑姑总会留着灯——厨房窗外那盏黄灯泡,从他有记忆起就亮着,换了不知道多少回灯泡,但光还是那个颜色的。任雨欣有时在院子里备课,听见自行车铃响就抬头冲他招手。
有天夜里降温了,包轩宇从厂里回来时冻得耳朵发疼。姑姑煨了姜汤,一人一碗,任雨欣也在,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喝汤。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包轩宇捧着碗,看碗里的热气一圈圈地转。
“后天你姑父复查,”姑姑说,“轩宇你请个假,陪我们去省城。”
“行,”包轩宇说,“我跟厂里说一声。”
“雨欣也去吗?”姑姑问。
任雨欣摇头:“那天我有课,走不开。你们回来跟我说结果就行。”
喝完姜汤,包轩宇送任雨欣回学校宿舍——镇中心小学给代课老师安排了一间小宿舍,她平时住那里,周末才来姑姑家。秋天的夜路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包轩宇,”任雨欣忽然说,“你姑父这次复查要是没问题,你是不是就回去上学了?”
包轩宇脚步顿了顿。“还没想那么远。先看复查结果。”
“要是有问题呢?”
“那再看。”
任雨欣停住脚步,他也停下来。路灯在她头顶上方,照得她头发上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轩宇,”她说,“你不能老是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看着他,“姑父生病你休学,姑姑辛苦你想回去,那你自己的路呢?你才大二,你还有好多年要读。”
包轩宇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落叶。一片梧桐叶翻了个个,露出灰白的背面。“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帮你看着。”任雨欣说,“姑父复查没问题你就回去,有问题我在这儿,姑姑有什么事我照应。你回去好好念书,早点毕业,才是真的帮他们。”
包轩宇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任雨欣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但眼睛是亮的,像那年他在图书馆帮她拿《飞鸟集》时一样亮。
“你一个人行吗?”他问。
“我在这儿大半年了,”她笑了,“镇上哪条路我没摸清?再说我又不走,我就住学校宿舍。姑姑家骑车十分钟就到。”
包轩宇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刚才那碗姜汤的热还在胃里转。“行,”他说,“听你的。”
“这就对了。”任雨欣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肩上扫了一下。“到时候你毕业了,工作了,挣了钱,得加倍还我。”
“还你什么?”
“还我这些日子啊。”她头也没回,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我帮你看着姑姑,你帮我看着未来。两清了。”
包轩宇加快脚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路灯一盏盏地往后掠,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落叶铺满的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姑父的复查结果比预想的好。医生看了新拍的片子说血管通畅,没有再次堵塞的迹象,后续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姑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脚步轻快了许多,在走廊里差点绊了一下,包轩宇扶住她,她抓住他的胳膊说:“没事了,没事了。”
回去的长途车上姑姑靠着窗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包轩宇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脑袋和车窗之间,她没醒,但眉头松开了。包轩宇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田野,金黄的是稻子,墨绿的是菜地,远处有灰色的鸟群在电线杆上起落。
他拿出手机给任雨欣发消息:“复查没问题。”
秒回:“那你可以回去上学了?”
“下学期回。”
“好,”她又发了一条,“枣干我帮你晒好了。”
包轩宇看着屏幕上“枣干我帮你晒好了”这行字,笑了。旁边的姑姑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车窗外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姑姑花白的鬓角上,亮晶晶的。
第十一章 尾声
包轩宇复学是在第二年的春天。枣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临走前一天,姑姑做了满满一桌菜,有红烧肉、糖醋鱼、槐花饼,还有一小碟溏心蛋——蛋黄最嫩的那颗摆在他碗边。
“去了好好念书,”姑姑给他夹菜,“别惦记家里,你姑父好着呢。”
“嗯。”包轩宇低头吃饭,把姑姑夹的菜一样样吃干净。
任雨欣也来了,坐在包轩宇对面。她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看他一眼,包轩宇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她就低头喝汤。姑姑在桌对面看着他们两个,眼角弯弯的。
吃完饭包轩宇收拾行李,任雨欣在旁边帮他叠衣服。她叠得很慢,每件衣服都抹平了皱褶再折起来,方方正正的,像超市货架上摆的那样。包轩宇看着她叠衣服的手,忽然说:“我暑假就回来。”
“知道,”任雨欣头也没抬,“没说让你不回来。”
“太阳花开了吗?”
“开了,”她终于抬头,嘴角翘着,“你自己去看看。”
包轩宇走到院子里。枣树根旁边果然开了一小片太阳花,红的黄的粉的挤挤挨挨的,在暮色里颜色有点暗,但还是鲜艳。他蹲下来看,花很小,花瓣薄薄的,边缘有些卷,但一朵朵都朝着天空张开。
“皮实吧?”任雨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给点光就开。”
包轩宇伸手碰了碰一朵黄色的,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明年多种点,”他说,“把这片都种满。”
“那得你回来种,”任雨欣说,“我只管埋种子,不管长。”
包轩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他说,“说好了。”
第二天一早包轩宇去坐长途车。姑姑和姑父送到院门口,任雨欣也站在旁边。铁门外的巷子被晨光照得亮晃晃的,扁豆藤上的露水还没干,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包轩宇拎着包回头看了一眼——姑姑站在枣树下,姑父扶着她的肩膀,任雨欣在铁门边,冲他摆了摆手。
“走了。”他说。
“到了打电话。”姑姑说。
包轩宇转身往外走。巷子两边的墙还是红砖的,墙根的青苔又厚了一层。他走过拐角时回头望了一眼,姑姑他们还站在院门口,隔着一整个院子,看得不太真切。但他看见任雨欣抬起了手,又摆了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长途车停在巷口,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他看见姑姑家红砖院墙的一角从车窗后移过去,然后是枣树的树冠,然后是铁门的颜色——都移过去了,渐渐变小,最终被路边的杨树挡了视线。
包轩宇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金黄色的油菜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在风里起伏像海。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坐这趟车时的情景——奶奶晕车,姑姑忙着照顾她,他靠着车窗看稻田。那时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是跟着走。现在他知道前面是什么了——前面是学校,是毕业,是工作,是姑姑和姑父慢慢变老的岁月,是任雨欣在镇上等他回去看太阳花开的夏天。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姑姑给他塞了一袋枣干,硬硬的,隔着布料也能闻到那股甜香。他把枣干掏出来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韧韧的,甜味慢慢化开,在舌尖上留了很久。
车驶过一座桥,河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银子一样铺了满河。包轩宇把枣干放回口袋,又把那颗风干的枣核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看了看。十几年了,它还是那么小,那么硬,暗红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过无数遍的石头。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夹层。
窗外油菜花的金色渐渐淡了,变成了更远处的青山。包轩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是车行驶的嗡嗡声,和这些年里他听过的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缝纫机的嗒嗒声,洗锅的水声,蛐蛐叫,蝉鸣,姑父的刨花声,任雨欣念诗的声音,姑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的声音。
车在往前开,那些声音也跟着他,一句都没落下。
任雨欣后来真的在镇上待了两年,直到包轩宇毕业那年她才回了省城,在一家出版社做了编辑。包轩宇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新能源公司做材料工程师,周末就坐长途车回镇上,有时带些城里的点心,有时就是空着手回去吃顿饭。姑姑的裁缝铺不再接活了,但缝纫机还摆在那里,偶尔她踩两下,嗒嗒嗒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包轩宇坐在枣树下,觉得时间好像没怎么走。
枣树每年还结果,红彤彤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姑姑年纪大了,不再爬梯子,打枣子的事就落在包轩宇身上。任雨欣有时从省城回来,还是带着那个缝的蓝布袋子,站在底下接。有次她指着袋子上绣的那棵歪枣树说:“你看,这树长高了。”
包轩宇低头看——袋子上绣的树是矮墩墩的,枝丫四仰八叉,确实和他家院里那棵不大一样。“是长高了,”他说,“再绣一棵新的吧。”
“绣不动了,”任雨欣把袋子撑开,“凑合用吧。”
包轩宇在树上摘了颗最红的枣子扔下去,她抬手接住,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溅在嘴角。她冲他仰起脸,笑了,阳光穿过枣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和十几年前图书馆窗边那个下午一样亮。
后来包轩宇在镇上的老宅旁边买了块地,盖了栋小楼,把姑姑和姑父接了过去。旧院子没拆,枣树还在,扁豆藤每年夏天还爬满铁门。包轩宇偶尔傍晚过来坐坐,在枣树下的老藤椅上靠着,看太阳从屋檐那边落下去,把整面红砖墙染成橘红色。
有天黄昏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那颗风干的枣核。十几年了,它还在书桌抽屉里,和那张画了麻雀的笔记本纸放在一起。他把枣核对着夕阳看了看,暗红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时光凝成的琥珀。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穿过整个巷子。包轩宇转头望去,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他笑了笑,把枣核放回口袋,起身往回走。新楼厨房的灯亮起来,姑姑的身影在窗玻璃后晃了一下,油烟从排气口飘出来,带着红烧肉的甜香。
他加快步子走过去,推开新楼的铁门。姑父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就招招手让他过去坐。厨房里姑姑的声音传出来:“轩宇?进来端菜,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包轩宇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灯光暖黄的,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姑姑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包轩宇接过盘子,低头闻了一下,糖醋的香气直冲鼻端。
“姑姑,”他说,“你歇着,我来端。”
姑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角弯弯的。“行,”她说,“那你端吧,我去喊雨欣,她刚才说在院子看花。”
包轩宇端着排骨走出厨房,穿过走廊,推开后院的纱门。任雨欣果然蹲在院墙边,正在看那一排太阳花——这些年越种越多,已经铺了整片墙根,红的黄的粉的,开得密密匝匝。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笑了笑,嘴角沾了片花瓣。
“你看,”她指了指花丛,“今年开得特别好。”
包轩宇蹲下来,和她并排看那片太阳花。花朵都很小,但聚在一起就不小了,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夕阳从院墙上漫过来,把每朵花都镶了一圈金边。
“是挺好的,”他说,“明年再多种点。”
任雨欣伸手把嘴角的花瓣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包轩宇,”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包轩宇想了想。快吗?也许吧。从五岁那年蹲在门槛上等母亲回来,到现在蹲在院墙边看太阳花开,中间那些日子——缝纫机的嗒嗒声,枣树下的荫凉,省城深夜的实验室,镇上黄昏的自行车铃——堆起来厚厚一摞,但回头看时又觉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槐花瓣。
“不快,”他说,“刚刚好。”
任雨欣把手心里的花瓣放在花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她说,“排骨凉了不好吃。”
包轩宇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挨得很近,像两棵树,一棵粗一点,一棵细一点,但根都扎在同一片土里。
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厨房的暖光涌出来,裹住两个人的背影。院子里太阳花还在开着,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丛转,暮色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间慢慢渗下来,把那片调色盘似的花染成了柔和的暗调。
但明天太阳一出来,它们又会打开。
声明:本文为根据用户提供主题创作的虚构小说,人物包轩宇、任雨欣、包秀兰、周建国等均为文学形象,不代表任何真实个体。故事中的情感与成长历程虽源于真实生活体验,但经过文学加工与重构。愿每个在逆境中成长的孩子,都能遇到生命里为他/她留灯的人,都能在某个黄昏,蹲下来看一朵花朝着天空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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