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猪圈里的气味在正午太阳底下发酵,酸臭里混着饲料的甜腥。
林远蹲在水泥食槽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套着双早就看不出原色的胶鞋。他舀起一勺泔水倒进食槽,十几头黑猪挤上来,耳朵扑扇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吃吧吃吧。”他拿勺柄敲了敲食槽边沿,“最后一顿了,明儿就送你们上屠宰场。”
这话说得轻松,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那张调令已经被他折了三次,折痕深得快要裂开。组织部第六次把他的名字从晋升名单上划掉,最后一次的理由只有四个字——不予说明。
电话突然响了。
猪圈里信号不好,林远往门口走了几步,裤管带起几片干草屑。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林远同志?”对方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我们是省委办公厅的。刘书记现在在你们村调研,听说你在发展养殖业,想顺道过来看看。你看方便吗?”
林远捏着手机,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猪圈。
几头猪正把前蹄搭在栏杆上,对他带走的那勺泔水表示不满。猪圈的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的水泥掉得七零八落。再远一点,是一栋盖了半截的饲料棚,顶上的彩钢瓦还没铺完,风一吹就哗啦响。
“方便。”他说,“就是地方有点味儿。”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刘书记不怕味儿。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林远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从头顶的樟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猪圈门口的泥地上,碎金似的一地。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省委大楼那天,大厅里的地砖也是这样,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去大展拳脚的。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村支书老周打来的,声音都劈了:“林远!省委书记要来你猪圈了你知道不!你赶紧把你那身猪屎味儿的衣裳换了,再把门口收拾收拾,别整得跟逃难似的!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知道了。”林远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笑了笑,把手机揣回裤兜,没动。
“行了。”他转身走回猪圈,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最后半天了,让你们也见见大人物。”
扫帚落下去,地上的粪水和草屑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水流从猪圈的里侧往外淌,穿过门口,一直流到前面那片刚翻过土的田里。
林远一铲一铲地清着,脑子里翻腾的却是六年前那间部里的办公室。时任部长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笑容温和:“小林啊,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这次先放一放。”
那会儿他真的信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被放到了一边,一放就是六年。六年里,“机会”这个词像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永远在下一轮、下一批、下一次。
猪圈门口,扫帚停下。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回是短信,省委办公厅发来的正式通稿样式,说刘书记一行正在路上,请做好相关接待准备工作。
林远没回。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樟树的枝叶,落在远处村口的方向。那边的土路上已经腾起了一线淡淡的尘烟,正往这边移过来。
“来得挺快。”他嘀咕一声,把扫帚靠在门边,拍了拍手。
猪圈里最大的那头黑猪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在给谁报信。
林远看看它,又看看那线越来越近的尘烟,心里出奇地平静。这大概是他在这地方最风光的一天了。组织部压了他六次,省里的一把手现在正往他的猪圈赶。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身,回到猪圈里,把最后一勺泔水倒进料槽。
门外的烟尘,近了。
第一章 压
林远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晋升名单是在六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组织部办公大楼里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朵子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从八楼走廊的窗户望出去,像落了一树雪。林远站在干部三处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那是处里刚从机要室取回来的文件。
“这批没你。”处长许长海头也没抬,手里翻着另外一沓材料,“上面说了,你那个副处级调研员的方案还要再议一议。”
“许处,什么原因?”
“原因?”许长海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新人,“没有原因。组织决定。”
这是第一次。
后来林远才慢慢品出味来,那四个字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第二次,是那年秋天。部里搞科级干部竞争上岗,林远的笔试面试综合成绩排在第一。排第二的叫孙国明,比林远早进部里两年,是干部一处的人。公示那天,林远的名字从榜上消失了。
许长海把他叫到办公室,破天荒地给他倒了杯茶:“小林啊,这事儿是部里统筹安排的。孙国明父亲身体不好,想调回省城。他在部里的时间也长一些。你还年轻,后面的路还长。”
林远那会儿刚结婚,妻子周敏在省人民医院当护士,小两口就住部里的过渡宿舍,一间六十平的旧房子。他没说什么,回去继续上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情况大同小异。不管是民主推荐、组织考察,还是论资排辈,林远总是在最后关头被“统筹”掉。他像是一个被写入了某个特殊名单的人,名单上的备注大概是六个字——“此人暂不提拔”。
与此同时,当初和他一批进部里的人一个个都动了起来。有人去了市县挂职,有人转了实职,有人进了省委其他部门的腹地。只有林远,像一根钉死在科级位置上的楔子,六年没挪过地方。
第二年的夏天,林远在部里的档案室整理材料,无意中翻到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的草稿。那上面有他的名字,拟任职务是干部三处副处长。审批表被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叉,旁边有几行铅笔字,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认出几个词:“背景复杂”“不宜重用”“暂缓”。
林远站在档案室的铁皮柜子前,手里那份草稿纸页已经泛黄。他把纸放回原处,拉上柜门,锁好。走出档案室的时候,他额头上一点汗都没出。从那天起,他不再追问理由了。
第六次,就是半年前。部里突然空降了一个副处长的位置,大家都以为这回该轮到林远了。连许长海都漏了句口风:“这次应该没跑了。”结果任命文件出来,被提拔的是从外省调来的一个年轻人,比林远小五岁,硕士毕业后只工作了三年。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组织部后面的小花园里,抽掉了一整包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他这六年来反复燃起又反复熄灭的那些念想。
第二天,他请了年假,回了老家新安乡下。他爹妈已经过世,家里只剩那栋老房子和村后一片荒了多年的自留地。林远在那块地上转了三天,第四天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打了辞职报告。
这个决定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许长海拿着报告追到老家,做了半宿思想工作:“林远,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好歹是省里的正科级,辞职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远蹲在自家老房子的门槛上,看着门外漆黑的田畴:“许处,我这正科级当着有什么用?六年六次。我现在连一个‘不说理由’都换不来。”
“你——!”许长海气得脸都黑了,“你这是跟组织置气!”
“不是置气。”林远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是想明白了。组织部看不上我,但猪不会。”
许长海走的时候,把那份辞职报告拍在他胸口上,说了一句“不知好歹”。林远拿着报告站在门口,看着许长海的车灯在夜色里颠上土路,越来越远。
第二天,林远去了县畜牧局。他打听清楚了生猪养殖的补贴政策,又把家里那块自留地量了个遍。回省城后,他把辞职报告正式交了。部里一时没人收。
后来那份报告在几个处室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许长海递上去的。
“你想好了,真不回头了?”许长海问。
“想好了。”林远说。
“周敏同意吗?”
林远没回答。他和周敏之间,那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一个。
手续办了半个月。期间,孙国明请林远吃过一顿饭。饭桌上,孙国明喝了不少,醉眼朦胧地拍着他的肩:“老林,对不住了。我知道这六年你受的委屈。可是没办法,有人要压你,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林远把孙国明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谁要压我?”
孙国明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耳朵里晃出来。最后他压低声音说:“你得罪过人。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我给你透个底,你要是不走,第七次、第八次,还是一样。你走吧,走了说不定是条活路。”
这话让林远心里一凛。他回想起档案室里那份被红笔叉掉的草稿。“背景复杂”——他有什么背景?他父母是农民,妻子是护士,他自己从乡镇干起,一步步考进省直机关。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复杂在哪里?
唯一的可能,是他上大学时写过一篇关于基层干部选拔机制改革的论文,那篇论文不知被谁递到了高层,引起过一段时间的热议。有人说他刺儿头,有人说他有想法。再后来,事情淡了下去,没人再提。
林远没再深究。孙国明不肯说,他也不想查。六年的冷板凳,已经把他所有的好奇都磨没了。
辞职的第二个月,林远带着几万块钱积蓄回到老家,把老房子修了修,把自留地围了起来,买了一车红砖和水泥,自己动手盖猪圈。村里人看他忙前忙后,都以为他犯了傻。
“好好的省干部不当,回来养猪?”老支书林三堂拄着拐杖站在地头,一脸痛心疾首,“远子,你爹妈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得从土里坐起来。”
“我爹活着的时候也养过猪。”林远笑着回了一句。
林三堂张了张嘴,最后把拐杖往地上一跺:“气死我了!”
林远没管。他不知道自己选这条路对不对,但他知道一点——他不能再在那栋大楼里待下去了。那里面的空气会把人慢慢抽干,让你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猪圈已经盖好了一年多。他养的第一批猪,明天就要出栏。口袋里的调令,就是昨天许长海托人带过来的。
那上面写着:经研究,同意林远同志辞去公职。
没有“批准”,没有“引以为憾”,没有“欢迎回来”。比一张白纸还冷。
林远想,这大概就是他与那座大楼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了。一张纸,六个字,画上了句号。
第二章 回
猪圈门口的土路上,尘烟已经近到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了。
林远把最后一勺泔水倒进槽里,抬头望去。车队从村口方向蜿蜒而来,前头是两辆黑色轿车,中间夹着一辆中巴,后面还跟着一辆。阳光照在车顶上,明晃晃的一排。
村支书老周已经等在路边了,两手贴着裤缝,站得像个被检阅的士兵。后面跟着十几个村民,伸长脖子朝路上张望。几个孩子从人群腿缝里钻出来,手里举着半根玉米棒子,瞪大眼睛看那队车子。
林远就站在猪圈门口。他没换衣服,裤腿上的泥点子已经结成了壳,脚上的胶鞋底边上糊着一圈猪粪,在太阳底下发出淡淡的臭味。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大概比这猪圈更像一个景点。
车子在离猪圈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先下来的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不用猜,是办公厅和警卫处的人。他们下车后先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其中一个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中巴的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肚子有些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下身是条灰裤子,脚上一双黑色布鞋。
林远认出了他。刘振声,省委副书记。
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县委书记、市农业局长,再后面还有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老周已经迎上去了,弯着腰,脸上的笑堆得像包子褶儿。
“刘书记好!欢迎您到我们村里来指导工作!”
刘振声摆摆手:“不要这么客气。我今天就是下来看看,听听你们基层的情况。这是谁家的猪圈?”
他抬眼望过来,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林远身上。
“是我家的。”林远说。
他语气平静,像在回答一个不太相干的问路。
“哦?”刘振声迈开步子,朝猪圈这边走来。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实,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后面的人赶紧跟上,老周小跑着追在刘振声右后方,压低声音说:“刘书记,这位是从省里回乡创业的同志,叫林远。以前是组织部的正科级干部,去年回乡来养猪了。”
刘振声微微侧了一下头:“组织部的?”
“是的,刚辞了公职,全身心搞养殖。”老周补了一句。
刘振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人已经走到了猪圈门口。他站定,目光在猪圈里扫了一圈,又转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远两眼。
“这猪养得不错。”刘振声说,“什么品种?”
“黑猪,本地品种。”林远说,“肉质好,出栏慢。”
“多少头?”
“现在圈里十六头,明天出栏十三头,留三头做母猪。”
刘振声点点头,抬脚跨进了猪圈的门槛。那些黑猪被生人惊动,纷纷往角落里挤,只有最大那头公猪照样埋头吃食,尾巴卷成个圈儿,左右甩着。
“这头有二百八十斤了吧?”刘振声指着它问。
“差不多。”林远说,“今天早上刚称的,二百八十七斤。”
刘振声又点点头。他转向身边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人——林远猜是省委副秘书长之类的人物——说:“看到没有,我们省直机关的干部,愿意放下身段到基层来发展实体经济,这是好事。要多鼓励、多扶持。”
副秘书长连忙点头,掏出本子记。
老周在旁边激动得两手直搓,看林远的眼神像在说:“听见没,刘书记表扬你了!”
林远没说话。他闻到了刘振声身上飘过来的那股气息,像是某种清淡的烟味,又掺了点文件纸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自己在省委大楼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振声又把目光转向猪圈外面的那块地:“这些地也是你的?”
“自留地,还有向村里承包了几亩。”林远说,“准备种点青饲料,搞种养结合。”
“好嘛,循环农业。”刘振声笑了笑,“你今天这个猪圈,说不定就是明天的一个示范点。”
他的话刚落音,猪圈里那头最大的公猪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记者举着相机的手都抖了一下。刘振声却哈哈大笑起来:“看看,猪都要发言了!”
众人都跟着笑。老周笑得最响亮,一边笑一边往那头猪那边挪了半步,好像生怕它再叫一声坏了气氛。
只有林远没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勺柄上还沾着泔水,正往下滴。
“林远同志,”刘振声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听说,你在组织部干过六年。能不能跟我聊聊,怎么想到回乡来养猪的?”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林远心里那块刚刚结好的痂。
他抬起头,迎上刘振声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仍然锐利,像能看进骨头里去。
“不想在那儿待了。”林远说,“就回来了。”
老周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让他说点好听。但林远只当没看见。
“就这个原因?”刘振声问。
“就这个原因。”
“没有其他隐情?”
林远沉默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六年的事都封死了,可眼前这位省委书记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硬要往那个封死的箱子里探。他感到喉咙里有些发紧,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有。”他终于说。
这一个字落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一瞬。
刘振声看着他,没催促,也没打断。
林远把那把勺子换到左手上,又换回右手,最后插进身边的饲料桶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振声,落在远处村东头那几棵老槐树上。
“我从考上公务员到现在,一共经历过六次晋升机会。六次,全被压下来了,没有一次给过明确理由。”
周围更安静了。老周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嘴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县委书记的脸色一变,刚要上前,被刘振声抬手止住。
“继续说。”刘振声说。
“我等了六年,等一个说法。没等到。”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后来我想,与其在办公室里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结果,不如出来干点自己能把控的事。所以我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和刚才说“这猪养得不错”时没差别。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段平静的话里压着多重的分量。
刘振声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脚边是一滩还没干透的泥水。他的布鞋边缘已经沾上了一点泥星,秘书想上前,被他摆手拦住。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猪圈北面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上。墙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县畜牧局发的防疫公告,另一张是林远自己手写的生猪出栏计划表。风把纸角吹起来,哗啦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刘振声问。
“林远。”
“哪个远?”
“远方的远。”
刘振声点点头:“好。林远,你说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说法。”
说罢,他转身跨出猪圈,对身后的随行人员说:“今天的行程加一项。我要单独跟这位同志谈谈。”
第三章 堵
“单独谈谈”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随行的一众干部面面相觑。县委周书记脸色最难看,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对刘振声说:“刘书记,这地方条件太简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要不先回村委会……”
“不用。”刘振声打断他,“就在这里。你们先去村委会等着,我谈完了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敢再劝。老周招呼着县委的人和记者们往村委会走,一步三回头,看林远的眼神里全是惊疑。
很快,猪圈门口就剩了两个人。刘振声和林远。
刘振声跨进猪圈,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来,坐得稳稳当当,像坐在办公室里那把皮椅子上一样自然。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向林远递了一根。
林远接了,却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
“林远,”刘振声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你刚才说的六次,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在猪圈的空气里飘散开去,和那股酸臭味混在一起,竟也不觉得突兀。
林远靠墙站着,想了想,还是点了根烟。他把自己这六年的经历从头说了一遍,不紧不慢,没有任何修饰。六次机会,一次次被拿掉,一次次用“组织决定”“统筹安排”打发,最后是那份档案里的红叉和那行模糊的铅笔字。
刘振声听得很仔细。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夹烟的手指停在空中,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
“你说的那些字,现在还能记得多少?”
“不好说了。”林远说,“就看过一次。但‘背景复杂’四个字,我记着。”
“背景复杂……”刘振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他忽然站起身,在猪圈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那头公猪跟前。
公猪拱了拱他的手,没拱到吃的,又转过身去,把个肥大的屁股对着他。
“小林,我问你一件事。”刘振声转过身,“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海清。”
“林海清……”刘振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一边低声吩咐起来。林远听到几个零星的词:“档案”“调出来”“八年前的干部花名册”。
约莫过了十分钟,刘振声挂了电话,回到林远面前。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锐利逼人,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几乎有些沉重的神色。
“小林,你父亲是不是叫林海清?生前在新安县水利局工作过?”
“对。”林远心里一跳,“他去世那年才五十岁,在水利局干了将近二十年。”
刘振声点点头,像是终于对上了一块拼图。
“你父亲,我认识。”他说。
林远愣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刘振声又摸出一根烟,这回先递给林远,“我年轻的时候在新安县工作过。你父亲那时候是水利局的技术员,我在县里当副县长。我们俩一起做过一个引水工程,在全县的山区跑了大半年。”
他顿了顿,烟在他指间慢慢转动:“后来那个工程出了点问题。你父亲把一封信写到了省里,反映工程款被截留。信到了省里,上面查下来,处理了一批人。你父亲立了功,但也得罪了很多人。”
林远屏住了呼吸。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未提起过。
“那些人里,有一个后来调到了省委组织部,一待就是十几年。”刘振声说,“他恐怕一直记着你父亲。”
“所以我这六年……”
“我现在还不确定。”刘振声打断他,“但我会查。你这个事情,我会一查到底。”
他拨了第二个电话。
接下来半小时发生的事情,林远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刘振声当着他的面打了三通电话。第一通是给省委组织部的部长:“宋部长,有一个叫林远的同志,你帮我查一下他这些年的干部任免情况。对,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结果。不要走内部流程,直接调原始文件。”
第二通打给省委督查室:“三天之内,把林远同志反映的问题查实。相关责任人该追责追责,该处理处理。”
第三通是打给县委周书记:“你安排一下,林远同志的养殖基地,县里要重点扶持。他的个人问题也要关心。”
三通电话打完,刘振声收起手机,看着林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远没回答。他的脑子还有些发蒙。那些压在他身上六年的东西,像一直积在胸口的淤泥,就在这几通电话里被一铲一铲地挖开了。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或畅快。
他眼前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冬天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坐在院子里编筐子。他从不跟儿子说单位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说。直到他去世,林远都没能真正了解他。
“我父亲……”林远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发干,“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很不容易。”刘振声说,“那封信之后,他在县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但他是个好人。”
好人不长命。林远心想。父亲才五十岁就走了,心肌梗塞,倒在单位的办公桌上。当时县里给的说法是“因公殉职”,可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开。
刘振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养猪。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我替他记得。你受的委屈,我来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起身往猪圈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黑猪:“这猪确实不错。明天出栏的时候,我让县里的屠宰场优先接你的货。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打我的办公室电话。”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烟身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了,烟丝从破口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刘书记。”他忽然叫了一声。
刘振声回过头。
“我父亲那封信,现在还能找到吗?”
刘振声沉默了片刻,说:“我试试看。找到了,我带给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车队很快在土路上掉头,掀起一片浓密的尘烟。老周和村民们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车子越来越远,还没回过味来。
林远一直站在那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投在猪圈的墙上,像一个长长的人形,和那些红砖上的裂纹交织在一起。
口袋里的调令已经被他的汗水洇湿,变得软塌塌的。他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六个字。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口袋。
转身进猪圈时,他在门口的饲料桶旁边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烟丝一点一点捡起来。父亲当年抽的烟,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爸,你的信,应该还找得到。”他对着空荡荡的猪圈说。
猪们没有理他,只有槽子里的水声滴答。
第四章 半月
林远原以为刘振声说的“给你一个说法”,会像大多数官场承诺一样,飘在空气里,慢慢散掉。
他错了。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来。
先是第三天,省委督查室的调查组到了新安县。他们没有通过市里,直接到了县委组织部,调走了林远的人事档案和六年来的全部任免记录。县组织部长当时脸色煞白,陪着调查组查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清。
第五天,原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处长许长海被叫到省里谈话。据后来传出来的消息,许长海在谈话时全程满头大汗,出来时脚都是软的。
第七天,市委宣布,新安县委组织部部长停职接受调查。
第十天,林远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是省委督查室的工作人员,说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请他耐心等待正式通报。林远问到底查出了什么,对方说“不便透露”。
第十一天,省纪委网站发布了一条通报:某省直单位原处长孙某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好半天。孙国明。那个拍着他肩膀说“你走吧”的人,那个说“有人要压你”的人,那个自己也曾是链条上的人。
第十二天,更重磅的消息传来。省委组织部一名副厅级领导干部被免职,原因是“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在干部选拔任用中为他人谋利,长期压制特定干部”。官方通报措辞审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六个字——“长期压制特定干部”,就是为林远量身定制的。
消息传开,整个新安县都炸了锅。老周一天往林远家跑三趟,回回都是“我给你道喜”。林远的三叔从邻村赶过来,拉着他的手说:“远子,你爹在地底下知道了,也能闭眼了。”
林远只是笑了笑。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情绪可以挥霍。六年的压抑,不是靠几则通报就能一次性释放的。那种冷意已经渗进骨子里了,像老房子的墙根,返潮时一层一层地洇上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干透的。
但这些天,确实有一件事让他真正高兴过——
猪卖出去了。
第十三头,都是好猪。县屠宰场那边果然给他开了绿色通道,不但优先接收,还给了一个比市价高出两毛的收购价。林远算了笔账,除去成本,这一批能赚一万多块。不算多,但对一个刚起步的小养殖户来说,已经是绝好的开端。
他把那笔钱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当周转资金,一份还了之前赊饲料的欠款,剩下一小部分,他揣着去了一趟县城。
他在县城的农资店里买了两袋改良种猪饲料,又买了一辆二手的电瓶三轮车,方便以后拉饲料和猪仔。最后,他拐到老街上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卤肉铺子,买了一斤卤猪蹄和半斤猪耳朵。那是爹妈在时家里过年才有的菜。
“老板,再切半斤肥肠。”他补了一句。
老板麻利地切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林海清家的小子吧?”
“是。”
“我就说嘛,长得跟你爹一个样。”老板把切好的肥肠用油纸包了,往秤上一放,“你爹以前下了班常来我这儿,买二两猪头肉,蹲在门口那棵槐树下吃。一个人吃,吃得挺香。”
林远接过油纸包,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像掂着多年前父亲留下的温度。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卤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给父亲的遗像前也摆了一小碟猪头肉,点了三支香。
香火的烟气直直地升上去,在夜色里散成看不见的丝。
“爸,吃肉。”他说。
然后自己夹了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夜色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摆在墙角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京戏,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唱着一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父亲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听这句。
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远白天在猪圈里忙活,晚上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翻出来的旧事。刘振声答应他找的那封信,一直没有消息。他想,也许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机关里的旧文件说不定早就处理掉了。
但他还是每天都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怕漏掉任何一个来电。
日子一天天过去,猪圈里的三头母猪开始有发情的迹象。林远请来了乡里的兽医老陈,给他算了配种的最佳时间。老陈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干了一辈子兽医,给猪打针手法干净利落。他做完检查,一边洗手一边对林远说:“你小子不错,才一年多就摸出点门道了。我见过不少人回乡下折腾养殖,最后都没熬过两年。你这批猪能出栏,算是站稳了。”
“早着呢。”林远说,“后面要扩栏,得再盖一栋猪舍。地还没腾出来。”
“慢慢来,猪长肉也得一天一天吃呢。”老陈说完,拎着药箱走了。
林远看着他出了院门,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周敏。他的妻子。
他辞职回乡的时候,周敏没有跟他回来。她在省人民医院的工作还在继续。两个人没有离婚,但也没再生活在一起。这段时间,周敏给他发过几条微信,问他钱够不够花,猪养得怎么样。林远回得很简短。
他不是不想说话。他只是在想,一个放弃省直机关编制、回乡养猪的丈夫,和一个在省城三甲医院当护士的妻子,这中间的裂缝,到底该怎么补。
半月里有一天,周敏忽然给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省里某家报纸的截图,标题写着“从机关到猪圈:一位八零后干部的转身之路”。文章里,林远的故事被写成了一个励志典型,说他是“主动投身乡村振兴的机关干部代表”。
林远看完,把手机丢到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
转头他就把饲料棚剩下那半截彩钢瓦铺完了。敲钉子的声音在野外传得格外远,一下一下,像是把他这六年来的郁气都砸进了瓦片下的木方里。
半月将满的时候,林远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省委办公厅的。
“林远同志,刘书记让我转告你,那封信找到了。书记说下周一他要去你们市里调研,顺道过来一趟,把信带给你。”
林远攥着手机,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他说。
挂掉电话,他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那棵树是父亲年轻时种下的,如今已经有合抱粗了。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说一件迟到多年的事。
他忽然有些紧张。
那封信,会是什么样子的?父亲当年在信里写了什么?为什么在父亲的遗物中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相关的草稿或回执?
这些问号在他心里翻腾了一整夜。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来了。
第五章 信
周一早上,林远把猪圈收拾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干净。
他把地面的粪水冲了三遍,把食槽刷得能照出人影,连那三头母猪的耳朵眼都拿湿布擦了擦。干完这些,他回屋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黑色长裤,白色短袖,脚上一双黑布鞋。这身衣服他已经很久没穿了,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又像个干部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上午十点,车队再次出现在村口。这次规模小了许多,只有两辆车,一辆轿车,一辆越野。车停在猪圈外的小路边,刘振声从轿车里下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没带秘书,只跟着一个年轻人,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刘振声走过来,和林远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热,很干,像秋天里晒透的土块。
“猪长得不错。”他往猪圈里扫了一眼。
“托您的福。”林远说。
刘振声笑了:“用不着这么说话。你现在不是机关的干部,不用跟我们来这一套。”
他走到猪圈旁边的那棵樟树下,在树下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林远跟过去,在他对面蹲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地碎碎的树影,风吹过时,那些影子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光。
“东西带来了。”刘振声对那个年轻人招了招手。年轻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四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贴着一条泛黄的纸条,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
刘振声接过信封,在手里捏了捏,递向林远:“这就是你父亲当年写的那封信。原件一直在省信访局的档案库里,费了点周折才调出来。你先看。”
林远伸手去接。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怕,就是抖。像有股电流从脊椎传到了指尖。
信封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当他把它接过来时,却觉得比什么都沉。他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一折三折,像父亲生前折衣裳的样子,每一道折线都笔直。
他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信的开头写的是“敬爱的省委领导”。父亲的钢笔字不算好,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一笔一画,像刻在纸上。信的内容和引水工程有关,和工程款被截留有关。文字朴素,没有任何修饰,只说了一条山区的百姓吃不上水,说了本该用在工程上的钱,被一层一层地截走了。最后一句是:“我以一个普通干部的身份向省委反映情况,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这件事能有个结果,让老百姓把水喝上。”
落款日期,是十八年前。
林远把信纸折起来,重新放回信封。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泪没有掉下来。他不能在这里哭。
“他从来没告诉我。”林远说。
“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刘振声说,“那封信到了省里以后,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查实了截留工程款的问题。有三个人被处分,其中那个县水利局的副局长,后来调到了别的系统。再后来,那个副局长成了组织部里的一个人物。你这些年的遭遇,和这件事,应该脱不了关系。”
林远低着头,手指抚摸着信封上的折痕。
“你父亲当时没有把这些告诉你,是怕你受影响。”刘振声又说,“但他大概不会想到,你不受影响,也还是受了影响。”
林远抬起头,看着刘振声:“刘书记,那个副局长现在还在不在?”
刘振声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该追责的,一个都不会少。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
这话说得慎重,一字一顿,像在背公文。但林远听得出,他并非在打官腔。他是认真的。
“这封信,你自己收好。”刘振声站起身,拍了拍后襟上的草屑,“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不多,这算一件。以后你养猪也好,做别的也好,有这封信在,你就该知道,你该挺直腰杆。”
林远站起来,把信封贴胸口放好。
“还有一件事。”刘振声朝那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打印的,用蓝色的文件夹夹着。
“这是省里刚批下来的返乡创业专项扶持资金的公示。你的项目在名单里。钱不多,一百五十万。算是省里对你的一笔支持。文件你签个字,资金很快拨到县里,由县里统一发放。”
林远愣住了。一百五十万,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刘书记,这……”
“不是白给的。”刘振声打断他,“这笔钱是给你发展养殖基地的专项扶持,要考核的。你签了字,就要把猪养好,把规模做大。省里支持你,也是看你踏实肯干。要是干砸了,我照样追你责任。”
林远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刘振声。半天,他咧嘴笑了一下:“刘书记,我这还是头一回被‘追责’追得这么踏实。”
刘振声哈哈大笑,指着林远,对年轻人说:“看看,这个人,从组织部出来以后,人会笑了。”
年轻人也跟着笑,连忙把笔递过来。
林远在文件上签了名。他的字还是那笔写得工的钢笔字,和父亲信纸上的字迹有几分神似。
签完字,刘振声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养猪的事。他说自己年轻时也养过猪,在公社的畜牧场,干过最脏最累的活。“你别觉得养猪丢人,能把猪养好的人,干别的也不会差。”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今天还要去市里开一个会。你忙你的,有事找我。”
林远送他到车边。刘振声上了车,摇下车窗,忽然说了一句:“林远,我也有过跟你差不多的经历。年轻的时候,被人整过。你父亲那封信,帮了很多人,也帮过我。”
林远一怔。
“所以你父亲不光是你的父亲。他做的那件事,到今天还有人在记着。”刘振声说完,摆摆手,车子开走了。
林远站在路上,看着车子拐出村口,消失在那排老槐树的后面。他的手又按在胸口那封信上。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麦茬的香味和远处猪圈里传来的几声低哼。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院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
“听说刘书记又去你那儿了。怎么样?”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破天荒地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接通了。
“喂?”周敏的声音,有些意外。
“信找到了。”林远说,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温度,“我爸那封信,真的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周敏问。
林远抬头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树叶被风翻动,绿得发亮。
“说不上来。”他顿了顿,“但好像这么多年,我终于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了。”
周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举着手机,隔着几百公里的风和日头,安静了好长时间。最后是周敏先开的口。
“我下个周末回去。”她说,“看看你的猪,也看看你。”
林远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田野四周漫上来,把整个村子轻轻地裹住。
那封信,贴着他的胸口,像父亲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心上。
第六章 压(闪回)
林远知道,有些记忆像树根一样,就算地上的部分已经砍掉了,地底下仍然盘根错节地活着。只要有一点水,一点风,就会重新抽芽。
刘振声走后的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十八年前的冬天。
那会儿他还在读高中。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盖被蒸气顶得突突响。父亲下班回来,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他进门时肩头上落着一层薄雪,脸冻得通红,胡茬上结着细小的冰碴子。林远接过父亲的旧棉袄,摸到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冻得像石头。
“咋才回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父亲没说话,在火炉边坐下,伸出两只手去烤火。他的手关节粗大,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像枯树皮。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写了封信。”
母亲一愣:“什么信?”
“给省里的信。”
林远坐在饭桌边写作业,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他不明白一封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他的世界里,信就是邮递员骑着绿自行车送来的,和报纸、成绩单一样寻常的东西。
父亲没有解释。他烤热了手,又烤脚。棉鞋底上的雪化了,在地上洇成一小滩。
后来几天,父亲比之前更沉默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叼着烟,看天。林远有次半夜起来撒尿,看见院子里的烟头红光一亮一暗,父亲的身影像一截钉在黑暗中的木桩。
一个月后,家里来了几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面孔都很板。父亲把他们请到里屋,关上了门。林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你反映的问题,省里已经受理了。”
“你要想清楚,这封信一旦进了档案,后面会有什么影响。”
“组织上还是希望你顾全大局。”
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大局?山里几千口人喝不上水,那才是大局。”
那几个人走后,母亲哭了半宿。林远躺在自己屋里,听母亲一边哭一边说:“你逞什么能?孩子还在上学,你就不怕……”“怕什么?”父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我又没做错事。”
那年春节,家里门庭冷落。以往来拜年的同事、朋友,一个都没来。只有村里的几个本家亲戚照常走动,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话少了很多。父亲照样在院子里抽烟,看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开春后,父亲瘦了。脸色蜡黄,嘴唇总干得蜕皮。母亲让他去看医生,他不肯,说“死不了”。有一天晚上,他从单位回来,说了句“都处理了”,然后破天荒地喝了一小盅酒。林远至今记得父亲当时的样子——像背着几千斤重的东西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能放下来了。
那种松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处理结果下来后,父亲的工作没动,还是水利局的普通技术员。但局里有什么事情都不再通知他参加。他管的项目被砍了,办公室被换到了楼道最里面那间杂物室旁边。夏天的时候,那间屋子闷热,冬天又冷得坐不住。
父亲就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九年,直到去世。
林远考上公务员的那天,特意回了一趟家。父亲已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了,听他念录取通知,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好好干。”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远弯下腰,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轻,骨节分明,像一捆包着薄皮的干柴。他当时想,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就接父亲去省城看病。
可他没等到。
三个月后,父亲倒在单位那间冷屋子里,再也没醒过来。
单位领导来家里慰问,说林海清同志是“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去世的”,表示会积极争取相关待遇。林远问起抚恤金的事,领导说:“按规定,需要认定因公殉职,这个流程比较复杂。”
后来流程“复杂”了整整两年,最后不了了之。
林远把这些记忆一段段翻出来,在梦里反复拼接。那些画面像发了黄的旧照片,边角卷曲,中间折痕纵横。他梦到父亲在灯下写信的场景。台灯亮得很低,照着信纸一角。父亲的背影弓着,像一张绷紧的弓。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把某个字描一描,再继续写下去。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沉默的男人,在无数个夜里,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也许是为了那些山里的乡亲。也许是为了自己那一点不肯弯折的骨头。也许只是觉得,这件事总得有人做。
梦醒时分,天刚蒙蒙亮。林远躺在床上,胸口那封信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坐起来,把信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字真不好看,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模糊成一团。但每个字的骨架都在,一笔也没有省略。
他以前总觉得父亲窝囊——干了一辈子,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现在他才知道,父亲不是爬不上去,是有人不让他爬。那条往上走的路,在十八年前就被封死了。
而他,不过是又走了一遍父亲走过的路。从满怀希望到处处碰壁,从委曲求全到决然离开。区别只在于,父亲是死在了那间冷屋子里,而他选择养猪。
他收起信,穿上衣服,推门出去。猪圈里的猪已经在叫了,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天边的云被朝霞染成深橘色,像是把整个东边的天都烧着了。
林远走到猪圈前,把饲料桶搬出来,舀了满满一勺。
“来了来了。”他说。
那些黑猪挤上前来,拱着食槽,发出响亮的咀嚼声。这声音让他觉得踏实。在这个早晨,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在拼命往前拱,往有光的地方走。
他也要往有光的地方走。
第七章 养猪
养猪这件事,林远不是一下子就会的。
头一个月,他以为自己只是“不算太外行”。毕竟小时候见过父亲喂猪。那会儿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头,过年杀了分肉吃。但真自己上手了,才发现记忆里的那点经验几乎没用。
首先就是猪圈的问题。他砌的猪圈,地面坡度没找好,排水沟挖浅了,猪尿和冲洗的水都积在低洼处,天一热就生蚊蝇。猪也焦躁,有几头老拿身子去拱墙,把没干透的水泥面蹭得坑坑洼洼。
林远没办法,只好又拆了重做。那会儿是夏天,太阳毒辣,他一个人顶着草帽在工地上干,光着膀子,皮晒得一层层脱。老周路过,看得直咂嘴:“省里的大干部,受这个罪。”
“别叫大干部了。”林远拿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把脸,“连猪都管不好。”
重做的猪圈,地面用水泥抹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薄,最后用木抹子压光,排水沟从北头直通南头的化粪池。化粪池是他自己挖的,挖了两米多深,再砌上砖,抹防水。干完这些,他瘦了十几斤,但猪圈总算像样了。
接下来是猪仔。他托人从邻县一个老养殖户那里进了十六头黑猪苗。那老养殖户姓马,六十多岁,养了一辈子黑猪。林远在他家待了一整天,看人家怎么配饲料、怎么观察猪的精神状态、怎么给猪做防疫。老马也不藏私,一条一条说得很细。
“你记住,猪这个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老马蹲在自家猪圈前,抽着旱烟,“你对它好,它长肉给你。你对它不好,它就生病,就闹圈,就死给你看。”
林远把这话记在了本子上。
那会儿他每天都住在老屋里。天不亮起来,先烧一锅热水,拌好饲料。早上喂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饲料的配方是老马给他的,玉米、豆粕、麸皮、盐、预混料,一样都马虎不得。林远买了个电子秤,每顿都按斤两来配。开始的时候,周敏还发消息笑话他:“你以前在机关看文件,也没见你这么仔细。”
“文件写错了能重来,猪料配错了,它不长肉。”林远回。
周敏那边没再说话。
头两个月,猪苗长得不错。可到了第三个月,有头猪开始拉稀。起初只是稀便,后来变成水样,精神也萎了,缩在角落里不哼不叫。林远赶紧请来老陈。老陈检查完,说是细菌性肠炎,跟他饲料里的水分没控好有关。
“饲料拌得太湿了,夏天容易变质。”老陈一边给猪打针一边说,“你要记住,饲料宁可干一点,也不能让它在槽子里馊了。”
林远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天他图省事,常常一次拌两顿的量,剩下的就堆在桶里。他以为是猪吃剩下的,没当回事,结果坏就坏在这里。
打了两天针,那头猪缓过来了。可这件事让林远后怕。他开始每天清洗饲料桶,每次只拌一顿的量。天气最热的那几天,他甚至在猪圈里铺了湿沙子给猪降温,自己蹲在旁边看猪在沙子里打滚,觉得比看什么电视都有意思。
慢慢地,他跟那十六头猪混熟了。他能从叫声里分辨出哪头是饿的,哪头是闹脾气的;能看出哪头猪走路姿势不对,可能蹄子出了问题;也知道哪几头猪最霸道,总爱抢食,得单独隔开喂。
一年下来,他的养猪笔记记了厚厚三本。上面有每天的气温、饲料配比、猪的体重和状态。还有他自己画的猪圈平面图、改造方案、成本核算表。
有一回,老陈来给猪打疫苗,翻了他的笔记本,感叹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像搞研究的养猪户。”
林远笑了笑:“我是搞管理的。猪就是我的干部。我把它们当人管。”
老陈听愣了:“猪也能当干部?”
“能。”林远说,“每头猪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习惯。你要顺着它们的性子来,又不能让它们太由着性子。这不就是管干部?”
老陈哈哈笑了好一阵:“那你这是从管人改成管猪,降了级了啊。”
“是升了。”林远说,“猪不会给我脸色看,也不会在背后写我的黑材料。”
老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了林远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养猪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林远的皮肤黑了几度,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眼神比在机关里的时候亮了很多。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反复拿走的晋升机会。但那些事情,已经像很远很远的雷声,隆隆地响着,却再也不会让他感到害怕。
因为他有猪了。有猪,就有事做,有奔头,有明天。明天是什么?明天是出栏、是配种、是修新猪舍、是账户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
对于在机关里做过六年冷板凳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踏实的东西了。
第八章 发酵
林远签下那份一百五十万扶持资金文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两天就传遍了新安县的大小衙门。
最先上门的是镇里的畜牧站长,带着两个技术员,说以后定期来给林远做技术指导。然后是县农业局的一个副局长,亲自开车来到村里,说县里要把他的养殖场列为“乡村振兴示范点”,让他准备一些材料。再后来,市里的记者也来了,扛着长枪短炮,在猪圈门口摆开架势,让他摆拍喂猪的镜头。
林远开始还应付一下,后来实在烦了,对记者说:“我养猪就养猪,没什么好拍的。你们要拍,就拍猪。”
那记者也是个干脆人,真就蹲在猪圈里拍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交了一篇题目叫“黑猪闯出致富路”的报道,里面林远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每次前面都冠着“八零后退伍干部”“返乡创业带头人”之类的称呼。
林远看得直摇头。
但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热闹。暗地里,另一场风波正在发酵。
省委督查室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随着孙国明被查,许长海被约谈,新安县委组织部部长被停职,整个案件像一条被慢慢拉出水面的锁链,越拉越长,越拉越重。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找到了林远。他自我介绍叫赵方,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想跟林远“单独聊聊”。
两个人在老屋里坐了一下午。赵方问得很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林远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了,包括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份被红笔叉掉的草稿,包括孙国明在饭桌上说的那些含糊其辞的话。
赵方记录的时候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
“林远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赵方合上笔记本,问了一句。
“想过。想不明白。”林远说,“我背景简单,父亲是个普通干部,母亲是农民。我在部里没得罪过什么人,也没走过谁的门路。唯一可能的,就是他们说的‘背景复杂’。”
“你父亲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林远想了想,说:“以前不了解,现在了解一些了。”
他把父亲写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赵方听得很认真,最后说:“我们查到一个叫钱国宏的人,原来是新安县水利局的副局长。你父亲当年反映工程款问题,他受了处分。后来这个人调到了省委组织部下面的一个二级单位,虽然级别不高,但位置很关键。”
林远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在他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钱国宏”这三个字。
“这个人,前年退了。但他在职的时候,跟干部三处的许长海关系很深。”赵方说,“你进部里之后,档案上有一些特殊的批示,应该就是他的手笔。”
林远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掀开了。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一种看不见的机制排除在外。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机制。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姓名,具体的一张脸。
“钱国宏现在呢?”他问。
“已经被采取措施了。”赵方说,“他交代了一些情况,还在进一步核实。”
林远沉默了。他想问更多,但赵方站起身,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走到门口时,赵方回头看了他一眼:“林远,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要相信,不是每一次委屈都白受。”
林远送走赵方,回到屋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父亲以前就常坐这把椅子。椅背上的漆已经掉光了,木头被磨得油光发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父亲当年认识的那个水利局副局长,就是钱国宏。这个人后来进了组织部系统,在干部选拔的某个环节上,用他那支看不见的笔,轻轻一划,就划掉了一个年轻人六年的光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基层干部来说,六年已经足够改变所有的人生轨迹。
林远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猪圈里的猪添了满满一槽饲料。猪们拱上来,吃得呱唧呱唧响。他站在猪圈外,听着那声音,心里慢慢静了下去。
“你们比人好。”他轻声说。
猪不理他,继续吃。
猪圈门口那两盏太阳能灯到时间自动亮起来,把院子和猪圈照得一片白。林远抬头看了看灯,又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一层云,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
明天要下雨了。
他转身回屋,把晾在走廊下的饲料袋收了进去。动作麻利,像做过很多遍。
发酵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县里的企业家协会不知怎么听说了他拿到扶持资金的消息,有个开饲料厂的中年人找上门来,想跟他签长期供货合同,价格给得比市场低。那人口才极好,坐在林远家的堂屋里,从养殖规模说到成本控制,从市场行情说到政策风向,一句话接一句话,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远没急着答应,只留了他的名片,说考虑两天。那人走后,林远给老马打了个电话,把价格报过去。老马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他给你那个价,比市面低一块多,他还有得赚。你以为他图什么?图你后面那笔钱和政策的光环。”
林远心里有数了,挂了电话,把那张名片夹进笔记本的封底。
“光环。”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在组织部坐了六年冷板凳,现在倒成光环了。
雨在半夜落了下来。很大的雨,哗哗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林远睡不踏实,披了件衣服去猪圈转了一圈。猪们挤在圈角,互相贴着,睡得呼噜呼噜响。猪舍的排水沟通畅,雨水顺着地面流走,没积起来。
他站在猪圈门口,看着雨幕里白茫茫的天地,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像这场雨。下的时候猛烈,但地面只要沟挖得对、坡找得准,水就能流走,不会漫上来。
怕就怕沟不通、坡不平。那样的话,水就会积在那里,一天一天沤着,直到把人的心沤烂了。
好在,他总算是把沟挖通了。
第九章 升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放晴。
林远早上喂完猪,骑着那辆二手电瓶三轮车去镇上买饲料。路上经过镇政府门口,看见宣传栏前围了不少人。他把车停远一些,走过去看。
宣传栏里贴着一张红色的公告,是镇里关于“返乡创业优秀人才”的公示。林远的照片被贴在上面,下面是一串荣誉头衔和扶持政策的介绍。照片是他辞职前拍的工作照,白衬衫、红背景,规规矩矩的。
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一边拍一边议论:“就是这个人,养猪的,听说以前是省委组织部的干部。”
“厉害啊,放着铁饭碗不要,回来养猪。”
“人家有门路,省里直接给钱。”
林远听了几句,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东头的粮站。粮站现在承包给了一家饲料公司,里面堆满了成袋的玉米和豆粕。他报上要的品种和数量,工作人员给他称重装车。趁装车的空当,他给老陈打了个电话,问那三头母猪的配种安排。
“你下午过来吧,我让老马也来。”老陈说,“你那几头猪发情期差不多到了,我合计合计怎么配。”
“行。我下午过去。”
装完饲料,林远骑车回村。路上,他接到了许长海的电话。
这个电话让他有些意外。许长海被调查后,一直没有消息,林远以为他短期内不会再跟任何和案件相关的人联系了。
“林远,”许长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有了往日那种四平八稳的腔调,“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林远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会信了。”许长海又说,“但我要让你知道,那六次压你,不是我的本意。我的压力来自上面,具体是谁,你大概也知道了。”
“我知道。”林远说。
“我是有责任的。”许长海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顶住。你那时候问我原因,我该告诉你的。我选择了沉默。这个责任,我认。”
林远还是没说话。三轮车在村道上颠簸,轮子压过水坑,泥水溅起来,落在他裤脚上。
“还有一件事。”许长海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你刚进部里那年,你们那批人有个临时党支部学习活动吗?”
“记得。”
“那里面有一张合影,是我亲手交到上面的。”许长海说,“后来有人在你那张合影上圈了一下,还写了一句话。那个人就是钱国宏。他说这个人不能提。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被盯上了。至于原因,你应该清楚了。”
林远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按了按太阳穴。他记得那张照片——刚进部时,一排年轻人站在省委大楼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也笑得很灿烂。照片被贴在部里的宣传栏上,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换掉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远问。
“不敢。”许长海说,“我也有家庭,有前途。我一个处长,在部里算个什么?钱国宏当时和上面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林远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对许长海已经恨不起来了。许长海有他的怯懦和自私,但这些,在更大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可以理解,却不能被原谅。
“我知道了。”林远说。
他挂了电话。路边的稻田里,稻苗绿油油的,雨后格外精神。几只白鹭在水田间起落,翅膀扇得从容。
林远重新戴上头盔,发动三轮车。他想,许长海说对了,那个圈子,从六年前就已经画下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六年里,他拼了命想往外走,却始终走不出去。如今他真的走出来了,那个圈子却自己垮了。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下午,林远去了老陈家。老陈的兽医站就在乡里那条老街的尽头,一栋两间门面的平房,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牌子。林远到的时候,老马已经在了,蹲在门口抽烟。两个老家伙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灰褂子,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黑猪的配种要领。
“你的猪我看了,腰身不错,配纯种黑猪没问题。”老马说,“不过你既然要建扩繁场,我建议你留其中两头配纯种,另外一头可以试着配杜洛克,走杂交路线,肉质跟生长速度都能兼顾。”
“老马说得对。”老陈接话,“纯种猪保本,杂交猪赚钱。你后面要扩栏,两手都得抓。”
林远蹲下来,加入他们的讨论。三个人从配种方案聊到猪舍扩建的细节。老陈建议用轻钢结构建新猪舍,造价低、施工快;老马则认为红砖水泥的虽然慢,但冬暖夏凉,对猪的应激反应更小。
林远听着,偶尔插一句,脑子里面盘算着那笔扶持资金的分配方案。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建两栋标准猪舍,一栋猪舍养妊娠母猪,一栋做育肥舍。再在附近包十亩地种青贮玉米,把种养循环搭起来。
聊到天色擦黑,老陈留他吃饭。他老婆炒了几个菜,端上一盆新麦馒头。林远是真饿了,馒头吃了三个。老马就着咸菜喝了二两烧酒,脸红扑扑的,拍着林远的肩膀说:“当年你爹那事儿,我是知道的。我那时候在县城拉粪车,常在你们水利局院里跑。你爹那人,没得说。”
林远放下筷子,看着老马。
“那会儿人都说,水利局有个林技术员,倔得跟牛一样。”老马呷了口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上面的人下来查,问什么说什么。后来副局长被处理,他也没讨个好。局里啥好事都轮不着他了,连年终考核都只能得个合格。按理说,就他那资历和技术,当个副局长都屈了。结果呢?到死都是个科员。”
老陈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年头,光会干活没用,得会来事。”
“你爹就是不会来事。”老马说,“可不会来事的人,办的事才实。你看他修的那些水渠,到现在还好好的。县里后来那帮人修的那些,几年就完蛋。”
林远低着头,慢慢嚼着馒头,把老马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他以前不知道这些。在他心目中,父亲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上出门,傍晚回来,冬天棉袄夏天汗衫,没什么特别。直到今天,他才从别人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拼出了父亲的样子——不只是他的父亲,更是一个在县城机关里熬了半辈子的基层干部,倔强、认死理、不会讨好,做了一堆实事,却没落着半点好。
但老马、老陈这些人记着他。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
林远站起身,给老马和老陈各满上一杯酒。
“这杯敬我爹。”他说。
三个人碰了杯。酒入喉咙,辣得林远眯了眯眼。他很少喝酒,但今晚这杯,他愿意喝。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亮汪汪地挂在老陈家的院子里,照得那些盆盆罐罐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林远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两边的蛙声此起彼伏,像在议论什么热闹事。
他骑上车,慢慢往家去。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清甜的气息。他想,父亲没有升过官,没有发过财,但他留下的那封信、那些水渠、那些人记得他的好,已经足够了。
而他自己,经历了六次“压”,终于等来了一次“升”。
升的不是官。是心里的那口气。
第十章 挡
林远没等来周敏,先等来了另一个女人。
她叫徐雅,是省里一个民营农业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她是通过县农业局的关系找到林远的,说想跟他“谈谈合作”。
那天下午,徐雅开着一辆白色SUV,径直停在了林远家的院门前。她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差点拐了脚。林远正在给猪称重,一抬头,见她站在猪圈外面,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扇了扇。
“林老板,你好。”她的声音被捂着鼻子,听起来闷闷的,“我想跟你谈谈一笔生意。”
林远放下记录本,从猪圈里走出来。他身上那件背心被汗浸得贴在后背上,裤腿上溅着几坨猪粪。
“什么生意?”他问。
徐雅递过一张名片。林远接过来看了看,公司名字挺唬人,叫“绿源生态农业集团”,地址在省城一个高档写字楼里。
“我们集团看中了你的项目。”徐雅说,“想跟你合作建一个万头规模的黑猪繁育基地。我们出资金、出技术,你出场地和现有的资源,占股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林远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占比,意味着整个项目的控股权都归了对方。他出的是土地、项目、政策扶持资源,最后只能当个小股东。
“你们能出多少资金?”林远问。
徐雅推了推眼镜:“首期不低于三千万。后面视建设情况追加。”
林远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考虑一下。”徐雅说,“三天内给我答复。这个条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我知道。”林远说。
徐雅走的时候,又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林远看着她上了车,车轮碾过门口那滩泥水,溅起点点泥浆。他笑了笑,转身回了猪圈。
下午,他给县农业局那个副局长打了个电话,问绿源公司的底细。副局长沉吟了一下,说:“这个公司是省里一个退下来的领导牵线成立的,来头不小。你如果不想合作,就找个理由回掉,别硬顶。”
“明白了。”林远说。
晚上,徐雅又发来一条微信,文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林老板,合作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利润空间很大哦。”
林远没回。
他躺在老屋的床上,琢磨这事情。三千万的投资,对一个县里的养殖户来说,确实是天大的机会。但天上掉下来的,未必都是馅饼。他想起老马跟他讲过的那些养殖户的故事——有些人和资本方合作,最后被挤得连猪圈都保不住。钱进了别人的口袋,地也归了别人,自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他不想走那条路。
第二天,周敏回来了。
她从省城坐高铁到市里,又转大巴到县里,再从县城打车进村。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远正在猪圈里给猪打耳标,听见院门口有动静,回头一看,周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个院子对视了几秒钟。周敏先笑了:“你现在的样子,比我想的还要接地气。”
林远也笑了:“你样子没变。”
周敏把行李箱放在堂屋里,走到猪圈门口往里看。猪们见了生人,有几头停下来,竖起耳朵朝外望。周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远当然记得。
那是六年前了。他那会儿刚进部里不久,有一次在食堂打饭,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子排在前面,兜里没带饭卡。他帮她刷了一顿。后来两个人认识了,再后来就结了婚。
“那时候你在食堂跟人吵架。”林远说。
“去你的。”周敏笑着拍了他一下,“我那是据理力争。我们护士在你们眼里,就只会吵架啊?”
林远没说话,又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的事。两个人挤在部里的过渡宿舍里,周末的时候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日子清贫,但过得有滋有味。后来,他一次次被压,脾气变得越来越闷。再后来,他辞职回乡,周敏没有拦他,也没有跟着他。
“周敏。”林远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辞职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周敏没说话。她偏过头,去看那几头正在打耳标的猪。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失望。你当时的样子,在机关里已经快不行了。我宁愿你出来。”
林远一怔。
“只是我不知道,你出来以后会跑到乡下来养猪。”周敏笑了笑,“但也没关系。猪挺好的。”
说完,她走到林远身边,把手伸进猪圈里,轻轻碰了碰最近那头猪的耳朵。猪哼了一声,甩甩脑袋,把她的手顶开了。她也不恼,又去碰。
林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逗猪。阳光从樟树上斜斜地照下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一种温和的栗色。
“徐雅的事你知道不?”林远问。
“徐雅是谁?”周敏回过头。
林远把那家投资公司的合作方案简要说了一遍。周敏听完,直起身子,面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觉得呢?”林远问。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周敏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只说一句。”周敏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林远的眼睛,“你既然出来了,就别再给人当棋子。”
林远点头。
他忽然觉得,周敏还是那个周敏。会据理力争,会在他最沉的时候点他一下。他们之间也许缺的不是理解,而是相处的时间。就像这片土地,荒了几年,需要重新翻耕,重新下种,才能慢慢长出东西来。
周敏住了三天。三天里,她跟着林远一起喂猪、清粪、记数据。走的那天早上,她对林远说:“等我年底拿到了主管护师的职称,我就跟医院申请调到县里来。”
林远一愣:“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敏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我以前不回来,是在跟自己较劲。现在我想清楚了。”
林远把她送上路边的车,看着车子消失在村口,觉得胸口那团郁结了许久的湿气,又被烘干了一些。
当天下午,他给徐雅回了微信:谢谢看重,但目前条件不成熟,暂不考虑合作。
徐雅没再回复。
但林远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有些人,当你的拒绝被他们视为挡路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还会有新的招数。
天边起了云,又是一场雨要来了。林远把晒在院里的饲料袋子扛进屋里,一袋一袋码好。肩膀扛起来又放下,像扛着他过去那六年,又像扛着一个谁也别想夺走的将来。
他关上门,屋里的空气闷热。他打开电扇,风呼啦啦地响。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接。
有些东西,他现在不想挡,也不想躲。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养猪。但如果有人非要把猪从他手里抢走,那他也不会再像六年前那样站在原地等着被安排了。
第十一章 铺
天还没凉透,林远的新猪舍就动工了。
一百五十万的扶持资金,首批拨付了六十万。他拿着钱,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建材——红砖、水泥、钢筋、彩钢瓦,满满拉了三大车。村口的老槐树下,搬砖的、和泥的、砌墙的干得热火朝天。林远请了村里的十来个青壮年帮忙,每人每天开一百二十块工钱。老周也来了,蹲在工地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指点江山。
“这地基得挖深一点。咱们这儿冬天冷,地面冻了会往上拱。”老周说。
“已经挖了一米二。”林远正在扛钢筋,头也没回。
“一米二够了。”老周又看了看,“你说你,放着省里的干部不当,回来受这份洋罪。现在好了,又建新场子,越搞越大了。”
“这不是被逼的嘛。”林远把钢筋卸下来,拍拍手上的锈,“我原来的猪圈只能养十几头,不扩建怎么形成规模?”
新猪舍选址在旧猪舍后面的那片坡地上,原来是一片荒草和几棵野枣树。林远雇了台挖掘机,半天就把地整平了。老陈来看过,说地势北高南低,采光好,排水也方便,是个好位置。
工程干了七八天,主体框架就起来了。林远买的是轻钢结构,请了镇上专门搭棚的工程队来施工。老师傅姓丁,干了快二十年,活儿利索。他站在脚手架上,把一根根钢梁铆接好,动作像在搭一个巨大的积木。
林远在下面递材料。两个人合作默契,几乎不用多说话。
“你以前在机关干啥子?”丁师傅有一天休息时问。
“坐办公室。”林远说。
“那不行,坐办公室的人来干这个,是不是屈了?”
“不屈。”林远擦了把汗,“坐办公室不一定比这轻松。”
丁师傅咧嘴笑:“那倒也是。我们干活累是累,晚上睡得香。”
林远也笑了。他想,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在机关那六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都像走在绷紧的钢丝上,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又被人拿去做文章。现在累是累,但沾床就着,一觉到天亮。
猪舍盖到一半的时候,徐雅又出现了。
这回她没有直接找林远,而是找了县里的关系。先是县环保局的人来,说林远的新猪舍距离居民区太近,需要环评。林远把自己老屋的距离丈量了,离最近的邻居还有两百多米,符合规定。环保局的人查了一通,没查出名堂,走了。
接着是国土所,说他占了一块村里的集体荒地,手续不齐全。林远把承包合同和村委会的会议记录都翻出来。那块地去年村委会就开会同意他承包经营了,手续都有。国土所的人看了一遍,没说什么,也走了。
第三拨来的是动物防疫站。这回来的人态度很好,说只是例行检查,转了一圈,提了几条建议,留了一份整改通知。林远接过通知看了看,上面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饲料仓库要加防鼠板,化粪池要加盖。
他把整改通知放下,心里雪亮。这些检查,一个接一个,不是巧合。有人在用老办法——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是折腾你。只要他应付不过来,一环出问题,后面就有文章可做。
林远给刘振声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情况。对方说“知道了”。
第二天,县农业局那个副局长亲自来了,带着几个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然后对林远说:“放心,你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上面有交代,你这个项目,谁也不许设卡。”
他说“上面”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种微妙的暗示。
从那天起,检查明显少了,来的人态度也变了。环保所的人路过时甚至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问猪舍进度怎么样。
林远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的面子。是刘振声的面子。
但刘振声能保他一时,不能保他一世。他必须尽快把新猪舍建成、投产、做出效益来。到那个时候,别人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他开始更拼命地干。白天在工地上泡一天,晚上回来还要给新来的几头后备母猪做防疫记录。周敏每个周末回来帮他做做饭、洗洗衣裳。她在县医院联系了一个岗位,说是明年开春就能调过来。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环扣着一环,转得飞快。
新猪舍落成那天,林远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纸屑炸了一地,像是给旧日子送行,又像是给新日子开路。村里的孩子们在炮屑里跳来跳去,捡没响的哑炮。
老马专程送来了两头小杜洛克公猪仔,算作贺礼。老陈提了一瓶酒。老周则从家里搬了半扇猪肉来,说“你的猪出栏了,我买回来半扇,今天晚上在你家煮火锅”。
林远看着一院子的人,一院子的笑脸,忽然有些不真实。养猪一年多,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里扎下根了。
锅里炖上猪肉,酒杯都满上。老马喝到兴头上,拍着桌子大声说:“远子,你爹当年没做成的事,你接着做。咱新安的黑猪,要打出名堂来!”
林远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大家伙儿举了一圈。
“打名堂,那是后话。”他说,“先把猪养好。猪好了,什么都好。”
说完,一饮而尽。
那酒又辣又冲,像他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但咽下去之后,胸口热辣辣地烫着,挺舒服。
窗外,新猪舍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月色下,房顶的彩钢瓦泛着一层冷光,像一片刚刚落下的雪。
林远知道,明天又是一个新起点。
他推开院门,往猪圈那头望了一眼。猪们已经睡了,只有最大的那头黑猪还醒着,站在圈栏边上,耳朵一竖一竖,像在等他。
“睡吧。”林远朝它挥了挥手。
那头猪哼哼两声,慢悠悠地转身,回到了稻草铺成的窝里。
夜色静下来。新铺的水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像一条路,一直通到很远的地方去。
第十二章 省委书记堵在猪圈门口
林远没有等到第三个月,就迎来了他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个早晨。
那天是十月中旬,天气转凉,猪圈里的猪换上了厚膘,一个个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屁股直晃。林远刚给新猪舍的猪喂完早食,正蹲在旧猪圈门口收拾水桶。
村口的土路上响起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多,低沉而密集,像一群蜂从远处往这边赶。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最近来参观的人不少,他已经习惯了。
可这回不一样。
一辆黑色中巴在路边缓缓停下,后面紧跟着三辆轿车。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不少,而且和前两次不同,前头那个穿深色夹克、戴黑框眼镜的,林远也认识。
刘振声。
他身后跟着省委秘书长,还有三四个林远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是高级领导的人。再后面,市委、县委的一众干部压阵,黑压压一片。
但真正让林远愣住的是另一个细节。车队停下来之后,刘振声没有往村委会方向走,也没有让人提前过来打招呼,而是站在猪圈门口,背对着猪圈,面朝土路。
他没进去。
也没有说话。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等一个时刻。
后面的人都跟着停下,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排成一个半弧。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空气像被冻住一样。
林远就蹲在猪圈门口的旁边,离刘振声只有五六步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木栏门,和几坨猪早上刚拉出来的粪。
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水桶放到地上。
刘振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点头,像在说“你等等”。
林远没动。
这时,土路另一头又开来两辆车。车子在路边停下,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人,林远不认得。后面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头发稀疏,面色灰白,被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夹着。他的手腕上盖着一件深色外套,看不出什么。
林远认出了那张脸。
钱国宏。
他只在档案盒的某些蛛丝马迹里“见过”这个名字,但赵方给他看过照片。照片上的钱国宏,穿着干部常穿的那种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有一种油亮的光。可眼前这个人,比照片上老了十岁,脸颊凹陷,眼袋松松地挂着,整个人像是从地底拖出来的。
他被带到离刘振声几步远的地方站住。
“刘书记,人带来了。”一个年轻人低声说。
刘振声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转过身,面朝林远的猪圈,伸手在那扇旧木栅栏门上推了一把。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远,”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硬朗,“这是钱国宏。当年你父亲那封信,查的就是他。你这些年在组织部遇到的事,也跟他有关。今天带他过来,就是让他看看,他在办公室里压了六年的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让他看看,你没有被压垮。”
话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地上,稳稳的。
周围没有一丝声音。
几只麻雀落在猪舍的屋顶上,歪着脑袋朝下看。猪圈里的黑猪们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在圈里小步地转着圈,偶尔发出低低的哼哼。
林远站在那扇打开的木门旁边,目光落在那张灰白的脸上。
钱国宏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盯着地上,像在看猪圈门口那几坨还没清扫的猪粪。他的呼吸有些粗,胸膛起伏得很慢、很重。
“钱国宏。”刘振声叫了一声。
钱国宏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戳了一下。
“抬起头来。”刘振声说。
钱国宏缓缓抬头。他的目光先在猪圈上扫了一圈——红砖墙,木栏杆,黑猪在里面拱着食槽。最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林远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钱国宏又把头低了下去。
林远没有说话。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冲上去问一句“为什么”。但这一刻真的来了,他发现那口憋了六年的气,已经散了。就像沼气池里的气,早就在一次次掏粪清渣中被排空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站在自己猪圈门口的人。面前站着一个曾经压了他六年的人,和一个正在为他出头的省委书记。
“刘书记,”林远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平静,“我想跟他说一句话。”
刘振声点头。
林远往钱国宏那边走了两步。没人拦他。钱国宏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没有动。
“钱国宏。”林远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我父亲。你觉得他当年那封信毁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写那封信,为的是山里的老百姓,不是想害你。你后来调到组织部,手里有了权,做的第一件事是压我。你压了我六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可你看我现在。”林远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猪圈,“我还在。猪也还在。”
钱国宏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几个含混的字:“我不……我不知道……”
林远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回猪圈门口,弯腰把地上的水桶提起来。
“我要去喂猪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转身进了猪圈,抄起靠在墙边的勺子,舀起半桶泔水,一勺一勺地倒进食槽里。动作不紧不慢,和每天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黑猪们围上来,吃得吧唧吧唧响。其中一头把嘴拱进食槽太深,整个脑袋都埋进了食水里,再抬起来时,鼻子上挂着一串汤汁,滴滴答答往下淌。
猪圈外,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场景。
刘振声看了一会儿,忽然鼓起掌来。
他鼓得很慢,一下一下,像给某个仪式收尾。后面的人跟着也鼓,掌声稀稀落落的,没人敢太用力,但又不敢不鼓。
钱国宏被重新带回了车上。自始至终,他没有再抬过头。
刘振声走到猪圈门口,对着里面的林远说:“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刘书记说笑了。”林远正把第二桶泔水倒进去,“我哪儿能给您上课。”
“不。”刘振声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感慨,“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当多大的官,也不是赚多少钱。是像你这样,能回到一个地方,把自己重新立起来。你做到了。这堂课,我记着。”
林远停下勺子,直起身子,看着刘振声。两个人在猪圈门口隔着半扇门对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皮鞋锃亮;一个穿着旧胶鞋、裤脚上还沾着猪粪。可谁也没有觉得谁比谁高。
“谢谢您。”林远说。
“谢我什么?”
“谢您找到了那封信。谢您还记得我父亲。”林远顿了顿,“也谢您今天带他到这里来。”
刘振声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在林远肩上拍了两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车队依次掉头,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印子。尘烟腾起来,又慢慢散开。
林远站在猪圈里,听着那支车队越开越远,心里却越来越静。
猪们已经吃完了,正心满意足地躺回稻草堆里,一个个眯缝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噜声。那声音像一条低缓的河流,在他身边无声地流淌着。
他在猪圈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把木栏门重新关好。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新猪舍的彩钢瓦上,白亮亮的一片。旧猪舍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阳光拉得老长。林远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恍惚间觉得,那影子像一个人——一个弓着背、穿着灰棉袄、站在风里抽烟的人。
他抬起手,朝那个影子挥了挥。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的手吹得微微发凉。
“爸,”他低声说,“都过去了。”
第十三章 名堂
入冬前,林远的新猪舍正式投入使用。存栏生猪从原来的十来头一下子扩大到一百二十头。其中能繁母猪三十头,后备母猪二十头,其余的均为育肥猪。他雇了三个本村的帮工,一个负责饲养管理,一个负责清洁防疫,一个负责饲料加工。老马被他请来当技术顾问,每月来两次,给他把技术关。
老马来了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远手写的养殖档案翻了一遍。翻完后,老头把本子一合,说:“你记这么细,都能拿去出书了。”
“我脑子里记不住,只能写下来。”林远说。
“你这不是记不住,是较真。”老马笑了,“养猪就怕不较真。你越较真,猪越给你长脸。”
林远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省里的扶持资金全部到位后,林远又拿出一部分钱,在猪场四周修了一条宽两米的水泥环场路,路两边种上香樟和冬青。还装了一套简易的沼气池,把猪粪进行无害化处理,沼渣沼液用作青贮田的肥料。老陈来看过后说,这个养殖场的卫生标准,在全县找不出第二家。
消息传得远了,周边乡镇来参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林远不藏着掖着,谁来都带进猪舍里看,从饲料配比讲到防疫流程,从成本控制讲到销售渠道。有一次,一个外县的养殖大户来看了他这套“种养循环”的法子,回去后把自己的三个猪场全改了,逢人就夸新安有个林远,养猪比读博士还认真。
到了腊月,他的第一批扩栏生猪出栏。这次出栏的猪有六十多头,平均体重二百二十斤,卖了个好价钱。算下来,纯利润将近十万块。林远给三个帮工每人包了两千块的红包,又留出一部分钱,在村里修了三百米的灌溉水渠。
老周逢人就说:“林家那小子,养了猪,发了家,还帮村里修了渠。跟他爹一样,是个实在人。”
林远听了,只是笑笑。
春节前,周敏办完了调动手续,正式到新安县医院报到。医院离村子开车十五分钟,她住在林远家的老屋里,跟林远一起把里里外外重新拾掇了一遍。堂屋换了新灯泡,窗户贴了新窗花,灶台上方挂了一串红辣椒。
除夕那天晚上,两口子一起包饺子。林远擀皮,周敏包馅。外面下起了雪,大团的雪花落在老槐树上,落在新猪舍的彩钢瓦上,落在猪圈门口的灯影里。
“明年你打算怎么样?”周敏问。
“明年?”林远把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包进去一勺馅,“扩建第三栋猪舍,把存栏量再提一倍。争取让附近的养殖户都加入进来,成立一个合作社,把新安黑猪做成一个牌子。”
“然后呢?”
“然后?”林远手上停了停,抬头看着周敏。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然后我想建一个种猪场。纯种黑猪的保种和繁育,光靠散户做不了,得有规模。再往后,等产业链成熟了,搞加工——腊肉、香肠、火腿。把新安黑猪做成一个地域品牌,让外头的人一提起黑猪,就能想到咱们这儿。”
周敏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以前在组织部的时候,也说要做成什么事。”她说,“但那时候你说这些话,眼睛里没有现在的这种光。”
林远笑了:“那会儿心里只有一口气。”
“现在呢?”
“现在心里有一群猪。”林远说。
周敏哈哈大笑,笑得饺子馅都从皮里漏了出来。她拿手指蘸了点面粉,在林远鼻子上抹了一道白。
窗外,雪越下越大。猪圈里的猪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新年的气息,不安分地哼哼着。大年初一早上,林远给猪圈贴上了一副春联:上联“猪壮千家福”,下联“槽满万里金”,横批四个字——“槽头兴旺”。
那副春联贴完,他站在猪圈门口,借着满地雪光,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心里满意。
几个月后,他听说了一个消息。
钱国宏的案子办结了,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被移送司法机关。许长海因有重大立功表现,免于刑事处分,但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孙国明还在审查中。
消息传来那天,林远正在给新一批猪仔接生。他蹲在产床边,手上全是胎衣和血水。一头小公猪仔从产道里滑出来,落在他掌心里,浑身湿漉漉的,眯着眼睛叫了一声。
“行了行了,出来了。”林远小心地把它放到母猪乳头旁边。小东西本能地拱了拱,很快就找到了位置,小嘴一张一合,吧唧吧唧地嘬起来。
他站起身,在挂在墙上的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5月14日,凌晨,第4头公仔,初生重1.6公斤,活力好。”
写完,他把笔别在本子上,推开产房的门,走到外面。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带着金银花的香气。远处,新猪舍顶上的彩钢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片金色的麦田。
他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生了几头了?”周敏在电话那头问。
“四头了,还差两头。”
“我下班回去给你炖汤。”
“好。”
挂了电话,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整个猪场都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橘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从省委大楼出来的那个黄昏。那天他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六年来全部的个人物品——一个茶杯,一本工作笔记,一块发了黄的擦桌布。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完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黄昏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就像母猪生崽之前的阵痛,憋得越久,出来的那一天就越响亮。
他转身回了产房,继续接生。
猪圈门口,那副春联已经被半年的风雨打得有些褪色了,但“槽头兴旺”四个字仍然清楚。风一吹,联纸轻轻翻动,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第十四章 井喷
合作社成立那天,新安县委派了一个副职领导来揭牌。镇上的干部几乎全来了。老周胸前别着一朵红绸布做的大红花,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比谁都欢。他当了一辈子村干部,从没见过这么多领导一块儿到自家村子来。
林远作为理事长发言。他没写稿子,就站在猪舍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无线话筒,面前是一百多个乡亲和几十个市县镇干部。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我回乡养猪,满打满算不到两年。这两年,我做过最对的事情,就是相信了土地和猪。”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这方水土养人,也能养猪。只要大家伙儿愿意干,我就带着大家一起干。我不藏技术,不藏销路,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
台下掌声雷动。有几个养殖户拍得尤其用力,手都拍红了。
合作社第一批吸纳了三十七户社员。有的是养过猪的老户,有的是从外地打工回来想找门路的新人。林远把猪苗统一供应、饲料统一采购、防疫统一安排、销售统一谈判。社员们按标准养殖,出了猪由合作社统一销售,利润按股分红。他还定了一条规矩,入社自愿,退社自由,账目每月公开。
这条规矩让不少本来还在观望的人动了心。
七月份,省城一家大型商超的采购总监带人来考察。林远带着他们在猪场里转了一圈,又杀了一头猪,让食堂现做了一桌杀猪菜。那顿饭吃得采购总监连说三声“好”,当场就签下了全年采购框架协议。新安黑猪的冷鲜肉,第一次摆上了省城大超市的货架。
消息传到县里,连县长都坐不住了,亲自带队来调研。林远还是老样子,穿着胶鞋在猪圈里忙,把人带进猪舍里看了一圈,说话既不讲虚的,也不夸大的。县长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这是个干实事的人,县里要全力支持。”
县里开始帮他做文章,但林远也没当回事。他心里清楚,这些热闹,说到底还是因为猪养得好。猪养不好,再多的领导来参观也没用。
八月中旬,刘振声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队,只带了一个秘书和两个工作人员,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悄悄进了村。林远正在新猪舍里忙,听到外面有人喊“林远,有人找”。他探头一看,刘振声站在老槐树下,穿着白衬衫,戴着顶草帽,像个下来走亲戚的老干部。
“刘书记,您怎么来了?”林远赶紧洗手出去。
“路过。”刘振声笑了笑,“来看看你的猪。”
这当然是托辞。从省城到新安,怎么也不顺路。林远心里有数,但也不点破,带着他进猪舍看了一圈。刘振声问得很细,存栏量、出栏周期、防疫密度,甚至问了每头母猪的平均产仔数。林远一一作答,数字都在肚子里。
刘振声听完,点点头:“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农技干部都专业。”
“我是被逼出来的。”林远说。
“逼出来好啊。”刘振声站在猪舍门口,看着那一头头油光水滑的黑猪,忽然感慨了一句,“你现在这里,比省委办公室好多了。有生气。”
林远没说话。
“告诉你个事。”刘振声压低声音,“省里正在研究新一轮的乡村振兴人才政策。重点支持像你这样有机关背景、有专业能力、有实干精神的返乡创业人员。你带个头,后面会有人跟上。”
林远点头。
刘振声拍拍他的肩,又说:“还有你父亲的事。县里去年重新认定了他的因公殉职身份,抚恤金补发了。你知道了不?”
林远说知道了。那笔抚恤金他收到后,一分没动,全部存了起来。他想等合作社再壮大一些,用那笔钱在村里建一个水利技术培训站,教乡亲们搞节水灌溉。那是父亲琢磨了半辈子的事。
刘振声走的时候,太阳正烈。林远送他到车边,刘振声摇下车窗,朝他摆摆手:“猪很好,人也不错。走了。”
林远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远去。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浓又厚,像一盆凉水泼在脚面上。他转身回猪舍,脑子里面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几个月要做的事。
九月,他参加了省里组织的返乡创业典型座谈会。会上,他作了发言。没有讲太多苦情,也没有卖弄成绩,而是提了三条建议:一是简化返乡创业的审批流程,二是加大对中小养殖户的技术支持力度,三是把基层干部选拔时那些不透明的环节真正放进阳光下。
发言结束后,主持会议的省领导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不像是离开机关的人,你还像在机关里。”
林远笑着说:“我像的那部分,已经被猪吃了。”
全场大笑。那笑声里有轻松,也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从会场出来,有人叫住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自我介绍说是省里一个商会的秘书长。他想邀请林远去参加一个农业产业论坛,说有很多投资人和媒体对他“从机关到猪圈”的故事感兴趣。
林远留了联系方式,没有马上答应。回县城的路上,他给老马打电话,说合作社马上要开第四次社员大会了,让他把技术培训的讲义再改一改。
“我改好了,发你微信了。”老马在电话里说,“还有,你让我打听的那个新配方,我跟省农科院的老同学问过了,他说可以试试,但要注意营养浓度。”
“好。”林远说。
挂掉电话,他打开车窗,风从田野里涌进来,带着青储玉米快要成熟的甜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从头到脚都像被清水洗过一遍。
他知道,现在这一切才只是开始。养猪这条路,最难的不是起步,而是把规模做大之后,怎么管得住、销得出、赚得到。一百二十头猪可以靠勤快,一千头猪就得靠制度,一万头猪就得靠体系。他离那个阶段,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现在有了方向,有了团队,有了政策,也有了市场。就像一口新打的水井,只要井壁不塌,水会越抽越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天空高而远,蓝得发脆,像一块刚出窑的琉璃。
路还长,但脚下有土,手上有猪,心里有光。
第十五章 圈
林远从来不信什么“福祸相依”的套话。但有一件事他信——人不能一直待在舒适圈里,尤其是当那个圈子是自己刚刨出来的时候。
新安黑猪的品牌打响之后,麻烦也来了。
先是市场上出现了假冒的“新安黑猪”。县城好几个菜市场里,都有肉贩子打着他的招牌卖普通白猪肉。那些肉颜色浅、膘薄,吃起来根本不是黑猪的味儿。可普通消费者分不出来,只图价钱便宜。林远的一个客户打电话质问他:“你的猪肉怎么现在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肥得流油,有的又柴又硬。”
林远一听就明白了。他一边跟客户解释,一边让合作社的几个年轻人去市场上摸情况。果然,县城城南和城北两个市场都有摊位在冒名。
老周听说后气得拍桌子:“这还得了!告他们!”
林远没急着告。他先请了县工商局的人去现场取证,又找了一个律师朋友商量。律师说,要打官司的话,证据已经有了,但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的品牌注册保护起来。
“我本来也打算注册了。”林远说,“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商标和地理标志认证一起做了。”
合作社的人分头行动。有人去县工商局递材料,有人跑市里的农业部门咨询地标认证的流程,还有人去省城联系了知识产权代理公司。林远自己则带着律师,把那几个卖假肉的摊主请到了合作社。
其中一个摊主姓黄,四十来岁,态度倒是很好。他说自己猪是从一个二道贩子那儿进的,贩子说这是正儿八经的新安黑猪,他也不知道是假的。
“那个贩子叫什么?”林远问。
“我只知道姓牛,大家都叫他牛二。”黄摊主搓着手,“每斤比正常渠道便宜三块钱,我贪了便宜。”
林远没为难他,只让他写了份情况说明,摁了手印。但那个牛二,他记住了。
律师说:“这种人是惯犯,后面肯定有人组织。你光打掉一个牛二没用。我建议你先把证据固定下来,向公安机关报案。”
林远考虑了一下,去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的人态度很认真。一个小民警说:“林老板,你放心。你现在的项目是县里挂了号的,所里一定认真查。”
林远点头。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天两天查清楚。但他有耐心。
事情没有影响到合作社的正常运转。到了十月,第二大批生猪出栏。这回合作社统一销售,平均每头猪比单打独斗时多卖了将近两百块钱。社员们乐得合不拢嘴。几个当初抱着试试看态度的社员,这一茬猪卖完,拉着林远的手说:“理事长,我回去把亲戚也拉进来。”
林远笑着摇头:“先别急。我们把现有的社员服务好,把标准落实到位。人多了管不过来,砸的就是自己的牌子。”
社员们点头称是。
老陈私下里对他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我本来就是当家的。”林远笑,“只是以前给人家当,现在给自己当。”
“给自己当最累。”老陈说。
“累得值。”林远说。
十月末的一个晚上,林远从新猪舍出来,看见周敏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周敏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刚炖好的萝卜猪骨汤。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人一碗,慢慢喝着。
“我听说有人在卖假的‘新安黑猪’。”周敏说。
“嗯,正在查。”
“能查出来吗?”
“能。”林远说,“总得查出来。我爸以前说过,做什么事,最怕的就是半途而废。”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提起你爸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吗?”
“是吗?”林远一怔。
“是。”周敏放下碗,认真地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父亲对你的影响这么大。你刚辞职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赌气。后来我才发现,你回来养猪,是在走你父亲没走完的路。”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石桌上的汤碗还冒着热气,那热气在夜色里升起来,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也说不上是走他的路。”他说,“就是觉得,人总得活个踏实。我父亲当年选了那条路,我被推到这条路上。各有各的走法。”
周敏点点头。
“那等他这个案子结了,你打算怎么着?”
“不打算怎么着。”林远说,“养猪的人,不能老抬头看天。得看槽子里的食,看圈里的粪,看猪的屁股是不是圆了。”
周敏扑哧笑出来:“你这人,现在说话三句不离猪。”
“猪好啊。”林远也笑了,“我越养猪,越觉得人有时候不如猪。猪简单,饿了吃,困了睡,不玩心眼。”
“那下辈子你当猪去。”周敏说。
“行啊,你养我。”
“想得美。”
两个人在月光下笑成一团。笑声传出院墙,飘到猪圈里。猪们被惊动了,发出几声低哼,像是在抗议。
几天后,县公安局的人来了电话,说那个“牛二”找到了。他真名叫牛永财,是个贩猪的中间商,手上确实有一批从外地运来的白猪,经过简单处理后冒充新安黑猪出售。办案人员顺藤摸瓜,还查到了他背后有一个小团伙。
林远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清楚。民警说,这案子不算大,但性质恶劣,会尽快移交检察机关处理。
“能追回多少损失?”林远问。
“正在核算。不过林老板,你这么忙,还能亲自来,我们挺意外的。”
“自己的事,得上心。”林远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丝把街面打湿,空气中飘着一股尘土被雨浇透后的气味。他想,这件事不算大,但对合作社来说,是一个教训。品牌做起来不容易,但要毁掉,往往只需要几个贪小便宜的人。
回到村里,他连夜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定了几条新规。以后所有出栏的生猪,都要在耳朵上打上激光防伪耳标,并建立电子档案。每头猪从出生到出栏,全程可追溯。同时,他还准备在县城设一个品牌直营店,让消费者能买到正宗的、放心的新安黑猪肉。
这事一提出来,大家都赞成。老周说:“远子这是要做百年老店呢。”
林远说:“百年不敢想。但这块牌子既然立起来了,就得让它干干净净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响。会议散了,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翻着合作社的财务报表。那些数字在灯下清清楚楚,像一条条看得见的路。
他合上账本,起身关了灯,走进雨里。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
可他知道,明天还会晴的。
第十六章 新站
水利技术培训站建在村东头一块闲置的宅基地上,紧挨着新修的水渠。房子不大,三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墙刷成白色,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烫金刻着六个字:“海清水利培训站”。林远亲自设计的图标——一条蜿蜒的水渠,从山谷里延伸出来,绕过一块绿茵茵的田野。
揭牌那天,刘振声派了秘书来,还送了一副手写的对联。上联是“清流泽后世”,下联是“远志在乡间”。林远把对联贴在培训站门口,看了半天,对周敏说:“我爸的名字嵌在里面了。”
周敏点点头:“刘书记有心了。”
培训站的第一期培训班,来了三十多个本村和周边村的农民。林远请了县水利局的两个老技术员来讲课,自己也讲了两个学时。他讲的是“小流域节水灌溉的几种实用模式”,内容都是他父亲生前整理过的资料,再加上他自己这一年多来在种养循环中摸索出来的经验。
“节水不是少用水,是把每滴水都用在刀刃上。”林远站在讲台上,身后挂着一张手绘的水渠示意图,“咱们这一带,年降雨量不算少,但季节分布不均匀。春旱秋涝,如果不搞蓄水灌溉,农作物和饲料地都很难稳产高产。”
台下有人问:“挖个蓄水池要多少钱?政府有没有补贴?”
林远把补贴政策和申报流程详细讲了一遍,又结合合作社里的实际案例,算了笔账。农民们听得认真,有的还拿着手机拍照记录。
培训结束后,一个老头走过来,拉着林远的手,说:“你是林海清的儿子吧?我认识你爹。我那条村里的水渠,还是你爹当年带人修的。现在还好好的。”
“叔,那渠是不是东岭村那条?”
“对,就是那条。多亏了你爹。”老头说着,眼眶有些湿,“那时候他天天骑着自行车去我们村,泥里水里滚。修好渠那年,村里多打了几百斤粮。你爹连饭都没吃过我们一口。”
林远握着老人的手,觉得掌心温热,像有一股清流从老人粗粝的手心传过来。
培训站办起来后,林远每月抽一天时间,义务给周边的农户做养殖和种植技术培训。老陈和老马也常来帮忙。县里知道后,专门拨了一笔钱,给培训站添置了投影仪、电脑和一批技术手册。
有好几次,林远站在培训站的讲台上,恍惚觉得父亲就坐在下面最后一排,穿着那件灰棉袄,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烟卷慢慢燃着,灰积得老长也不弹。
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这些,该多好。
除夕又来了。林远把培训站的工作暂停了半个月,安心陪周敏过年。他们没回省城,也没去别处,就待在老屋里。大年三十,林远把父亲的遗像擦了擦,端端正正地放在堂屋正中。遗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一盘新蒸的馒头、一碗红烧肉,还有一包烟。
“爸,这是咱们新安黑猪的肉,你尝尝。”林远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香烟升起来,袅袅地飘过父亲的遗像。
周敏在厨房里剁馅,声音清脆而规律。林远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她穿着件红格子围裙,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额角有细细的汗珠。
“要帮忙不?”林远问。
“你会包吗?”周敏头也没抬。
“会一点。上次包得不太好看。”
“那叫不太好看?那叫惨不忍睹。你还是烧水去吧,一会儿下饺子。”
林远笑着去了灶间。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点着了,火苗舔着锅底,把一锅水慢慢烧热。他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往里添了一把豆秸。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灶前添柴。父亲从外面回来,先到灶边烤烤手,然后去堂屋里摆桌子。一家三口,话不多,但日子是齐整的。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他考上公务员那年,父亲病在床上,还把院子里种的那排冬青树剪得整整齐齐,说“等我好了,给你办酒席”。可酒席还没办,人就没了。
后来那排冬青树被邻居家的羊啃了,几年下来死得差不多。林远回来养猪后,在原来的位置种了一圈新的冬青。现在那些树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墨绿墨绿的,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格外精神。
“饺子好了。”周敏端着两大盘饺子出来,摆在桌子上。
林远关了灶火,起身去洗了手。两个人相对坐下。电视里在放春晚,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明年,有什么打算?”周敏给他碗里夹了个饺子。
“年底前把合作社的品牌直营店在县城开起来。”林远吃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然后争取那个地标认证能批下来。如果顺利的话,再上一条腊肉加工线。”
“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
“是有点大。”林远放下筷子,“所以我得把下面的人带起来。合作社里有两个年轻人不错,一个叫小徐,一个叫小郑。我准备给他们压担子,一个管销售,一个管生产。我就专心做品牌和规划。”
周敏点点头:“那培训站呢?”
“培训站我放不下。”林远说,“那是我爸的东西。”
周敏没说话,给他又添了半碗饺子汤。汤色微白,飘着几片葱花。
外面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新年到了。林远端起碗,和周敏碰了一下。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周敏笑。
堂屋里,父亲的遗像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温和。似乎也在笑。
林远看了一眼遗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不是悲伤,也不是激动,就是满满的,像一条灌足了水的水渠,水从这头流到那头,润泽着两岸。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轻声说:“爸,你放心。这条路,我走稳了。”
第十七章 尾声:抬头
五月的一天,林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省信访局转过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跟父亲那封信的保存方式很相似。林远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关于确认林海清同志因公殉职的批复》,下面盖着红头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文件后面附了一份说明,说鉴于林海清同志生前长期扎根基层、履职尽责,在工作中突发疾病不幸去世,经复核,认定其符合因公殉职条件。
林远把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去了父亲的坟上。坟在老屋后山的半坡上,朝南向阳。坟前种着几棵柏树,是林远去年清明时栽的,已经活过来了,枝叶翠绿。
他蹲下身子,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点着,放在坟前的石板上。火焰很轻,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纸页在火中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被风吹散了。
“爸,下来了。”林远说。
他坐在坟前的草地上,也不着急走。五月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远处猪场里隐隐约约的猪叫。他的目光越过坟头,望向坡下的村庄、田野、水渠、猪舍。
那片土地已经被春天彻底染绿了。新修的环场路上,一辆拖拉机正突突突地开过去,车上拉着几袋子饲料。更远处,村里的孩子在路上追赶打闹,笑声零零碎碎地传上来。
林远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这片坡上放牛。父亲下班回来,会站在山脚下的土路上喊他回家吃饭。那个声音被风送过来,有时清楚,有时模糊。但他知道,只要回头,父亲就在那里。
现在没有人喊他回家了。可他自己知道回家的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坟,然后转身下山。下山的路有点陡,他走得小心。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老马。
“喂,远子,新到了一批猪苗,你要不要来看看?”
“多少头?”
“两百头。正经的黑猪苗,我看着不错。”
“我这就过来。”林远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山脚下,那辆电瓶三轮车停在路边。他跨上去,拧动把手,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风从耳边掠过,春天的田野在两边延展开去,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
林远心里想着一会儿要看的那批猪苗。两百头,又要扩建猪舍了。合作社的社员们还等着他的信儿。新安黑猪的牌子,还要继续擦亮。
他骑着车,拐上了进村的水泥路。远远地,已经能看见自己那个猪场。红砖的旧猪圈和彩钢瓦的新猪舍并肩立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伙伴。
猪圈门口,有人站在那里。是周敏。她刚下班回来,正踮着脚朝路上张望。看见他的车,抬手挥了挥。
林远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回来了?”周敏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回来了。”林远说。
猪圈里的黑猪们听到了他的声音,纷纷从围栏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嘴里发出长短不一的哼哼,像是在喊他。
林远停好车,推开猪圈的门,手伸进栏杆里,摸了摸最近那头猪的脑袋。那头猪拱了拱他的手,温热的鼻子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尾巴甩得欢快。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蓝得深不可测,像一口倒扣的湖。
“走吧。”他对猪们说,“晚上给你们加餐。”
猪们更欢了,在圈里跑来跑去,把食槽拱得哐哐响。
林远站在猪圈门口,左边是猪群,右边是周敏。阳光从樟树顶上洒下来,把三颗脑袋的影子投在地上,亲热地挤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省委大楼时,心里想过一句话: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得很远很远。
现在他仍在路上。只是这条路,不再通往任何一栋大楼。它通向猪圈,通向田野,通向后山坡上父亲的坟地,通向他自己的心和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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