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八,梅姐没打招呼就回来了。
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没开灯,灶台上冷锅冷灶,客厅沙发上扔着一条碎花围巾,不是她的。
她站在玄关没换鞋,眼睛扫了一圈。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东西,还压着嗓子说话。
梅姐的脚钉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钥匙串,铁齿硌进掌心肉里。
门开了,老周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她猛地一僵。他身后,模糊的灯光里,一个女人正慌忙往柜子后面躲。
梅姐把那串钥匙搁在了鞋柜上,轻轻一声响。
"老周,"她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吧。"
第一章
老周今年五十整,属虎的,一米七五的个头,腰板挺直,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从来没秃过。他是县城机械厂的老钳工,干了二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把一颗螺丝拧出八种花样来。厂子前年改制,他拿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成了半个闲人。
说半个,是因为厂子虽然关了,但他手艺在,隔三差五有熟人介绍活儿给他——谁家水管漏了,谁家暖气不热了,谁家电动车电机烧了,打个电话他就拎着工具箱上门。钱不多,但够花,再加上梅姐在外头挣的那一份,日子过得不算紧。
梅姐叫杨秀梅,比他小两岁,两口子结婚二十五年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天生嗓门大、手脚快、性子泼辣,以前在县棉纺厂干挡车工,厂子倒闭比老周还早三年。在家闲了半年她实在待不住,跟着同乡去了省城,在一家养老院当护工,干了快六年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省城到县城坐大巴四个小时,来回八十块钱路费,梅姐一年回来三回——清明一回,中秋一回,过年一回。平时就靠每天晚上一个电话,三五分钟,问问家里米够不够吃,问问老周身体咋样,问问巷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了没有。
老周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说穿了就一个字——静。
早上六点醒,煮一锅稀饭就着咸菜吃了,把碗刷了。上午要么出去接活儿,要么在家捣鼓他那堆零件。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睡个午觉,醒了看会儿电视,手机刷几段短视频,天就黑了。晚上是最难熬的,那么大一个院子,就他一个活物,电视机里人声鼎沸的,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夜冻醒了再回卧室。
他也想过去省城跟梅姐一块儿待着,但老周拉不下那张脸。一个五十岁的大老爷们,跑去养老院跟一群老太太挤一块儿,算怎么回事?再说他在县城还有活儿干,那些老主顾都认他,他走了谁给人家修水管?
梅姐每次打电话都问:"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闷啥,忙得很。"老周嘴上这么说,手里转着一颗螺丝,对着电话哼了两声。
"那你少抽点烟,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点上一根烟,站在院子里抽。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夏天开花红艳艳的,到了秋天能挂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果子。梅姐在家的时候,每年都腌石榴酒,装在玻璃罐子里,过年开坛,又酸又甜的。她不在这些年,石榴树就没人管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小,去年就结了三个,还被鸟啄了两个。
老周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屋。厨房里梅姐的围裙还在墙上挂着,粉底碎花的,袖口洗得发白了。他看了一眼,伸手把围裙扯下来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眼不见,心不烦。
日子就这么过,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过着过着就习惯了。可人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习惯之后忽然有了变化。
变化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第二章
巷子口搬来了一个新邻居,姓林,叫林巧云。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离了婚,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从乡下搬过来。她在巷子口租了个小门面,开了间小小的裁缝铺,门口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缝纫机和一堆花花绿绿的布头。
老周第一次见她是九月里一个下午,他拎着工具箱从外面修完水管回来,路过裁缝铺门口,看见一个女人正弯着腰搬一台缝纫机。那缝纫机看着老沉,她搬了两回没搬动,直起腰来呼哧呼哧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这机器挺沉,我帮你。"老周把工具箱搁在地上,走过去握住缝纫机的一边。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谢谢大哥了。"
两个人一使劲把缝纫机抬进了店里。老周打量了一下铺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一排做好的衣服,靠里一张长案板上堆着布料和针线盒。
"你新搬来的?"老周问。
"嗯,上礼拜刚到的。"女人给他倒了杯水,"我姓林,林巧云。大哥怎么称呼?"
"周志国,你就住巷子口那个院子,我住里头。"
"哦,那个院里种石榴树的就是你家吧?我那天路过还看了半天,那石榴虽然长得不咋样,但红得挺喜庆的。"
老周笑了一下:"没人管,就那样了。"
从那天起,老周跟林巧云算是认识了。裁缝铺子开起来之后,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往她那儿去的——改个裤脚、换条拉链、做件褂子,价钱公道,活做得也细。老周有时候路过她门口,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招呼一声:"周大哥,帮我把那卷布递一下。"
老周就进去搭把手,递个布卷、扶一下缝纫机头。次数多了,两个人就熟了。林巧云话多,利索,什么事儿都能聊几句。她有个女儿叫小雨,上初二,每天放学回来坐在铺子后面的小桌上写作业。老周有时候带点自己炸的麻花、蒸的糕过去,小雨接过去甜甜地叫一声周伯伯。
老周那天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在裁缝铺里站那么久。他琢磨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太久没跟人说那么多话了。林巧云不跟他聊家务活,不聊他修过的那些水管,就聊闲天。聊她老家的板栗熟了,聊小雨考试又退步了两名,聊巷口卖菜的老刘今天又缺斤短两了。
这些琐碎的话,梅姐在家的时候天天跟他说,他从来不当回事。现在梅姐不在,他才知道耳朵边上有个声音叽叽喳喳的,日子才不那么空。
入冬之后天冷了,林巧云的铺子没暖气,她在店里生了个小蜂窝煤炉子,上面坐一个铁皮水壶,整天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周有一天下午闲着没事过去坐了坐,炉子烤得脚底板暖洋洋的,水汽混着煤味儿弥漫在小小的裁缝铺里。
小雨还没放学,铺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林巧云坐在缝纫机前踩着一件羽绒服的边,机器哒哒哒地响着。老周坐在炉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周大哥,"林巧云头也没抬,一边踩机器一边说,"嫂子过年回来不?"
"回,每年都回。"
"那挺好。"她把线头剪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我懂那种感觉。刚离婚那会儿,我半年没跟人好好说过一句话,人都快废了。"
老周低头喝茶,没接话。
林巧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把做好的衣服叠好放一边,转过椅子面对着他:"周大哥,你别嫌我多嘴。我这个人直,有句话憋不住。嫂子常年在外头,你一个人,要是觉得闷了,来我这儿坐坐,说说话,不碍事的。"
老周抬起头,炉火的光映在林巧云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他心里那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又翻上来,像炉子里窜起的一簇火苗,噗地一下烧了一下,又被他摁下去了。
"行,"他说,"没事儿就来坐坐。"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一盏洒在青砖墙上。他拎着空茶杯走出裁缝铺,寒风刮在脸上,刺刺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巧云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围裙上还别着一根没摘下来的针,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老周扭过头,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他到家把门关上,院子里黑漆漆的,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院子中央跺了跺脚,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喉结上下动了动,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没事儿。"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散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第三章
日子往下走,进了腊月。天更冷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精光,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老周去裁缝铺子去得更勤了些。有时候是去帮林巧云钉墙上的挂钩,有时候是帮她搬新进的布料,有时候什么活儿也没有,就坐在炉子旁边看她做衣服。她踩缝纫机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哒哒哒的机器声填满整个铺子。
老周发现她有些习惯跟自己很像。她给衣服锁边的时候总是锁两遍,说一遍不结实,跟老周修水管总是缠三圈生料带一个道理。她做事利索,但从不马虎,跟老周干活儿一个脾气。
腊月初八那天,林巧云熬了一锅腊八粥,端了一碗送到老周院子里。老周站在门口接过来,碗底烫得手心发红,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桂圆,热气腾腾的。
"周大哥,腊八了,一个人也得有点仪式感。"她把碗塞进他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热气,转身走了。
老周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巷子里的风吹过来,粥面上的热气被吹歪了,一股甜香钻进鼻腔。他端着碗回了屋,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喝。粥熬得烂糊糊的,红枣煮化了甜味都进了米里,桂圆的肉软绵绵的一抿就化了。
他把碗洗干净了送回去,林巧云正在收拾台面上的碎布头。她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头整理好捆成一扎,说攒多了送到回收站去。老周看着那些布头,突然开口:"你收我当徒弟吧。"
林巧云笑出声:"周大哥你说啥呢?你一个钳工学裁缝?"
"闲着也是闲着,"老周搓了搓手,"你教我怎么踩缝纫机。"
林巧云看他表情认真的,收了笑:"你真想学?"
"真。"
林巧云想了半天,把缝纫机前的凳子让出来:"那你坐。我先教你穿线。"
那天下午老周坐在缝纫机前面,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他那双拧螺丝钳了二十八年铁的手,捏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衣线抖得厉害,半天穿不进针鼻儿。林巧云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不催他,就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跟一根线头较劲。
"你这也太笨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比我们家小雨刚学那会儿还笨。"
老周瞪了她一眼:"你少笑话我,我迟早学会。"
"行,我等着。"
那之后每次去裁缝铺,老周都要在缝纫机前坐半个小时。他开始能用机器走直线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酒似的。林巧云拿一块旧布让他练手,他在上头踩出各种歪七八扭的线迹,像一堆爬虫在布面上列队。
小雨放学回来看见了,趴在桌边笑得直拍桌子:"周伯伯你绣的是蚯蚓吗?"
"去去去,写你的作业去。"
小雨吐了吐舌头跑开了。林巧云在旁边忍着笑说:"周大哥你别急,我才学那会儿比你还差。"
老周把那块踩得乱七八糟的布叠好塞进口袋里,说要拿回去练。林巧云又给了他一块新的:"这块别糟蹋了,你先拿纸画线练手感。"
老周回去之后真的拿了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用笔在上面画直线,然后悬着手模仿缝纫机的节奏比划。比划了一会儿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干了半辈子钳工的老爷们儿,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学踩缝纫机。他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点了一根烟站在院子里抽。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石榴树的枯枝横七竖八地支棱着。他抬头看天,腊月的夜空清冷清冷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
他忽然想起梅姐。想起她每年过年回来时候的样子——拖着行李箱从巷口走进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笑,进门第一句就是:"老周你咋又瘦了?是不是又天天对付着吃?"然后她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放,撸起袖子就钻进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响,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端出三菜一汤来。
梅姐在的时候,这院子里全是热气。灶上的热气,她说话的热气,她骂他的热气。等她走了,那些热气就散了,院子又冷下来,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
老周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了。他回屋的时候路过梳妆台,台面上搁着一把旧桃木梳子,齿缝里还夹着一根长头发,是梅姐的。他看了看那根头发,没动,转身进了卧室。
腊月二十之后,巷子里的人家开始忙年了。张罗着灌香肠、腌腊肉、炸丸子、蒸年糕。老周也灌了五斤香肠挂在了屋檐底下,是照梅姐教他的法子灌的,肥瘦三七开,拌了白酒和五香粉,挂在通风的地方慢慢风干。
林巧云也忙,年前做衣服的人多,她每天做到深夜。老周有时候晚上从她铺子门口经过,看见里面灯还亮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轻轻柔柔的。
腊月二十二,老周又去了裁缝铺。林巧云跟他说:"周大哥,我后天就关店回老家过年了,小雨期末考试考完了,我们明天走。"
"走几天?"
"初七回来吧。"林巧云把手里的活儿停了,看着他,"我走了你可别闲着,嫂子回来之前把你院子好好收拾收拾,让人家回来看着也舒服。"
"知道。"
"对了,"她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老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脚密密的,两头织了两道暗红色的条纹。
"我闲着没事织的,你天天骑电动车出去跑活儿,刮风下雨的,脖子别冻着。"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件不值一提的事。
老周攥着那条围巾,指肚摩挲着那密实的毛线纹路,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行了行了别那个表情,一条围巾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林巧云挥挥手把他往外赶,"赶紧回去吧,我再缝两件就收工了。"
老周被推出裁缝铺,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巷子里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他低下头把围巾展开看了看,又叠好了揣进怀里。
那条围巾他一直没戴。
第四章
腊月二十八下午,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老周上午去给人修了一台旧洗衣机,回来吃了碗面,下午没事干,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梅姐前天打电话说二十九的车票,他想着明天上午去车站接她,还得把家里再归置一遍。客厅的茶几他擦过了,地板拖了两遍,床单被罩全换了干净的。
他看了会儿手机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走了两步。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灌了暖壶,又把炉子添了一块煤。
门吱呀一响,有人进来了。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个旧行李箱,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他愣了一秒,然后认出来了。
梅姐提前回来了。
"你咋今天回来了?"老周放下水壶走过去,"不是说二十九吗?"
"提前把假调了,"梅姐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弯腰换鞋,"路上不堵,就早点回来。"
她换好鞋直起腰,打量了一下客厅。茶几擦得锃亮,沙发巾抻得平平整整的,地板上没有脚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收拾得挺干净嘛,"梅姐笑了笑,"一个人在家没作妖?"
"我作啥妖,"老周把她的行李箱拎进卧室,"一路累了吧,喝口水。"
梅姐没接他的话,转身去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的,又打开冰箱翻了翻——鸡蛋、腊肉、一把青菜,整整齐齐码着,旁边还放着半袋冻饺子。
"你自己包的?"她问。
"超市买的。"
"买的能好吃?明天我重包。"她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老周。
老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你瞅啥。"
"我瞅你瘦没瘦。"
"没瘦,天天吃得好着呢。"
梅姐走过来,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检查一件旧物件有没有松脱。她指尖温热,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点暖意。老周绷着没动,由她捏了两下。
"还行,没掉肉。"她收回手,往客厅走。
老周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好像有满肚子的话,又好像什么都没必要说。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会儿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天色暗下来,老周说晚上下饺子吃,梅姐说行。他从冰箱里拿出那袋冻饺子下锅煮,梅姐在旁边剥蒜,两个人各占灶台一边,谁也没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和蒜皮落在台面上的簌簌声。
饺子端上桌,梅姐吃了一口皱了皱眉:"皮太厚了。"
"超市买的就这样。"
"明年我走了,你自己包点冻上,别老买这种。"她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算了,等我走之前多包点给你留着。"
老周嗯了一声,低头吃饺子。醋碟里倒了半碟山西老陈醋,又加了几个辣椒圈,这是梅姐的习惯,他跟着也学会了。
吃完饭梅姐去洗澡,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电视机里春晚彩排的欢歌笑语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电视机屏幕,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梅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穿着那件碎花棉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皂味裹着热汽飘过来,老周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老周,"梅姐擦着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看你院子里石榴树下那堆铁皮柜子咋挪了个位置?"
"上回下了雨怕淋坏了,推进屋檐底下了。"
"哦。"她顿了顿,"你最近忙啥呢?活儿多不?"
"还行,就那样。"
"没出去串串门?"
老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转头看梅姐,她低头擦着头发,表情是那种随口的家常问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还是觉得那问话后面藏着点什么,像水底的石头,看着不显眼,踩上去才知道多硬。
"串啥门,"他说,"巷子里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懒得去。"
梅姐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靠进沙发里看电视。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屏幕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客厅里却安安静静的。
老周把目光转回电视,手搁在大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裤子上的一个线头。梅姐的呼吸声在旁边均匀而轻缓,像一只安静下来的猫。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了。她往常回来的时候,话多得恨不得把半年的存粮一口气倒完,从养老院的张老太讲到食堂的王师傅,讲她新学的养生操,讲省城的超市打折她抢了两桶油。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电视,手指绞着毛巾的一端,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贴着玻璃沙沙地响。老周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说困了,先进屋睡了。梅姐头也没回地说好,还早,我看会儿再睡。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院子里下雪的声音窸窸窣窣传进来,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老周伸手摸了摸裤兜,又缩回来了。
第五章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梅姐起得很早,老周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已经有人影和声响了。他穿了件厚棉袄走出卧室,看见梅姐系着围裙在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面团在她手底下来回滚着,有节奏地摔打在案板上。
"起这么早弄啥?"老周打了个哈欠。
"包饺子,不然除夕来不及。"她头也没抬,一只手搓着面团,"你去刷牙洗脸,完了过来帮我擀皮。"
老周去洗了把脸,回来坐在案板前拿过擀面杖。他擀皮的手艺还行,圆的圆,扁的扁,好在都能包。梅姐看了一眼他擀的皮,没像往常那样嫌弃他"擀得跟鞋垫似的",安安静静拿过去包馅。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面皮在手里翻飞,一摞白生生的饺子码在竹篦子上,像列队的小白鹅。窗外的雪映得屋里亮堂堂的,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梅姐包完一个饺子在篦子边缘按了按褶,忽然开口:"老周,巷口那个裁缝铺是啥时候开的?"
老周擀皮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推起来:"去年秋天开的吧。"
"开得还挺久的,我都不知道。"梅姐的语气平平的,"我昨天回来路过看了一眼,里面挂了不少衣裳。"
"嗯,手艺不错,巷子里的人都去她那儿做衣裳。"
"是个女人开的?"
"嗯。"
梅姐没再问了,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好放到篦子上,又拿了一张皮继续包。擀面杖在案板上一圈一圈碾着,发出细细的吱呀声,像是磨着什么东西慢慢变薄。
老周低着头,把擀好的皮一张一张往梅姐手边推。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梅姐没催。
一上午包了三百多个饺子,冻了两大篓子。梅姐手上全是面粉,拍了两下围裙,又去揉面做馒头。老周在旁边打下手,烧水,洗锅,把蒸笼架好。两个人配合得像从没分开过一样。
下午梅姐说要去街上买点年货,老周说陪她一块儿。两个人换了厚衣服出了门,巷子里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过裁缝铺门口的时候老周下意识偏了一下头,铺子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回家过年,初八营业"。
梅姐的脚步没停,走过那扇门时她的目光在上面落了半秒,然后又移开了。
老街的菜场人挤人,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炸丸子的油香和各式年货的甜咸气息。梅姐在菜摊前挑芹菜,老周帮她拎着袋子站在旁边。她挑菜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掐掐梗,闻闻叶子,跟摊主讲价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
老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多了几根,藏在耳朵后面,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明晃晃的。
拎着大包小包回去的路上,梅姐走在前面,厚棉袄的帽子兜着风,背影被灌得鼓鼓囊囊的。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转过身等老周跟上来。
"老周,"她哈了一口白汽,"我过了初六就走,今年养老院缺人,领班让我早点回去。"
"这么早?"
"嗯,忙不过来。再说,我一个人在外头待惯了,在家时间长了反而不自在。"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又快又稳。老周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一摇一晃地往前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梅姐变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回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他的每一件衣服都翻出来重新洗一遍,恨不得把一年的家常在一周里全说完。可这次她安静了,她的安静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把他跟她之间隔开了一小段距离,他能听见她在墙那边走动、做饭、说话,却够不着她了。
那天晚上梅姐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周这回没去睡,陪着她看。电视里重播着往年春晚的小品,底下观众笑成一团,沙发上的两个人脸上却都淡淡的。
梅姐忽然开口:"老周,我问你个事儿。你老老实实跟我说。"
老周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去你房间给你收拾衣柜,你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条灰色围巾,谁给你织的?"
老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条围巾他收在抽屉最底层,连他自己都忘了拿出来看过。他以为藏得够深,以为梅姐不会翻他的衣柜。
"一个邻居送的。"
"哪个邻居?"
"巷口裁缝铺那个。她看我去她那儿帮过几次忙,就织了一条,说是谢我的。"
"你帮她什么忙了?"
"搬搬东西,钉钉挂钩啥的,都是顺手的事。"
梅姐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淡淡的:"老周,我回来之前就想好了。你一个人在家六年了,有个人说说话,不孤单,我能理解。"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么回事,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条围巾我没动,还在原处。"梅姐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不过老周你要记住,你是有老婆的人。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年,回来过个年,这七天你周志国得是我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老周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沙发垫子还留着梅姐坐过的余温。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脑袋,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被风卷着拍在窗玻璃上,噼啪噼啪的,像零碎的鼓点。
第二天除夕,梅姐照旧张罗了一大桌菜。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炸丸子、炖鱼、红烧肉、凉拌藕片,一样一样端上桌,花色齐全,热气腾腾。老周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两个人在灶台前忙得头碰头。
年夜饭吃到一半,窗外鞭炮声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响了。梅姐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老周。
"来,"她端着酒杯,"又是一年。"
老周也端起杯子,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梅姐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拿手扇了扇风。老周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她喝酒的模样,也是这样,一口下去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梅姐瞪了他一眼:"笑啥?"
"想起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年轻啥,都老了。"她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说,"老周,等我不干了,回来陪你种石榴。"
老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养老院不干了?"
"再干两年吧,给小雨攒够大学的钱。"梅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你现在别多想,我没怪你。我就是……就是有点吃醋。我自己也知道这个醋吃得没道理,你一个人在家六年,我连陪你吃顿饭都做不到,你有什么错?"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又说:"可我还是忍不住。那条围巾我在抽屉里看见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周放下筷子,伸手过去,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伺候了六年老人磨出来的。他握着那只手,指肚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一下一下的。
"梅秀兰,"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点哑,"我周志国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以前是,以后也是。那条围巾我一直没戴过,以后也不会戴。你回来之前我想了很久,等你这次走了,我想好了——过了年我去省城找活儿干。"
梅姐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你说啥?"
"我说我去省城。"老周握紧了她的手,"五十岁换个地方也饿不死人。你在养老院干护工,我就去旁边的汽修厂或者装修队,离你近点,你下班了还能回来吃口热饭。"
梅姐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桌面上,滚烫滚烫的。她把手抽回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又蹭了一把,然后拍了一下桌子。
"你早干啥去了?"
"早没想明白。"
"那现在呢?"
"现在想明白了。"
梅姐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得几乎发倔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她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一边笑一边拿纸巾擦脸,然后伸手狠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她说,"那你跟我走。"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起来,噼里啪啦震天响,辞旧迎新的钟声隐隐从远处传来。满桌子菜的热气在灯光里袅袅升腾,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模模糊糊的。
老周端起酒杯,把剩下那半杯一口闷了。酒劲儿冲上来,辣得他眯了眯眼,又自己笑了。
石榴树明年有人管了。他想。
年过后初七,老周把院子里的东西归整了一遍,把石榴树底下的枯叶扫干净了,又把那条灰色围巾从抽屉里取出来,叠好,放在裁缝铺的铁皮门缝里塞了进去。
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嫂子回来了,围巾谢了。家里石榴结了果,明年给你留两个。
门缝里的空隙刚好够塞进一叠围巾和一张纸。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纸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转身大步走出巷子,梅姐拖着行李箱在巷口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化了一半的青砖路上,踩出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并排着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公交车来的方向。
春光还没来,但风已经不扎脸了。
老周伸手提过梅姐的箱子,她也没推让,跟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嘴角弯着。
"老周。"
"嗯?"
"石榴树我给你重新剪剪枝。"
"随你。"
"明年结了果,酿一坛子酒。"
"行。"
省城的大巴车从拐角转过来,车灯在暮色里亮了,黄澄澄的两盏。
两个人拎着箱子上了车,靠窗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老巷子一点一点往后退,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从铁皮屋顶旁边探出来,在晚风里微微摇晃,像在挥手。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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