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作曲家拥有彼此相同的灵魂

◎张辉（北京大学比较文学教授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

编者按：作者以乐迷的切身阅读与聆听体验，为我们推介三本古典音乐好书。文中聊演奏版本，也考究手稿细节，也提醒我们：审美不必强求众口如一。愿读者在书本与乐曲的陪伴里，去感受每一位作曲家独一无二的灵魂，也找到属于自己与音乐相处的方式。

以音乐家为中心的简明进阶音乐指南

《你喜欢肖邦吗》（“凤凰·留声机”丛书之一种）

英国《留声机》编安天旭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截至不久前收到友人惠赠的最新一本《你喜欢肖邦吗》，这套“凤凰·留声机”丛书已出的11本中，我已经浏览了10本。其中有常听的莫扎特、巴赫、贝多芬各卷，也有平时听得并不太多的德彪西和斯特拉文斯基等卷。如果说辛丰年先生的《不必望洋兴叹——漫议欣赏曲目》那十二篇系列文章，以及他的《乐迷闲话》等书，在早年带领我成为一名古典音乐爱好者的话，那么，“凤凰·留声机”丛书就是以音乐家为中心的简明进阶音乐指南。而且，我读过的这十本书中的文字，也大都做到了如辛丰年先生那样，要言不烦，切中肯綮。

这本关于肖邦的新书，在简要叙述这位钢琴诗人的生平，并提出“肖邦：波兰的象征？”这个问题之后，就马上进入了对“肖邦研究院版”《肖邦钢琴作品全集》和格罗夫纳《肖邦钢琴协奏曲全集》较为全面的介绍。紧接着，则是对《夜曲》《练习曲集》《24首前奏曲集》等作品本身和最优秀演奏版本的细致分析，甚至收入了重审拉赫玛尼诺夫1930年《第二钢琴奏鸣曲》经典录音的短文。这不能不让我想起辛丰年先生那段精彩的论述：“纵观乐史，肖邦实在是一个特异现象，仅仅靠一架钢琴，他便做出了众多作曲者用一支大乐队反而表现不出的大文章。”进而言之，正像没有任何一首真正的乐曲是其他乐曲的复制品，也没有任何两个作曲家拥有彼此相同的灵魂。这也许就是艺术、就是人的精神存在的常态。

不过，就我个人的听乐感受而言，我对他们提出的“十位最伟大的肖邦演奏家”名单却是有保留的。或许编者也已经知道，要做这样的选择本来就是非常难的，所以在开出这个十人名单之前，还特别选了一则文章，用了带问号的标题——《鲁宾斯坦，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肖邦演奏家？》。而书中的“十大”是：鲁宾斯坦，波利尼，阿什肯纳齐，里赫特，阿格里奇，科尔托，利帕蒂，所罗门和皮雷斯等。虽然我听得最多的也是鲁宾斯坦及阿格里奇，但我的“最伟大”名单里，却不希望缺少傅聪、阿劳、齐梅尔曼——后两人不也是DG的一个肖邦全集中（编者注：DG唱片公司为纪念肖邦200周年诞辰推出权威《肖邦作品全集》套装）专门选入的吗！至于里赫特，他当然毫无疑问是当代最优秀的钢琴家之一，有一段时间，我自己甚至每天都要听他弹的三个《平均律》版本中的一个。但除了Melodiya和日本RCAVictor两家唱片公司联合制作的那四首谐谑曲，还有哪些更有力的证据表明他最擅长的是肖邦？

也许，没有什么名单能将一切意见统一起来，保留差异，恰恰才是人性和艺术最合理的事实？

一本个人色彩浓重的音乐笔记

《我的贝多芬：与大师相伴的生活》

鲁道夫·布赫宾德著马莉娜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布赫宾德来过北京，可惜没有能听到他的演奏会，细读这本书可算弥补。

这本书更多关注的不是音乐史对贝多芬的全面解释，而是集中在布赫宾德自己作为一名钢琴家与他最热爱的作曲家始终相伴的故事。他甚至说：“从我音乐生涯初始，他（贝多芬）的音乐就令我着迷——这意味着我全部的生活。”因此，这是一本个人色彩非常浓重的音乐笔记，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札记体的《贝多芬传》。正如阅读文学作品的人，每次沉浸在自己真正热爱作家的作品之中时总有新的发现一样，作为一名已将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以及《热情奏鸣曲》演奏过四五百遍的演奏家，每次重新解读和演绎乐圣作品之时，布赫宾德也总有“依旧如同初遇”的感觉。这或许正是我们忙碌而功利的现实生活中最最稀缺的感觉。

在布赫宾德看来，贝多芬是“从海顿手中，接过莫扎特灵魂的人”。而他自己则是这个伟大的传承的见证者。

我们当然没有必要毫无保留地同意他的所有判断，但他在讲述《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处所说的一段朴素的话，却使我禁不住一读再读。他讲的是他自己的老师赛德霍夫带给他的启示：

我们从这位老师身上学习到的东西，很少与通常所说的“技艺”有关，更多的都是音乐性的东西，常常只需拍一下肩膀，我们就会知道：这里需要使用短暂的自由节奏（Rubato）。

事实上，我们岂止在弹奏《悲怆》时需要自由节奏，岂止在准确演绎贝多芬时需要自由节奏。音乐需要自由节奏，生命和生活本身不更需要这种Rubato？

可贵的是，布赫宾德对这种“自由节奏”的感受与吁求，是建立在细致理解伟大作品、伟大作者的基础上的。这也正是他能够写出这本关于贝多芬的书的前提。相反，对肤浅而又自以为是的“听众”，以及一知半解的“钢琴家”——比如那个叫费尔斯堡的人，布赫宾德特别提示我们注意贝多芬给一位伯爵写的信。信的内容如下：

注意，可能还没有弹到华彩乐段，他（费尔斯堡）就先倒下了……我对费尔斯堡说，建议他明天别去演奏——他会搞得一团糟。顺便，等他能把协奏曲弹得更好，再让他去吧。

这是在讽刺费尔斯堡，又何尝不是对所有“听众”和“演奏家”们的警醒？

远读与细读的相辅相成

《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简明指南》

查尔斯·罗森著罗逍然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

这当然是一个莫罗蒂意义上的远读时代，但毫无疑问真正有效的远读又是建立在精微的细读之上的。布赫宾德和罗森这两本书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他们既能“从音乐文本出发，为读者构建起某一部作品的完整图景，却不止于此；通过分析作品，会将这些作品还原到作曲家，乃至某种音乐风格与社会文化的大背景之中。”罗逍然（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对罗森一书的这个概括，也同样适用于布赫宾德，他们对“钢琴音乐中的《新约》”的解读，体现的正是这种远读与细读相辅相成的原则。

对我个人而言，记得并深入理解具体作品和故事有意思的细节，甚至更为切要。它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纠偏，至少它会让我们更少些笼统判断，更不容易让事实臣服于“宏大叙事”。

布赫宾德一书中有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两段记录，它们与两处令人感兴趣的速度标记相关。一处在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即《C小调第三十二奏鸣曲》的终乐章。书中写道：

它实际上缺少了一个逗号，这给人理解造成困难：标注为“Adagiomoltosempliceecantabile”,但我们应该理解为“简单如歌的、较慢的柔板”（Adagiomolto,sempliceecantabile）还是理解为“较为简单如歌的柔板（Adagio,moltosempliceecantablie）”?

若我们能看一眼原始手稿则会大有帮助。值得庆幸的是，贝多芬亲笔书写的奏鸣曲原稿得以保存至今。手稿真迹的翻印本给人的感觉是：最初乐章上方只写了“柔板”，“较为简单如歌的”一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这或许给我们提供了答案。

而第二处同样让我们感佩。1827年3月18日，贝多芬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最后一封信。在这封信中，他所关心的是《第九交响曲》的节拍器的标注：“请将已用节拍器数字标注的《第九交响曲》寄给爱乐者协会，随信附上所标注的标记。”

最后一曲！最后一封信！永恒就在细节之中，细节就在永恒之中。

跟着罗森的《简明指南》“读乐”，这样的细微之处也比比皆是。而更让我们感动的是，罗森整部书不仅揭示了乐圣与古典主义传统的多重内在联系（第一部分《古典主义传统》），从分句、速度和踏板、颤音、键盘的扩展娓娓道来，毫无迂腐的学究气；而且，他还对贝多芬32首奏鸣曲每一首都做了极其细致的解读（第二部分《奏鸣曲作品分析》）。他甚至细究了《月光》（《升C小调第14号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的速度应该是2/2拍慢板，时长需要控制在4分半钟左右。而“槌子键琴”（《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奏鸣曲第一乐章给出的速度或许过快，需要略作调整。

在一个“速度主义”的时代，重听贝多芬，重读罗森和布赫宾德的书，获得的绝不只是音乐艺术本身的营养，更是一种真正“疏瀹（yuè）五藏，澡雪精神”的体验和反思吧？

2026年7-8月写于京西学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