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笔钱躺在银行账户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夜夜难眠。五百六十八万,是我和陈建国在纺织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十五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命。退休那天,行长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说老太太您这是咱们支行的贵宾。我把存折揣进贴身口袋,一路摸着它走回家,那温度隔着棉布衬衫烫着胸口。女婿周明远来家里吃饭,一边给我舀汤一边问妈您退休金存了多少。我放下筷子说不多,就九万。他筷子顿了一下,汤洒了半桌子。
第一章
我叫林秀芝,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国营纺织厂的质检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流水线上下来的布匹一寸寸摸过去,找出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疵点。那双手摸过三十五年棉布,指腹的纹路早被磨平了,像两块老树皮。陈建国跟我一个厂,他在机修车间,这辈子修过的纺织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我们俩加起来的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出头,在这个三线小城,够吃够喝,偶尔还能给外孙买点零嘴。
女儿陈悦是二十五岁那年结的婚,女婿周明远在城东开一家装修公司。婚礼那天周明远端着酒杯敬我和陈建国,说爸,妈,以后悦悦跟着我,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当时眼眶发热,觉得女儿找了个好归宿。婚后的头两年,周明远确实勤快,逢年过节提着烟酒上门,嘴上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三年前他公司接了个大单,要垫资两百万,他来找我们借钱。
那天他坐在我家那张掉了漆的沙发上,搓着手说妈,这个工程做下来能赚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五。我跟陈建国对看了一眼。我们的积蓄不多,这些年供陈悦上大学、给嫁妆,剩下的拢共就十几万。但看着他眼睛里的急切,我还是把存折拿了出来。我说远啊,这是妈跟你爸的养老钱,你可得悠着点。他连声答应,说妈您放心,半年,就半年,连本带利还给您。
钱借出去以后,周明远上门就少了。偶尔来也是匆匆坐坐,说工程忙。陈悦倒是常回来,但每次脸色都不太好,问她也不说。直到去年冬天,陈悦一个人回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说她跟周明远吵架了,因为周明远把公司法人改成了他表弟的名字。陈建国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这混账东西想干什么。陈悦哭着说周明远嫌她管钱管得紧,说男人在外头做事业,女人少插手。
那笔钱最终是还回来了,分了三回,拖了一年半。还最后一笔的时候,周明远的脸色明显不好看,把钱往桌上一撂,说妈,钱还您了,以后有难处可别再找我。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他还钱似的。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心眼。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去年腊月二十八。我跟陈建国去超市买菜,远远看见周明远的车停在银行门口。他从车里出来,身边跟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贵宾室。我扯着陈建国绕到后面停车场,看见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塞满了高档烟酒。陈建国气得手发抖,说咱们闺女还怀着二胎呢,他在外头这么胡搞。我把他拉走了,说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陈悦带着外孙来吃饺子,我看她脸色蜡黄,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还要给一桌子人盛饭。周明远坐在那儿玩手机,连搭把手都不肯。饭后我收拾碗筷,听见周明远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他说那个老东西手里应该还有钱,你帮我查查她退休前是什么级别。我当时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在边上叹气。他说秀芝,咱们那笔钱要不给闺女透个底。我想了想说不行,悦悦那丫头藏不住事,她要是知道了,周明远就能知道。咱们得替悦悦留着这后路,不能让她跟孩子将来没着落。陈建国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听你的。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周明远来吃饭,端着汤碗笑呵呵地问妈您退休金存了多少。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拖着不还钱时的嘴脸,想起他跟那个女人在银行门口的背影,想起我女儿挺着肚子在厨房忙活的样子。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不多,就九万。他筷子顿了一下,汤洒出来,烫了手背一块红。
他当时没说什么,吃完饭还帮我收了碗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那钱您可得放好了,现在骗子多。我说放心,妈心里有数。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那股不安像水一样漫上来。
果然,第二天下午门铃就响了。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周明远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周明远的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咬紧了牙。他说妈,这位是李律师,有点事想跟您谈谈。
陈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苹果。他看着那个律师,又看看周明远,说谈什么事还要请律师上门。周明远没看他,盯着我说妈,我公司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需要您帮忙签个字。李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我看清了上面的字,是一份担保协议,让我用名下所有资产为他那笔银行贷款做担保。
我手指头抖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我说远啊,妈就那九万块钱,能担什么保。周明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他说妈,您就别瞒我了,我查过,您当年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退休的时候一次性拿过一笔补偿金。那个数字,可不是九万。
陈建国把苹果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说周明远你什么意思。周明远转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说爸,您跟妈辛辛苦苦一辈子,总不能看着女婿的公司倒闭吧。我要的不是您的钱,就是签个字,走个过场。银行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真让您担什么风险。
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忽然就明白了。他今天是铁了心要逼我签字。我把那份文件推回去,说远啊,妈不识字,你让律师给我念念。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清清嗓子念起来。条款里密密麻麻的,但我听得清楚,一旦周明远还不上钱,我名下所有资产包括这套房子都要被银行收走。念到一半我抬手打断了他,说行了,我听明白了。
周明远迫不及待地凑上来,说妈,您看,就是走个形式。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陈悦穿着红裙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周明远搂着她的肩膀,外孙坐在他们中间啃手指头。那天陈悦多开心啊,拉着我的手说妈,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那里面装着存折、房产证,还有我和陈建国这辈子的各种票据。我抱着盒子出来,当着周明远的面打开。我只拿出那张存折,把其他的又放了回去。我把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让他看。我说远啊,你看清楚了,这是妈的全部家底。
周明远凑过来,眼睛盯着那一串零。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他猛地抬头看我,说这不可能,我明明查过的。我把存折合上放回铁盒,说我退休那年厂里改制,确实有一笔补偿金,但那笔钱给悦悦她爸看病了。他前年做的心脏支架手术,加上后续的康复,差不多花了个干净。
陈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没有看他。周明远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李律师在旁边小声说周总,这情况跟您提供的信息不符啊。周明远猛地转身,说你先出去。律师提着公文包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周明远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说妈,您把我当外人我不怪您,但悦悦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您总不能看着外孙出生连个窝都没有。我说远啊,妈就问你一句话,你那公司到底是真周转不开,还是另有原因。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那年厂里裁人,多少人当面抹眼泪背后递条子,我看得清清楚楚。周明远这个表情,跟那些人一样,是被人戳穿了之后的心虚。
我没有再说话,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说远啊,今天的事妈就当没发生过,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等悦悦生完孩子再说。他站在那里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陈建国站起来,说要送客了。
周明远最后还是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没化开的冰。他说妈,您会后悔的。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铁盒子硌着肚子生疼。陈建国过来扶我,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说建国,咱们得把悦悦接回来。
那天晚上陈悦自己回来了。她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说妈,周明远刚才打电话跟我吵架,他说您故意藏钱不帮他,说我们全家都在算计他。我把她拉进来,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杯子里,说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抱着她的肩膀,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嫁的那个男人,早就不是当年婚礼上端着酒杯说绝不让她受委屈的那个人了。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瞒不住了。那张存折上的数字,我早晚得让她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受不得大刺激。
夜里我躺在床上,陈建国在另一边翻来覆去。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周明远走时那个眼神。他说我会后悔的。可我活到这把年纪,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把钱借给他。那笔钱像一块试金石,试出来的东西让我心寒。
窗外的月亮薄薄一片,挂在楼角上。我摸出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打开,借着月光看那张存折。五百六十八万,每一分都是我跟陈建国在流水线上站出来的。那台老旧的纺织机轰隆隆响在记忆里,棉絮飞得满车间都是,呛得人嗓子发痒。三十五年,我们站成了两块生了锈的零件,才攒下这点东西。
我轻轻合上存折,放回铁盒。悦悦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她大概也没睡着。我在黑暗里握住陈建国的手,他的手粗糙但温暖。我说建国,咱们得撑住。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像三十多年前在厂里第一次牵我那样,用力,沉默。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厨房熬粥,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快递,一个文件袋,寄件人写着李律师的名字。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法院传票的复印件,上面赫然写着周明远作为原告,起诉我拒不履行口头赠与承诺。我看了一眼日期,半个月后开庭。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溢了满屋子。我把传票折好塞进口袋,用勺子搅了搅粥。陈悦从里屋走出来,问我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我说没事,火大了点。她凑过来看锅,说妈你放了太多水。我笑了笑,说妈老了,手没准头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灶台上那罐咸菜上。那是陈悦上个月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辣椒放得恰到好处。我夹了一根尝了尝,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鲜辣。陈悦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妈,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出去找工作。我愣了一下,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呢。她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只能靠他。
我把咸菜罐子盖好,看着她微微凸起的肚子。那里面有个孩子,是我外孙,是陈悦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周明远的骨血。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浑水里。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行,妈帮你带孩子,你尽管去闯。
粥熬好了,一人一碗端上桌。陈建国从外面买油条回来,报纸夹在腋下。他把油条递给我,小声说门口有个车停了一早上了。我探头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梧桐树下,车牌号我不认识,但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李律师。
我收回目光,把油条撕成段泡进粥里。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起昨天周明远说的话,他说您会后悔的。可我更怕的是悦悦有一天后悔,后悔嫁了这么个人,后悔信了那些花言巧语。
我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但我没有吐出来,咽下去,热流一直暖到胃里。陈建国在旁边给我递了张纸巾,说慢点喝。我接过来擦了擦嘴,说建国,下周陪我出去一趟。他问去哪儿。我说去银行。
我把那张存折揣在贴身口袋里,那温度隔着棉布衬衫,烫着胸口。五百六十八万,是我和陈建国的一辈子。这笔钱现在是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但也是一堵墙,挡在悦悦和周明远之间。我不能让它倒了。
第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周明远没有再上门,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暗处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每天早晨准时停在梧桐树下,中午换个位置,傍晚又挪回来。李律师像是钉在这条街上的钉子,拔都拔不掉。
陈悦的状态让我担心。她表面上跟往常一样,早起帮我择菜,下午坐在阳台上织小毛衣。但她的眼神总是发直,手里的针常常停下来,半天才戳下一针。有一回她织错了十几行,自己发现时愣了好半天,然后默默拆了重织。我没有问她周明远有没有联系她,我怕问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捅破了。
陈建国倒是沉得住气,每天照旧去公园下棋。但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一回天都黑透了他才进门,身上带着一股子烟味。陈建国戒烟快十年了,我知道他只有烦到极点才会破戒。我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换下来的外套挂到阳台上去散味。
传票上的开庭日期越来越近。我夜里睡不着,起来翻箱倒柜找老物件。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当年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证书。翻开来看,照片上的我才三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一脸傻气。那时候多简单啊,一台纺织机就是全世界,布匹从机器里吐出来,雪白一片,没有半点杂质。
正出神,陈悦忽然出现在门口。她披着外衣,头发散着,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她说妈我听见你翻东西。我把证书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摸了摸,说妈你年轻时候真好看。我说你比妈好看多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显得单薄。
她在我床边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张证书,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忽然开口,说妈,周明远是不是找你了。我心里一跳,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忽然就碎了。她说妈你别瞒我了,他表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周明远要告你。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着了。这个周明远,居然让表弟去跟一个孕妇说这种事。我把陈悦拉过来,拿被子裹住她,说你听妈的,不管他干什么,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有妈在。她的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哭出声。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越难过越不出声,把自己闷成一颗哑炮。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凸起的肚子上。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里面那个小生命正睡得安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什么样。我把手收回来,掌心还留着那一点温热。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陈建国要跟我一起,我没让,我说你留在家里看着悦悦。我坐公交车到了城东的工商银行,把存折递给柜员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这是大额存单,需要提前预约才能取。我说我不取,我就是来问问,这笔钱现在存的是定期还是活期。
她帮我一查,说三年期定期,还有半年到期。我说如果提前取出来要损失多少利息。她算了算说大概六万左右。我心里有数了,把存折收回来揣好,跟她道了谢。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六万块利息,够我心疼好一阵子,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不在乎了。
从银行出来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城西的司法局。那栋灰色大楼我路过无数次,今天还是头一回进去。一楼有法律援助窗口,我把传票复印件递过去,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遍,说阿姨您这是家事纠纷,建议您先去社区调解。我说调解不了,他连律师都请了。小姑娘让我去二楼找一位姓赵的律师,说他是专门做家庭财产纠纷的。
赵律师四十来岁,面相和气,说话不紧不慢。他看了我的材料,又问了问情况,沉吟了一会儿说阿姨,他这个诉讼理由站不住脚,口头赠与在没有实际交付的情况下不成立。但他有别的办法,比如主张您恶意转移财产。我说我财产都没转移过,都好好存在银行呢。赵律师说那就好,您准备好存单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您和您爱人的收入证明。另外,您女儿的态度很关键,如果她愿意出庭作证,对我们有利。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沉了一下。让悦悦出庭作证,等于是让她在父亲和丈夫之间选边站。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太残忍了。赵律师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说阿姨,您先回去跟她商量,不着急。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他,说回头再联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陈悦开口。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的街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纺织厂那根大烟囱还在老地方立着,只是早就不冒烟了。当年陈悦就是在厂区家属院长大的,每天放学就在车间门口写作业,等着我跟陈建国下班。她从小就懂事,作业写完了还会帮我们整理工具箱。那时候周明远还没出现,我们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安稳得像那根烟囱,风再大也不倒。
到家的时候陈悦正在阳台收衣服。她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叠好,码得整整齐齐。我走过去帮她,她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出门了。我说去办点事。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叠好的衣服递给我,说你脸色不太好,进屋歇着吧。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陈建国从厨房端了杯热茶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想问我去银行的结果,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陈悦叠完衣服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忽然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比我的手凉,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她说妈,我昨天想了一夜。我转头看着她。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周明远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他半夜饿了都舍不得叫我起来做饭,自己去厨房下面条。后来他开了公司,人就慢慢变了,开始嫌我不会打扮,嫌我不懂他的生意。我怀第一胎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应酬到半夜,我一个人吐得翻江倒海也没人管。可我觉得他会改,男人有了孩子就收心了,别人都这么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她说妈,但这次不一样了。他连您都告,他眼里已经没有这个家了。我握紧她的手,说悦悦,妈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还有他吗。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说我心里还有那个半夜给我下厨的周明远,但不是现在这个。
我忽然就放心了。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之前的那些年一直舍不得。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毛衣,袖口磨破了,线头都露出来了,可因为穿着暖和就一直没扔。现在她终于肯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像样的饭,炒了四个菜,还炖了一只鸡。饭桌上陈悦多喝了一碗汤,陈建国破例开了瓶啤酒。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那辆黑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这顿饭,像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日子穷,但桌上总有笑声。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陈悦忽然说妈,我跟你去开庭。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她站在我旁边,把洗好的盘子递给我,说我想好了,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清楚。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得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和官司来解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股劲,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劲。当年她高考报志愿,我跟陈建国想让她报师范,稳定。她自己偷偷改成了设计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才知道。她那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说不让我学我喜欢的东西,我宁愿不上了。最后还是我们让步了。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说行,妈陪你去。她笑了笑,说你老了,到时候得上台帮我壮胆。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小时候上台表演都不怯场,这会儿怕什么。她撒娇似的靠在我肩膀上,说那不一样,小时候台下都是不认识的人,现在台下坐着的,是要跟我抢东西的人。
我搂着她的肩膀,忽然觉得心里有底了。周明远那边有律师有算计,我这边有女儿有陈建国,还有存折上那五百六十八万。那不是钱,那是我和陈建国一辈子的脊梁骨,弯不得。
半夜我又醒了,起来喝水的时候经过陈悦的房间,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哼歌。是我小时候哄她睡觉常哼的那首曲子,纺织厂的老姐妹们都会唱,调子软绵绵的,像棉布一样温柔。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眼眶有点发热。她没有睡着,她跟我一样心里有事。但她在哼歌,在给自己打气。
我回到床上,陈建国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睡吧。他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律师说的话,过了一遍存折上的数字,过了一遍周明远那张脸。最后定格的,是悦悦哼歌时那个软软的调子。
半个多月后就要开庭了。这半个多月里,我要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还要抽空去一趟周明远他妈那儿,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在法庭上撕破脸要好。老太太跟我不算亲家,但好歹认识这么多年,她儿子干的这些事,她应该心里有数。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薄薄地挂在楼角。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那台老纺织机又在我脑子里轰隆隆转起来,雪白的布匹从机器里吐出来,绵延不断。三十五年织出来的东西,结实着呢。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陈悦叫起来,让她陪我去周明远母亲家。她愣了一会儿,说妈您要去见婆婆。我说有些话得当面讲清楚,开庭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陈悦犹豫了一下,点头说行,我陪您去。
周明远的母亲姓王,我叫她王姐。她住在城北的老职工宿舍,跟我和陈建国一样,也是纺织厂退下来的。只不过她退休早,在后勤干了二十年就办了内退。我跟她认识三十多年了,年轻时候还在一个车间待过两年,她那时候手脚麻利,嘴里从不饶人,但心地不坏。
坐公交车去的路上陈悦一直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我知道她紧张。我说你到时候坐边上就行,话妈来说。她点点头,眼睛看着窗外飞过去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姐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爬,陈悦在后面跟着。爬到四楼的时候我歇了口气,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王姐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说谁呀。我说王姐,是我,秀芝。她顿了一下,说来了来了,你们慢点上。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王姐穿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她把我跟陈悦让进去,嘴里念叨着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乱得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明显是刚准备的。我心里有数,她大概知道我们要来。
坐定之后王姐给我们倒了茶,茶是好的龙井,我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陈悦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王姐看看她又看看我,叹口气说秀芝,你来找我是因为明远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说王姐,你儿子要告我。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王姐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她说我知道,他前几天回来跟我讲过。我当时骂了他一顿,让他别胡来。但他那脾气你也知道,从小到大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说王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说句实话。我婆婆那套房子拆迁给的钱,加上我跟建国一辈子的积蓄,总共就这么些。你儿子要的是我全部身家,可我那点钱是要留着养老还有给悦悦肚子里的孩子用的。他告我,法院不会支持他。但他这么一闹,伤的是两个老人和一个孕妇的心。
王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明远这孩子是被钱迷了心窍了。他公司这两年其实一直亏,去年接的那个大工程款到现在没结下来,他拆东墙补西墙借了不少高利贷。他不敢告诉我,是我从他表弟那儿打听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高利贷,这就说得通了。周明远那么急不可耐地逼我签字担保,原来窟窿比他说的要大得多。我看了看陈悦,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让她稳住。
王姐继续说,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我年轻时候跟明远他爸离婚,明远跟着我过。我那时候在车间三班倒,没时间管他,他就一个人在家煮面条吃。有一回他煮面把锅烧糊了,满屋子的烟,邻居打电话到厂里我才知道。我从车间跑回来,看见他蹲在楼道口哭,说妈我不是故意的。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亏欠他,他想干什么我都由着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和陈悦,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说他开公司要启动资金,我把棺材本都掏给他了。他跟我说赚了钱就还,到现在一分没见着。我也没钱了,可我还是不想他出事。他是我的儿子,我就算砸锅卖铁也得保住他。
陈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她说婆婆,周明远借了高利贷您知道是多少吗。王姐摇摇头,说他没跟我说具体数。陈悦说我知道,他有一回喝醉了跟我说漏了嘴,大概是八十万。王姐的手一抖,茶杯翻在茶几上,茶水淌了一桌面。
八十万,加上他公司欠的工程款和银行贷款,加起来恐怕超过了两百万。这个数字让我心里沉甸甸的。周明远不是要我的钱,他是要我的钱去填他那个无底洞。可那个洞填得平吗,就算我把五百六十八万全给他,也填不平他那条越走越偏的路。
我没有再说什么,帮王姐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嘴里反复念叨着八十万,八十万。陈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握她的手。她说婆婆,您别着急,我们不会不管他的。但您得劝他撤诉,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王姐抓着陈悦的手,哭着说你是个好孩子,是明远对不起你。
从王姐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们站在楼下等公交车,陈悦忽然说妈,我想回去看看他。我看着她,她说我不是心软,我是觉得他走到这一步,身边连个拉他一把的人都没有。他亲妈拿不出钱,他表弟只会帮倒忙,他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早就躲远了。如果我也走了,他真的就剩一个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就去吧,但记住一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做什么决定都得替孩子想想。她点点头,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陈悦去了周明远的公司。我在家里坐立不安,陈建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天黑的时候陈悦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喝。我跟过去问她怎么样。她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说你猜他在干什么。我摇头。她说他在办公室喝酒,桌上摆着七八个空瓶子。看见我去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我说我来跟你谈谈孩子的事。他说孩子生下来归你,我养不起。
陈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她说妈,他瘦了特别多,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本来想好了一肚子话要跟他说,看见他那样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大概真的撑不住了。
我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觉得周明远活该,自己把路走绝了。另一方面看着他这个样子,又觉得可怜。但可怜归可怜,我不能让这份恻隐之心害了悦悦和孩子。我说他有没有说撤诉的事。陈悦摇摇头,说提都没提。他只是反反复复说自己没办法了,说自己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那天夜里陈悦又没睡好,我在隔壁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我睁着眼睛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律师那里。我跟他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对方欠了高利贷,资金链断了,走投无路才来逼我。赵律师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提供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他确实存在大量债务,那他的诉讼动机就不纯,可以主张他恶意诉讼。另外,你那个存折我建议你换个方式处理。
我问他怎么处理。他说你把这笔钱转移到一个你和女儿共管的账户里,或者直接给你女儿设立一个信托。这样即便官司有什么意外,这笔钱也跟你的名下资产剥离了。我听了之后心里一紧,说我信得过我女儿,但我不想把她卷进来。赵律师说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取出来存在你爱人名下,夫妻共同财产在你和你爱人之间转移不算恶意。
我从司法局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银行。这次我取了号排队,轮到我时把存折递给柜员。我说我要办个定期转存,转到我老伴名下。柜员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这笔钱数额不小,转存需要双方身份证和本人到场。我说知道了,明天让他本人来。
走出银行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存折上的名字从林秀芝变成陈建国,对周明远来说意味着那笔钱在法律上跟我没有了直接关系。他再想让我签字担保,担保的资产里就不包含这笔钱了。
回家之后我跟陈建国商量,他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烟掐了,说行,明天我跟你去。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那东西是很多年前厂里发不出工资时他眼里也有过的,是穷途末路时还得咬牙挺着的那股子硬气。
陈悦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跟陈建国面对面坐着神情严肃,问怎么了。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钱转爸名下也好,免得将来又有什么麻烦。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周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要是知道您把钱转走了,恐怕会更疯。
我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周明远现在像一头困兽,越是无路可走就越要扑腾。我把钱转到陈建国名下,他暂时动不了这笔钱,但他不会甘心。他还会找别的办法,别的漏洞。我能做的就是在开庭之前把所有可能被钻空子的地方都堵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也没睡着。我们在黑暗里并肩躺着,谁也没说话。三十多年了,我们什么风浪没见过,厂里改制那年差点全部下岗,陈建国生大病那年差点把家底掏空,我们都咬牙挺过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冲着我们来的不是老天爷,是自家人。
我侧过身去,在黑暗里看着陈建国模糊的轮廓。他的呼吸不太均匀,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当初陈悦嫁给周明远,他是最高兴的那个。婚礼上敬酒的时候他喝多了,拉着周明远的手说你以后要是欺负我闺女,我可不饶你。周明远当时笑着答应,说爸您放心。现在想起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陈建国去了银行。柜台前我们俩把手续办了,签字按手印,存折上的名字换成了陈建国。柜员把新存折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看也不看就揣进兜里了。走出银行我们俩谁也没说话,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走了半条街,陈建国忽然开口了。他说秀芝,等这事了了,咱们带悦悦和娃出去转转吧。我愣了一下,说去哪儿。他说去哪儿都行,你年轻时候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我鼻头一酸,说好。
回到家门口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梧桐树下了。李律师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们回来点了点头。我没有理他,开门进了屋。陈悦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份快递,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快递递给我,说妈,法院寄来的,开庭通知。
我拆开看了一眼,半个月后,城西区人民法院。原告周明远,被告林秀芝。事由口头赠与纠纷。我把通知叠好放回信封,说行,半个月够了。陈悦看着我,忽然说妈,我昨天梦见我爸了。我转头看向陈建国,他正在玄关换鞋,听到这话顿了一下。陈悦说我梦见我小时候,爸把我架在脖子上看花灯,周明远在旁边给我们买糖葫芦。梦醒了我才发现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说你爸现在还能把你架起来呢。陈建国在玄关那边笑了一声,但笑得有点抖。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秋天深了,叶子黄了大半。我搂着陈悦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梧桐,它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我不记得了,反正比陈悦的岁数大。它见过这个家的所有事,好的坏的,笑的哭的,都清清楚楚刻在树皮上。
我把脸贴在陈悦的头发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说悦悦,妈那笔钱,其实不只是妈的钱。那是给你和你孩子的退路。你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妈永远给你兜着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窗外那棵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去,落在黑色轿车的前盖上。李律师掐了烟上车走了。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一地碎金。
第四章
开庭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周明远的表弟刘成,提着一箱牛奶两兜水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说姨我来看看您。我看着他那个笑模样,想起他给陈悦打电话通风报信的事,没让他进门。我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刘成搓了搓手,说姨,明远哥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想撤诉。我看着他,没说话。刘成又说但他有个条件,希望您能借他三十万周转一下,等他那边工程款结了立马还您。我心里冷笑一声,嘴上说你回去告诉他,要撤诉就撤诉,借钱没门。
刘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说你姨您这就不近人情了,怎么说他也是您女婿。我说女婿告丈母娘,这叫近人情吗。刘成被我噎住了,把牛奶水果往地上一放走了。陈悦从门缝里看着,什么都没说,把那箱牛奶拎进屋放到了厨房。
那天下午陈悦坐在阳台上织毛衣,手里的毛线已经攒了半件。她织的是件小开衫,淡蓝色的,针脚细密整齐。我坐过去跟她一起织,把我的老花镜戴上。她忽然说妈,我觉得周明远不会撤诉。他让刘成来探您口风的,看您这边松不松口。我说妈知道,他那些花样我见多了。
陈悦停了手里的针,说妈我昨天跟周明远通了个电话。我转头看她。她说我跟他讲,如果他愿意撤诉,以后孩子出生了还可以认他这个爸。他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说对不起我,说他真的走投无路了。我问他欠了多少,他算了算说连本带息一百多万。说完就挂了。
一百多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说你信他吗。陈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以前也说过没钱,可转头就换了新车。可这次他确实瘦了,公司也关了门。我在门口看见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不管他说什么,开庭那天你照实说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法律。陈悦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织针,淡蓝色的毛线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地走。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她这两天眉眼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些。大概是终于把事情摊开来说了,反而没那么沉重了。
开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悦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淡灰色的针织衫,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陈建国站在门口给我们检查包里有没有带齐材料,他的手指头有点抖,但脸上很镇定。
我们到法院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大厅里了。他穿西装打领带,但跟以前不一样了,西装明显大了,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眼圈是青的。他看见我们进来,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人。陈悦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进了法庭坐下,赵律师坐在我旁边,把材料一件件摆出来。对面的周明远身边坐着李律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他的某个朋友。法官进来了,是个女法官,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开庭之后周明远那边先陈述。李律师站起来说我方当事人周明远与被告林秀芝系翁婿关系,被告曾多次口头承诺赠与原告一笔资金用于公司经营,现被告否认该承诺存在,请求法庭判令被告履行赠与义务。周明远坐在那里,目光垂在桌面上。
轮到我的时候,赵律师说被告林秀芝从未做出过任何赠与承诺。原告所主张的口头赠与无任何证据支持,系单方面臆造。我方当事人名下资产清晰,不存在隐瞒转移行为。请求法庭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法官看了看双方,说现在请当事人陈述。周明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声音有点哑。他说法官,我岳母确实说过要把那笔钱给我用。那是去年春节的事,她亲口说的,说我公司做大了她也跟着沾光,钱放她那儿也是放着,不如让我拿去周转。我当时推辞了,但后来公司真的缺钱,我就信了这句话。
我听着他的陈述,心里那点最后的恻隐慢慢凉了下去。他说的是去年春节的事。去年春节他确实来家里吃了顿饺子,但那顿饭他全程在接电话,根本没跟我们说上几句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钱给他用。他在编,而且编得漏洞百出。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法官,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把钱给我女婿。我跟我老伴一辈子的积蓄,那是我们养老的钱。他有公司有收入,我不需要给他钱。之前他跟我借过一笔钱,分三次才还清,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公司经营有问题。所以我不可能再把钱借给他。
法官又让陈悦作为证人发言。陈悦站起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脸色有点白,但腰挺得直直的。她说我是原告的妻子,也是被告的女儿。我母亲从来没有说过要赠与周明远任何资金。她说过要把钱留给孩子,但那是指留给我的孩子,不是给周明远公司用的。另外周明远目前欠有高利贷及其他债务,总额超过百万,这些债务均与我家无关。他起诉我母亲,是因为他需要资金填补债务缺口。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周明远忽然抬起头看她。陈悦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法庭里安静得连翻页的声音都没有。我看见周明远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他大概没想到陈悦会这么冷静地说出那些话,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李律师站起来说反对,证人陈述与案件无关。赵律师说有关,原告的债务情况直接关系到其起诉动机。女法官敲了敲桌子,说抗议无效,证人可以继续陈述。陈悦说完坐下了,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块冰,但掌心干燥,没有出汗。
接下来的质证环节两边各执一词。周明远那边拿出一段录音,说是去年春节我去他家吃饭时说的。赵律师听了之后说这段录音涉嫌剪辑,请求鉴定。法官同意延期审理,择日再审。
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周明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李律师在旁边收拾公文包。他看见我们出来,忽然走过来,陈建国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周明远停住了,隔着两步远说妈,我能不能跟悦悦说句话。
陈悦从陈建国身后走出来,说你说吧。周明远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声音忽然就低了八度,说孩子快生了,你别太累着。陈悦说你放心吧,孩子挺好的。周明远又说开庭的事是我糊涂,我明天就去撤诉。陈悦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糊涂,你是走投无路了。你欠的那些钱,我帮不了你,我妈也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想办法。
周明远站在那里,雨水打在肩膀上洇开一片深色。他说我知道,我不该把你们都拖进来。我就是实在没路了。陈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说那你知道我怀第一胎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家吗。因为你在外面应酬,喝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我羊水破了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通你一个没接。最后还是我自己叫的救护车。
周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陈悦继续说,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你是为了这个家在拼。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拼来拼去,拼的是你自己的面子,你自己的野心。你没为这个家拼过什么。
她说完转身走了。陈建国撑着伞追上去给她遮雨。周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回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他抬头看着我,妈我错了。我说你没错,你只是走得太远忘了回头。
那天晚上雨下大了,敲着窗户噼里啪啦地响。陈悦坐在床上织毛衣,那件小开衫快要织完了,只剩两个袖子。我在她旁边坐着,给她递毛线。她忽然说妈,我今天是不是太狠了。我摇头,说你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被冤枉。
她低下头把最后几针织完,抖开来看,一件完整的小开衫。淡蓝色,像晴天的天空。她抱在怀里摸了一会儿,说等他长大了我告诉他,这是外婆帮我一起织的。我伸手过去摸了摸那件小开衫,棉线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到心里。
陈建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他说下雨天寒气重,喝一碗去去寒。陈悦接过去喝了半碗递给我。我也喝了两口,热辣辣地暖了五脏六腑。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声变得清脆。
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陈建国已经躺在床上了。我钻进去被子,他伸手过来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说冷吗。我说不冷。他在黑暗里又开口,说今天法庭上,悦悦那几句话说得真好。我说她长大了。陈建国哼了一声,说早就长大了,是咱们一直把她当小孩。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子亮晶晶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是今天法庭上的画面,周明远煞白的脸,悦悦挺直的腰背,女法官敲桌子的笃笃声。一桩一件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件淡蓝色的小开衫上。
不管官司打成什么样,日子还得往下过。新生命要来了,这个家里要有新的声音了。
第五章
过了一个礼拜,法院那边来了通知,说录音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段录音确实有拼接剪辑的痕迹。李律师收到结果之后主动联系了赵律师,说周明远愿意撤诉,请原告方同意。赵律师跟我商量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同意。
签字那天我去了一趟法院。周明远也在,他比上次又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站在走廊里等我,看见我来就迎了两步,说妈,对不起。我没有接他的话,在撤诉协议上签了字。他也要签,手握着笔抖了两下才把名字写完。
签完之后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兜里,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我等了一会儿,他说妈,公司关了,房子也卖了。还剩点钱把高利贷还了大半。我现在住在朋友那儿,想出去打工。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我说你打算去哪儿。他说去南方,那边有个朋友开厂,愿意让我过去干。
我点了点头,说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眼眶忽然就红了,说妈,我对不起悦悦,对不起孩子。你帮我跟她说一声,等我混出个人样了,我回来尽我做父亲的责任。我叹了口气,说这话你自己跟她说吧。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秋天的阳光温温的,照在皮肤上像盖了一层薄毯子。陈建国来接我,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就快步走过来。我说撤诉了。他哦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惊喜,大概早就预料到了。
回去的路上陈建国开着电瓶车,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忽然觉得背上轻了不少,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了。虽然周明远走了,公司关了,悦悦要一个人带孩子了。但跟被他没完没了地纠缠相比,现在这样反而清爽。
到家的时候陈悦正在拖地,看见我们回来停下来问结果。我说撤诉了。她哦了一声,弯腰继续拖地,拖了两下又停下来,说那他呢。我说他说要去南方打工,还说等他混出个人样就回来尽父亲的责任。陈悦没有说话,手里的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拖。我走过去帮她挪开茶几,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轻轻说了句走了也好。
那天傍晚陈悦把织好的小开衫洗了晾在阳台上。淡蓝色的棉线在夕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预产期快到了,该准备的东西妈都给你备好了。她说知道,医院那边也联系好了。
然后她忽然转头看我,说妈,那笔钱您打算怎么办。我愣了一下,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先存着不动,以后留着给孩子上学用。陈悦想了想,说妈,我想跟您商量件事。我说你讲。
她说我想拿这笔钱的一个零头,开个小店。就那种社区里面的手工编织坊,专门卖手工毛衣和婴儿用品。我在网上查过了,现在这种纯手工的东西特别受欢迎。我可以一边带孩子一边做,不累也不耽误什么事。而且做这个我有底子,从小就跟着您学织毛衣,这两年织的东西邻居都说好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法庭上她直着腰背说话的样子。她变了,从那个躲在房间里偷偷哭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想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女人。我的眼睛有点热,说你真有这个打算。她点头,说我想了好久了,就是一直没敢跟您开口。那笔钱是您跟爸一辈子的心血,我怕我要是做生意做亏了对不起你们。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说什么亏不亏的,年轻人闯一闯是好事。何况做手工这行赚不了大钱但也不会亏到哪里去。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养好身子,到时候妈帮你看店。陈悦笑了,那笑容豁亮亮的,像个晴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悦把这事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听完喝了一口酒,说行,你爸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一套,但你要做什么爸都支持。他把筷子放下,说不过秀芝,咱们那钱不能全给闺女,还得留点咱们自己养老的。我说知道,给她三十万试试水,多了她也转不开。
陈悦连忙摆手说不用那么多,十万就够了,租个小店面,进点毛线和辅料,买几台编织机,剩下就是手工成本了。我说那就十五万,多一点周转的余地。她想了想,说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我开了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一屋子人。那件小开衫还在阳台上晾着,晚风把它吹起来像个小小的淡蓝色风筝。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陈悦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也给她织了件小开衫,红色的,上头绣了朵小花。她穿着那件衣服在厂区院子里跑,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回来哭得稀里哗啦。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哄了一夜,心里想着等她长大了我得给她织件更好的。
现在她长大了,轮到她自己织给自己孩子穿了。时光像纺织机上的线轴一样转过去,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咸菜脆生生的在齿间咯吱响。陈悦在旁边哼那首老曲子,软绵绵的调子飘在暖黄的灯光里。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阳台上看见那件小开衫在月光下轻轻晃着。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棉线还有点潮潮的。我把衣架往里面挪了挪,免得夜里落露水。转身回房间的时候看见陈悦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床头灯的光。她还没睡,大概又在手机上查开店的事。
我轻轻把她房门带严了。回到床上躺下去,陈建国翻了个身,说你又起来看外孙衣服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那脚步声我听了三十多年了。我没吭声,他也没再说话。窗外那只总在半夜叫的猫又开始了,叫声远远近近的,听起来比前几天暖和了些。
日子总算往该走的方向走了。我闭上眼睛,那台老纺织机又在脑子里转起来,轰隆隆的,但这次吐出来的布匹是淡蓝色的,像晴天的天空。
第六章
半个月后陈悦发动了。那天凌晨三点她来敲我们的门,说妈我肚子疼。我一骨碌爬起来,陈建国已经跳下床去拿车钥匙了。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推着轮椅过来把她接进去。
我在产房外面坐着等,陈建国在走廊里来回走,烟掏出来又塞回去。我让他坐下来,他坐了几秒又站起来。我说建国你别转了,转得我眼晕。他哦了一声靠在墙上,眼睛盯着产房门口那盏灯。
灯亮了两个多小时。我听着产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忽大忽小的,心跟着那些声音一上一下。陈悦的叫声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棉布。我攥着陈建国的手,攥得他直吸气也没松开。
终于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说恭喜,是个男孩。我凑过去看,那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那皮肤嫩得像豆腐。陈建国站在我后面,探头探脑地看,嘴巴咧到耳朵根。护士说产妇状态挺好的,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
陈悦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就笑了,说妈我听见你一直在外面哼歌。我愣了一下,说我哼了吗。她说哼了,就是那首老曲子。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说累坏了吧。她说还好,比他当年踢我劲儿小多了。
陈建国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两只粗糙的大手托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像托着一片羽毛。他的表情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抱陈悦的样子,也是一样的又欣喜又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悦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眼睛里亮亮的。
那几天我在医院照顾陈悦,陈建国负责来回送饭。小外孙的名字陈悦早就起好了,叫陈昭。她说妈,陈昭,昭然若揭的昭。我没读过什么书,但觉得这个字好,亮堂堂的。陈悦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轻声叫他昭昭,那声音软得不像话。
出院那天陈悦给孩子裹上那件淡蓝色的小开衫,大小正好。她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等我办手续,秋天的阳光照在她和孩子身上,淡蓝色的毛衣在光里柔和得像一片湖水。我办完手续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眶一下子热了。陈建国在旁边拿手机拍照,手抖得拍糊了好几张。
回到家之后日子忙碌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陈悦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却比以前好了。昭昭晚上哭闹的时候她抱着他轻轻摇,嘴里哼那首老曲子,哼着哼着孩子就睡了。我看着他们娘俩在灯底下安安静静的样子,觉得之前的那些糟心事都远了。
陈悦满月的那天,她正式跟我提出要去看看店面。我把存折拿出来,去银行取了十五万转到她卡上。她拿着手机看那条到账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跟我说妈这笔钱我会好好用的。我说妈知道,你办事妈放心。
接下来半个月她忙起来了。白天带孩子,晚上在网上找房源看材料,有时候半夜起来喂奶还要在手机上回消息。我白天帮她看昭昭,她就骑着电瓶车出去看店面。跑了好几天,最后在城西的一个新建小区旁边定了下来,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月租三千。她说那边住了不少年轻人,买手工毛衣的消费力够。
装修是陈建国帮她弄的,刷墙铺地装货架,陈建国老胳膊老腿地忙了一礼拜。我在家带孩子做饭,每天给他们送饭过去。店弄好那天陈悦抱着昭昭去看了一趟,昭昭在店里东张西望,小手乱抓,把一捆毛线拽散了。陈悦笑着把毛线重新绕好,说这是你以后的口粮。
店名叫小昭手工坊,就用了孩子的名字。开业那天没什么声势,就门口放了几个花篮,是赵律师和王姐送的。王姐那天也来了,抱着昭昭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他爸小时候。陈悦在旁边笑了笑,没有接话。
开业头几天生意一般,零星几个客人进来看看,买走几双手套两顶帽子。陈悦不着急,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看店一边织毛衣。她手快,一件儿童开衫两天就能织出来。我把昭昭放在铺了毯子的婴儿车里,昭昭就在店里呼呼睡大觉。
有天下午来了个年轻女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织好的围巾问多少钱。陈悦报了价,她摸了摸说手感真好,纯羊毛的吧。陈悦说是的,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毛线。那女人一下子买了三条围巾两顶帽子,说送朋友。陈悦给她打包的时候随口聊了几句,那女人说她刚搬来这个小区,正找附近有没有卖手工制品的地方。
过了几天那个女人又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几个年轻女人在店里叽叽喳喳挑了好久,抱走了一堆东西。陈悦笑着说你们要是喜欢,我可以接受定制,想要什么花色提前说就行。其中一个女人说太好了,我正好想给我妈织件毛衣但不会,你能教我吗。陈悦说我开个班吧,想学的周末来。
就这样小昭手工坊的口碑慢慢传开了。陈悦陆陆续续收了七八个学员,周末店里坐满了一圈人,每人手里一团毛线,说说笑笑地织。昭昭躺在他那张小婴儿床里,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睛骨碌碌地看。
入冬的时候店里开始接定制订单了。陈悦一个人忙不过来,跟我商量说妈要不您来帮我打下手。我白天过去坐几个小时,帮她绕线打包剪线头。店里有暖气,我坐在角落里的板凳上干零碎活,抬头就能看见陈悦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织毛衣的样子。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眉眼低垂,手指飞快地绕着毛线,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像幅画。
有一回我在店里给昭昭换尿布,陈悦的一个学员在旁边看着,说阿姨您外孙长得真好。我说随他妈妈。学员说悦姐手艺这么好是跟您学的吧。我笑了笑说她自己有天赋,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就会摸布看疵点,不会织这么好看的花样。
陈悦在旁边听见了,抬头说妈您别谦虚了,我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您织的,我爸那件穿了十年的毛背心也是您织的。我老脸一红,说都过去的事了。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陈悦骑着电瓶车带着昭昭,我坐在后面搂着他们娘俩。冬天晚上的风冷飕飕的,但昭昭裹着小毯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路过夜市的时候陈悦说妈买几个烤红薯回去吧。我说好。
买了红薯拎回家,陈建国已经把饭做好了。陈悦把昭昭放床上,出来洗手吃饭。饭桌上她跟我说店里的账,说这个月盈利了四五千,再过两个月成本就能收回来了。陈建国喝着酒说比你那个……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我知道他想说比周明远那个公司靠谱,但当着陈悦的面他不好提。
陈悦自己接上了,说比他那公司靠谱多了,我这本小利小的,亏了也亏不了多少。她说完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我看着她脸上的笑,那是真心的笑,不是硬撑出来的。
入冬第一场雪的时候,小昭手工坊开张刚好两个月。那天店里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一张图纸说要定制一条围巾,图案很复杂。陈悦看了图纸说这个要织毛线的,工期得半个月。那男人说没问题,价格不是问题,就是图案要对,是他爱人喜欢的。
他走了之后陈悦对着图纸研究了半天,说妈这个花样我没织过。我凑过去看了看,那花纹是当年厂里出口订单上常用的一种提花。我说这个妈会,你拿纸笔来我给你画个分解图。陈悦愣了一下,说妈您怎么会这个。我说你妈在质检岗干了那么多年,什么花纹没见过。
那天下午我在纸上画分解图,陈悦在旁边看着,说我妈您藏得真深。我说这叫一技傍身,你妈虽然没啥文化,但干了三十五年的事还是有点心得的。陈悦笑起来,说那我这手艺有祖师爷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陈建国在扫雪,昭昭裹得像个球被放在门口看雪。我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吸了一口冰冰凉凉的空气。对面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雪,像开了满树白花。
陈悦从后面出来,往我手里塞了杯热牛奶。她说妈,我昨天算了算,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春天我可以把店面换个大一点的地方,再招个帮手。我说行,你只管往前闯,家里有妈兜底。她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雪。昭昭在门口啊啊呀呀地伸手够雪,被陈建国抱起来用扫雪的铲子接了一捧给他摸。
我喝着热牛奶,看着这大雪天里的一家人。雪把一切都盖住了,白的,干净的,像一块新织出来的布。那台老纺织机又在我脑子里转起来,轰轰隆隆的,但这次声音不吵了,听着像一首歌的底拍。
第七章
日子在毛线团里一圈一圈地转过去。陈悦的店越做越稳,春天的时候真的换了店面,比以前大了两倍,还在门口装了块招牌。她招了个帮手叫小满,是个从周边乡镇来的姑娘,二十出头,手巧嘴甜,跟陈悦学了两个礼拜就能独立接活了。
昭昭快半岁了,长得飞快。他学会翻身之后就不肯老实躺着,在婴儿床里翻来翻去像个滚圆的皮球。陈悦在店里忙的时候我就负责看他,把他放在铺了软垫的角落里,给他一堆毛线球玩。昭昭最爱抓毛线,抓起来就往嘴里塞,我要时刻盯着他的手。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忽然来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听到那边的声音,愣了好几秒。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之前低沉了些,说妈,是我。我握紧了电话,说你怎么有我电话。他说我打给悦悦她不接,我打给爸才要到的。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事。他说妈,我在这边干了大半年了,厂里效益还行,我攒了点钱。我想回去看看孩子。我握着电话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你回来干什么。他说我想看看昭昭,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妈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们,但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我没立刻回答。他那边又说妈我不打扰你们生活,看一眼就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梧桐,春天发了新芽,绿莹莹的。我说你先给我个地址,我问问悦悦的意思。他说好,把地址报给了我,挂了电话发了个短信过来。
晚饭时候我把这事跟陈悦说了。她正在给昭昭喂辅食,勺子顿了一下。昭昭张着嘴等吃的,等半天没等到,啊啊叫起来。陈悦继续喂,喂完了几勺才放下碗说他想什么时候来。我说就是这几天,他想看看孩子。陈悦拿毛巾给昭昭擦了擦嘴,说你告诉他来吧。
我看着她,说你确定。她说妈,他是我孩子的爸,看一眼孩子不算过分。看一眼就走了,以后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昭昭长到半岁还没见过爸爸,让他见一面也没什么。我说行,那我回他电话。
周明远是三天后到的。他打电话说到城西车站了,问能不能来店里。我把店址告诉他,说你来吧。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店里,把东西码整齐,又把昭昭的玩具归拢好。陈悦坐在柜台后面织一件半成品,头也没抬说妈您别忙了,又不是什么贵客。
我停下手里的活,在门口站着等。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周明远从车里下来。他比以前黑了不少,瘦倒是没怎么瘦,穿一件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陈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没停针。周明远站在那儿有点局促,说悦悦,我来了。陈悦嗯了一声,转头喊我,妈你把昭昭抱过来吧。我把昭昭从里面抱出来递到周明远面前。昭昭看见生人也不怕,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周明远脸上的眼镜。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昭昭接过去抱着。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两条胳膊僵得像木头。昭昭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伸手抓着他的领子啊啊叫。周明远低下头看着昭昭,鼻子吸了吸,我没看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抱了一会儿把昭昭还给我,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套小衣服,一双小鞋子,还有一个红包。他说给孩子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陈悦接过去看了看,衣服是淡蓝色的,跟昭昭那件小开衫差不多的颜色。她摸了摸料子,说正合适。
周明远在店里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小满给他倒了杯水,他握着杯子没喝。他问了问陈悦店里的情况,陈悦简简单单答了几句。他又看了看昭昭,昭昭这时候正趴在垫子上玩毛线球,胖身子拱来拱去。周明远看着看着就笑了,说跟他小时候一样皮。
陈悦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站起来说要走了,厂里只给他请了两天假。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悦悦我把地址留给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你就说。陈悦嗯了一声。周明远又看了看昭昭,说了句走了,转身出了门。
我跟着送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回过头说妈,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他说谢你没把我关在门外。我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说明远,你既然回来了就踏踏实实干,孩子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上了出租车走了。
我回到店里,陈悦已经重新拿起针在织了。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走过去把昭昭抱起来,昭昭手里还攥着周明远带来的那件小衣服的吊牌。我把吊牌取下来扔了,把衣服叠好放进了昭昭的小柜子里。
那天晚上陈悦比平时话少。九点多就抱着昭昭回屋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在屋里轻轻哼歌,还是那首老曲子。陈建国从书房出来问周明远走了。我说走了。他哼了一声没多说,坐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
屏幕上演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剧情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周明远蹲下来抱昭昭的样子,一个男人瘦巴巴地蹲在地上,两条手臂僵得不知怎么放才合适。那画面跟他以前西装革履在饭桌上吹牛的样子叠不到一起。生活真能打磨人,把棱角磨平了把人磨小了。
睡前我去陈悦房里看一眼昭昭,昭昭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上睡得直吹泡泡。陈悦靠在床头看书,是本织花样的大图册。我说今天累了吧,早点睡。她合上书说妈,你看周明远是不是变了不少。我想了想说是黑了也瘦了,看着踏实些了。陈悦没再说什么,把灯关了。
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下,陈建国打起了呼噜。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那只猫又叫了,细细的喵呜声。我翻了几个身才睡着,梦里那条老纺织机又在转,布匹雪白雪白的往外出,出不完似的。
第八章
入夏的时候小昭手工坊接了个大单子。一个做直播的网红看上了陈悦的手工围巾,要跟她合作定制一批货,第一批就要五十条,后续还有。陈悦算了算工期说一个月能赶出来,但需要加人手。我说加吧,妈也来帮你。
那段时间店里热闹得像个小作坊。我陈悦小满还有陈悦的两个学员,五个人从早忙到晚,织的织绕线的绕线打包的打包。昭昭已经会坐了,给他一堆毛线球他能安安静静自己玩半天。陈悦把婴儿床放在工作间角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那天中午陈悦在算账,忽然盯着手机愣住了。我凑过去问怎么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说妈你看这个。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本地的,说城东某社区搞了个企业家帮扶活动,给困难家庭的小孩捐衣物和学习用品。新闻配图里有个人站在前面讲话,穿着整洁的白衬衫,看着端正了不少。我认出那个侧脸,是周明远。
陈悦放大图片看了看,说妈他回来了?怎么没跟我们说。我仔细看了看新闻日期,是两天前。我说大概刚回吧还没安顿好。陈悦把手机放下继续织,但针法明显乱了,织错了两行又拆了重来。
当天傍晚周明远就来了。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西瓜。小满认得他,乐呵呵地接了西瓜去切。周明远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说悦悦我回来这边了,厂里在这边设了个办事处派我回来管。陈悦嗯了一声,说听说了。
周明远愣了,说你看见了。陈悦说新闻上看见的。周明远哦了一声,说你都知道了。那西瓜切好了端过来,周明远拿了一块给陈悦,陈悦接过去咬了一口。昭昭在垫子上玩毛线球看见周明远就张着手要他抱。周明远把孩子抱起来,这次抱得比上次顺当多了,昭昭坐在他胳膊上揪他的耳朵。
周明远待了一下午,帮陈悦整理了货架,又给昭昭喂了半碗米粉。陈悦没有留他吃饭,但走的时候说明天要是没事来帮我发快递吧。周明远点头说行。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脸上表情看不分明,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过了几天王姐来了。她这次来精神好了不少,提着两兜菜说给你们包饺子吃。我让她别忙了,她非要下厨,在厨房里剁馅擀皮忙得热火朝天。陈悦抱着昭昭在门口看她忙活,王姐包好一个饺子就逗昭昭玩一下,祖孙俩咯咯笑。
吃饭的时候王姐忽然抹了把眼睛,说秀芝,明远现在在办事处干得挺好的,工资不高但稳当,上个月还给他爸寄了钱。我听了有些诧异,说他爸那边不是早断了联系。王姐说去年底明远跟他爸通过电话了,父子俩把话说开了。他爸现在身体不好,明远每个月寄钱过去。
陈悦在旁边安静地吃饺子,听了这话没什么表情。王姐看看她又看看我,说悦悦,妈知道明远伤你伤得不轻,我不替他说话。但他现在确实在变。你们的事我不掺和,就是觉得该跟你吱一声。
陈悦放下筷子,说婆婆,他现在变好了我替他高兴。我跟他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的。他做那些事伤的是信任,不是伤一下就好了的。他现在好好工作好好做人,将来昭昭长大了知道爸爸是正经人,这就够了。至于我跟他之间,我还没想好。
王姐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不逼你。你好好带孩子过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她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眼睛,说不说了吃饭吃饭。但我看见她眼角那一点弯弯的纹路,知道她心里多少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陈悦哄昭昭睡觉的时候哼歌哼得特别轻。我路过她房门口听见了,站了一站才走。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我坐过去跟他小声嘀咕,说我看悦悦今天心情不错。陈建国眼睛盯着电视说还行吧,但你别瞎撺掇,让她自己拿主意。我说我知道,就是跟你说说。
昭昭睡着之后陈悦出来倒水喝,看见我们俩还坐客厅,凑过来挨着坐下了。她说妈你俩嘀咕什么呢。我说嘀咕你婆婆今天包的饺子挺好吃。陈悦笑了一声,说那是您跟她搭手包的,我能不知道。
她喝了半杯水忽然说妈,我打算把店里的产品线扩一扩,再加一些家居用品进来。我说行啊,你看着办。她点点头起身回屋了。我看着她轻轻的步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又往下降了些。
窗外树上的知了叫起来没完没了,夏天是真的来了。我把风扇开了,凉风呼啦啦吹过来。陈建国换了台,新闻联播的声音从电视机里流出来,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国家大事。我靠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眼皮有些沉。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陈建国说了句秀芝,咱们那笔钱存的三年期快到了吧。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又说转出来之后要不要给悦悦添点钱把店再扩扩。我睁开眼看他,他拿遥控器换着台,脸上神情认真。我说这事我跟悦悦商量过,她不想再要了,说现在的规模她转得过来,再大她顾不过来。陈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味。这日子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唰唰地穿过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那些糟心事好像慢慢被织进了布匹的背面,翻过来看到的全是平整干净的花样。我把脚上的拖鞋蹬掉伸了个懒腰,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转着,把灯光搅成一片暖暖的旋涡。
昭昭在屋里梦呓了一声,又安静了。陈悦的房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大概又在研究新花样。王姐拿来的那兜菜还剩了个冬瓜在厨房台面上,明早可以炖汤。冰箱里冻着半盆饺子馅,够吃两顿。日子琐琐碎碎地铺展开来,像一卷上了机头的棉布,绵密,实在。
我把头歪在陈建国肩膀上,他肩膀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三十多年了,那肩膀还是老的,只是没以前宽了。但我靠着它,心里就觉得稳当。知了还在叫,风扇还在转,日子还在往前走。
那条老纺织机在我脑子里又转起来了,但这次它吐出来的布匹是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陈悦店里的毛线团,热闹,暖融融的。
第九章
陈悦的店扩了产品线之后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她在网上开了个小店,把手工品拍照挂上去,吸引了不少外地的客人。小满成了店里的正式员工,又招了个兼职的打包阿姨。昭昭已经会扶着东西站了,每天在店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撞到货架就咧嘴哭两声,转头又爬起来继续走。
周明远每隔几天来一趟,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几包纸尿裤。他话不多,来了就干活,把货架上的东西码整齐,或者抱着昭昭在门口转转。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那儿用透明胶带粘货架的毛边,怕划着昭昭的手。那个动作很细很小,我看了心里动了一下。
陈悦对他的态度没什么大变化,客气但不过分亲近。周明远也不凑近乎,每次待个把小时就走。有回我忍不住试探着问陈悦,说他现在看着挺本分的。陈悦正在对货单,头也不抬说妈我知道,但我不想因为同情或者责任就跟他复合。复合这件事得是我心里还愿意,不是因为别人说他变好了我就得重新接受。
我听完这话就没再多说了。她心里明镜似的,比我看得清。
秋天的时候昭昭满一岁了。陈悦没有大办,就在店里张罗了一桌菜,叫了几个常来的熟客和学员。王姐来了,周明远也来了,陈悦没有拦他。他还给昭昭带了个小木马,说是自己做的。昭昭骑上去摇摇晃晃,乐得嘴里直冒泡。
那天周明远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趁着大家都在院子里看昭昭骑木马的时候走到陈悦身边。我在旁边听见他小声说悦悦我有话跟你说。陈悦看了他一眼说你讲。他搓了搓手说我想把这几年欠你的跟你说声对不起,不光是之前那些事,还有悦悦,你生昭昭那天我不在身边,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陈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事翻篇了,你也别老记着。周明远又说我想把工作再好好干两年,把之前那些债彻底还清。到时候我要是有能力了,我想重新追你。陈悦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下头说你先把自己过好吧,别的以后再说。她虽然没松口,但我看见她嘴角那一点没藏住的弧度。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我跟陈建国收拾残局,昭昭玩累了在他那辆小木马上睡着了。周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妈我走了。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的身影消失在秋天的夜色里。陈悦站在门口把围裙解下来,说了句今晚星星真多。
我抬头看了看,秋夜的天幕上果然密密麻麻亮了一片。陈悦把昭昭从木马上抱起来进屋,小木马在月光底下还轻轻晃着。我关了店门落了锁,跟在她后面回去。陈建国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昭昭被放到小床上翻了个身,睡得四仰八叉的。
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的,但又让人觉得安稳。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峰回路转,就是把日子一天一天扎扎实实地过下来。那些毛线团一圈一圈地绕,日子也就一圈一圈地转。陈悦开着她的店,陈建国在公园下他的棋,我白天去店里帮忙晚上回来做饭看电视剧。昭昭从会爬到会走再到会喊人,喊得最清楚的是阿婆,第二清楚的是阿公,第三才是妈妈。
周明远还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干活。昭昭跟他越来越亲,有一回我听见昭昭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周明远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半杯水泼在了裤子上。陈悦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我就当没看见,低头理我的毛线。
那笔五百六十八万的存折还在陈建国名下,三年期到了之后我们转成了活期。我跟陈悦商量过这笔钱的安排,她说暂时不动,店里的周转够用了。我说那也好,放着当压舱石,心里踏实。
有一回我晚上收拾衣柜,翻出当年那本先进工作者证书。照片上扎两条辫子的姑娘笑盈盈的,那时候站在流水线旁边一整天都不觉得累。我把证书放回抽屉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角,抽出来一看,是银行给的那张存款凭证,上面的数字清晰无误。我摸了摸那张纸,像摸着一块老棉布,结实牢靠。
陈建国走进来看见了,说你还留着这个。我说留着,回头给昭昭当故事讲。陈建国笑了一声说你给他讲织布机还是讲存折。我说都讲,讲他阿公阿婆是怎么从机器里一针一线挣出这一家子的。陈建国没说话,把那张凭证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
窗外又起风了,这季节的风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我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辈子虽然没大富大贵过,但到了这岁数还能有这么个窝,有这么一屋子人,算值了。
那张存折还是那块烧红的铁,但已经不烫了。它温温的,像灶膛里余下的炭火,不急不躁地发着热。这个家不缺它这点热量,但它在那儿,一家人就觉得冬天再长也不怕。
昭昭在屋里又梦呓了一声,叫了声阿婆。我笑着应了,虽然知道他听不见。陈悦在隔壁跟她爸商量周末带昭昭去公园的事。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在放广告。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响穿过客厅飘过来。
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秋天深了,冬天要来了。但屋里暖着,灯亮着,一家人的声音起起伏伏地混在一起,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第十章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昭昭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小开衫,外面又裹了件厚棉袄,在院子里踩雪踩得吱嘎响。陈悦在后面追他,追了两步就喘,说她最近胖了不少。我看着他们娘俩在雪地里打闹,陈悦的围巾被风掀起来飘在身后,像块软乎乎的红绸子。
周明远年底升了职,办事处经理。他请我们吃饭,在一家川菜馆。包间不大但暖和,王姐也来了,陈建国破天荒穿了件新夹克。周明远在席上不怎么说话,就忙着给昭昭夹菜剥虾,剥好的虾肉码在昭昭的小碗里堆成小山。昭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油乎乎的嘴亲了周明远一脸。
陈悦在旁边看着,用纸巾给昭昭擦嘴,说你爸剥的虾好吃吧。昭昭用力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次。周明远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又低头剥了一只虾。
吃完饭出来雪还在下,周明远开车送我们回去。陈悦抱着昭昭坐副驾驶,我跟陈建国坐后面。车上暖气开得足,昭昭很快就睡着了。周明远把车开得很稳,过减速带的时候慢悠悠地碾过去。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路灯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像洒了一路碎银子。
到家之后周明远帮我们把东西拎上楼就走了。陈悦在门口目送他的车消失在雪里,回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很浅,但我知道那笑是真的。
除夕那天陈悦把店关了,我们一大家子在王姐家过的年。王姐做了一桌子菜,饺子包了三样馅,其中有一盘素的是陈悦特意要求的。周明远在厨房打下手,被王姐撵出来说别添乱,他就去客厅陪昭昭玩积木。昭昭现在话多了,叽叽喳喳地指挥他爸搭房子,搭歪了就推倒重来,周明远一遍一遍陪着搭。
陈悦跟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她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妈,我打算明年春天把店后面那个小院子盘下来,开个手工体验课。我想了想还是想教更多的人,不光是织毛衣,还可以做些布艺拼布之类的。我说好啊,你那个学员班不是一直排得挺满的吗。她说对,但地方太小了,每次只能坐六七个人,要是院子盘下来就能扩到二十人。
陈建国在旁边插嘴说院子盘下来要不少钱吧。陈悦说算了算大概十来万,加上简单装修添桌椅,小二十万。我想用自己的钱,不够的话跟您借一点。我说行,差多少妈给你补。她摆摆手说到时候再说。
年夜饭吃到一半,周明远忽然站起来端了杯饮料。他说今天大家都在,我想说两句。桌上安静下来,连昭昭都停了筷子看他。周明远清了清嗓子,说要过年了,头一件事我要谢谢妈和爸,你们一直没把我撵出去,给了我看孩子的机会。第二件事我要跟悦悦说。
他转向陈悦,声音有点抖。他说悦悦我不说那些虚的了,我就说实际点。我最近在城南看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首付我凑出来了,每个月还贷我算过,工资够用。我想着要是有一天你愿意了,你跟昭昭搬过来,咱们仨一起住。你要是不愿意,那房子就当给昭昭留的,我租出去也行。
桌上安静了几秒。陈悦低着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王姐在旁边着急地看过来看过去。我伸手在桌底下拍了拍陈悦的腿,没说话。
陈悦抬起头看着周明远,说房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问我。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当了,其他的以后再说。这话听起来没答应什么,但周明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连着说了三声好,端起杯子把饮料一口干了。昭昭在旁边学他,也端起自己的小水杯咕咚咕咚喝光了,惹得全桌人都笑了。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噼里啪啦响起来。零点了,新的一年到了。昭昭被陈悦抱着去窗边看烟花,小脸贴在玻璃上哈出雾乎乎的一团。陈建国跟周明远在阳台上抽烟,两人并肩站着没怎么说话。我跟王姐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混着外面的鞭炮声。
王姐凑过来小声说秀芝,你看明远和悦悦这事是不是有点眉目了。我说他们俩的事得他们自己慢慢来,咱们别急。王姐点头说也是,能一块儿过年我就知足了。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擦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刷锅。锅底有一片粘住的饺子皮,我用钢丝球使劲蹭了两下蹭掉了。水龙头溅起来的水星子落在手背上凉凉的。昭昭在外面喊阿婆快来看大烟花,我擦了手走出去。
漫天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昭昭指着天空咯咯笑,陈悦低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告诉他那朵是菊花这朵是瀑布。周明远从阳台回来站到她们娘俩身后,伸手虚虚拢了下陈悦的肩膀,没挨实。
我没有走过去,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幕。陈建国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没回头看他,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烟花在头顶轰轰地炸开又散去,一茬接一茬。
后来烟花放完了,该散了。周明远把王姐送回家又开车过来接我们。昭昭在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里。陈悦坐在旁边拿手机拍他睡相,拍了几张又翻前面拍的烟花照片。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车开过城西那座旧桥的时候,我忽然认出桥下面就是纺织厂的老厂房。拆迁拆了一半,残垣断壁在月光底下黑黢黢地立着。那根大烟囱还在,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我盯着那根烟囱看了一会儿,它像个沉默的老伙计,看着我过了这一辈子。
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妈您看什么呢。我说看老厂。他哦了一声说听说那片地明年要盖新小区了,烟囱大概也要拆了。我没说话,又看了那根烟囱一眼。它现在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直直地戳在夜空里。
车开过了桥,老厂房被甩在身后。我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睡着的昭昭,又看看前排的陈悦和陈建国。车里的暖气很足,暖融融的。
到家之后周明远帮我们把东西搬上楼就走了。陈悦给昭昭换了睡衣放床上,出来跟我说妈您明天多睡会儿,今天累了一天了。我说不累,过年嘛高兴。她笑了笑,说了句新年快乐就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隔壁哼那首老曲子,哼着哼着声音就小了,大概是睡了。
我关了大灯只留了盏小夜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雪。雪还在下,薄薄的又铺了一层。那棵梧桐树在雪里站着,枝丫上的雪被风簌簌吹落下来。明天大年初一,按惯例要去庙里上香。陈建国已经在打呼噜了,我想着明天得早点起煮饺子,又想着陈悦那件新毛衣还差两个袖子没织完。
窗户玻璃上起了雾,我拿手抹了一片干净的出来。外面的路灯照着雪地亮晃晃的。那根烟囱早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在黑黢黢的夜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根针,缝着这片城市的旧影子和新日子。
我把手从窗户上收回来,手心凉凉的。转身的时候看见小夜灯的光照在沙发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背心还搭在扶手上,是给陈建国织的,墨绿色的线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走过去摸了摸那半截毛背心,线脚密密匝匝的,针针都走得匀净。
我关了灯回屋躺下。陈建国的呼噜声在旁边起起伏伏,昭昭在隔壁偶尔梦呓两句。陈悦的房间里安静下来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纺织机在夜里空转的声音,轻柔,绵长。
第十一章
开春的时候陈悦真的把店后面的小院子盘了下来。她找人搭了玻璃顶棚,铺了木地板,沿墙打了一圈矮柜。完工那天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仰头看着顶棚外透进来的蓝天,说这下够大了。我在旁边帮她整理新进的布料,一卷一卷码在矮柜上,五颜六色的堆得像座小山。
手工体验课的第一批学员有十五个,大多是附近的年轻主妇和退休阿姨。陈悦教得耐心,从最基础的起针开始,一个人一个人手把手地教。那些学员学了一下午,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一个个捧着像宝贝。有个胖乎乎的阿姨把织歪了的围巾硬围在脖子上不撒手,说这是自己做的第一样东西,得留着纪念。
周明远来店里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有时候下了班就直接过来,帮陈悦装货架搬东西,或者在院子里陪昭昭玩。昭昭现在两岁多了,跑起来小腿倒腾得飞快,周明远在后面追着喊着慢点慢点。有一回昭昭跑太快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周明远心疼得脸都白了,抱着昭昭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肯放下。
陈悦从里屋拿了碘伏棉签出来给昭昭消毒,昭昭哭得嗷嗷的,周明远在边上给昭昭吹膝盖吹得腮帮子都瘪了。陈悦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一声,说轻点吹,别把孩子吹飞了。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那笑里头有傻气和心虚混在一起的味儿。
五月份的时候陈悦忽然跟我说妈,我想把昭昭送托班。我说昭昭才两岁半是不是太早了。她说我看了家托班就在店对面小区里,环境挺好的,老师也专业。昭昭现在大了,白天在店里满地跑我顾不过来。而且他也该跟同龄孩子一起玩了,整天跟毛线团子打交道算怎么回事。
我去那家托班看了看,确实是正规的,房间亮堂玩具干净,老师都是持证上岗。我跟陈悦说行,你看着办。昭昭去托班的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抱着陈悦的腿不撒手,嘴里的妈妈喊得像撕布一样。陈悦狠着心把他交给了老师,转身走出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硬是没回头。
当天下午陈悦去接昭昭的时候,昭昭已经跟小朋友玩成一片了,老师说他后来就不哭了,还帮别的小朋友擦眼泪。陈悦抱着昭昭回家的时候昭昭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小美给他分饼干了,说阿杰抢他的积木被老师说了。陈悦听着听着就笑了,说我们昭昭上学了,是大孩子了。
周明远那天晚上也来了,给昭昭买了个新书包,蓝色的小恐龙图案。昭昭背着书包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上学上学。陈悦看着昭昭那个兴奋样,坐在沙发上微微笑了笑。周明远站在她旁边,说昭昭背这书包真精神。陈悦嗯了一声,没有别的回应,但那一声嗯里头没有冷意,平平的,像一杯不烫不凉的水。
六月中旬的时候周明远来找我,难得是单独来的。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搓着手跟我说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给他倒了杯茶,说你说。他说他城南那套房子装修好了,想请陈悦和昭昭过去看看。要是陈悦觉得还行,他想正式跟陈悦提复合的事。
我看他一眼,说你直接跟她说不就行了,来找我干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我怕她拒绝,想先听听您的意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怕拒绝就不敢开口了?他愣了愣,说不是不敢,是怕说了她为难。
我放下茶杯,说你该跟她说的还是得自己说。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你不说是你的事。你以前就是有话藏着掖着,什么事都等到不行了才摊牌。这回你既然想重新开始,就把话说敞亮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说得对。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妈谢谢您。我说谢什么。他说谢您还愿意跟我说这些话。我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过了两天周明远来接陈悦和昭昭去看房子。陈悦没有推辞,抱着昭昭上了车。我在门口看着车开走,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站我旁边,说你觉得悦悦会答应吗。我摇头说不知道,看她自己。
他们去了大半天,下午才回来。昭昭一进门就喊着阿婆阿婆我爸的房子好大。陈悦跟在后面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周明远跟着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没有多留,放下水果就走了,走的时候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陈悦把昭昭安顿好之后坐到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说妈,他那房子收拾得还行,朝南的,阳光很好。昭昭的房间他刷成了淡蓝色,墙上贴了小恐龙的墙贴。我听着,没搭话。她又喝了一口水说他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都是好活的绿萝和吊兰。他说以后昭昭可以在阳台上种点小葱。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妈,我不知道。看着那房子我确实觉得挺好的,平平实实的,没什么花哨。但他这个人我不敢再信了,我怕过两年他又变了,又走了老路。
我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说你信不过也正常,他欠你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还清的。你不用急着做决定,想多久都行。陈悦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说妈我就是觉得心里那道坎还迈不过去。明明他现在什么都做得挺好的,可我一想到以前那些事,心里还是会疼。
她没有说更多,我也没再追问。有些伤看着好了,里面还有筋在拧着。我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家在这里,她不管往哪儿走,都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陈悦的房间,听到她很小声地在跟昭昭说话。她说昭昭,你喜欢爸爸吗。昭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喜欢。她又说你想要跟爸爸一起住吗。昭昭说想,想骑爸爸脖子。陈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妈想想。
我站在门外轻轻走开了。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心里像倒了五味瓶,酸的苦的咸的搅在一起。当娘的总是盼着儿女好,可好这件事到底谁来定,孩子自己的心说了算。
窗外的月光亮堂堂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店里还有几件定制毛衣没完工,昭昭要去托班,陈悦要教课。日子照旧往前推着走,不会为谁停下来。
第十二章
昭昭三岁生日那天,陈悦请了托班的小朋友和家长来店里开派对。玻璃顶棚上挂了彩带和气球,院子里摆了长条桌,上面堆着蛋糕水果和零食。十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来跑去,昭昭戴着生日帽当孩子王,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周明远也来了,穿得比平时正式些,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挨个给家长递,笑得真诚又客气。王姐跟我坐在角落里看热闹,老太太的眼睛一直追着周明远,嘴角弯着。
切蛋糕的时候昭昭站在椅子上吹蜡烛,卯足了劲吹了三次才把蜡烛吹灭。陈悦在旁边拍手,帮他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大家。周明远一直站在她旁边打下手,递盘子递叉子,配合得默契又自然。有家长问他是不是孩子爸爸,他看了眼陈悦才点头说是。陈悦没有否认,低着头继续切蛋糕。
派对散了之后我跟陈悦一起收拾院子。昭昭玩累了在里屋睡觉,周明远在洗水果盘。水声哗哗的,我擦着桌子听见陈悦忽然开口说周明远你过来一下。周明远关了水龙头走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悦站在那棵小桂花树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她说你今天穿这么正式干什么。周明远愣了一下说今天昭昭生日。陈悦说还有呢。周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陈悦把抹布放下来,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风吹气球的动静都听得清楚。周明远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说悦悦,我确实有话想跟你说。这段日子我看得明白,你对我客气归客气,但一直没松口。我知道你是怕,怕我又是做做样子。我不能给你什么保证,我就说一句实在话,我回来这一年多,没一天不是实实在在想把事情做好的。不单是为了你和昭昭,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停了停又说房子在那儿,我工资卡也在这。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搬过来。你要是不愿意,我等着。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这些年我把你的心伤透了,我就用这些年把它慢慢补回来。
陈悦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们两个的身影在玻璃顶棚透下来的光里立着,桂花树的叶子在他们旁边晃了晃。陈悦终于开口了,她说周明远你先别急着搬不搬的事。你今天既然把话说明白了,我也跟你说个实在话。我现在没有想好要不要跟你复合,但我愿意试试看,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份实在劲儿一直端着。
她说得缓,但每个字都清晰。周明远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里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他说好,我端得住。他伸手想去拉陈悦的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陈悦看见了,自己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说行了别杵着了,把盘子洗完。
我在旁边假装什么没看见,低头继续擦桌子。但嘴角压不住翘了起来,擦了又翘翘了又擦。
那之后周明远来得更勤了,但从来没有催过陈悦。他每个周末把昭昭接过去住一天,带他去公园玩或者在家做手工。昭昭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的,嘴里念叨着爸爸给我做了小飞机爸爸带我去看喷泉了。陈悦听着也不拦着,有时候还会主动问昭昭今天跟爸爸玩了什么。
有天下午我来店里的时候,发现货架上多了几排新的毛线架子,都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溜。陈悦说是周明远做的,他还把门口的招牌重新加固了一下。我没说什么,走过去摸了摸那几排架子,木料接缝处严丝合缝,确实是用心做的。
八月份陈悦接了个大单,一个母婴品牌找她定制一批样品。工期紧货量大,陈悦带着小满和几个学员加了好几天的班。周明远下了班就来帮忙,打包贴单子装车,累得满头汗也不歇。最后一批货发出去那天晚上,陈悦请大家去吃了顿烧烤。
吃到一半周明远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有点紧张。他说妈,我爸那边住院了,我得过去一趟。陈悦放下手里的串串说严重吗。周明远说不知道,老毛病又犯了,我先去看看。陈悦站起来说那快去,昭昭我来带。周明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去了三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他说他爸动了手术,情况稳定住了,他在那边照顾了几天。陈悦给他倒了杯水,问后续怎么办。他说找了个护工,费用他出,定期回去看就行。陈悦说那你一个人两头跑忙得过来吗。周明远喝了口水说没事,这些年一个人惯了。
陈悦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让周明远留下来吃饭。做了四个菜,有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周明远吃着那顿饭全程没抬头,但最后喝汤的时候我看见他耳朵尖是红的。
其实走到这一步,我能看出陈悦心里的那道坎在慢慢变矮。不是彻底没了,但至少她愿意迈腿试试了。她仍然没有答应搬过去,但也没有再拒绝周明远的靠近。两人的关系像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松松地搭着,还没收紧,但方向是往一处去的。
陈建国有一回跟我嘀咕,说你觉不觉得悦悦对周明远比之前软和了。我说是软和了,但软和和答应是两回事。你别跟着瞎着急。陈建国说我不急,我就是觉得那小子要是这回还变卦,我第一个不饶他。我说他不敢了,这一年多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磨掉了一层皮。
晚上收拾完店里回家,昭昭坐在周明远肩膀上,嘴里喊驾驾驾。陈悦走在后面推着电瓶车,我走在最后面。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昭昭的笑声在安静的街上传得很远,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地应和着。
那台老纺织机很久没有在半夜响起来了。我躺下的时候心里是平的,安安静静的。昭昭在隔壁说话,好像在跟陈悦讲白天在托班的事,讲得乱七八糟的但陈悦嗯嗯地应着。周明远的车刚开走,发动机的声音还在楼下没散尽。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菜市场买点新鲜排骨。昭昭爱吃糖醋的,陈悦爱喝排骨汤。那就一半做糖醋一半煲汤,再炒个青菜,炖个鸡蛋羹。日子就是这么一顿一顿饭堆起来的,堆着堆着就堆成了一辈子。
第十三章
国庆节前周明远又来跟我商量,说想把城南那套房子重新刷一遍漆,问陈悦喜欢什么颜色。我正要答话,陈悦从里屋走出来说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周明远一愣,然后笑了,说那你喜欢什么颜色。陈悦想了想说米白色就行,好搭家具。
周明远当天就去买了漆,第二天开始刷。陈悦带着昭昭去看过一次,回来跟我说妈他刷墙的手艺还行,没刷花。我说他在工地干过那么些年,这点活不在话下。陈悦没再接话,但从那之后她去城南的频率明显多了,有时候周末上午带昭昭过去,吃了午饭才回来。
十月中旬的时候周明远正式请我们吃饭,在他城南的新房子里。他亲手做的饭,厨艺比以前进步不少。昭昭在自己的房间跑来跑去,新刷的米白色墙面上贴着昭昭画的各种涂鸦,周明远说等他再画几幅就裱起来当装饰。
饭桌上陈悦忽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说爸,妈,婆婆,我有话想说。桌上安静下来。她看了看周明远,说我打算下个月带昭昭搬过来住。周明远手里端着碗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圆圆的。陈悦又说,不是复婚,是试试看。住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过到一处去。如果行就继续,不行我就搬回去。
王姐的筷子哐当掉在桌上,但老太太迅速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夹菜,只是手抖得厉害。周明远放下碗说行,怎么都行。陈悦瞪他一眼说你先别急着高兴,住一起了该做的家务一样不能少,昭昭的接送你得负责一半。周明远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陈悦搬家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阳光暖和得像春天。周明远来了两趟把东西搬完,其实也没什么大家具,主要是陈悦的衣服昭昭的玩具还有一箱毛线。陈悦把那台老缝纫机也带过去了,是我当年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三十多年还转得利索。周明远搬缝纫机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端着一尊佛。
昭昭在周明远的新房子里撒欢跑了一下午,从客厅蹿到阳台又从阳台蹦回卧室,嘴里喊着这是我家了。陈悦在后面追着他收拾被他弄乱的靠垫和玩具,喊了两声没喊住也就随他了。周明远在厨房忙活晚饭,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我站在他们家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闹哄哄的场景,心里那块压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陈建国在楼下等我,我下去的时候他靠在车旁边抽烟。我说搬完了。他问悦悦怎么样。我说挺高兴的,昭昭都疯了。陈建国把烟掐了说那就行。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闪过去的街景。路过了纺织厂那片拆迁地,烟囱还在那儿,旁边的残墙已经彻底推平了。工地上停着几辆挖掘机,有个穿工装的人站在旁边比划着什么。我盯着那根烟囱看了一会儿,它还没倒。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钻进厨房煮了碗面条。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电视里在放新闻。陈建国忽然说秀芝你有没有觉得家里一下空了。我说有点。他顿了顿说那咱们明天去公园走走,早点起,趁着桂花还开着。
我说好。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地挂在那棵梧桐树顶上。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我想着明天要穿那件新织的墨绿色开衫,陈建国上次说我穿那件显得精神。
第二天我穿了那件开衫跟陈建国去公园。桂花确实还开着,甜丝丝的香气混在晨风里。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圈,迎面碰到好几个老同事,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有个老姐妹问我闺女最近怎么样。我说她搬新家了,日子过得不错。老姐妹拉着我的手说那你可算享福了。我笑着说是啊,享福了。
我没有跟她说那五百六十八万的事。这笔钱在我心里早就不是钱了,是这几年一家人的眼泪笑闹折腾安顿织成的一匹布。布匹宽宽展展地铺在那儿,暖和厚实,经得起揉搓也经得起水洗。陈悦搬走的那天早上我又翻出来那个铁盒子看了看存折,摸了摸上面的数字。然后把盒子放回衣柜最底层,关上了柜门。
那天下午陈悦打电话来,说昭昭在新家睡了第一个午觉,睡得可香了。又说周明远早上起来煮了粥,虽然没有您熬的好喝但至少没糊。我听着电话那头昭昭在背景里闹着要吃水果,还有周明远哄他的声音。我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妈这边不用惦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的梧桐叶子铺了一地金黄,环卫阿姨正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对面的早点铺子还没收摊,蒸笼冒着白汽。街角有小孩在骑小三轮车,车铃叮铃铃响过去。
我转身进屋,陈建国在沙发上打盹儿,电视还开着。我把声音调小了些,去厨房把晚上的菜备上。冰箱里有昨儿买的排骨和莲藕,炖个汤。又翻出两个番茄和几颗鸡蛋,备着明早下面条用。
厨房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台老缝纫机被陈悦带走了,台面上空了。我擦了两遍台面,把上面看不见的线头灰屑抹得干干净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块空桌面上,亮堂堂的。
我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心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这日子好。
第十四章
陈悦搬过去一个月之后,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比平时轻快。她说妈周明远今天下班带了个烤箱回来,说要学做蛋糕。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说可不是,他折腾了一晚上烤了三个,前两个都是黑的,第三个勉强能看。昭昭还说好吃,周明远眼泪都快感动出来了。
我在这头笑,说你们慢慢折腾。她又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说你讲。她说明年开春我想开个手工编织的线上课程,录视频的那种,放在平台上卖。已经有人跟我联系了,说最近这种课挺火的。我说你技术过硬,怕什么,开呗。她说那我可能需要买些拍摄设备,还想把院子再整理一下当拍摄场地。妈,要是我资金不够您能借我点吗。
我说你缺多少先从我这儿拿,等赚了再还。她在电话那头说谢谢妈。声音软乎乎的,听起来还是以前那个小女孩。挂了电话之后我跟陈建国说了这事,陈建国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说这孩子闲不住。我说闲不住是好事,有奔头。
陈悦说干就干,入冬的时候线上课程就上线了。她录了十节课,从入门到进阶,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楚明白。第一周就卖了几十份,还有学员在评论区留言说她讲得比专业老师都好。陈悦把好评截图发给我看,我放大看了又看,觉得她眼睛里有光。
周明远在背后支持得也到位,负责拍摄和剪辑,还自学了配乐。第一支课程预告片做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片头有昭昭坐在毛线堆里的小画面,配着暖洋洋的音乐。陈悦跟我说周明远熬了两个晚上做的字幕,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元旦那天陈悦带着一家人回来吃饭。周明远下厨做了几个菜,还带了他自己烤的蛋糕。昭昭长高了一截,嘴皮子也更溜了,看见我就扑过来喊阿婆我想死你了。我把昭昭抱起来掂了掂,又沉手了。王姐也来了,四个人加上陈建国围了一桌,热热闹闹的。
饭后陈悦帮我在厨房洗碗。周明远在客厅陪陈建国看球赛,昭昭在地上搭积木。水声哗哗的,陈悦忽然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说嗯。她低头刷着碗说我想跟周明远复婚了。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她继续说这段时间住在一起,他确实不一样了。家务上手很快,对昭昭也耐心。每天早出晚归踏踏实实上班,从来没什么不明不白的电话和应酬。我觉得他是真的改过来了。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妈你不会怪我吧。他以前那样对你们,你还愿意我跟他复婚。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说妈怪不怪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这关过去了没有。你要是真的过去了,那日子怎么过都是你的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过去了。他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忘,但我愿意让它们翻篇了。昭昭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也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现在做到了,我也该往前走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额角上。我说那就办了吧,挑个日子,简简单单的,一家人吃顿饭就行。她说好。
复婚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好得不像冬天。他们在城南的家里摆了两桌,请了王姐、我、陈建国,还有周明远那边的几个亲戚。陈悦穿了件红毛衣,是店里新织的款式,衬得她脸色红润。周明远穿深蓝色西装,比两年前那个空荡荡的西装挺拔了不少。
没有司仪没有仪式,就在桌上周明远站起来端了杯酒,说当着爸和妈的面,我以后要是再做半点对不起悦悦的事,我自绝于家门。话说得重了,但陈悦没有拦他。她坐在旁边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碰。
昭昭全程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周明远拎出来按在椅子上坐好没三秒又溜下去了。大家也不管他,由着他满屋子跑。王姐拉着我的手说秀芝我做梦都没想到还有今天。我说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他们俩肯往前走,那就往前走。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陈建国骑电瓶车带着我,天冷风大,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他后背那件旧羽绒服硬邦邦的,但暖和。他忽然说秀芝你觉得周明远这回能撑住吗。我说能。他说你这么笃定。我说我看人看了一辈子,他以前那股浮气是真散了。陈建国没再说话,电瓶车突突突地穿过安静的街道。
到了家之后我泡了杯热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陈悦带来的喜糖,红纸包着,上头印着个小喜字。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的,不腻。陈建国在我旁边坐下,也剥了一颗,嚼得嘎嘣响。
那笔钱的事这几年就再也没有谁提过了。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银行里,像个沉默的守夜人。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有编那个九万的谎,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生活没有假设,只有缝缝补补往前走的那条路。
我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又往杯子里续了点热水。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我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影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匹轻轻摆动的老棉布。
织了一辈子的布,到头来给自己织了个安安稳稳的家。值了。
第十五章
春分那天陈悦的线上课程卖到第一百份,她截图给我看的时候正抱着昭昭在院子里晒太阳。昭昭四岁多了,重得她抱一会儿就要换手。周明远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拍照,说这一百份得纪念一下。
陈悦的课程口碑越做越好,平台那边主动找她签约了独家,每个月保底分成。她盘算着要把院子再修整一下,夏天到了可以开线下集训班。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计划得有条有理,说你看着办就行,妈支持。
挂了电话之后我收拾了下屋子,把陈悦以前住的那间房打扫干净。床单被套洗了晾在阳台上,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那间屋子现在空着,但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书桌上还摆着陈悦大学时候的照片,扎马尾,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傍晚陈悦带着昭昭过来吃饭,周明远加班没来。陈悦在厨房帮我摘菜,昭昭在客厅跟陈建国看动画片。我一边剥豆子一边问线上课忙不忙。她说还好,就是剪辑费时间,周明远最近在学新的剪辑软件,说要给她做个更好的片头。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昭昭忽然放下碗说阿婆,我昨天看到爷爷奶奶的照片了。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悦。陈悦面不改色地说嗯,爸爸给你看的吗。昭昭说是啊,爸爸指着照片说这是爷爷,跟爷爷长得像不像。陈悦笑了笑说像。
我没有多问。周明远跟他父亲的关系这几年在慢慢修复,逢年过节会通电话,周明远也会定期寄钱回去。他父亲身体还是不好,但精神比以前强了。这些事情陈悦跟我说过,语气平平的,没有情绪,也不避讳。
那天晚上陈悦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看着她把昭昭放安全座椅上,昭昭趴在车窗上跟我挥手,阿婆再见阿婆再见。我挥了挥手,车开走了。
三月底的一天,周明远忽然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急。他说妈,我爸那边情况不太好,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得赶回去一趟。陈悦在旁边接过电话说妈我跟昭昭也去。我说去吧,路上慢点开。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有点沉,虽然跟周明远他爸没什么走动,但到底是条人命。
过了五天他们回来了。周明远进门的时候脸色很白,但看得出是硬的。他说爸走了,走得还算安详。陈悦在旁边把昭昭抱进去,昭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问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呀。周明远蹲下去把昭昭抱起来,说爸爸没事,爸爸就是想歇会儿。
那之后的几天周明远话很少,但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上班接送孩子做饭打扫,只是沉默了许多。陈悦没有刻意去安慰他,就是每天多给他盛碗汤,晚上会在他旁边坐一会儿。有一回我在他们家阳台上看见两人并肩站着看远处的楼顶,周明远的肩膀微微靠着陈悦的肩膀,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清明节那天他们去了趟公墓。回来之后周明远整个人松快了些,晚饭的时候主动跟我们讲了他爸走之前的事。他说爸那天忽然清醒了,跟他说了些话,说自己一辈子没当好父亲,但最后这几年看到明远把日子过正了,心里踏实了。周明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语气平静。
陈悦在旁边给他夹了块排骨,说以后清明我们都陪你回去。周明远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几口饭。
那件事过后,家里好像又稳稳地落回了一个更深的底。周明远比以前更顾家了,周末带昭昭出去玩的时候会主动问陈悦要不要一起去。陈悦的课越录越顺手,有时候在院子里拍视频,周明远就搬个小马扎坐旁边看,手里抱着昭昭,昭昭安安静静地看妈妈对着镜头讲话。
我有一次去接昭昭放学,周明远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跟其他家长聊天。那个场景让我恍惚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在纺织厂门口接陈悦放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扎堆站着,聊的无非是孩子今天学了什么吃了多少。
人生的好多事绕来绕去,到头来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吃穿住行,养孩子过日子,平平安安的。那些大的起伏小的风波织进日子里头,就成了每个人各自的纹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翻一本旧相册,翻到陈悦满月时候的照片,小脸皱巴巴的缩在我怀里。又翻到她小学毕业的合影,扎两个羊角辫站在第一排。再翻到结婚那天她穿红裙子站在周明远旁边笑的样子。最后翻到昭昭出生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他拍的那张,小小一团裹在淡蓝色襁褓里。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里。陈建国在卧室喊我,说水烧好了。我关了灯走过去,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响着。
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六章
夏天来的时候陈悦的线下集训班开起来了。招了二十个人,玻璃顶棚底下摆了两排长桌,陈悦站在前面讲,学员们围坐着学。我去帮了两天忙,给学员们倒茶切水果,听她们议论陈悦讲得好。有个学员说别的课都要八百多一学期,悦姐这里收得又便宜又讲得细。另一个说人家悦姐不是为了赚钱,是真喜欢教这个。
陈悦听见了也没接茬,低头给学员示范一个针法,手指头快得像蝴蝶扑翅膀。我站在旁边给学员们递毛线,看见陈悦侧脸上有一小片阳光,是顶棚折射下来的光斑,在她脸颊上轻轻晃着。
昭昭放了暑假在店里疯玩,跟小满的侄子成了好朋友,两个男孩在院子里追来追去把藤椅撞翻了好几次。陈悦管不住,就让周明远周末过来看着。周明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一边看孩子一边拿手机做视频剪辑。两个男孩玩累了就趴在他膝盖上喝水吃西瓜,把他裤子沾得一塌糊涂他也不恼。
我跟陈悦说周明远现在脾气是好多了。陈悦正在理毛线,头也不抬地说主要是昭昭把他磨出来了。那孩子精力太旺盛,周明远一个周末带下来比上五天班还累。但累归累,我看他挺乐意的。我说那当然,自己儿子嘛。
八月中旬的时候小满跟我说她想结婚回老家去了,店里得再招人。陈悦在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来了几个应聘的,最后定了个叫小蕾的姑娘,也是周边乡镇来的,话不多但手脚利索。交接那几天陈悦带着小蕾手把手教,小蕾学得快,三天就能独立打包发货了。
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陈悦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我在旁边织陈建国那件毛背心的袖子。昭昭在院子的地上拿粉笔画画,画得满院子花里胡哨的。陈悦忽然放下计算器说妈,我算了下今年店里的营收,比去年翻了一番都不止。线上课的收入也稳定了,我想把您之前借我的钱先还给您。
我说不急,你先用着。她说不行,借的时候说好了周转的,现在周转过来了就得还。她说着就在手机上给我转了账,叮咚一声。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数字,说多了吧。她笑了说多的部分是利息,您不收利息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跟她推来推去。她的脾气我知道,既然转了就不会收回去。我低头继续织袖子,织了两针说钱妈先收着,给你存着,以后昭昭上学用。陈悦说您存着也行,反正就是别给我了。
那天晚上陈悦他们在家里吃饭,周明远做了酸菜鱼。昭昭吃了两碗饭还要加,被陈悦拦住了说再吃要积食了。昭昭瘪着嘴不乐意,周明远偷偷又给他夹了两片鱼肉,被陈悦发现了瞪了一眼,周明远缩了缩脖子把筷子收回去。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压下去。陈悦瞪完了周明远又转头跟我说妈您多吃点鱼,这鱼是他跟同事去水库钓的,新鲜。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确实鲜嫩。周明远在旁边说妈要是喜欢下次多钓两条给您送过去。我说行。
饭后周明远收拾碗筷,陈悦抱着昭昭在阳台上看月亮。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陈建国在旁边打瞌睡,电视开着声音很低。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混着远处偶尔的汽车喇叭声。橘子的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我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湿巾擦了擦。
陈悦从阳台回来说妈昭昭说要跟您睡。昭昭已经靠在她怀里眼皮打架了,嘴里还嘟囔着阿婆讲故事。我说行,今晚住这儿吧。陈悦把昭昭抱进我那屋放床上,昭昭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陈悦出来说妈您也早点歇着,我们回去了。我说你们路上慢点。
他们走了之后我洗漱完进了屋。昭昭睡在床中间,手脚摊开像个大字。我轻手轻脚地把他往旁边挪了挪,自己躺在外沿上。昭昭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热乎乎的一小条。
我侧头看了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小睫毛长长的。我想起他刚出生时候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团,现在都这么大了。时间像织布机的梭子,唰地一下就穿过去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数。
我轻轻把昭昭的胳膊放回被子里,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门外传来陈建国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他走回屋的脚步,拖鞋蹭着地板沙沙响。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
那台老纺织机很久没有在梦里出现了。现在的梦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是阳光照在店里的货架上,有时候是昭昭在院子里追蝴蝶。有一次梦见那根老烟囱,但梦里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了,旁边长出了好多新树,绿油油的枝叶绕着它往上爬。
我把这些梦说给陈悦听的时候她在给学员示范一个新针法,听完之后停了下来说妈,那烟囱就该那样。它是老的,但不耽误新的东西围着它长。
秋天又来了,这是昭昭上中班的秋天。
第十七章
昭昭中班的时候学会了骑两轮自行车。周明远在后头扶着车座跑了两天,第三天悄悄松了手,昭昭自己蹬出去老远才发现没人扶,吓得哇哇叫,但没摔。从那以后他就天天骑着车在小区里转,车筐里装着陈悦给他织的小水壶套。
周明远现在升了区域主管,出差比以前多了些。但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陈悦带当地的特产,给昭昭带玩具。有一回从云南带回来一捆扎染布,陈悦看了喜欢得不行,说要拿来做一批拼布包。周明远听了之后下趟出差又带了两捆回来,陈悦笑他说你这是进货去了。
小昭手工坊的线上课程到年底卖了两百多份,陈悦被平台评为年度优秀创作者,奖了个水晶牌子。她把牌子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昭昭每次去了都要用手摸一摸,说他妈妈真厉害。陈悦在旁边笑着揉他的脑袋。
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周明远来做了一桌子火锅。外面下着大雪,屋里热气腾腾的,昭昭吃得满头汗。陈悦给每个人调蘸料,给王姐的少放辣椒,给陈建国的多放蒜泥。周明远忙着给昭昭涮肉,自己都没怎么吃。陈悦看不过去夹了块牛肉放他碗里说你自己也吃,别光顾孩子。周明远愣了下说哦哦好,低头把肉吃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王姐的脸在热气后面红扑扑的,陈建国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正跟周明远聊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昭昭吃饱了开始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陈悦拎出来擦了嘴推到沙发上去看动画片了。
饭后大家坐着喝茶聊天。王姐忽然说秀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算了算说三十多年了。她感慨说那时候你刚进厂,扎着两条辫子,在车间里走路带风。我说那时候你比我能干多了,一个人看三台机器。王姐摆摆手说老了老了。
陈悦在旁边听着,说妈你们那时候真辛苦。我说辛苦是辛苦,但踏实。一台纺织机一件布,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不像现在你们年轻人花样多,但这个月赚了下个月赔的。陈悦说各有各的苦,我们这代人的苦是不知道明天怎么样。我说那也幸好你扛过来了。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雪停得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雪地亮晃晃的。我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吸了口冰凉凉的空气。陈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说妈看月亮。我说嗯,圆。
她安静地跟我并肩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最近老想起以前的事。不是那些不好的事,是小时候的事。夏天的傍晚你带我在厂区院子里乘凉,你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跟邻居聊天。我光着脚在地上踩,踩到小石子就跳起来哇哇叫。
我听着她说,没有打断她。她继续说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啊,永远过不完的样子。现在想想又短得不行,好像一眨眼的工夫昭昭都会骑车了。我说日子就是这样的,往前看长,往回看短。她笑了一声说妈你今天怎么跟哲学家似的。
我说什么哲学家,你妈只是比你多看了几十年月亮。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完全过上了自己的生活,一个孩子的妈,一个店主,一个手艺人。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一刻,她仍然是个小女孩。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说进去吧外面冷。她嗯了一声跟我一起回了屋。屋里暖烘烘的,昭昭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周明远正把他抱起来往房间送,动作轻得像捧着个瓷娃娃。陈悦跟过去帮昭昭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带上了房门。
王姐也已经走了,陈建国在厨房烧热水。我在客厅把果盘收了,擦干净茶几。桌上的火锅还咕嘟着最后一口气,周明远出来把火关了。这一屋子闹哄哄的热气正在慢慢散去,但留下的余温够暖一整夜。
我回屋躺下的时候陈建国已经打起了呼噜。窗外的月光照在被子上,银白的一小块。我想着明天得把昭昭那件厚外套找出来,又想着月底店里的账单要帮陈悦对一下。脑子里盘算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十八章
第二年春天陈悦的课在平台上爆了一回。平台推了她一期首页,当天就卖出去五百多份。消息来的时候她正给学员上课,手机上不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好几秒,然后抬头跟我说妈我手有点抖。我说别抖,稳着来。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处理后台消息和订单,周明远下班回来连饭都没顾上吃就帮她回复学员咨询。昭昭被小蕾带去吃晚饭了,我留下来帮他们打包教材和材料包。三个人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歇下来。
陈悦瘫在椅子上看着手机上那个数字,说妈我怎么觉得像做梦。我说不是做梦,是你本事到了。她揉了揉眼睛说以前我老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好,开店怕赔钱,开课怕没人看。现在想想怕来怕去,还是得做。一步一步做出来了,就不怕了。
周明远在旁边递了杯热牛奶给她,说悦悦你歇会儿吧,剩下的明天再弄。陈悦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喝点,别光给我忙了。周明远笑了笑说我不渴。
我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陈悦说妈今晚别走了,在客房睡吧。我本来想拒绝,看她忙了一天眼睛里都有血丝了,就说行。客房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我躺下去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我出来一看周明远在煎蛋,昭昭坐在餐桌旁抱着牛奶杯打哈欠。陈悦还没起,周明远把煎好的蛋放在昭昭面前小声说你快吃别吵醒妈妈。昭昭哦了一声低头啃面包。
我悄悄退回去假装没看见。过了几分钟陈悦起来了,穿着睡衣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说你俩怎么这么早。昭昭扑过去抱住她腿说妈妈快来吃蛋,爸爸煎的。陈悦把他抱起来到餐椅上坐下,周明远又端了一盘煎蛋过来,放她面前,说你的加了葱花。
那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盘子沿上,亮亮的。昭昭吃完了面包把手指头上的果酱舔干净,被陈悦拎去洗手。周明远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旁喝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这一家三口忙忙叨叨的早晨。窗台上那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了,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上。周明远前段时间给它们换了新盆,现在看着精神得很。
那天上午陈悦还要回店里处理订单,我跟她一起出门。周明远送昭昭去幼儿园,在门口跟我们分头走。陈悦推着电瓶车跟我并排走着,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她忽然说妈,我想把店里的收入拿出一部分来资助几个学手工的小孩。我说什么小孩。她说就是周边乡镇那些家庭条件不太好的,有这方面兴趣的,免费来学。
我说你想做就做,这是好事。她点点头说那我回去跟小蕾商量一下排课的事。电动车的链子有点松了,咯哒咯哒响。陈悦低头看了看说过两天让周明远帮我紧一下。我说他连这个也管了。她说可不是,现在家里修个什么东西都找他,我跟昭昭的自行车都是他修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阳光越来越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白的粉的。陈悦把车停在一棵玉兰树下面,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她说这花真好看,回头给昭昭看。我说他不定懂得看花,就知道跑。陈悦说那也是风景。
到了店里小蕾已经把门开了,正在扫地。陈悦进去开了电脑开始处理昨天的订单。我在店里各处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码得齐整,新进了一批棉线堆在角落还没拆封。小蕾扫完地过来跟我打招呼,说阿姨早。我说早,今天吃早饭了没。她说吃了,悦姐给带的包子。
我坐在柜台边帮陈悦拆那批棉线的包装,拆出一卷杏黄色的摸了摸手感不错。陈悦头也没抬说那是新上的货,回头要做一批春款围巾。我说行,我帮你绕线。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陈悦的电脑屏幕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接个电话回个消息,神情专注。我在旁边慢慢拆着包装,把一卷一卷的线整齐地码在架子上。店里弥漫着新棉线特有的那种涩涩的气味,好闻。
小满走了以后小蕾接手得很快,现在发货接待学员样样都能独当一面。有时候陈悦忙不过来就直接把前头的事交给她,自己躲到后面院子录课。小蕾嘴甜人勤快,来店里学手艺的阿姨们都夸她。
中午陈悦点了外卖,三个人在柜台后面凑合吃了顿。昭昭在幼儿园吃过了不用我们管。吃完饭陈悦说妈你下午回去歇着吧,这边我一个人就行。我说不累,帮你把春款围巾的样板打出来。
下午阳光转到了西边,透过玻璃顶棚在院子里投出斜斜的光带。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绕线,陈悦在旁边起针织样板,小蕾在前面招呼客人。店里飘着毛线和棉布特有的气息,安安静静的,时光像被拉了丝的毛线一样又细又长地淌过去。
第十九章
端午那天陈悦带着昭昭回来过节,周明远出差没赶上。昭昭又长高了一截,进门就喊阿婆我期中考试得了三朵小红花。我把他搂过来亲了一口,说我们昭昭真厉害。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开始翻茶几抽屉,找他上回忘在这儿的玩具车。陈悦在后面喊他别乱翻,他充耳不闻。
陈悦帮我包粽子。糯米泡好了,红枣蜜枣豆沙花生酱肉备了一大桌。我教她怎么把粽叶折成漏斗形,她学了几次才像样。包出来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举着看了一遍说妈这个馅露出来了。我拿过去重新裹了裹绳子扎紧说煮的时候不漏就行。
厨房里飘着粽叶的清香,昭昭在客厅跟陈建国玩翻绳。陈建国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头粗大,翻绳翻得笨拙,昭昭在边上急得直跺脚。陈悦一边包粽子一边听外面的动静,嘴角翘着。
粽子煮好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捞了三个出来让陈悦趁热尝尝,她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妈今年的米比去年软。我说换了个新牌子糯米,你爸买的,让他去买米永远买最贵的。陈悦笑了说爸就那个脾气,买东西只管好的不管价钱。
昭昭跑进来喊要吃粽子,陈悦给他剥了个蜜枣的,他烫得直吹气但咬得腮帮子鼓鼓的。陈建国不爱吃甜的要了个咸肉粽,坐在沙发上慢慢剥。电视里在播端午晚会,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戏。
吃完饭我让陈悦去歇着,自己收拾碗筷。陈悦没去,帮我把碗端到厨房,挽起袖子陪我一起洗。两个人站在水槽前,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她忽然说妈,周明远这次出差回来跟我说了个事。我说什么。她说他想把他爸那个老房子翻新一下,租出去,租金给他妈当零花钱。我说那挺好的,放着也是放着。
陈悦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擦干,又说他还说想明年带我和昭昭出去旅游一次,就我们一家三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在那平平里听出了一点柔和的期盼。我说去吧,你跟昭昭还没一块儿出过远门。她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昭昭已经困了,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说阿婆我要住你这儿。陈悦说不行明天还要上学呢。昭昭哼唧了两声才勉强松开手被陈悦牵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周末来阿婆。我说好好好,周末给你做糖醋排骨。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陈建国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盹,电视还开着。我过去把电视关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也没醒。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沙发上还有昭昭的翻绳,茶几上有陈悦落下的一根发卡,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包好的粽子,一个个扎着青绿的线。这些东西都是活的,带着这个家里每个人的温度。我把翻绳捡起来放进茶几抽屉,发卡收进小盒子里。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圆润润的像个瓷盘子。我拉上窗帘回了屋。躺下的时候心想,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说是圆满也不夸张了。老伴在旁边打呼噜,女儿在过日子,外孙在长大,一家人散落在城市的各处,但根还牵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
秋天又深了一层的时候,陈悦在电话里跟我说昭昭要上小学了。她那边有点焦虑,在选学校的事上拿不定主意,一个小区配套的小学离家近但口碑一般,另一个好一点的要跨半个城区。我在电话这头说你就选近的,孩子上学又不是一天两天,远了大人孩子都累。好的学校不如好的环境,你在家里多教教他比什么都强。
她想了想说妈你说得对,就选近的。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心里感慨了一下。当年送陈悦上小学的情景还在眼前,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背着崭新的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眨眼她自己的孩子都要上小学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来接我去看看昭昭的新学校。陈悦在店里走不开,他开了车带我过去。学校不大,但操场挺开阔,教学楼刷着明亮的橙色。周明远把车停在门口,跟我一起在栅栏外面看了看,说妈您觉得怎么样。我说看着挺好的,孩子活动的地方大。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看,忽然说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我转头看他。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我跟悦悦商量过了,想给昭昭改个名字。我愣了一下说改成什么。他说把姓改成我的,叫周昭。我以前对不住他们母子,现在想光明正大地把孩子认回来。不是说要抢谁的孩子,就是想让孩子正正式式地有个完整的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陈悦怎么说的。他说悦悦说听我的,她没意见。我看着栅栏里面空荡荡的操场,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泛着温热的光。我说行啊,昭昭本来就是你的孩子,改不改姓都是你的孩子。既然你们夫妻商量好了,妈没意见。
周明远明显松了口气,说谢谢妈。我拍了拍他胳膊说走吧,回去接昭昭放学。
那段时间家里忙着昭昭上小学的事,买书包文具准备校服。陈悦抽空给他织了件新毛衣,深蓝色的,前胸绣了个小飞机。昭昭穿上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说妈妈我帅气吗。陈悦说帅气,我们昭昭最帅气了。
开学那天周明远和昭昭一起去学校,走的时候昭昭回过头冲我们几个大人挥手,说阿婆阿公奶奶你们回去吧我放学就回来。陈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扶着门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放心,他适应能力强。陈悦说我不是担心他,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我说快就快吧,快有快的好。
开学的第二周周明远把昭昭的户口本改了,名字那一栏从陈昭变成了周昭。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把新户口本给我看,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户主是周明远,配偶陈悦,长子周昭。三个名字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我把户口本合上还给他,说好好收着。他接过去放进了抽屉里。昭昭在旁边看电视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看了。
晚上陈悦做饭的时候我问她户口的事,她说改都改了,没什么好纠结的。他周明远现在是确实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那给孩子上他家的户名也是应该的。我说你心里没疙瘩就行。她说早就没疙瘩了,妈您别老把我当以前那个钻牛角尖的人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确实不是以前那个在房间里偷偷哭的小女孩了。她把一家店撑起来了,把线上课做起来了,把儿子养得壮壮实实的。她会长大,我也不用总是把她护在身后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陈建国骑着电瓶车带我,经过纺织厂那片工地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那根烟囱还在。周围的新楼已经起了好几栋,脚手架搭得高高的。烟囱立在新楼中间显得瘦小又突兀,像一根插在蛋糕上的旧火柴棍。
我说建国,那烟囱还没拆呢。陈建国嗯了一声说听说留着做个工业遗址,不拆了。我说那挺好。陈建国没再说话,车子拐了个弯进了我们那条街。楼下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金灿灿地铺了一路。
我下了车站在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棵梧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的纹路深深浅浅的。这棵树比我进厂那会儿就在了,长了几十年也没挪过窝。跟我一样,守着这个角落过了大半辈子。
上了楼开门进屋,屋里暖黄的灯光亮起来。陈悦发来一张照片,是昭昭今天在学校门口举着小红花的笑脸。陈建国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小子越长越像他爸。我说是有点。他把手机还给我去换鞋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昭昭的眉眼跟周明远确实越来越像了。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陈悦,带着一点倔一点欢喜。我把照片存进了相册里,又看了两眼才放下手机。
窗外又起风了,秋天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我起身去关窗,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底下压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陈悦手写的,上面列着菜谱:阿婆的糖醋排骨半斤排骨一勺醋三勺糖先煎后炖。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大概是昭昭在旁捣乱的时候写的。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把纸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证件放在一起。证件是硬的,纸是软的,都是这个家的分量。
关上灯躺下的时候陈建国已经鼾声均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回味着刚才昭昭那张照片。小红花举得高高的,小嘴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再过几十年他也会长成大人,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也会跟他的孩子提起他的阿婆。
那台老纺织机安安静静地沉在记忆的深处,不再响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棉布一匹一匹地往外吐着,看不见尽头。那些布匹织成了这家人的衣裳被褥、窗帘桌布,织成了昭昭书包上的背带、陈悦店里的样品、我枕套上磨出的毛边。织来织去,织成了一匹厚厚实实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的月亮薄薄地挂在树梢上,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线清光。我合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就这样睡过去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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