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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瘫在护理床上,眼睛瞪着我,浑浊的瞳孔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曾烧遍我的童年,此刻正灼穿我最后一点愧疚。护工在背后小声催促缴费,我攥着银行卡,指节发白——三万八,上个月刚垫的。小姑子的备孕群消息在口袋里震动:“嫂子,妈的事你先顶着,我这月促排打针花了小两万呢。”老公的越洋电话永远在凌晨三点响起:“再坚持坚持,等项目结束我马上回来。”
我签字的手在抖。养老院的白墙上挂着“孝道”两个烫金大字,反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他们都说我不孝。
可没人问过,二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是谁把我推下楼梯的。没人记得,那个摔断腿的七岁女孩,在阁楼里听着楼下的麻将声发烧到四十度,水杯就在手边两米远,她够不着。婆婆当时正抱着刚出生的小姑子喂奶,头都没抬:“小丫头片子,死不了。”
三十年过去,报应来得像回旋镖。她偏瘫那天下着同样的暴雨,我站在ICU门口接了三通电话——老公在迪拜签合同,小姑子说孕酮太低卧床保胎。护士递来病危通知单,我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稳得像在签离婚协议。
这世上最大的讽刺莫过于:当年嫌我多余的人,如今只有我兜底。
养老院院长说隔壁房有老人三年没人探望。我把婆婆推进单人间的窗边,阳光正好照着她那半边不能动的脸。她突然含糊地吼起来:“你——毒——妇——”
我弯腰替她擦口水,凑在她耳边笑:“妈,您教得好。”
转身出门时,手机弹出小姑子朋友圈九宫格:老公送的燕窝,瑜伽课上的自拍,配文“最好的备孕状态是爱自己”。我点了赞,反手给养老院财务转了十万块年费。
楼梯口遇到护工推着另一位老人晒太阳,老人家突然拉住我:“闺女,你心善。”
我愣在原地。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嘴角上扬,眼睛却在下雨。
原来被夸孝顺的滋味,比咽玻璃渣还疼。
深夜,我翻出阁楼铁盒里那根生锈的跳绳,当年我躺在血泊里攥着它等天亮。手机亮了,是老公的短信:“辛苦了,年终奖打你卡上。”小姑子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求助:“嫂子,妈那个老房子拆迁款……能不能先借我凑学区房首付?”
我把跳绳扔进垃圾桶,打字回复小姑子:“可以啊,正好养老院三期床位在众筹,你出钱,我出名,够孝顺吗?”
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雨停了。二十九年前那个阁楼里的小女孩,终于等到了天亮。
第一章
我叫沈薇,三十六岁,结婚八年,目前是一家外资企业的财务主管。这份工作是我咬着牙拼出来的,每个月两万三的工资,在这个二线城市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房贷每月八千,车贷三千,女儿朵朵的国际幼儿园学费四千,剩下的钱精打细算,刚好够一家三口体面地活着。
体面这两个字,是我前半生最奢侈的追求。
我出生在苏北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二十分钟,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灰扑扑的楼房。我家住在镇东头一栋自建房的阁楼里,楼下是婆婆——不,那时候我还不能叫她婆婆,我跟周家还没任何关系——楼下住的是我继母周翠兰,也就是后来我嫁进周家后该叫婆婆的女人。
我爸是跑长途货运的司机,常年不在家。我妈在我三岁那年跟人跑了,镇上的人都说她是跟着一个卖茶叶的浙江商人走的,临走前把我扔在周翠兰家门口。周翠兰当时是我爸的第二任妻子,嫁进来刚满一年。她收下了我,但那个收下的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像在路边捡了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施舍中带着嫌弃。
七岁那年夏天,周翠兰生了我妹妹周婷婷。从那天起,我从“那个拖油瓶”变成了“那个碍事的”。
我记得那个暴雨夜。南方的夏天总是这样,白天还热得柏油路发软,傍晚突然就乌云压顶,雷声像是有人在天上砸铁锅。周婷婷刚满月,周翠兰在楼下卧室里奶孩子,她的牌友张婶、李姨在客厅支了麻将桌。我在阁楼上写作业,说是作业,其实就是描红本,刚上一年级,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楼下麻将声哗啦哗啦,间或夹杂着周翠兰尖利的笑:“碰!哎呦张姐你今天手气不行啊。”
我口渴,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喝完了。阁楼没有水龙头,要喝水得下到一楼厨房去倒。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杯。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周翠兰正好抱着周婷婷从卧室出来换尿布,她走得急,我躲闪不及,两个人撞在一起。
我至今说不清那一撞究竟是她无意的,还是带着几分故意的成分。我只记得她胳膊肘往外一拐,我整个人失去平衡,搪瓷杯脱手飞出,后脑勺磕在楼梯扶手的铁艺花饰上,然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下去。
十二级台阶。我数过无数遍。
最后一级台阶落地的时候,我的左腿膝盖先着地,我听见骨头错位时那种闷闷的“咔”一声响,紧接着是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的剧痛。雨夜的凉风从门缝灌进来,我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前一片模糊的红——那是额角磕破流下来的血混着雨水。
周翠兰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周婷婷,低头看了我一眼。
“毛毛躁躁的,走路不长眼睛啊。”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的麻将声停了片刻。张婶探头看了一眼:“翠兰,孩子摔了?”
“死不了,小丫头片子皮实着呢。”周翠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懒洋洋的,“继续继续,该谁出牌了?”
我躺在那里,左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雨水从敞开的堂屋大门飘进来,打在我脸上,凉凉的,和着血水一起淌进嘴角,又咸又腥。我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麻将声重新响起来。周婷婷在卧室里哭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了。
没有人下楼来看我一眼。
我就在那摊雨水和血水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堂屋的老式挂钟敲了九下,又敲了十下。后来我实在渴得受不了,试着往厨房的方向爬。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每动一下膝盖就像被火烧一样疼。我用手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挪,从楼梯口到厨房门口,不过五米远,我爬了快半个小时。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周翠兰晚上煮的面条汤,油花漂在水面上,已经凉透了。我够不到灶台,只能扶着橱柜的腿颤巍巍站起来,左脚刚一沾地就钻心地疼,整个人又摔下去,额头磕在橱柜门上,眼前一阵发黑。
最后我是用搪瓷杯从灶台边沿一滴一滴接水喝的。那只杯子摔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我举着它在灶台边沿接了十几分钟,才接了小半杯凉透的面汤水。那水里有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我喝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下去。
凌晨两点多,我发起了高烧。阁楼的木板床硬得像石头,我把三条毛巾都浸了凉水敷在额头上,还是烫得像块炭。楼下麻将散场了,周翠兰的呼噜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周婷婷偶尔哼哼两声,随即又被哄睡。
我攥着那根跳绳——那是我爸买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红色的塑料绳,手柄是白色的——把它缠在手腕上,盯着阁楼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烧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楼下周翠兰的尖叫声:“天哪!这死丫头怎么还躺在这儿!”
后来我爸从外地赶回来,带我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左腿膝盖骨裂,后脑勺缝了三针,高烧四十度烧成了急性肺炎。住院花了八百多块,我爸跟周翠兰大吵了一架。
“你就看着孩子躺在地上不管?”我爸的嗓子吼得哑了。
“我哪知道她摔那么重!她自己不小心的!”周翠兰抱着周婷婷,哭得比我这个伤员还委屈,“我晚上又要带孩子又要招呼客人,我哪有那么多眼睛盯着她!”
我爸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常年不在家,家里都是周翠兰操持,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薇薇,以后走路小心点。”
我在卫生院住了七天,周翠兰来送过两次饭。第一次是白粥配咸菜,第二次干脆就是两个冷馒头。出院那天她来接我,帮我拎着东西走在前面,路过镇口小卖部的时候,给周婷婷买了一包奶糖,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头也没回。
那根跳绳我留了二十九年。手柄上的白漆早已剥落殆尽,红色的塑料绳也褪成了浅粉色,中间打了好几个结。但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膝盖错位时的咔嗒声,想起搪瓷杯里飘着油花的面汤水。
这段记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现在的老公周明。
第二章
认识周明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会计专业。学费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撑下来的,生活费全靠自己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一小时八块钱。大四那年我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实习,周明是甲方公司的项目对接人。
他比我大两岁,那时候已经是那家建材公司的销售主管了。我第一次去他们公司对账的时候,会议室空调开得特别冷,我穿着单薄的西装外套不停地搓胳膊。周明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让前台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杯热水递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寻常了,寻常到对很多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觉得冷的时候,主动做点什么让我暖和一些。
周明不高不帅,但说话温温和和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追了我半年,我始终犹豫。不是不喜欢他,是我不太敢相信这种“好”是真的。我见过太多表面热情背后算计的人,周翠兰教会我一件事——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有所图的。
直到有一次我半夜急性阑尾炎,在出租屋里疼得打滚,手机通讯录翻了一圈,最后只敢打给周明。他二十分钟就赶到了,穿着睡衣拖鞋,满头大汗把我抱下楼打车去医院。手术完我躺在病床上,他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手一直攥着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突然就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伤口疼?”他吓得立刻跳起来。
我说:“周明,我们结婚吧。”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酒窝很深:“好。”
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这个道理我懂,但我还是低估了周明背后那个家庭的复杂程度。
第一次跟周明回老家见他妈的时候,我站在那栋熟悉的灰白色自建房门口,腿脚发软。周明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堂屋的摆设变了,当年我躺着等天亮的那个位置摆了一台新的双开门冰箱。周翠兰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但那是周明的女朋友,她很快调整了表情,热络地招呼:“哎呀明子带女朋友回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她装作不认识我。我也装作不认识她。
饭桌上,周翠兰给我夹了块红烧肉,笑眯眯地说:“薇薇是吧?家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
我低头扒饭,闷声说:“我妈走得早,我爸跑运输的。”
“哦,单亲家庭啊。”周翠兰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看了周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太熟悉了——不满意。
周婷婷坐在对面,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扎着马尾辫,低头玩手机,全程没正眼看过我。她长得像周翠兰,眉眼间带着那种被娇惯出来的傲气,周明给她夹菜她嫌烦:“哥你别管我,我自己会吃。”
吃完饭周翠兰拉着周明在厨房洗碗,我以为他们是在说悄悄话,但那个厨房和堂屋之间只隔了一道布帘子,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你找女朋友我不反对,但这个不行。”周翠兰压着嗓子,“单亲家庭出来的女孩子,性格都有问题,再说了她家条件也不怎么样,你娶了她以后负担多重啊。”
“妈,薇薇挺好的,我自己有分寸。”周明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有什么分寸?你看看她吃饭的样子,头都快埋碗里了,一点不大方。还有她看婷婷那个眼神,阴恻恻的,我不喜欢。”
我在堂屋里坐着,手指掐进掌心的肉里。周婷婷在旁边刷着抖音外放,笑得前仰后合。
那顿饭之后,周翠兰给我打过三次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劝我主动离开周明。第一次她说周明有乙肝(后来我知道是假的),第二次她说周明前女友怀孕了(也是假的),第三次她干脆直接说:“我们家想要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你爸就是个开货车的,你嫁过来能给我们明子什么帮助?”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阿姨,这事您跟周明商量吧。”
周明知道后跟他妈大吵了一架,半年没回家。后来我们结婚,婚礼周翠兰没来,托人捎了个红包,里面包了八百块钱,红包封面印着“百年好合”,底下一行小字是“某某保险公司祝您幸福”——那是她买保险送的赠品。
婚后我们住在省城,离周明老家三百公里。我本以为距离能隔开很多东西,但周翠兰有她的办法。她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不是周明不接她就打我的,理由永远很正当:家里水管坏了,婷婷要交补习费了,隔壁王叔儿子结婚随多少份子合适……
每次打电话都要钱。三百五百的,不多,但隔周就来一次。周明每次都说:“妈一个人带婷婷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我没吭声。一个人带婷婷?那我七岁那年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周明不知道我是周翠兰的继女,他只知道我跟他妈“气场不合”,偶尔回老家我找各种理由不去,他也就由着我。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告诉周明真相,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我始终没有开口。那段记忆太羞耻了,羞耻到我宁可自己咽下去,也不愿意把它晾在阳光下让另一个人评判。
第三章
婚后第三年我生了女儿朵朵。剖腹产,疼得死去活来。周明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转圈,周翠兰来了,看了一眼孩子说“是闺女啊”,然后在病房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把周明叫出去说了几句话。我隔着门听见她的声音:“抓紧再要一个,我们周家得有个后。”
那是我第一次在周明面前跟他妈顶嘴。我躺在床上,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肚子上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我攥着床单喊了一句:“周明,你让她走。”
周翠兰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呦,我这当婆婆的来看看孙子还不让了?薇薇你这脾气可不行啊。”
“我不是你儿媳妇吗?”我盯着她,“还是说你眼里只有孙子?”
气氛僵住了。周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周婷婷拉着她妈走了,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当年看我摔下楼时一模一样——冷漠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月子是我妈——我亲妈——回来照顾的。她跟那个浙江茶商过了十几年,后来人家又有了新欢,她分了点钱回了老家。她来照顾我的时候小心翼翼,话不多,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有天晚上她抱着朵朵哄睡觉,突然说了句:“薇薇,妈对不起你。”
我背对着她躺着,没转身,只是说:“都过去了,睡吧。”
那是我跟亲妈之间最长的对话。她住了二十八天,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五千块钱,她推辞了半天收下了,攥着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朵朵在卧室里睡得香甜,周明出差还没回来。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恨周翠兰,但我好像也没办法真正原谅我亲妈。那个扔下三岁的我跟着别人跑了的女人,和那个把我推下楼梯还骂我“小丫头片子”的女人,在我心里的账本上各自记着一笔烂账。
朵朵两岁那年,周明的公司有个外派机会,去迪拜做海外市场拓展,三年合同,年薪翻三倍。他跟我商量,我算了算家里的账——房贷车贷、朵朵的奶粉钱早教费、还有时不时要填给老家的窟窿——我说去吧,三年很快的。
走之前周明拉着我说:“薇薇,家里就拜托你了。我妈那边……你多担待,婷婷也大了,以后能帮上忙的。”
我说好。
周明走后的第一个月,周翠兰就来了省城,说是“帮你们照看照看孩子”。她住了一周,那一周我每天下班回来都看见朵朵坐在电视机前面看动画片,午饭是速冻水饺或者方便面。我说妈你怎么不给孩子做点新鲜的?她说哎呀孩子爱吃这个嘛,再说了我一个人又要看孩子又要做饭多累啊。
第七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朵朵胳膊上一片红疹,周翠兰正在阳台上跟周婷婷视频:“放心吧妈好着呢,你哥家这房子真气派……你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
我抱着朵朵去了医院,过敏性皮炎,吃了两天速冻食品加水果没洗干净导致的。医生开了药膏,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里,周翠兰的电话打过来:“薇薇啊我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啊,那个……朵朵你多费心。”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看了很久。备注还是周明当初设的,我一直没改。
后来我请了保姆,工资从我的零花钱里扣。周明打来电话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沉默了一下说:“薇薇,我妈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包涵,她年纪大了……”
“我知道。”我说,“你好好工作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削苹果,一刀下去削掉了食指上的一块皮,血珠子冒出来,我含着手指站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半天,心里想的居然是:今天晚饭还没着落。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周明在迪拜干得不错,每次视频都晒得黑黢黢的,但精神头很好。朵朵上了幼儿园,我在公司熬成了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一截。周婷婷大学毕业在老家找了个文员的工作,谈了个男朋友,男方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条件不错。
如果不是那场暴雨,我们的生活或许会沿着这条相对平稳的轨道继续滑行下去——至少表面上是。
去年的七月十二号,柳河镇下了二十年一遇的大暴雨。我在公司加班,手机屏幕上弹出来周婷婷的微信:“嫂子,妈摔了!”
后面跟着一串语音,点开来是周婷婷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在院子里收衣服踩滑了,摔后脑勺了,现在在县医院急诊,医生说可能是脑出血……哥电话打不通,嫂子你快想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外面省城的雨也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火。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周明在迪拜,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应该在开会。即便马上接电话,买机票飞回来最快也要两天。
周婷婷刚查出怀孕一个多月,孕酮低在保胎,医生让她绝对卧床。她男朋友在隔壁市跑业务,赶回去也需要时间。
我爸……我爸十年前就去世了,肝癌,走的时候周翠兰正忙着操持周婷婷的高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只有我。
我请了假开车回柳河镇。三百公里的高速,暴雨天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我开了四个半小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急诊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雨水的混合气味,周婷婷坐在长椅上哭,她男朋友小陈在旁边手足无措地递纸巾。
周翠兰在抢救室里,医生出来说脑出血量中等,需要立刻转院到市里做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
我签了转院同意书。周婷婷攥着我的袖子哭:“嫂子,妈不会有事吧?我还没跟她说我怀孕的事……”
“先别想那么多。”我拍拍她的手,“你坐着别动,我去办手续。”
市医院离县里一百公里,救护车在雨夜高速上拉着警笛狂奔,我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雨刮器打到最高档还是看不清路,我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七岁那年流进嘴里的血水味,阁楼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搪瓷杯沿上那个缺掉的瓷口。
到市医院的时候凌晨两点。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周翠兰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满了纱布,插着各种管子,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影响了左侧肢体功能,后续恢复情况不好说。
我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头发还是湿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天亮的时候周婷婷被她男朋友扶着过来,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低血糖加情绪波动。那场面堪称黑色幽默:婆婆在ICU躺着,小姑子在急诊打葡萄糖,我在中间走廊跑来跑去签字缴费。
周明的电话第二天下午才打通。他那边的信号断断续续的,背景音里有阿拉伯语的广播声。我尽量简短地说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薇薇……”他的声音有点哑,“辛苦你了。我这边项目正好在关键期,等月底验收完我马上申请休假回去。”
“不用着急。”我说,“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我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情绪不太稳定,家属最好进去安抚一下。
我穿上隔离服走进去,周翠兰躺在病床上,半个身子完全不能动,嘴歪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眼睛是睁开的。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婷……婷……”
“婷婷没事,在隔壁病房休息。”我说,“她在保胎,你别操心。”
周翠兰费力地转动眼珠扫了一圈病房,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抱着周婷婷站在楼梯口低头看我时的样子——嫌恶、不耐烦、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你活该”。
我别开脸看着心电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突然觉得很累。
第五章
周翠兰在ICU住了十二天,转普通病房后又住了二十天。那段时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呢?早上六点起床,给朵朵准备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赶去医院,跟医生沟通病情、看护工交接、处理医保报销的事。下午四点赶回公司上班到六点,接朵朵放学,做饭,辅导作业,哄睡觉,深夜再回复医院的微信消息。
周婷婷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小陈开车送来,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戴着口罩,说怕医院细菌多影响胎儿。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保温桶,里面是银耳汤,自己捧着喝了大半,走的时候才想起来问护工:“我妈能吃这个吗?”第三次来的时候她拉着我哭了半小时,说自己孕吐厉害实在坚持不了天天跑医院,又说男朋友家里催婚催得紧,学区房还没着落巴拉巴拉。
我听她哭完,帮她把眼泪擦干净,说:“没事,嫂子在呢,你好好养胎。”
她走的时候如释重负,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上的声音哒哒哒哒,轻快得不像来探病。
周翠兰出院那天是我去办的手续。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八毛,医保报了不到一半。我刷的信用卡,那天晚上坐在客厅里对账单,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工资怎么拆东墙补西墙。
然而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人。
周翠兰左边身体完全不能动,右边也只有微弱的活动能力,大小便不能自理,吞咽功能受损只能吃流食,语言功能也严重退化,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八句听不懂。医生给出的结论是:需要长期专业护理,家庭照护难度极高,建议考虑养老机构。
周婷婷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我妈怎么能去养老院?传出去亲戚们怎么看我们?”
我看着她,当时真的很想问她:那你来照顾?
但我忍住了。我说:“那婷婷你有什么想法?”
“请保姆啊!找个住家保姆,二十四小时照顾,不就行了吗?”她说得理直气壮。
“住家保姆照顾半瘫痪老人的市场价,一个月至少八千五,还不算理疗康复和药品开销。这笔钱谁出?”
周婷婷卡壳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男朋友小陈。小陈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嫂子你现在工资不是挺高的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工资高就要全包?”我笑了一声,“你哥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没错,但房贷车贷朵朵的学费你算过吗?要不然你来算算这笔账?”
周婷婷不说话了。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黑白风格的哭脸表情,文案是“有些人有钱了就忘了本分,亲情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张账单”。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最后是我做的决定——送养老院。选的是省城一家中高端的医养结合养老机构,单人间,有专业护工和康复理疗师,一个月费用含理疗和药品是八千二。一年下来将近十万。
周明在电话里听完我汇报这些,长长叹了口气:“薇薇,辛苦你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那边项目奖金下来再说吧。”我说,“我先垫着。”
其实我知道,周明的项目奖金要等项目完全结束才发,而那笔钱我们已经计划好了——换一套学区房,朵朵快上小学了。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六章
养老院的手续是我一个人去办的。那天早上我把朵朵送去幼儿园,然后在车里坐了快二十分钟,才发动引擎往养老院开。
养老院叫“福寿康宁”,名字起得特别祥和,坐落在城郊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院子里种着桂花树,九月份正是桂花开的季节,空气中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院长,姓林,说话温温柔柔的,带我看了一圈环境。单人间朝南,阳光充足,床头有呼叫铃,卫生间做了无障碍改造,走廊墙上每隔几米就有扶手。
“沈女士,我们这边的护工都是持证上岗的,二十四小时轮班,您放心。”林院长一边走一边介绍,“每周有康复师来做理疗,伙食也是专门针对老年人的软食营养餐。”
她推开一间样板间的门:“您看,这间怎么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护理床,阳光正好照在雪白的床单上,暖融融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周翠兰年轻时坐在堂屋里打麻将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麻将牌“啪”地一拍:“自摸!”
然后是我端着搪瓷杯从阁楼上走下来的画面。楼梯拐角。她胳膊肘。十二级台阶。
“挺好的。”我说,“就这间吧,签合同。”
那天是八月三十一号。签完合同出来,九月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就热了。可能是桂花的味道太冲了,冲得人鼻子发酸。
把周翠兰从医院转到养老院那天,周婷婷终于来了。她穿了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用手扶着腰,肚子其实还看不出来,但走路姿势已经很有孕妇的样子了。她站在养老院大厅里东张西望,眉头越皱越紧。
“嫂子,这地方……怎么一股药水味儿啊?”
“养老院嘛,都有味道。”我推着轮椅往前走,周翠兰坐在上面,半边身子歪着,眼睛瞪着墙上“孝道”两个烫金大字,嘴里含含糊糊地在念叨什么。
“妈你说什么?”周婷婷凑过去听。
周翠兰费力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着那两个字,又指指我,喉咙里嗬嗬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她……她……不孝!”
周婷婷愣住了,转头看我。
我把轮椅推进单人间,林院长已经带着护工在等了。我把周翠兰从轮椅上抱到护理床上——她比我想象中轻,轻得让人心里发虚。安置好之后我直起腰来,对林院长点点头:“麻烦您多费心了。”
林院长说应该的。然后她拿出一个本子:“沈女士,这个月的费用是八千二,您看刷卡还是?”
我拿出银行卡递给林院长,护工在旁边弯腰替周翠兰调整床的高度。周婷婷站在门口,忽然提高了声音:“嫂子!你就这么把我妈扔这儿了?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你问她。”我没回头。
周婷婷凑到床边,周翠兰已经哭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歪斜的嘴角流进枕头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孝”“没良心”这样的字眼。周婷婷也跟着哭起来:“妈你别哭,我……我回去跟哥说……”
我刷完卡,在消费单上签字。八千二。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朵朵下个月的幼儿园费用、房贷还款日、周明那张信用卡的账单日……全都赶在一起了。
林院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周婷婷那个方向,压低声音对我说:“沈女士,隔壁房有位老人,住了三年,子女一次都没来过。您这样已经很好了。”
很好了吗?我扯了扯嘴角。
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婷婷追到走廊上来,拉着我的胳膊:“嫂子,你就算不想照顾妈,也别送这种地方啊!你看看这墙上写的孝道,你心里不亏得慌?”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婷婷。”我叫她名字,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怀孕了,别动气。你觉得这里不好,你可以接妈去你家住,我不拦着。”
周婷婷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或者你出钱,请两个护工在老家照顾,我也不拦着。”
她还是没说话。
“都不行是吧?”我轻轻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那就别在这里哭。你嫂子我三十六岁了,没那么多精力哄两个姓周的女人。”
我走进电梯的时候,余光看到周婷婷站在走廊里,手机举在耳边,八成是在给周明打电话告状。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护工推着另一位老人从走廊那头过来,那位老人家坐在轮椅上,冲我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闺女,你心善。”
电梯门关上了。镜面门映出我的脸——嘴唇抿着,眼眶却是红的。
心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电梯下降的失重感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阁楼上,那个攥着跳绳等天亮的小女孩。她等了一夜,等来的是周翠兰那句“小丫头片子”。
现在轮到她来等我了。
第七章
周翠兰进养老院之后的日子,表面上看波澜不惊,实际上暗流涌动。
周明的电话比以前更频繁了,但每次聊完周翠兰的康复情况,他总会欲言又止地停顿几秒。那种停顿我很熟悉——他从小到大被他妈耳提面命着长大,即便知道有些事不合理,但“孝顺”两个字像紧箍咒一样箍在他头上,不念也疼。
终于有天深夜,他打来电话,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回了宿舍。
“薇薇……”他叫了我一声,又沉默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
“婷婷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很久。”他慢慢地说,“她说妈在养老院吃不好睡不好,护工也不够细心,她去看的时候妈拉着她的手不让走……”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周明,你信我还是信你妹?”
“我当然信你!”
“那你应该知道,我选那家养老院是省城最好的医养机构之一。林院长每周给我发三次康复进度,护工一对一护理,营养餐都是专门配的。你觉得吃不好睡不好,是你妹亲眼看见的,还是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薇薇,我没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但你妹怪我了。你妈也怪我了。周明,你不在家,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但今天我想说一句——你自己想想,你妈住院这一个多月,你妹去了几次?每次待了多久?钱她出了多少?出力她出了多少?”
周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项目还有多久结束?”我问。
“快了,下个月验收,验收完我马上申请休假。”
“好。等你回来,有些事我们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没立刻睡,去朵朵房间看了一眼。她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上,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轻轻应了一声,她没醒,又睡过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对周翠兰没有亏欠,我唯一亏欠的人是我自己。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被亏欠的童年,没人还给她。那我现在能做的是什么呢?是不让我的女儿再经历同样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送完朵朵去公司,我在茶水间遇到了同事小孟。她是公司出了名的“好媳妇”,婆婆跟她们同住,她每天中午都要赶回家给婆婆做饭。有次婆婆住院她请了半个月事假,回来瘦了五斤。
“薇薇姐,你婆婆那个事……解决了?”小孟端着咖啡凑过来,一脸关切。
“送养老院了。”
小孟的表情变了变,有点微妙:“哦……养老院啊……那费用不低吧?”
“八千二一个月。”
“天哪这么贵?”她咂舌,“那你小姑子不出点?”
“她备孕呢,不方便。”
小孟撇撇嘴:“备孕就不管自己妈了?这什么道理嘛。我婆婆上回住院,我家小叔子一分钱没出还嫌我照顾得不好,气得我……”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听着,忽然觉得特别荒诞——全中国的家庭伦理剧好像都有同一个剧本:出钱出力的是冤大头,动动嘴皮子的反而是孝子贤孙。
当天下午,周婷婷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群是去年春节建的,里面除了我们一家,还有周明的几个堂叔堂姑、周翠兰的娘家侄女什么的,总共二十来号人。
周婷婷发了一段话:“各位长辈,我妈现在在养老院,情况不太好,我嫂子给我妈选的是单人间的护理,一个月八千多。我跟嫂子商量了,看大家能不能一起帮衬帮衬,毕竟妈年纪大了,康复也需要钱……”
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堂叔回了一条:“婷婷啊,你哥不是在外派赚钱吗?怎么还要大家凑?”
堂姑回了一条:“养老院这么贵?我们镇上的敬老院一个月才两千多。”
周婷婷立刻回:“两千多的那种条件太差了,我妈住不惯的!”
又有人问:“那你嫂子不是工资挺高的?她出不就完了?”
周婷婷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我妈住院都是我嫂子垫的钱,她也不容易……”
堂叔堂姑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有人说我“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该尽孝”,有人说“老人送养老院就是不孝不如接回家照顾”,还有人说“明子媳妇看着挺靠谱的这事怎么就办成这样了”。
我端着手机看完所有的消息,从头到尾没有回一个字。
晚上接朵朵回家,她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忽然问我:“妈妈,奶奶去哪儿了?怎么好久没见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奶奶住在一个有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的地方,那里可以帮助她恢复身体。”
“那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奶奶身体好了就回来。”
“哦……”朵朵歪着头想了想,“那妈妈,等我长大赚钱了,我也送你去那种地方住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打偏。
“朵朵,”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小朋友的奶奶都住在家里啊,琪琪说她奶奶每天给她做好吃的,乐乐说他奶奶送他上学。妈妈你送奶奶去别的地方住,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奶奶?”
童言无忌。但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
我靠边停了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女儿:“朵朵,妈妈送奶奶去那里,是因为妈妈要上班赚钱,照顾不了奶奶,那里有专业的叔叔阿姨可以帮助奶奶。妈妈不是不喜欢奶奶,妈妈只是在做最合适的选择。你明白吗?”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妈妈以后老了,我也给你找最好的地方住。”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渗进她的校服里。
第八章
那个家族群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周明耳朵里。他半夜打来电话,声音疲惫:“薇薇,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亲戚就是闲着没事干。”
“我不往心里去。”我说,“反正你妈骂我毒妇你妹骂我白眼狼,再多几个亲戚骂我还能怎么样。”
“我妈她……她说那个了?”
“嗯。在养老院那天,指着墙上的孝道骂我不孝,字正腔圆,发音比医生教的时候清楚多了。”
周明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以前不抽烟的。
“薇薇,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聊聊。”他说,“有些事……你可能一直没告诉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什么?周婷婷跟他说了什么?
“什么事?”我问。
“没事,等我回去再说。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起来翻箱倒柜,从衣柜最顶层的收纳箱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装曲奇饼干的,盖子锈了一大片,里面的东西我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红色的跳绳。手柄白漆全掉了,塑料绳褪成浅粉色,中间打了四五个结。跳绳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六岁那年拍的,我爸带我赶集时在镇口照相馆照的,我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脚上是周翠兰穿旧的凉鞋,大了一号,用橡皮筋绑在脚踝上。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因为照相的师傅说“小姑娘笑一笑”,我就笑了。那是不知道愁滋味的笑,拍完照回家,周翠兰看见我穿着她的凉鞋,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小学三年级写的,铅笔字迹都模糊了:“张阿姨说后妈都是坏蛋,但我爸爸说我要听话,听话就能吃饱饭。我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后妈说我活该,因为我不该跑那么快。我想妈妈,但我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
我蹲在地上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去。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心理咨询室。朋友介绍的,说是省城最靠谱的。我坐在那间浅蓝色的房间里,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咨询师,她看着我,很温和地笑了笑:“沈女士,你今天想聊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想聊聊我七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的事。”
我讲了两个小时。从那个暴雨夜讲起,讲到搪瓷杯,讲到跳绳,讲到小学六年每次开家长会周翠兰从不去,老师问她是谁她说是邻居。讲到初中住校后的每个周末回家,饭桌上永远只有周婷婷爱吃的菜,她的碗里永远是红烧排骨,我的碗里永远是青菜。讲到高中我考了年级第三,周翠兰对来家访的老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讲到周明带我回家那顿饭,她给我夹的那块红烧肉,我想起的是灶台上那盆凉透的面条汤。
咨询师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等我讲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那种哭法很陌生,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挖井挖到了最底层那个泉眼一样的哭。
“沈女士,”咨询师轻轻递过来纸巾,“你刚才说的这些,你先生知道吗?”
我摇头。
“那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擦了擦脸,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怕他知道了之后……觉得我记仇,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毕竟那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但是对你来说,它们并没有过去。”咨询师说,“你今天把它们讲出来了,它们才开始真正地过去。”
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烈。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响了,是林院长打来的。
“沈女士,您婆婆今天早上情绪波动很大,把午餐掀了,护工去收拾她抓了护工一把,指甲把人家胳膊挠出血了。您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闭了闭眼:“我马上到。”
第九章
到养老院的时候,护工小刘正坐在护士站抹眼泪,胳膊上三道血印子,挺深的。林院长在旁边安慰她,见我来了,把我拉到一边:“沈女士,您婆婆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今天早上她妹妹来了一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就闹起来了。”
“她妹妹?”
“周秀兰,您姑妈。说是来看姐姐的,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了之后您婆婆就开始摔东西。”
周秀兰是周翠兰的亲妹妹,我结婚那年见过一次,尖下巴高颧骨,说话嗓门特别大。她是镇上出了名的快嘴,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能转三圈再添油加醋传出去。
我大概能猜到周秀兰来干什么了——八成是看了周婷婷发的家族群消息,跑来“关心”她姐姐的。
推开单人间的门,房间里一片狼藉。枕头被扔在地上,水杯碎了,午餐的粥洒了半床。周翠兰歪在床上,左边身子一动不动,右边那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嘴里含含糊糊地吼着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妈。”
她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到是我,情绪更加激动了。那只能动的手扬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我:“你……你来……干什么……滚……”
“护工小刘胳膊上那三道口子,您挠的?”
“她……她坏……她要害我……”周翠兰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你跟她……一伙的……你们都……要害我……我要回家……”
“回谁的家?”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河镇那个房子?您现在一个人回去,谁照顾您?婷婷在保胎,周明在国外,您指望我辞了工作回老家守着您?”
周翠兰瞪着我,那种眼神跟我七岁那年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嫌恶、不甘心、以及一种“你凭什么”的愤怒。
“你……你不是……我儿媳妇……你是……那个……那个拖油瓶……”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睁大了,“你是……柳河镇……沈家的……那个……”
我心脏猛地一缩。她认出来了。在医院那一个多月她神志不清,这次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把我跟二十多年前那个摔下楼梯的小女孩对上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妈,您想起来了?我是沈薇啊,您继女。七岁那年暴雨天,我从楼梯上摔下去躺了一整夜,您抱着婷婷在屋里睡大觉,您记不记得?”
周翠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只手在空中乱抓,像是想推我。
“后来我嫁给周明,”我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本来可以不嫁的,但周明是好人,你也是他妈,我不能因为你的错就不要他。但这不代表我欠你的,你明白吗?”
我直起身来,看着她:“您住在这里,八千二一个月,我掏的钱。婷婷一毛没出,周明的工资我在安排。吃喝拉撒康复理疗一样不少您。您要嫌这里不好,让婷婷接您走,我不拦着。您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别再欺负护工。人家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不值得挨您三爪子。”
周翠兰不动了。她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知道那眼泪里是愤怒还是愧疚,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有些人的眼泪只为自己流。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林院长等在门口。她递给我一杯热水:“沈女士,您……还好吗?”
我接过水杯:“没事。”
“其实很多家属第一次送老人来,老人都会有情绪波动,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了。”林院长轻声说,“您做得已经很周到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喝了一口水:“林院长,如果有人问起来,您就照实说,她在这里的生活起居费用都是我出的,她女儿没来过几趟。谁要说不孝顺,让他们来找我。”
林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桂花香还是那么浓。我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周婷婷刚刚又发了一条消息:“嫂子,我今天去做产检了,医生说宝宝发育很好,就是我还是孕吐得厉害,实在没精力管妈的事了。妈那边你多费心,我替宝宝谢谢你了。”
配图是一张B超单,黑乎乎的一团小影子。
我没回。切到跟周明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妈今天骂我拖油瓶,她认出我了。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开车去幼儿园接朵朵。
第十章
周明的项目验收提前完成了。他订了九月底的机票,说回来过国庆。从迪拜飞回来要转两次机,历时将近二十个小时。他落地那天我去机场接他,朵朵穿着新裙子在到达口翘首以盼,看见周明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尖叫着扑上去:“爸爸!”
周明黑了也瘦了,胡子拉碴的,但笑得很开心。他一把抱起朵朵转了两圈,然后放下她,走到我面前。
“薇薇。”
“回来了。”
他张开手臂抱了我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回程的车上,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周明在后座应着她,但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侧脸上。
晚上朵朵睡了之后,我们坐在客厅里。周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堆迪拜特产——椰枣、藏红花、骆驼奶皂——摆了一茶几。
“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
“给你和朵朵的。”他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东西,“薇薇,我妈那些事……婷婷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对我妈态度不好,送养老院也不跟家里人商量,亲戚们都在传……”
“你信她吗?”
“我信你。”周明抬起头看着我,“但有一件事,我得亲口问你。”
我心里紧了一下。
“你在电话里说,我妈骂你‘拖油瓶’,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这么叫你?”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迪拜特产。椰枣的包装盒上印着阿拉伯文,弯弯绕绕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周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跟我不相干的事,“你妈是我继母。我七岁那年,我爸娶了她,她带着我过了十几年,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去世了,我就再没回过那个家。”
周明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妈叫周翠兰,柳河镇东头那栋自建房。小时候我住在阁楼上,楼下是她和你妹。七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暴雨夜,我从楼梯上摔下去,腿摔断了,头磕破了,躺在堂屋地上流了一夜血,她在楼上抱着婷婷睡觉,没下来看我一眼。”
周明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考上大学走了,再没见过她。直到认识你,第一次跟你回家,在饭桌上看到你妈——你知道那顿饭我是什么心情吗?”我笑了笑,“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她不喜欢我。她想让你跟我分手,打了三次电话编各种谎话。这些你都知道对吧?”
周明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她不太喜欢你,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我继母,更不知道她当年那么对我。”我说,“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换成是你,你七岁差点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二十年后又要叫她妈,你开得了这个口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朵朵在卧室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周明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我认识他十年,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不知道该怎么还手。
“薇薇……”他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你没对不起我什么。”
“我妈她……她当年……我……”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最后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她问清楚!”
“你找谁?周翠兰还是周婷婷?”我拉住他,“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妈偏瘫了说话都不利索,你妹只会哭,你去问谁?”
周明站在客厅中央,背影僵着。
“周明,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跟你妈对质的。”我松开他的袖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我是想让你知道,我送她去养老院,不是因为我不孝,是因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面对一个差点害死我的人,还要天天给她端屎端尿。我出钱给她找最好的地方住,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周明缓缓转过身来,我这才看见他脸上有泪痕。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薇薇,你受苦了。”他说,“这些年……你看着我对我妈好,你心里该多难受。”
我眼眶一热,别过脸去:“行了别煽情了,你刚下飞机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看你妈呢。”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我去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妈。”周明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说她没有资格骂你,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说她欠你一个道歉,如果这辈子还不出来,那就下辈子还。”
我看着他,这个不高不帅的男人,眼眶红红的,胡子拉碴一脸狼狈,但这一刻他蹲在我面前说的话,像一根绳子一样把我心里那个打了二十九年的结一点一点地拆开了。
“行了,”我抽回手,踢了他一脚,“去洗澡,一身飞机味儿。”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薇薇。”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他说完这句,飞快地钻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堆椰枣,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养老院。朵朵吵着要去看奶奶,在路上叽叽喳喳问了一堆问题:“奶奶会走路了吗?”“奶奶记得我吗?”“我给奶奶画了画她喜欢吗?”
周明在后座握着我的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手心全是汗。
到了养老院,林院长看见周明,笑着打招呼:“周先生回来了?你妈妈最近情绪稳定多了,今天早上还主动吃了小半碗粥呢。”
推开单人间的时候,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周翠兰靠在床头,护工小刘正在给她喂水。看见我们进来,她的目光从周明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周明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妈。”周明走进去,坐在床边。
周翠兰的嘴唇哆嗦起来:“明……明子……”
“嗯,我回来了。”周明握住她那只能动的手,“妈,我媳妇把你照顾得很好,这家养老院环境也好,你好好养病。”
周翠兰的目光越过周明落在我身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话。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周明的声音很平稳,但我攥着他另一只手,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颤抖,“沈薇是我媳妇,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过去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周翠兰的手哆嗦了一下。
“你当年对她不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生病了,是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照顾你,婷婷来都没来几趟。你住在这里的钱,是她掏的。妈,你骂她不孝之前,先想想你自己做到了什么。”
周翠兰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朵朵站在门口,举着她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彩色小人,旁边写着“奶奶早日康复”。
“朵朵,过来。”周明招招手。
朵朵跑过去,把画举到周翠兰面前:“奶奶,这是我画的你!你看,你穿了红色的裙子!”
周翠兰低头看着那张画。彩色蜡笔画的,涂得乱七八糟的,但那个小人的嘴是笑着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只能动的手,轻轻摸了摸朵朵的头发。
“好……好看……”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勉强能听懂。
朵朵开心得直蹦:“奶奶喜欢我的画!爸爸你看奶奶喜欢我的画!”
周明笑了笑,抬头看我的时候,眼中有水光一闪。我站在窗边没过去,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我肩膀上,暖融融的。
周翠兰终于又转过头来看我。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那团火了。浑浊的眼底浮着一层水雾,她费力地抬起手,朝我的方向伸了伸。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张开嘴,喉咙里嗬嗬了半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那三个字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但我听懂了。周明也听懂了。他转头看我,我低头看着床上的周翠兰——这个我曾经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这个在我七岁那年把我扔在血泊里的女人,这个在我结婚时塞给我保险公司赠品红包的女人。她躺在那里,半边身子不能动,头发全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没有说“没关系”。我说:“妈,你好好养病,下周我再来看你。”
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桂花香一阵一阵涌过来。朵朵追出来,拽着我的衣角:“妈妈妈妈,奶奶刚才是不是说对不起了?”
“嗯。”
“那妈妈你原谅奶奶了吗?”
我停下脚步。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养老院的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护工陪伴下晒太阳,轮椅轧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妈妈还没想好。”我低头对朵朵说,“但妈妈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呀?”
“因为有人跟妈妈道歉了。”我蹲下来,理了理她翘起来的头发,“妈妈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也要学奶奶,做错事了要说对不起!”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我们母女身上。七岁那年的雨夜,二十二岁的雨夜,三十六岁的这个秋天,所有的雨水都汇成了一条河,它漫过我整个青春,最终在今天流到了开阔的地方。
周明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我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我们三个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发出的三根枝条,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但根缠绕在一起。
尾声
周翠兰在养老院住了三个月之后,左边身体恢复了一些知觉,右手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周婷婷生了个儿子,满月酒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包了个大红包。周婷婷抱着孩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子”。
“妈那边……”她欲言又止。
“挺好的,上周理疗师说康复进度不错。”
“嫂子,之前那些事……我年轻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好好养孩子吧,过去的事不提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周明开着车,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忽然说:“周明,我想把那个铁盒子扔了。”
“什么铁盒子?”
“装跳绳的那个。”
周明偏头看了我一眼:“扔吧,扔了咱去买个新的。”
“跳绳?”
“嗯,红色的,手柄是白色的那种,给朵朵也买一根。”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笑了:“好。”
车窗外万家灯火,秋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对七岁的沈薇说了一句话:你看,天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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