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肿瘤科的老同事周明远,他跟我共事二十年,是那种能在凌晨三点接你电话的人。他看完我的片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老陈,我不跟你绕弯子。小细胞肺癌,广泛期,化疗是唯一有数据支持的路。但你要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他说“不好走”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知道那分量。我在胸外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病人在化疗后脱发、呕吐、白细胞降到零、感染、出血,最后走的时候比不做化疗还难受。我也见过化疗后肿瘤缩小、多活了两三年的。这事儿没有标准答案,落在谁头上都是一场豪赌。
我问他:“如果是你,你赌不赌?”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陈,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啊,我做了三十多年的医生,跟无数病人说过“积极治疗”“要有信心”,可轮到自己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当年那些拒绝治疗的病人。他们不是不想活,是活得有质量这事儿,有时候比活着本身更要紧。
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一趟医院后门的那条街,那里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面馆,我和老伴年轻时候常去。面馆还是老样子,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我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坐以前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刚进医院的时候,值完夜班就来这儿吃一碗面,五块钱,热乎乎的汤灌下去,什么累都没了。
可今天这碗面,我怎么也吃不下。
回医院取车的时候,我在门诊大厅碰见一个从云南来复查的姑娘,二十六七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遮住了没有头发的脑袋。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喊:“陈主任!我今天复查,您看我这结果还行吗?”她把片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对着光看——肺部术后恢复得不错,没有复发的迹象。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让我想起了她的身份:一个五年前我主刀的病人,那时的她刚满二十二岁,肺部结节是早期,手术切得干净,现在过得挺好。
我把片子还给她,笑着说:“很好,没事了。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她连声说谢谢,转身走的时候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动个手术,切干净,然后重新做人,该多好。可小细胞肺癌不是结节,它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个微信:“晚上别做饭了,我带你去外头吃。”
她回:“你今天不忙了?那我去换件衣服。”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个跟我过了快四十年的女人,到老了还是那么要强,连出来吃顿饭都要换件衣裳。她不知道,我可能是最后一次带她下馆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从前谈恋爱时常去的一家本帮菜馆。馆子还在,招牌换了几次,味道也没变多少。我点了她爱吃的油爆虾、红烧肉、腌笃鲜,还要了一瓶黄酒。她看我点酒,有点意外,说:“你不是说胃不好不喝酒了吗?”我笑笑:“今天想喝点。”
她没再问,只是给我夹菜。那顿饭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儿子在美国怎么样,说隔壁邻居家的孙子上了什么幼儿园,说今年的螃蟹价格为什么这么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觉得每一句都动听。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灯光下的侧脸温柔得像一汪水。我就那么看着她,想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吃完饭往回走,她习惯性地挎上我的胳膊。我们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她忽然说:“建国,你今天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带我出来吃饭,又喝了酒,还老看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了一下。那天晚上是我们家的一个转折点,可我当时还没准备好把话说完。我只说:“玉兰,过几天我可能要住个院。”
她一下子站住了,抓着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眼睛:“是你自己?”
我点头。
她攥着我胳膊的手越收越紧,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多久了?”
“有十来天了。”我说,“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她低着头,身子在风里轻轻发抖。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我的肩上,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头一抽一抽的。我拍着她的背,就像年轻时候她受了委屈那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们坐在阳台上,把话摊开了说。我没有瞒她。我把病情、分期、治疗方案、预后,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她是个老师,能听明白,只是听到最后,她已经不哭了,只是反复说:“不管怎么样,咱得治。你治,我陪着你。”
我看着她,说:“玉兰,如果我想不治了呢?”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颤着声音问:“为什么不治?你是医生,你不是最知道该怎么治吗?”
我摇摇头:“正因为我是医生,我才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苦。我已经六十三了,不想最后的日子是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熬过去的。我想趁现在还动得了,把日子过得像点样子。”
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尖了起来:“陈建国,你这是自私!你知道儿子在美国回不来,你就这么对我?你让我后半辈子怎么过?”
她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舞。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激动。她是老师,说话永远温温和和,有理有据。可此刻她像疯了一样,指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戳着:“你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还有我,你还有儿子,你还有孙女儿。你怎么能说不治就不治?”
我坐着没动,等她的情绪慢慢平下来。然后我说:“玉兰,我没说不治。我只是说,化疗这条路,我不想走。我还想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就保守治疗,吃点药,把最后的日子过体面些。”
她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抖。我走过去,扶她起来,让她靠着我。我说:“你让我再想想。我也不是铁打的人,我也怕。可有些时候,医生做的决定,不光是靠数据。我们得想清楚,到底为什么而治。是给家人的一个交代,还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在我怀里哭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一看,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我给她煮了鸡蛋,剥了壳,让她在眼睛上滚。她坐在床边,不看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垂着眼。我知道她需要时间。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可我开始有意识地少接新病人,把手头的老病人一点点交接给副主任。科室里的人开始有猜疑,有人问我是不是要退了,我说是有点身体不舒服,想歇一阵。有一次,一个年轻护士忽然在走廊上问我:“陈主任,您是不是病了?”我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睛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我笑笑说:“到了我这年纪,身体总有点小毛病。别乱猜。”她“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继续去医院上班,除了老伴,谁也不知道我的病情。
第七天,我去找了周明远,跟他摊牌。我说:“老周,我不做化疗了。”
他看着我,没有太意外。他给我倒了杯水,说:“你确定了?”
我点点头:“确定。我想用最后的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把时间都交给那些药水。”
他叹了口气,说:“老陈,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我们这一行,最见不得的就是病人放弃。尤其是你——你是个医生。你要想好怎么跟医院交代,怎么跟病人交代。你的病人里,还有不少指望你回去给他们主刀的。”
我想了想,说:“这个我会处理。你先帮我把宁养院那边联系一下,我想最后走的时候不那么痛苦。”
周明远的眼眶有点红。他别过脸去,假装咳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他转回来,说:“行。宁养院那边我熟,我让他们给你留张床。等差不多的时候,你搬过去。”
我点头。宁养院,又叫临终关怀科,收的都是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我做了三十多年医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病人的身份住进去。
从周明远的办公室出来,我去了一趟病房,看了看我最近管的几个病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看见我还是笑着喊陈主任。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术后恢复得不错,拉着我的手说:“陈主任,是你救了我的命啊。”我看着他那张满是感激的脸,笑着说:“好好养着,以后别抽烟了。”他连连点头。
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抽屉最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科室的合影,我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头发还黑,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笑得有点傻。现在照片里的人,已经走了好几个。这张照片上一次看是很多年前了,现在再看,觉得时光真是快得可怕。
我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让她来医院一趟。她问干什么,我说想让她陪我走走。她没多问,半小时后就到了。我带着她从医院东侧的小门出去,沿着那条我走了三十多年的路,慢慢往前走。那条路两边都是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遮天。现在快入冬了,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张张饥渴的嘴。
我指着其中一棵树,说:“你看,那棵树下面,我们年轻时候在那儿拍过照。那时候你扎着两个辫子,站在树底下笑。”
她愣愣地看着那棵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我们一直走到复兴公园。那是个老公园,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我们年轻时候谈恋爱,就是在这儿。那时候公园不要票,一到周末全是小年轻。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里的鸭子游来游去。现在湖边还是那些长椅,只是旧了许多。我们找了一张坐下来,她靠在我的肩上。
我说:“玉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说:“你说。”
“我想趁现在身体还行,去几个地方。南京、苏州、杭州,再看一遍。不多,就两三天一个地方。就咱俩。”
她好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还在琢磨我放弃化疗的事。她是个传统的人,总觉得生了病就要治,不治就是等死。但她也知道,我的脾气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我们之间也是这样,大事小情我都听她的多,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她从来没拧过我的意思。不是她没主见,是她信我。
“去吧。”她轻声说,“我陪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了不少,但仍旧柔软。我们坐在那张长椅上,一直坐到了天黑。
回家后,我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写了封长信给儿子。他在美国一家IT公司上班,已经成家立业,有了一个四岁的女儿。前两年他回国过一次,小家伙的混血模样可爱得不行,我抱着她去外滩看夜景,她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那时候我还没想过,自己可能等不到她长大。
那封信我写了好几遍,扔了又写,写了又扔。有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千百遍,落到纸上就变了味。怎么写都不对,怎么写都觉得亏欠。最后我干脆不追求什么文采了,想到哪写到哪。我写他小时候的事,写我带他去钓鱼,鱼没钓着,却把他的凉鞋掉进了河里;写他考初中那年我每天接他放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啃包子;写他第一次出国,他妈妈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我硬撑着没有落泪,回到家在阳台上站了一夜。我写这些的时候,眼泪滴在信纸上,字迹晕开一片。
末了我写:“儿子,爸爸是医生,见过很多生死。爸爸不怕死。爸爸怕的是你们为我受苦。如果病情恶化,爸爸会去宁养院,那里有止疼的人。你不要急着回来,别耽误工作,也别让爸爸最后的日子变成一场告别仪式。等爸爸走了,你回来看看你妈,陪她过个年。”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寄。
第八天,我约了医院的领导和几个老同事开了个小会,正式把工作交接清楚。院长听说我得了这个病,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站起来,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说:“老陈,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院里说。”我说:“我有需要的时候会说的。现在,请各位帮我保密。我不想搞得全院都知道。”
大家都点头。医生得了绝症,这在一个医院里是大事。一旦传开,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见过那些得了癌症的同事,从确诊那天起,周围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变了。同情、怜悯、欲言又止。我倒不是怕这个,只是不想让自己最后的时光被人当成一个话题。我想安静地离开,就像我从没来过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老伴去了南京。我们没坐高铁,坐了慢火车。那趟车很空,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并排坐着。她带了两个小橘子,在车上剥给我吃。我吃了一瓣,很甜。窗外的风景慢慢向后退,稻田、村庄、小河,像一幅连绵的画。
在南京,我们去了中山陵。她年轻时候很喜欢那儿,说台阶又多又高,走上去往下看特别开阔。这次她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我扶着她,我们走走停停,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顶。站在最高处往下看,整个南京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说:“还是老样子。”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阳光穿过雾霭打在她脸上,她把皱巴的皮肤映出了年轻时候的影子。我想象着三十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她扎着辫子,跑得比我还快,站在台阶上回头冲我招手,脸上的笑亮得晃眼。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会以这样的心情重访旧地。
从中山陵下来,我们去了夫子庙,在秦淮河边走了一段。她买了两只小灯笼,说要带回去挂在外孙女房间里。我笑她,小孩子在美国,你要寄过去吗?她说等过年儿子带孙女回来,能用的。
我点头,没说话。她大概还在盼着年底团聚,却不知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
在南京待了两天,我们转道去了苏州。她一直喜欢苏州的小桥流水。我们在山塘街走了一下午,白墙黛瓦,灯笼串串。她走得慢,我也慢。两旁的小店卖些丝绸扇子、绿豆糕、梅花糕。她买了一小包桂花糖,含在嘴里,笑眯眯地说甜。那笑容让我恍惚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在观前街买糖吃的年轻姑娘。
夜里我们住在平江路附近的一家小客栈。房间不大,推开窗能看见下面的河道。她靠在窗边,探身往下看,说:“这水还是那么清。”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她先是一愣,然后慢慢靠进我怀里。我们就这样站了好久,谁也没说话。窗外有摇橹船经过,船桨拨水的声音细细碎碎,像时光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声音。
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对她说明天起,我们不去医院,不讨论病情,就这么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我到底是医生,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小细胞肺癌不会因为我在苏州待了两天就减速。它在我身体里疯长,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寸一寸地吞食着我的生命。我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胸闷了,夜里偶尔会咳醒。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十二天,我们回到上海。我的左侧肩膀开始有些钝痛,估计是转移了。我忍着没跟老伴说,自己偷偷吃了几颗止疼药。药是周明远给我开的,他说你要是不做化疗,至少得把止疼的用上。我本不想吃,可疼起来的时候,确实有点熬不住。
老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往我这边看。我假装睡着,控制着呼吸,不让她看出异样。可她到底跟我过了快四十年,有些东西骗不了她。有天晚上我疼得翻了个身,她立刻打开灯,坐起来问我:“建国,是不是不舒服?”
我摆摆手说没事。她不放心,伸手摸我的额头,又摸我的胸口。我抓住她的手,说:“就是累,睡吧。”
她重新躺下,身子却往我这边靠了靠,手一直放在我的心口。那动作轻极了,像在守护一个易碎的东西。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中睁着,亮晶晶的。我知道她在哭,只是没有声音。
第十三天的早晨,我起来刮胡子。刮到一半,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老伴冲进来,看见我弓着背,脸憋得通红。她慌忙拍我的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烟抽多了。她愣了一下,说:“你都戒了多少年了,还烟。”我没说话,只是漱了漱口,继续把胡子刮完。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颧骨高耸。才两个礼拜不到,就已经瘦得脱了相。我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在手术台前站五六个小时不喊累的主任医师,那个跟病人开玩笑说“有我在你就死不了”的人,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疾病慢慢抽空的老头。
我没有再去医院。周明远每天打个电话来问情况,我如实说。他没有再劝我化疗,只是让我按时吃药,注意呼吸。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肿瘤科医生之一,可连他也救不了我。这不是悲观,是现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现代医学在某些癌症面前,仍然很无力。
接下来的日子,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老伴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连买菜都是让邻居捎回来。她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我不忍心看她这样紧张,就跟她说:“你出去走走吧,我没事。”她摇头:“我哪也不去。”我便不再劝她。她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谁也劝不动。
我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抽屉里那些旧证件、旧票据,都被我一样一样翻出来看。有病历、有毕业证、有结婚证、有儿子的出生证明。这些纸片像一条条丝线,串起了我的一辈子。我一张一张地看,然后放回原处。有些东西该扔的,就扔了。老伴看我折腾,说:“你歇会,别累着。”我说:“这些东西留到最后,也得有人收拾。不如我现在趁还有点力气,收拾好。”
她听了,眼圈又红起来。我赶紧住了手,说:“行了,不弄了。你陪我坐会儿。”
我们就并排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光。我握着她的手,说:“玉兰,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紧张。
我说:“我打算去宁养院了。”
她的手猛地一颤,随即攥紧了:“现在就要去?不能在家多待几天?”
我摇头:“宁养院的条件比家里好。有专业的人照顾,你也不用那么累。我疼起来的时候,他们知道怎么处理。你一个人在家,我总怕你扛不住。”
她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我揽过她,她伏在我肩头哭。这次她哭出了声,呜呜咽咽,像只受伤的老猫。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我们年轻时那样。
“你答应我,别告诉儿子。”我说,“等我走了再告诉他。”
她哭得更凶了,拼命点头。
那个晚上,我们很久没有睡。我们并排躺着,手牵着手。她开始讲儿子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学会走路,怎么第一次叫爸爸,怎么在幼儿园打架被人抓破了脸。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我也跟着笑,眼眶却一阵阵发热。我们的孩子,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在地球另一头过着他自己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怎样,会不会怪我没有告诉他,会不会怪他妈妈瞒着他。可我已经决定了,不能让他放下一切回来,守着一个注定要走的父亲。他有他的日子,不能为了我打乱。
我这一生,欠了李玉兰很多。年轻时候忙工作,家里的事全丢给她。她一边教书,一边带孩子,还要伺候我妈。我妈中风偏瘫那几年,全靠她一个人照料。那时候我常常半夜才回家,一进门就能看见她在灯下批改作业,旁边的锅里温着饭。她见我回来,抬头笑一笑,说:“洗手吃饭吧。”不抱怨,不诉苦。四十年的婚姻,她像一座山,默默托着我,让我能安心地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
如今我要走了,最对不起的人是她。
第十四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转到了她的名下。又去了一趟房管局,把房产证改成了她的名字。这些事办起来比我想的复杂,我跑了一天才弄完。回到家里,她把饭热了热,端到我面前。我吃了几口,没胃口。她也不劝我,只是把我碗里的饭拨到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想再给她做一顿饭。这些年,我很少下厨。偶尔做一次,也是儿子回来的时候。她喜欢我做的糖醋小排,每次都要夸我两句。我说:“玉兰,明天中午我给你做饭吧。”她愣了愣,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摇头:“说了我给你做。你不是爱吃我做的糖醋小排吗?明天我下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她说:“好,那我给你打下手。”
第十五天,我做了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锅腌笃鲜。说好是我做,可切肉的时候,我的手有些抖,刀拿不稳。她赶紧接过去,说:“你歇着,我来。”我不肯,但到底还是让她帮了大半。我们挤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递调料,像演了几十年的老戏码。她嫌我围裙系得歪了,伸手帮我正。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根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别着一只我前年买给她的发卡。那发卡不贵,可她戴得珍惜。
那顿饭我们吃得特别慢。她一块一块地夹着小排,说好吃。我看着她吃,心里既满足又酸楚。这是我这辈子给她做的最后一顿饭了,我想。以后她再想吃,就得自己动手。或者她可以跟儿子说,让儿子学着做。
吃完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絮絮叨叨地说明天要给我炖老母鸡汤,说我得补补。我没有打断她,只是笑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建国,我昨晚梦到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了。你骑自行车带我去上班,我坐在后面抱着你的腰。那时候你腰杆可真细,现在都胖了。”她说着,轻轻笑出来,“不对,现在又瘦了。”
我笑着说:“那会儿买不起车,天天骑自行车,风雨无阻。你坐后面还嫌颠。”她也笑:“是颠,颠得我屁股疼。可心里高兴。”笑着笑着,她的笑慢慢收了,眼里浮起一层水光。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却反过来包住我的手,说:“建国,下辈子,我还嫁你。”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我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下辈子还学医,多挣点钱,给你买辆小汽车,不让你坐自行车受颠。”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第十六天,我的情况迅速恶化。胸痛加剧,呼吸变得困难,夜里几乎不能平躺。老伴急得要给周明远打电话,我拦不住。周明远连夜赶了过来,听了听心肺,又看了看我的手指,说:“老陈,该去宁养院了。再拖下去,家里处理不了。”
我点头。那天晚上,周明远帮我联系了宁养院的床位。老伴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衣服、拖鞋、牙刷、毛巾、拖鞋,还有我的老花镜和一本没翻完的书。她把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像以前给我收拾出差行李时一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想帮忙,却连弯腰都困难。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说:“你坐着,我来。”那笑容像极了当年我出远门前夜的样子,温柔、妥帖,把所有的不舍都藏得严严实实。
去宁养院的那天早上,天阴着。车开进一个安静的院子,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那地方比我预想的要好,干净、安静,没有来苏水味。护士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和声细语,领我们去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朝南的窗。窗外是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花,只有墨绿的叶子。
老伴把东西一样样摆好,又去卫生间试了试热水。我跟护士长简单沟通了一下病情,她说这里每周有医生过来查房,止疼药随时可以用,让我放心。我点头,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笑笑,说:“陈主任,您别这么说。能照顾您,是我们的荣幸。”
听到“陈主任”三个字,我心里一动。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这么叫我。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除了没治好自己,其他的好像也没白过。
安顿好后,老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她话不多,就那么坐着,偶尔摸摸我的额头,理理我鬓边的头发。她的手掌心还是暖的,贴在我皮肤上,像小时候我妈抚我的感觉。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回到某个平静的午后,阳光暖烘烘地照着,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没有医院,没有疼痛,没有分别。
第十七天,我开始出现呼吸困难加重的情况,医生给上了氧气。我戴着鼻导管,靠在摇高的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老伴喂我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我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她坚持让我再喝点,说:“嘴唇都干了。”我又喝了一小口,冲她笑了一下。
儿子那边,我们始终没有告诉他。我狠着心跟她说:“等最后一刻吧。别让他看我这副样子。”她听了,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转。
那天傍晚,我忽然发起烧来。宁养院的医生过来查了,说是感染。用了退烧药,但效果不好。我躺在床上,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老伴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我擦汗,一会儿去叫医生。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房间里很暗,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她趴在床边,脸朝着我,已经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一只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我动了动手指,想摸摸她的脸,却没有力气。只能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模样。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的呼吸和我戴着氧气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挽歌。
第十八天,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飘了。周明远来看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没怎么说话。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老周,别告诉院里其他人。就说我转院去外地了。”他点头,说:“我知道。你安心养着,别的我安排。”我“嗯”了一声,又陷入半梦半醒之中。
恍惚中,我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跟在主任身后查房。主任说:“小陈啊,当医生的人,心要热,手要稳。病人把命交给你,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我那时候狠狠点头,觉得这辈子就是要干这个。后来主任退休了,我接了他的班,也把这句话传给了下一代的年轻医生。现在,我的“下一辈”们,有的在国外,有的在别的医院,有的就在我原来的科室里继续忙碌。我不知道他们听没听说过陈主任的事,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我。可那又怎样呢,人活一世,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记忆里的一个名字,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这一生,做过成千上万台手术,救过很多人的命,也送走过很多我救不回来的人。我曾以为自己看透了生死,可此刻,当死亡真正逼近,我却发现自己还有很多放不下。放不下身边的这个女人,放不下远方的儿子和孙女,放不下那些还没做完的事。可是放不下也得放,人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
第十九天,我让老伴把我那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拿出来。那是我年轻时喜欢的一本书,扉页上还写着“陈建国,1982年”。我让她给我念。她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念起:“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念得很稳。那些字句从她嘴里缓缓淌出来,像一条温热的小溪。我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年代。那时候我还年轻,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相信好人有好报。现在老了,有些信的东西已经不信了,可有些东西还留着。比如对生活的热爱,比如对家人的眷恋,比如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第二十天,我几乎吃不下东西了。她熬了米汤,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勉强咽了几口,就摇摇头。她端着碗,眼泪掉进米汤里,砸出一个个小窝。她背过身去擦眼泪,又转回来,笑着说:“再喝一口,最后一口。”
我张嘴,又喝了一小口。
那天下午,我忽然清醒了一阵。我示意她扶我坐起来。她小心地摇高床,把枕头垫在我背后。我靠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对她说:“玉兰,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儿子那边,等他回来,让他多陪陪你。”
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我继续说:“告诉儿子,别轻易化疗。如果将来他也得了治不好的病,别把钱和时间都花在那些药上。这是我作为医生,给他的最后一句忠告。”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抓住我的手,说:“你不会死的,你还没看见孙女儿长大呢。你还没抱过她几回。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笑着,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湿漉漉的,皮肤松弛,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旧布。我说:“我这一生,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你替我活了那么多年,往后你替我再多活几年。”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
那天傍晚,我陷入了昏迷。在最后清醒的那一刻,我看见窗外的桂花树微微摇晃。夕阳从树缝里漏过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的蜜。我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的那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她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我追上去,握住她的手。风很轻,天很蓝,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二十一天,陈建国走了。而我,李玉兰,在他闭眼的最后一刻,就坐在他身边。他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进来确认了时间,轻声对我说:“陈主任走了。”
我没有哭。我看了他很久,看了他灰白的头发,看他凹陷的眼窝,看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双手救过无数人的命,做过无数台手术,如今安静地摊在洁白的床单上,什么也不做了。
我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那手还带着一点点余温。我轻声说:“你先走一步。等着我。”然后我直起身,理了理他的头发,把他嘴角的氧气面罩拿下来,替他擦了擦脸。
周明远进来了,他看了一眼仪器,又看看我,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嫂子,老陈走得很安详。他这一生,是带着尊严走的。”
我点头。是的,他用二十一天,走完了他的最后一段路。没有化疗,没有挣扎,没有满身的管子和监护仪的尖叫。他走得像一个将军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忽然累了,就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我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像握住的一捧沙,怎么用力都留不住。我曾怨过他,怨他太自我,太清醒,太不留余地。可如今他走了,我才明白,他不过是做了他最擅长做的事——在最后的时刻,做了一个医生的决定。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决定。
他留给我一句遗言,让我告诉儿子:别轻易化疗。
我会告诉儿子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送他回家。
后记:陈建国走后,我把那条路上的梧桐树都看了一遍。树还是那些树,只是又老了一季。我有时恍惚觉得他还在,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门口冲我招手,说:“玉兰,今天忙不忙?走,带你去吃面。”
我笑笑,一个人往前走。风吹过梧桐树,沙沙地响,像他年轻时在我耳边的呼吸。
陈建国走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宁养院的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安排后事,我说不用,我自己来。我在那儿坐了一夜,看着他慢慢冷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平静得有些陌生的脸。他年轻时候就这样,睡着了就沉得跟块石头似的,怎么推都不醒。可这次我知道,他不会再醒了。
我给周明远打了电话,又通知了几个老同事。没有大范围声张,陈建国生前交代过,不搞告别仪式,不摆花圈,不贴讣告。他说人死了就死了,别吵吵闹闹的,烦。我依他。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连死都不肯给谁添乱。可在这一件事上,我有点恨他。恨他走得太快,恨他连最后都不让我好好哭一场。
儿子是第三天才赶回来的。从美国飞过来,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去浦东机场接他,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两条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儿子推着行李箱出来了,身后跟着他媳妇,还有我那个四岁多的小孙女。小丫头扎着两根小辫子,穿一件红色的小外套,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朝我跑过来。她喊“奶奶”,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扑进我怀里的时候,我差点站不稳。儿子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他个子高,我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飞机上带下来的味,混着点陌生的气息。他叫了声“妈”,声音哑得厉害。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又红又肿,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问我:“爸呢?”我说:“在家里。等你回来再送他走。”他点了点头,蹲下来,捂住了脸。小孙女不懂事,拉着我的衣角问:“奶奶,爷爷怎么没来?爷爷说好要给我买糖葫芦的。”我蹲下来,把她的小手包进掌心里,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今天不能来了。”她歪着头,似懂非懂,嘴巴瘪了瘪,忽然说:“那爷爷还回来吗?”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回家的车上,儿子一言不发。他媳妇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到家后,我领他们去房间里看陈建国。他穿着我给他准备的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棺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穿衣服。扣子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那种,一个一个扣上去,像把这一生又理了一遍。
儿子站在冰棺前,半天没动。小孙女踮着脚往里面看,说:“爷爷在睡觉。”她妈一把拉过她,小声说:“别吵着爷爷。”小丫头就缩在她妈身后,睁着大眼睛看。儿子忽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棺的玻璃罩上,肩膀抖得厉害。他压抑着声音,像是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低声啜泣。
我说:“你爸走得很安详。他怕你难过,不让告诉你。你要怪,就怪我。”
儿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说:“妈,我不怪你。我怪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说完又低下头,额头碰在冰棺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那一声像砸在我心上,疼得我几乎站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医院里的同事来了不少,都穿着素净的衣服,站在冰棺前鞠三个躬,然后过来跟我说话。周明远几乎天天来,帮着我招呼来客,联系殡仪馆,处理各种繁琐的手续。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把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惊扰了陈建国。有一次他跟我说:“嫂子,老陈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说,如果人死后真有灵魂,他想回到医院后头那条街上,再吃一碗雪菜肉丝面。”
我听了,眼泪又涌出来。那家面馆,我们年轻时不知道吃过多少回。陈建国每次值完夜班都要去,五块钱一碗,热乎乎的。他总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说:“比山珍海味还香。”后来日子好过了,我们很少再去那条街。有一年春天,我从学校下班早,去等他下班。他看见我站在医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走,带你去吃面。”那天的面还是老味道,雪菜切得细细的,肉丝嫩嫩的,汤上漂着几点油花。我们并排坐着,他忽然伸手把我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说:“玉兰,等哪天咱都退休了,天天来吃。”我笑他:“就这点出息。”他也笑。
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的事。可一转眼,他都不在了。
火化的那天,是个阴天。天低低地压着,风冷得刺骨。殡仪馆的车来得早,几个年轻人帮着把冰棺抬上车。我抱着陈建国的遗像坐在后面的车里。遗像上的他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黑密的,眉眼含笑,像随时要开口跟我说点什么。那是他评上主任那年照的,穿一件深色西装,领带还是我给他挑的。那时候他多意气风发啊,走路都带风。
火化前,儿子在火化间外站了很久。他问我:“妈,爸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我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封我还没敢拆的信。我本想在火化前把信交给他,可又怕他当场崩溃。但那一刻,我知道不能等了。我把信递过去,说:“你爸写的,让我等你回来再给你。”
儿子的手抖得厉害。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了火化间外的休息室。我站在门口等,听见里面传来他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受伤的野兽。我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火化结束后,儿子抱着骨灰盒走出来。他的眼睛肿得厉害,但神情平静了许多。他把骨灰盒递给我,说:“妈,爸回家了。”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最后就装在这个小盒子里。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把我抱起来转圈,我笑着打他,说他没个正形。那时候他的胳膊多有劲啊,像铁箍一样。现在,都成灰了。
回到家后,儿子把那封信拿出来,读给我听。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晕成淡淡的墨迹。陈建国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写进去。
信里写了他对儿子的亏欠,写了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儿子出生那天。他写:“你生下来才六斤多,小得跟只猫似的。我抱你的时候,手都在抖,怕把你摔了。你妈妈笑我,说一个拿惯手术刀的人,抱个孩子怕成这样。可我真的怕。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怕你受一丁点苦。现在你长大了,我也要走了。爸爸没别的遗憾,就是陪你的时间太少。”
他还写:“别怪妈妈没告诉你。是我不让说的。爸爸是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们回来,只会让我走得更不安心。你能做的,就是以后好好待你妈,多回来看看她。还有我那孙女儿,等她长大了,你告诉她,爷爷以前是个医生,救过很多人。不用说得太详细,记住这些就够了。”
信的最后,他写:“我走之后,别太伤心。人都有这一天。我这辈子,值了。儿子,记住爸爸的话: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也面对同样的选择,别轻易化疗。如果治不好,就留着最后的力气,去陪陪家人,去晒晒太阳。不要把钱和时间都丢在冷冰冰的药水里。这是我作为一个医生,也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教你的。”
儿子读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他媳妇抱着他,眼圈也红得厉害。小孙女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大人们都在哭,她也“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说:“不哭,奶奶在。”她搂着我的脖子,小脸埋进我肩窝里,哭得打嗝。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当年哄她爸爸那样。
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们四个人。儿媳妇下厨做了几个菜,我们都吃得很少。小孙女困得在沙发上睡着了,被抱进房间。儿子坐在他爸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一个人待了很久。我没有去打扰他。我知道,他需要跟他爸单独待一会儿。
我回到卧室,看着那张空了一半的床。陈建国睡过的枕头上,还有他头发的味道。我拿起来闻了闻,淡淡的,像是多年前某个午后阳光的味道。我把枕头放回去,铺平床单,然后躺下来。床很大,大得让人心慌。我侧过身,把手伸向他那侧,触到冰凉的床单。我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闷声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儿子在家陪了我一个多星期。他帮我处理了一些陈建国留下来的事务,又带我去银行、去社区,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妥了。他成熟了不少,做事有条有理,像极了他爸年轻时的样子。有时候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恍恍惚惚觉得陈建国又回来了。
有一天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阳光懒懒地晒着,他忽然问我:“妈,你以后一个人,怎么过?”我笑了笑,说:“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你爸走之前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答应他了。”他看着我,眼圈又有点红。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带着媳妇孩子回去,别耽误工作。我没事。这屋里有你爸留下的影子,我住得惯。”他点点头,说:“妈,我们会常回来的。”
小孙女那几天跟我亲得不行,走到哪儿都跟着我。她管我叫“奶奶”,发音奶声奶气的,甜得化不开。有一次她爬到我腿上,说:“奶奶,我想爷爷了。”我搂着她,说:“奶奶也想。”她仰起小脸,认真地说:“爷爷是不是变成星星了?妈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说:“对啊,爷爷变成星星了。以后你想爷爷了,就抬头看天,最亮的那颗就是。”她点点头,然后跑到窗口,踮着脚望天。天还亮着,星星没出来。她就说:“等天黑了,我要找爷爷。”我眼里湿了,笑着说好。
儿子回美国那天,我没去机场送。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慢慢远去。他摇下车窗冲我喊:“妈,保重。过年我们回来。”我挥挥手,说:“知道了,路上小心。”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梧桐树下,愣愣地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舞。我忽然想起陈建国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梧桐树。那时候我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去复兴公园的路上。他说等天暖和了,要带我去杭州看荷花。我笑他一个北方人看什么荷花,他说:“我这些年只顾着看片子了,没好好看过花。以后你带着我,我们一处处看过去。”
可现在,他先走了。荷花还开着吗?
那天回到家,我打开阳台的门,把陈建国生前穿的几件衣服洗了。他的衣服不多,都是些旧物。有一件灰蓝色的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是他最常穿的。我把它泡在水里,洗衣液打上,搓了又搓。洗着洗着,就哭起来。那衣服在水里鼓起来,像他瘦瘦的身形。我捞出来拧干,晾在太阳底下。风吹过,衣服飘起来,空荡荡的,像个没有魂的人。
我开始学着自己生活。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他刚走的那阵,我总是不小心做两个人的量。饭熟了,端到桌上,才想起对面没人了。那一刻,嘴里的饭怎么都咽不下去。后来我慢慢改,少放米,少炒菜。可冰箱里还留着半罐他爱吃的豆腐乳,每次开冰箱看见,心里就堵得慌。我没舍得扔。那味道还在,像他还在这屋里一样。
周明远偶尔给我打电话,问我还缺什么。我说什么都不缺。他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嫂子,老陈的办公室,医院那边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把私人物品收拾一下。”我沉默了几秒,说:“好,明天我去。”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我去了无数次的医院。走进去的时候,心口像压了块石头。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电梯,熟悉的走廊。他办公室在住院部六楼,门牌上还写着“陈建国主任”几个字。我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几张片子和一个听诊器,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已经干了,叶子耷拉着。我给他倒水时常用的那个玻璃杯,还立在桌角,里面剩着半杯凉透的茶叶水。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很大,坐上去凉飕飕的。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他的工作牌、几支笔、一盒没拆封的喉糖、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收进包里。收着收着,忽然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和他年轻时候在复兴公园拍的。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那是我们谈恋爱那年的秋天,他穿一件白衬衫,我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他后来跟我说,那张照片他一直带在身边。我以为他弄丢了,原来在这里。
我把照片捧在手里,哭得喘不上气。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坐了很久,直到有护士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整理他的东西。每一样都能让我停半天。他留下的那些物件,像一根根细小的钩子,把我往回忆里拽。有一次我在他的书柜里翻出一本医学杂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玉兰生日,买花。”我算了算,那是五年前。可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他大概忘了。我拿着那张纸条,笑了又哭。这个连自己的病都能扛的人,也有把花忘在脑后的日子。我不怪他。我只是遗憾,那束花我没收到,他也没机会补给我了。
秋天来的时候,我回了趟他老家。他老家在绍兴,一个叫柯桥的地方。那里有河,有桥,有他小时候抓鱼摸虾的记忆。我们结婚后头几年,他常带我回去。后来他父母都走了,我们回去就少了。这次我提前跟他的一个堂弟联系了,说想去看看。堂弟很热情,到车站接我。他老了,头发也花白了,见着我直叫“嫂子”。他领我去了陈家老宅,那是栋旧式木楼,已经没人住了,但还留着。楼下的河还在,水绿莹莹的,映着对岸的柳树。堂弟说:“建国哥小时候就爱在河里游水,一天到晚不着家。有一回差点淹着,被人捞上来,回家让他爹打了一顿。他嘴上认错,第二天又下去了。”
我站在河边,听着这些旧事,忽然觉得陈建国从没有离开过。他还在那河水里扑腾,还在那老宅里翻箱倒柜,还在那些被岁月磨光了的石板路上跑。只是我摸不着,也喊不应。他变成一个只在记忆里活着的少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岸上。
从绍兴回来后,我病了几天。感冒,低烧,浑身酸痛。儿子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急得要回来。我说不用,就是着凉了,吃几颗药就好。他这才作罢,但隔天就寄来一大包补品。小孙女也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要喝药药,才能快好。”我笑着说好。挂了电话,鼻子一酸。
那几天,我躺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白天看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晚上听风吹着窗框吱吱地响。有一晚我烧得迷糊了,恍惚中觉得陈建国就坐在床边,伸着大手摸我的额头。他皱着眉,说:“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不知道多穿点。”我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睁开眼睛,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喊了一句:“建国,我冷。”没人应。
第二天,烧退了。我起来洗了把脸,煮了一锅白粥。喝粥的时候,我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去宁养院看看。他愣了一下,说:“嫂子,您去那儿干什么?”我说:“我想看看他最后待过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您去。”
那天下午,周明远开车带我去了宁养院。还是那个安静的院子,香樟树长得更密了。护士长见了我,有些意外,但很快热情地迎上来。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陈建国住这儿的时候,虽然疼,但从没哼过一声。他总是一个人望着窗外,跟她说那棵桂花树到了九月会开得很香。他说他老家也有一棵桂花树,秋天一到,他母亲就做桂花糖。他走的那天,还问了一句:“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护士长说没有。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我走进他住过的那间房。床还在,窗还在,那棵桂花树也还在。只是人没了。我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待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树叶的清气。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他躺在这里的模样。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可每次看见我,眼睛还会亮一下。他有一回拉住我的手,说:“玉兰,回去以后,别总是一个人。找些事情做,哪怕是跟邻居跳跳广场舞也好。”我笑他,说:“我哪会跳那个。”他说:“不会就学。你比我强,你能学会。”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他是怕我熬不过去。他走之前,替我把往后的路都想了,只是没明说。如今我站在这里,忽然明白,他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从宁养院回来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等身体好些了,就去社区报个班。不跳广场舞,学点别的。陈建国说得对,我不能总一个人闷着。我得替他多看看这个世界,把日子过出动静来。
十一月初,社区的活动中心开了新课程,有书法、有合唱、有朗诵。我报了合唱班。第一天去的时候,教室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师是个年轻姑娘,教我们唱《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旋律太熟,唱着唱着,我就走了神。我想起陈建国火化那天,也是这样的曲子,轻轻地放。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听睡着了。
后来我不常唱《送别》。我学新歌,唱《茉莉花》《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那些歌轻快,唱着不伤心。团里的老姐妹都挺好,下了课约着去喝茶、去公园。我不太爱说话,但她们拉我,我也去。慢慢地,我有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她们知道我的事,从不主动问,只是在我发呆的时候,递颗糖过来,说:“来,吃颗糖,甜的。”
有一天散了课,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闻见一阵桂花香。我停下来,四处张望。街角的小区里,果然种着几株桂花。米粒大的黄花藏在叶子间,香得浓郁。我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我的肩头。我忽然想起陈建国在宁养院最后那几天,总说桂花快开了。他没等到。
我伸手接住几朵落花,放在鼻子下闻。香,真香。我想,他要是闻到了,该多高兴。我把那几朵花带回家,夹在书里。
那本《平凡的世界》还放在床头,书签夹在他让我念的那一页。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起来接着读。读到孙少平、田晓霞,读到那些苦难里的温情,就觉得陈建国还坐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听。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喜欢听我念书,说我声音柔和,比广播还好听。我笑他贫,他便笑着往我身边靠。那些夜晚,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又近得像是昨天。
入冬以后,天渐渐冷了。我把陈建国的毛衣从柜子里取出来,晒了晒,晚上盖在腿上。那毛衣有他的味道,也有太阳的味道。我穿着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他还在家一样。
儿子每隔一天打一次电话,儿媳妇也常发微信,小孙女隔三差五在视频里给我唱歌。她唱英文歌,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我觉得好听极了。她唱着唱着就笑,露出一口小米牙。我问她:“想奶奶吗?”她大声说:“想!”我又问:“想爷爷吗?”她仰头想了想,说:“想!爷爷在星星上看着我们。”我眼睛一热,说:“对,爷爷看着我们。”
挂了视频,我走到阳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城市里星星不多,但总有一两颗亮得倔强。我就当那是陈建国。他变成了星星,不声不响地挂在那儿,看着我和孩子。我朝他挥挥手,小声说:“我挺好的,你放心。”风把我的话吹散了,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腊月里,儿子说今年过年带全家回来。我高兴坏了,赶紧把家里里外打扫了一遍,又去市场买了新的被褥。陈建国的房间我还留着,儿子回来可以住。我在那屋里摆了一束干桂花,香香的。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翠绿,精神。
除夕那天,儿子一家到了。小孙女穿得像个红灯笼,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喊“奶奶新年好”。我搂着她,亲了又亲。儿子比上次回来瘦了,我让他多吃饭。他笑着说:“妈,我哪瘦了,在美国天天吃汉堡,胖了好几斤。”我瞪他:“那更不行,垃圾食品少碰。”他媳妇笑着帮腔:“妈说得对,回去我管着他。”一家人在客厅里说说笑笑,暖得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化开了。
年夜饭是我和儿媳妇一起做的。儿子带着小孙女在门口贴春联。我做了糖醋小排、清蒸鱼、蛋饺、八宝饭。糖醋小排的方子是陈建国的,我照着做,味道有七八分像。儿子吃了一口,忽然停住了,低着头嚼了很久。我知道他吃出来了。他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妈,这跟我爸做的一样。”我点头,说:“你爸就这点手艺,都传给我了。”他说:“怪不得这么好吃。”我们谁也没再说下去,但那道菜,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
守岁的时候,小孙女困得在沙发上睡着了。儿子把她抱进房间。我们三个大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电视里春晚还是那么热闹,红红火火的,像什么都没变。可我透过那喧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那个人。他以前过年的时候总爱一个人去阳台上抽烟,后来不抽了,就站在那里喝茶,看烟花。我偶尔出去,他冲我笑,说:“又老了一岁。”我说:“你不老。”他伸手揽我的肩,说:“玉兰,咱俩都白头了。”
现在真的白头了,可他看不见了。
我起身去了阳台。风很冷,空气里有硝烟味。远处的天空绽开一朵朵烟花,五颜六色的,照得黑夜跟白昼似的。我仰头看着,眼眶忽然湿了。我轻声说:“建国,过年了。儿子回来了,孙女也长高了。我们都好,就是缺你。”我说完,自己笑了,眼泪顺着脸淌下来,被风吹得冰凉。
十二点的时候,儿子出来找我,见我站在风口里,赶紧把外套给我披上。他说:“妈,进屋吧,外头冷。”我点头,跟他进去了。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陈建国在我耳边说:“玉兰,新年快乐。”我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新年快乐,老头子。”
正月里,我带儿子一家去了复兴公园。公园修过了,新添了几个花坛,但湖还是那个湖,长椅还是那些长椅。我指着一棵老梧桐,说:“我跟你爸年轻时候,就在这儿拍过照。”儿子拉着小孙女走到树下,说:“来,爸爸也给你拍一张。”小丫头在树下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我站在旁边看着,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那个站在树下的,是年轻时的我,正冲着陈建国傻笑。他端着相机,嘴里喊着“茄子”。
我转头看身旁,没有他。可风里有他的气息。我笑了笑,对儿子说:“等夏天,荷花开了,我带你闺女来看。”儿子点头,说:“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从公园回来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发黄的旧照片,在灯下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陈建国,真的年轻啊。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说:“下辈子,你还学医,我还当老师。咱俩还在一起。但这次,你得早点回家,别让我等。”
话音落下,一滴泪滴在相片上,慢慢晕开。像他年轻时候的笑,暖烘烘的。
后来我常常一个人散步。沿着家附近的那条路,走得很慢。路上有卖菜的、修鞋的、下棋的老人。我有时停下来看看,有时只是走。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热闹的依旧热闹,安静的依旧安静。我也慢慢回到了生活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不再那么漂了。
但我没有忘记他。怎么可能忘呢?他是我四十年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后半辈子最深的牵挂。他只是先走了一步,在那边等我。
我答应过他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在做。我学唱歌,交朋友,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我想,等我再老一些,走不动了,就把他那张旧照片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等我一觉睡过去,也许能梦见他。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梧桐树下,冲我伸出手,说:“走啊,玉兰,带你去吃面。”
我就跟他去。走多远都不怕。
春天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收拾陈建国的书房。
那间房朝北,一天到晚没什么阳光,以前是他看片子的地方。靠墙一排铁皮书柜,全是医学期刊和旧病案。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胸部外科学》,旁边搁着一支干透了的红色圆珠笔。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书纸页特有的那种酸香。我打开窗,让外头的风灌进来。风吹动了桌上那本书的书页,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翻动它。
我花了一个上午,把他那些书归了归类。能留的留着,不能留的捆起来准备送去废品回收站。其实我也说不上哪些能留哪些不能留,只是凭着感觉。那本《平凡的世界》还在床头,这个不归在这里。我把它单独收起来,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整理到书柜最下面一层的时候,我摸到几个硬纸盒,沉甸甸的。抽出来看,是三个鞋盒,外面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老化了,一撕就碎。我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满满一叠信。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的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信封大小不一,收信人栏清一色写着“陈建国”或者“陈主任”。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是十几年前一个病人家属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说感谢陈主任给他父亲做手术,他们全家都记着他的恩情。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很深,边角都起毛了。
我又拆了几封。有的是术后康复的病人寄来的照片,有的是逢年过节的贺卡,有的只是简简单单一张便签,写着“陈大夫,我们全家都好,您放心”。我一封一封地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这些信,他从没给我看过。我竟不知道他背着我,攒了这么多“谢谢”。
第二个盒子里是照片。很多都是他跟病人的合影,有在病房里的,有在医院门口的,有在乡下的。照片下面用铅笔标注着年份和病人姓名。有一张他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那时大概五十出头,头发还没白多少,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两支笔。那孩子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这是一个从外地转来的小病人,手术成功,家属非要把孩子认给他做干儿子。他回来跟我说,当了那么多年医生,头一回被一个小家伙抱着不撒手。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笑,跟照片里一样。
第三个盒子最轻。打开来,只有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处方笺,上面没有药方,只写着一行字:“愿我走后,这世上少几个肺癌病人。”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我认得他的字。那行字歪斜得厉害,显然是在很虚弱的时候写的。大概是去宁养院前不久,或者就是在宁养院那几天里。他把它压在鞋盒最底下,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我把三个盒子重新叠好,抱在怀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陈建国。那个跟我同床共枕四十年的男人,白天在医院里救死扶伤,晚上回到家安静寡言。我总以为他天生话少,其实他把所有的话都藏起来了,藏在这些信里,藏在这些照片里,藏在最后那张处方笺里。
四月初,我去了他工作过的医院。这次不是去收拾东西,是应院里邀请,参加一个简单的捐赠仪式。他留下来的那些书和资料,我挑了一部分有用的,捐给了医院的图书馆。另外还有他记了几十年的临床笔记,都交给了他的学生。仪式很小,就在医院的小会议室,来的人不多。院长说了几句话,我也说了几句。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已经苍老。我说:“陈建国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做个好医生。他没能治好自己的病,但他救了很多人。这些书和笔记,给他带不走,留在这里,也许能帮上后来的人。”说完,我鞠了一躬。
一个年轻医生走上来,把那摞笔记接过去,抱在胸前,冲我深深鞠了一躬。他叫孙立,是陈建国最后一个带出来的博士生。陈建国常说这孩子踏实,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现在孙立已经独立做了好几台漂亮的手术。他跟我说:“师母,老师最后那几天,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要是不舒服了,别大惊小怪,当医生的,生死看淡点。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病得那么重。”他说着,眼睛红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他不愿意让你们担心。你好好干,他会高兴的。”
捐赠仪式结束后,我沿着医院的长廊慢慢走。那长廊我走过无数遍,地砖的颜色都记住了。经过胸外科门诊的时候,我看见窗口前排着长队,有老人有年轻人,神色各异。我忽然站住了,恍惚间似乎看见陈建国穿着白大褂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张片子,正跟旁边的病人说着什么。他的表情认真,眉头微锁,语气却很温和。我眼睛一酸,赶紧掉头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去了那条后街。面馆还在,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也白了。我走进去,点了碗雪菜肉丝面。老板娘认出了我,问:“陈医生呢?好久没来了。”我愣了一下,说:“他走了。”老板娘没听清,笑着问:“出差了啊?那今天怎么你一个人?”我没再解释,只是笑笑。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拿了筷子,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面,我吃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阳台照得通红。我坐在陈建国的藤椅上,抱着那三个鞋盒,又看了一遍。那些信、那些照片、那张处方笺,一样一样地看。天渐渐暗下来,我没有开灯。我在那片昏暗中,坐了很久。最后我把那张处方笺抽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进我随身的包里。其他的,原样放回盒子里,塞进柜子深处。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前一天跟合唱团的几个姐妹约好,去郊区的养老院给老人们唱歌。我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带上水杯就出门了。养老院在青浦,开车要一个多钟头。同行的老姐妹一路说说笑笑,我也跟着笑。到了那里,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排椅子,老人们陆陆续续出来。他们大多头发雪白,步履蹒跚,有的还被护工推着轮椅。我们站在前头唱歌,先唱了《茉莉花》,又唱了《夕阳红》,最后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站在最后一排,唱得不大声,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有个老太太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都盯着我看。唱完了,她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唱得真好,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笑着说谢谢。她又问:“你今年多大了?”我说六十二了。她点点头,说:“跟我小女儿同岁。”说完,她扭头从轮椅旁边的小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糖纸都皱了,带着她的体温。我推辞,她不让,说:“拿着,甜着呢。”我只好收下。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哭。我想起陈建国走前那些天,我喂他喝米汤,他每次咽下一口,就冲我笑一下。那笑容也像这颗糖,淡淡的,却甜得让人发酸。
从养老院回来后,我常去那儿。跟那里的老人聊天,帮她们梳头、剪指甲。有个老头爱下棋,看我去了,总招呼我下一盘。我下得不好,他倒也不嫌弃,一边落子一边说:“你跟我女儿一样,下棋不经脑子。”我笑,说:“那您让让我。”他就故意让几个子,然后赢了哈哈大笑。那笑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我喜欢听。人老了,笑一声少一声,可每一声都真。
合唱团那边,我也没落下。我们还参加了区里的一个比赛,得了个优秀奖。站在台上,化了淡妆,穿着统一的白上衣红裙子。我照镜子时吓了一跳,那个精神抖擞的老太太,是我吗?陈建国要是看见,肯定又得笑我,说:“老太婆也臭美了。”我都能想象出他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点揶揄,又满是宠溺。
五月底,儿子说要寄个东西给我。我问他是什么,他神神秘秘地不肯说。过了几天,一个越洋包裹到了。拆开一看,是个电子相框。里面有几十张照片,全是他们一家在美国的生活照。小孙女骑在旋转木马上,张着嘴大笑;儿子在后院烤肉,烟雾腾腾;儿媳妇捧着一束花,站在一棵开得热闹的樱花树下。最后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面画满星星的墙前面。小孙女穿着一条黄裙子,仰着头看天,手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找爷爷。”
我捧着那个电子相框,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眼泪哗哗地流。这个傻孩子,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女儿,爷爷在星星上。我把相框放在客厅的电视机旁,每天经过都能看见。小孙女的笑脸亮堂堂的,照得那面墙都生动起来。
夏天到了。六月中旬,我去了一趟杭州。是跟合唱团的几个姐妹一起,坐高铁去,两天一夜。陈建国生前跟我说了好几次,要带我去看荷花,最后也没看成。这次我替他去了。到了杭州,天公作美,晴而不燥。我们去了西湖,坐了船,又去曲院风荷看荷花。那荷花果然开得正好,白的粉的,亭亭地立在水里,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像一群正在起舞的姑娘。我站在岸边,鼻子一酸。满湖的花,他看不见了。可又觉得他就在旁边,跟我并肩站着。他这一生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也该有这满湖的花为他开一回。
那天晚上,我住在湖边的小旅馆里。房间很小,但窗正对着湖。我在窗口站到很晚,看月亮从水面上升起来。月光莹莹的,铺在湖上,像洒了一层碎银。我打开手机,给儿子发了一张白天拍的照片。他很快回了一句:“妈,这是哪儿?真好看。”我说:“杭州。你爸以前说要带我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他看到了。”我盯着那三个字,泪又下来了。
从杭州回来后,我黑了些,也精神了不少。老姐妹说我气色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我照镜子,确实好看了点。至少眼睛不总是那么肿了。我把自己照顾得不错,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学会了用手机买菜。陈建国走前担心的那些,我一样一样在做。他怕我闷,我有了朋友。他怕我不好好吃饭,我顿顿不落。他怕我哭坏了眼睛,我慢慢学会不哭了。只是偶尔夜里醒来,摸到身侧空着的地方,还是会愣上一会儿。但我不再睁着眼睛到天亮了。我会翻个身,往他那侧挪一挪,把脸贴在他睡过的枕头上,再睡过去。那枕头上有他的气息,虽然越来越淡了,可我还是能闻见。像他从未走远。
七月的一天,孙立来找我。他提着几斤水蜜桃,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说:“师母,这是老家带来的,可甜了,给您尝尝。”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茶。他坐了一会儿,说起医院的事。说胸外科新来了几个年轻医生,很有干劲,像他当年。我听着,点头。他又说:“师母,我们整理老师留下的那批病案,发现了好几个值得研究的病例。大家商量着,想以老师的名义写几篇论文,发表后也算给老师一个纪念。”我看着他,说:“这是好事。你老师要是知道,不定多高兴呢。”他腼腆地笑,说:“那到时候论文发表,我给您寄一份。”我应下。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师母,您一个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别客气。老师走得早,我们这些学生就是您的孩子。”我笑着拍拍他的胳膊,说:“好孩子,师母记下了。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他点头,下了楼。我关上门,靠在门后,鼻子有点酸。陈建国不在了,可他的那些“孩子”还在。他们记着他,也记着我。人活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份惦记吗。
入秋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把陈建国写的那张处方笺去装裱起来。我找了一家很小的字画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把手帕包着的那张纸打开给他看,他接过去,小心地展平,看了看,说:“阿姨,这字写得好看,像您家里人写的?”我点头,说:“我丈夫。他是医生。”老板说:“这字有风骨。您想裱成什么样?”我想了想,说:“简单一点。白底,原木框。字下面空一小块,我自己写句话。”老板说行。
过了几天,我去取。那处方笺被托在素白的卡纸上,压了玻璃,四边是浅木色的细框。我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把它挂在客厅的墙上,正对着沙发。一进门就能看见。裱好的字旁边,我用铅笔在旁边的小卡片上写了一行字:“陈建国,胸外科医生。行医三十六载,救人不悔。”
挂上去后,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他一贯的风格,不声不响,却字字千钧。我想,这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了。没有碑,没有像样的墓志铭,只是一句简单的愿望。可我觉得,比什么都好。
之后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去养老院。合唱团的活动也照常参加。生活像是重新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稳稳当当的。我不再害怕一个人进电梯,不再看见白大褂就鼻子发酸。我甚至能一个人去那家医院开药,路过胸外科门诊的时候,不再绕道走。我知道,我该放下了。不是忘记,是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找了个妥帖的地方安放好。
十月底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是儿子的笔迹。拆开,里头是几页纸,还有一张画。画上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满天的星星下面。小的人指着天空,大的人弯着腰,握着她的手。右下角写着几颗歪歪扭扭的字:“给奶奶。爷爷在星星上面,我看见了。”我拿着那幅画,笑了又笑,最后把它也裱了起来,挂在处方笺的旁边。
一左一右。一边是丈夫的遗言,一边是孙女的告白。我坐在它们中间,觉得这屋子里什么都有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又去了复兴公园。那棵老梧桐还在,叶子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地掉。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已经模糊了,可我还记得他们笑得有多傻。我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湖面。湖上划着几只脚踏船,年轻人在船上打打闹闹,笑声被风送过来,脆生生的。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看天。天很蓝,很高,几朵云慢慢移着。我忽然想对陈建国说句话,说很多话。可说点什么呢?我想了想,对着天空,轻轻地说了一句:“建国,入冬了。你在那边,冷不冷?”
风把梧桐叶吹得更急了。一片叶子落在我的膝盖上,黄中带红,像一团小小的火。我把它拿起来,放在照片上。照片里的陈建国,似乎笑得更深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放回包里。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我裹紧外套,慢慢朝公园门口走去。路上,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去了复兴公园。你爸以前常带我来。下个月我生日,你们别专门回来。好好过日子。我一切都好。”
儿子很快回了:“妈,生日快乐。到时候给你视频,让丫头给你唱歌。”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棵老梧桐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身后,轻轻唤着我的小名。
入冬以后,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条河,河上漂着一盏河灯。那灯做得粗糙,就是半个柚子皮里插了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抖抖索索的,照着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我站在岸边,看见陈建国蹲在河沿,正伸手去捞那盏灯。灯越漂越远,他怎么也够不着。我想喊他,喊不出来。后来他回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说:“算了,走吧。”说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沿着河岸往远处走。他走得很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融进了漫天的雾里。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胸口突突地跳。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天色灰蓝灰蓝的,像一块冰。那一刻,我特别想他。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空空的,钝钝的,像胃里缺了一块什么。我慢慢坐起来,披上他那件旧棉袄,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可我不想回屋。那屋里到处是他的痕迹,又到处找不到他。
天亮之后,我烧了壶水,冲了杯蜂蜜水。这是陈建国以前常给我做的。他说我冬天容易咳嗽,早起喝杯蜂蜜水润肺。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塑料门帘沙沙响。
我笑自己,还在等他回来。
十一月中的时候,社区组织了一次体检。我本不想去,后来想想还是去了。排队时碰见合唱团的王姐,她拉着我说个不停,从她家孙子的奥数班说到新换的广场舞音响。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轮到我做胸透的时候,那台机器嗡嗡响,我站在冰凉的踏板上,忽然想起陈建国就是因为在体检里发现了那个阴影。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检查完出来,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医院的墙壁白得晃眼,我盯着对面墙上的“静”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我不让他去体检,是不是就能多瞒一阵?多瞒一阵,是不是就能多留他几天?
可他自己就是医生。他比谁都明白,病这回事,瞒不瞒得住,该来的总会来。他从发现到离开,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带我去了南京、苏州,带我去吃了那家老馆子,给我做了最后一顿饭。他把家里的存款、房子都料理得妥妥当当。他甚至在临走前,还想着不让我一个人太孤单。他这一辈子,做事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却把什么都想全了。
体检结果出来,没什么大碍。有几项指标偏高,医生嘱咐我少吃油盐。我拿着单子往回走,路过那家医院后街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家面馆。我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老板娘见了我,这回没问陈医生,只是很自然地说:“一碗雪菜肉丝面?”我点头。面端上来,我吃了几口,忽然吃不下了。我放下筷子,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嘴。我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下,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梧桐叶翻卷着,在半空打着旋。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嫂子!”我回头,是周明远。他站在面馆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的棉服,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杯。他朝我快步走过来,说:“远远看着像你,没敢认。怎么一个人跑来吃面了?”我笑笑,说:“路过,饿了。”他看了看我,说:“走,我送你回去。天冷,别吹风。”
我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我并排走着,没怎么说话。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嫂子,老陈走了快一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老陈要是看见你这样,他不安心。”
我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片碎叶子,我轻轻踢了踢。半晌,我说:“老周,你放心。我没那么脆。我就是偶尔,觉得屋里太大。”
他点点头,说:“我懂。你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话了,给我打电话。咱们几个老同事,都还在。”
我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楼门。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我上了电梯,才慢慢走开。我靠在电梯里,闭了闭眼。这个老头,是陈建国最信得过的人。他果然没白交这个朋友。
过了两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小周,那个以前在老家跟我妈铺子对门开干洗店的年轻人。我回老家的时候他帮过我不少忙,后来我搬来省城,他偶尔也打电话来问一句。这次他来省城办事,顺道来看看我。我正巧在家,就让他上来坐。他提着一袋橙子和一箱核桃,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我让他进来,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袜子上破了个洞。他有些不好意思,把脚往回收。我假装没看见,去给他倒了茶。
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聊近况。说他把城北的分店盘出去了,现在专心做老店,生意还不错。又说前阵子回了一趟老家,在街上碰见我三婶,三婶还问起我。我笑着说:“三婶身体硬朗吧?”小周说:“硬朗着呢,现在天天领着几个老太太练太极,跟个教练似的。”我笑了笑,说:“那敢情好。”他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说:“阿姨,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想告诉您。”我问他什么事。他放下杯子,说:“我准备明年结婚了。对象就是干洗店隔壁花店的那个姑娘。”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恭喜你。那姑娘我见过,白白净净的,会来事儿。”他脸红了红,说:“嗯,她人好。我想着,您也算我的长辈,这事得当面跟您说一声。等办了酒,请您一定来。”
我连声说好。小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筹备婚礼的琐事。我听着,时不时笑一下。他走的时候,我拿了几盒儿子从国外寄来的巧克力给他,说:“带回去给对象吃。”他推辞,我硬塞进他包里。他下了楼,在楼下冲我挥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这小伙子,算是陈建国走后,我接触最多的一个晚辈。他以前跟我不沾亲不带故,就因为跟我妈铺子挨得近,跟我熟了起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说不清。
回到屋里,我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下午的阳光从阳台上斜射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我打开阳台的门,把陈建国以前养的那盆绿萝搬出来,浇了水。绿萝已经蔫了一阵了,我总忘。这会儿看,叶子还绿着,只是瘦弱。我给它松了松土,又添了点肥。忙完这些,我洗了手,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我眯起眼睛,想睡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又看见了陈建国。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把喷壶,正给花浇水。水珠子溅起来,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他回头冲我笑,说:“看,这花又活了。”我睁开眼,阳台上只有我,和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
十二月初,儿子来电话,说他媳妇又怀了。我听了又惊又喜,说:“几个月了?”他说:“刚查出来,才六周。妈,您别急着准备啥,还早呢。”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给孩子做些什么。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去了家附近的布店,挑了几块软乎乎的纯棉布,打算给未出世的小家伙做几件小衣裳。店员问我买这些做什么,我笑着说是给我未来孙儿的。她连连恭喜。我提着布回家,心里热腾腾的。
那天晚上,我又把陈建国的缝纫机踩了起来。那机器是从老家搬来的,放在阳台一头。我用一块蓝布罩着,好些日子没动过了。我把它擦干净,上了点油,铺开布,开始剪裁。小孩子的衣裳不难做,我年轻时给自己孩子做过不少。我一边裁一边想,陈建国要是还在,肯定会笑我:“你还能踩缝纫机?”我会回他:“小看人不是。”针脚一道一道地走,轧过布,轧过安静的夜。那哒哒声跟了我大半辈子,又在异乡的夜里响起来。我听着,竟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元旦过后,我回了趟老家。给我父母扫墓,也去看了看陈建国。他葬在上海,跟我老家不在一个方向。但我老家有他的痕迹。我老家的那个小区,那间老屋,还留着他的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我回去的时候,隔壁邻居见了我,问长问短。三婶专门从家里端来一碗刚包好的饺子,说:“知道你回来,赶紧给你送点。你一个人,别做饭了。”我接过来,连声道谢。那饺子热乎乎的,是她老伴调的馅,香得很。我吃了一个,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在老屋待了三天。白天去三婶家串门,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屋子久不住人,有股潮气。我打开电暖器,又开着窗通风。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楼外头的车声,想起陈建国第一次跟我回老家的样子。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他提着两瓶酒两条烟,紧张得满头汗。我爹坐在堂屋里,绷着脸不说话。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一口一个“叔”。后来我爹偷偷跟我说:“这小伙子老实,跟了他错不了。”如今,我爹早就没了,陈建国也没了。这屋子的墙皮都掉了好几处,可那些旧事,却记得比墙上的裂纹还深。
第三天晚上,我收拾陈建国留在这里的几本书。有一本《临床肿瘤学》,旧得书脊都散了。我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病案纸,上面写满了他的批注。有些地方他用红笔圈着,写着“预后差”“易转移”“化疗敏感但易耐药”。那些字句我本来看不懂,可看久了,也明白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小细胞肺癌是什么意思。从确诊那天起,他就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选择不做化疗,不是一时冲动,是权衡之后的放弃。他放弃了延长几个月到一年的可能,换来了二十一天清醒、体面的日子。他用自己的身体,最后验证了一次什么叫“有质量的活着”。
我把那本书抱在胸前,在窗边坐了很久。窗外有孩子在楼下放小摔炮,噼里啪啦地响。快过年了。
回省城的火车上,我接到周明远的电话。他说他把我拉进了一个老同事的微信群里,让我看看。我点开,里面都是当年医院里的老熟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岗位上。他们正聊着年货的事,见我进群,纷纷发消息打招呼。有人说:“嫂子,好久不见,今年在哪过年?”有人说:“嫂子,我们正月里去看你。”我回了几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机屏幕上。这些人啊,都是陈建国带出来的,如今还把我当自己人。
春节前一周,我去了趟超市。人挤人,到处是红彤彤的灯笼和福字。我推着小车,慢悠悠地逛。给儿子一家准备了新拖鞋、新毛巾,给孙女买了个小兔子灯笼,又给儿媳妇买了条丝巾。付钱的时候,我看见前面一个老头,背影跟陈建国极像。灰白的头发,微驼的背,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那人转过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蠢得可笑。他都不在了,我还认什么背影。
除夕那天,我去了儿子家。他们今年不回国了,儿媳妇身子重,不方便长途飞行。我一个人,本不想去。可儿子说:“妈,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你在视频里看着我,还不如来美国。”我想了想,办了签证,就飞了过去。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国。在浦东机场过海关的时候,我紧紧攥着护照和登机牌,心里又慌又空。陈建国走前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没去过美国看看儿子的家。他嘴上不说,可每次视频,眼睛都黏在屏幕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看外面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像没有尽头的棉田。我忽然想,如果陈建国坐在这儿,他一定又要指着窗外说:“玉兰,快看,那朵云像什么?”他这一辈子,对世界总有那么多好奇。我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说:“建国,我去看儿子了。我替你抱抱咱孙儿。你跟着我,别走丢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几乎没睡。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了。儿子和儿媳妇站在接机口。小孙女骑在她爸脖子上,老远就喊:“奶奶!奶奶!”我的眼泪差点当场就掉下来。我走过去,儿子接过我的行李,一把揽住我。他的肩膀宽厚而温暖,像极了他爸。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到了。”他说:“妈,到家了。”
儿子家在城郊,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院里种着两棵枫树,红了一地。小孙女拉着我看她的房间,满墙贴着她的画。有一幅画,画的是我和她,手牵手站在一棵巨大的向日葵下面。我问她:“这是啥时候画的?”她说:“昨天。爸爸说奶奶要来了,我就画了。”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这小东西,长高了,也重了。我抱着她,像抱着半个世界。
儿子下厨给我做了一桌菜。他手艺一般,但胜在热乎。儿媳妇给我盛汤,说:“妈,您多吃点。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吧。”我摇头,说:“不累。看见你们,就不累了。”小孙女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都给了我。我笑着全吃了。儿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忍着什么。我冲他笑笑,说:“快吃吧,别顾着看我。”
晚上,我把从国内带来的几件小衣裳拿出来给儿媳妇。她一件件展开,喜欢得不行,说:“妈,这全是您做的?这针脚,比买的还细。”我笑着说:“闲着没事,练练手。你不嫌弃就行。”她连声说怎么会。小孙女也凑过来,抢过一件往自己身上套。那衣裳本是为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准备的,穿在她身上小了一截,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我们笑得前仰后合。那一刻,我真切地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不因谁离去而停,也不因谁悲伤而慢。
春节那天,儿子在后院架了烤炉,烤牛排和玉米。我坐在藤椅上,看他们忙活。天很蓝,阳光好得不像话。小孙女在草地上追一只蝴蝶,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手又跑。儿媳妇喊着让她慢点。我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好啊。这些细碎的、平凡的、热气腾腾的日子。陈建国要是在,一定也会跟着笑。他最喜欢看孙女跑了。有一回视频,小丫头在后院疯跑,他在屏幕这头看了一整晚,最后说:“像头小鹿。”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吃了一大碗饭。
年夜饭上,儿子举杯,说:“今年咱们家,比去年多了一口人。妈能来,我特别高兴。”他看着我,说:“妈,谢谢您。”我摆摆手,说:“别谢我。谢你爸。他让我来的。”儿子眼圈一红,仰头把酒干了。我抿了一小口,热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我们坐在客厅里守岁。小孙女撑到十点就困了,窝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哼着一支老歌。儿媳妇早就回房休息了,儿子坐在旁边,看着我。他说:“妈,您抱孩子的样子,跟抱着我小时候一样。”我笑了笑,说:“当妈的都这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觉得,我爸没走。他就在这个家里,在每一件东西里。我修后院栅栏的时候,用他以前送我的工具箱,感觉他就在旁边说,这个钉子应该这么敲。”他说着,有些哽咽。我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胳膊,说:“你爸那个人,就是爱瞎指挥。”他笑了,眼睛里全是泪。
他问我:“妈,您有没有怨过我爸?怨他走那么快,怨他不让您告诉我们?”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怨过。怨了几天。后来就不怨了。你爸是个有主意的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认。何况,他是为了体面。”他点头,说:“我也想过。如果是我,可能也做不到他那么冷静。”我笑了,说:“你做得更差。你连打针都怕。”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儿子家的客房里。窗外有月亮,银白银白的。我躺在床上,给陈建国发了条“微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可我想发。“建国,过年了。我在儿子家。你要是在,该多好。丫头会跑了,会给我夹菜。我给她做了几件小衣裳,她喜欢得不行。儿媳妇又怀了。我没告诉儿子,我也怕,怕这一路走得太远,回来你不在家。可我得来。你让我来。我来了。你放心,我很好。就是,有时候,还是想你。”
我按下发送键。消息前面转了几圈,发出去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上,翻了个身,睡了。
那一觉,我睡得很踏实。梦里没有河,没有雾。只有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陈建国站在花田里,穿着那件白衬衫,风吹得他的衣摆鼓起来。他冲我招手,大声喊:“玉兰,快来!这里真好看!”我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像太阳。我们并排站在花田里,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青草和花粉的香气。他转过头来看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我点头,说:“我答应过你。”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泻进来,铺了一地。我坐起来,轻轻笑了。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张纸。是儿子早晨放的吗?我拿起来,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几个字:“奶奶,新年快乐。爱你。”
我把纸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见阳光味,闻见家的味道。我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这大好的日子,也没有辜负那个先走的人。
我在儿子家住了快三个月。每天早起给儿媳妇熬粥,送小孙女上幼儿园,回来路上顺便去超市买点新鲜菜。儿子劝我多休息,说请了保姆,用不着我忙活。我不听。我这辈子忙惯了,真让我闲下来,浑身不舒坦。再说,儿媳妇怀着身子,我搭把手,也是当婆婆的本分。她在医院做护士,工作要倒班,儿子又总加班。家里有我在,他们都轻省些。
小孙女叫安安,四岁半了。她跟我亲得不行,晚上赖在我床上不走,非让我给她讲故事。我讲的还是陈建国当年给儿子讲的那些:一只小猪盖房子,把地板铺得整整齐齐。她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腻。有时候讲到一半,她自己接过去,奶声奶气地往下编,说小猪后来去银行上班了。我问她为什么去银行,她说因为爸爸说银行里有很多钱。我笑,笑得眼泪都出来。这小家伙,像极了她爸小时候,满嘴跑火车。
陈建国走后这一年多,我学了不少东西。比如怎么用手机看视频,怎么在网上买菜,怎么跟孙辈打视频电话。我发现,人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陈建国以前老说我有股子倔劲儿,现在我还真信了。我不光学着用那些新鲜物件,还学了几句英语。什么“好啊”“谢谢”“我爱你”。安安教我念,我念得怪腔怪调,她笑得前仰后合,说奶奶的英语像唱歌。我就唱给她听,祖孙俩在床上滚成一团。
三月底,儿子说想带我去趟大峡谷。他请了几天假,说妈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带您转转。我本不想去,怕折腾。可看他一脸期待,就答应了。我们开了将近五个小时的车,一路往北。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荒漠,偶尔有几丛低矮的灌木,灰扑扑的,倒是天蓝得不像话。安安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涎水淌了一脸。儿媳妇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也打起了盹。只有我跟儿子醒着。
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妈,您知道吗?我爸最后给我写的那封信,我看了不下一百遍。”我说:“他也是怕你怪他。”儿子摇摇头:“我不怪他。我就是……有时候想,如果我早点知道,也许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哪怕就说一句,说爸,你这一辈子,我觉得特别牛。”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攥了攥衣角,说:“他都知道。你不用说,他也知道。”儿子点点头,没再说话。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闷闷的沙沙声。窗外那轮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把荒漠照得惨白。
到了大峡谷,已经是傍晚。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我腿都软了。那峡谷深得吓人,一层一层的岩石,红的黄的褐的,像被刀劈开的蛋糕。风从谷底往上吹,呼呼地响,吹得我头发乱飞。儿子扶着我的胳膊,说:“妈,你站后面点,风大。”我点点头,往后退了退。安安被她妈妈抱在怀里,指着远处大喊:“奶奶!你看!好大的坑!”我笑,说:“那叫峡谷。”安安说:“峡谷是什么?”她爸解释了半天,她似懂非懂,最后总结了一句:“就是好大的坑。”我们都笑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半边天烧得通红。云彩一道一道,像用颜料泼上去的。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陈建国在宁养院最后那几天,总盯着窗外看。他说过一句“要是能再去趟新疆就好了”。他年轻时候在新疆支过边,后来总念叨着要回去看看。我们计划了很多次,都没成行。如今,我站在美国的峡谷边,替他看这满天的晚霞,心里又酸又热。我冲着那轮落日,在心里说:“建国,这儿也好看。跟新疆不一样,但好看。你看见了吗?没看见也没关系,我替你看着。”
回程的路上,我靠在座椅上,慢慢睡着了。梦里,陈建国就坐在我旁边。他还是五十岁时的模样,头发灰白,眼角有笑纹。他指着窗外,跟我说:“玉兰,你看那些云,像不像一群马?”我往外一看,天上果然有云朵翻卷,像一群奔腾的马。我笑了,说:“像。”他得意地笑,说:“我眼力好吧。”我点头,说:“好。你最好。”他笑得更开心了,忽然说:“我走了,你别送。我自己走。”我愣住了,想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他站起来,往车窗外走去,一步跨出去,就融进了天边的云里。我猛地睁开眼,车还在路上。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星星低得像是要掉下来。我把脸转向车窗,看见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老了,瘦了,可眼睛还很亮。
四月初,我准备回国。儿子不放心,说让我再住些日子。我说:“不行,我得回去。你爸那屋,我得回去看看。再说,合唱团快汇演了,我不回去,人家少个人。”儿子拗不过我,给我订了机票。临走那天,安安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奶奶先回去,等天暖和了,你再跟爸爸妈妈回来,奶奶带你去看大熊猫。”她抽抽搭搭地说:“要看真的。”我点头:“真的,比奶奶还大。”她这才松开手,被妈妈抱过去。我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我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飞机上,我睡不着。十几个小时,我把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出来看了小半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扉页上“陈建国,1982年”几个字,墨水已经淡了,可笔迹还带着他年轻时的力道。我合上书,贴着胸口,感觉像贴着他的一小块灵魂。
到浦东机场是清晨六点多。出关后,我坐大巴回市区。天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路两旁的建筑从雾里浮出来,又沉进去。我靠着窗,心里出奇地平静。回来了。回到这个有他的城市,也回到没有他的家。
到家后,我放下行李,先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子,油亮亮的。我开了窗,让空气对流。然后洗了把脸,去楼下买了豆浆和油条。吃完早饭,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大峡谷的晚霞,安安画的画,儿子在烤炉前翻动牛排的样子。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发怔。日子就这么往前滚,他不在了,可生活还在。我得替他,也替自己,把每一天都过实了。
过了几天,合唱团恢复训练。我去了,老姐妹们见我回来,都高兴得很。王姐说:“你这一走,队里没了主心骨,排练老出错。”我笑:“我啥时候成主心骨了,别拿我寻开心。”她们就笑。那天的课唱的是《送别》。我站在队伍里,唱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滴下来的。唱到“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时,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陈建国的脸。他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冲我笑,挥挥手,转身走了。我没有哭。真的没有。我只是觉得嗓子有点紧,像有片羽毛卡在里头。
休息的时候,王姐凑过来,小声问我:“玉兰,你今年有啥打算?还去不去养老院了?”我说:“去啊,怎么不去。那些老人还等着我去下棋呢。”她点头,说:“那下周三,咱俩一块去。”我应下。日子,又有了着落。
周三,我跟王姐去了郊区的养老院。那里的老人们见了我,都挺高兴。那个爱下棋的老头看见我,眼睛一亮,说:“我还以为你搬去美国享福了。”我笑,说:“享不了那福,还是回来踏实。”他就摆出棋盘,非要跟我下一盘。我坐下来,跟他对弈。我下得不好,他赢得轻松,但很高兴,哼着跑了调的小曲儿。旁边几个老太太织着毛线,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冲我笑笑。阳光从窗户进来,暖融融的。我心里也暖融融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王姐问我:“玉兰,你真放下了?”我摇摇头,说:“没有。放不下。也不打算放。有些东西,背着累,可不背着,又觉得少了什么。我这一辈子,就这点念想了。”王姐叹了口气,说:“你也是个拗脾气。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倒比半年前好多了。”我说:“是。我想通了。他先走,是他的命。我留下,是我的命。我们这辈子,谁也别怨谁。”王姐没再说什么,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五月中旬,合唱团参加市里的比赛。我们得了三等奖。领奖回来,大家去饭馆搓了一顿。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热热闹闹的,闹到晚上九点多才散。我打车回家,走到小区门口,见月光把梧桐树照得白花花的。我站在树下,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几颗,淡淡地闪。我忽然想,陈建国在不在那上头?他那么爱看云看星星,这会儿大概也正低头看着我。我冲天空笑了一下,小声说:“我挺好的。今儿得奖了,虽然不是大奖。你高兴不?”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的,像他的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孙立发来的一条微信。他说他们那几篇论文发表了,发的核心期刊,第一作者栏里写着陈建国的名字,后面加了个黑框。他说:“师母,我把电子版发您。您看看。”我点开那个文件,看见陈建国的名字印在纸上,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串我不懂的英文和数字。我仔仔细细地看,像看他的遗容一样郑重。他的名字还在,被印成了铅字,被收录进了学术数据库。这个人,用另一种方式,还在跟这世界说话。
我给孙立回了一句:“谢谢你。你老师肯定特别高兴。”他回了一个笑脸。我把那篇论文打印出来,装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跟那张裱好的处方笺并排放在书柜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样东西,觉得他的一生,终于有了个完整的去处。一边是医者仁心的祈愿,一边是学术生命的延伸。肉体不在了,可精神还站得笔直。
入夏后,我报名参加了社区组织的老年旅游团。去安吉,看竹海。我不再怕出门了。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哪儿都没意思。现在不这么想了。陈建国没看过的风景,我得替他看。陈建国没走过的路,我得替他走。我把他的遗像缩小了,洗了一张小照片,揣在包里。每到一个地方,就拿出来看看。有次在竹林里,风一吹,满山的竹子都弯了腰,竹叶哗哗地响。我把小照片取出来,拿在手里,迎着风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老姐姐问我:“这是你老伴?”我点头,说:“嗯,带他出来转转。”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们继续往前走。风把竹叶吹得翻飞,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我把照片贴在心口,笑了。
从安吉回来后,我又去了趟南京。还是坐慢火车去的。车上很空,我坐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对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着平板电脑里的剧。她抬头看见我在看她,朝我笑了笑。我也笑。到站后,她帮我拎了包。我说谢谢,她说奶奶您慢点。我点点头,出了站。南京,我又来了。上次来,还是陈建国在的时候。我们走中山陵,逛夫子庙,在秦淮河边看船。这回,我一个人来。
我去了秦淮河。傍晚的时候,灯都亮了,河水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我沿着河岸慢慢走,身边是一对一对的年轻人。我不觉得孤单。我知道,四十年前,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那时候,陈建国牵着我的手,在桥头买过一个烤红薯。我们一人一半,吃完了,手上脸上都是灰。他笑我像只花猫,我踢他,他躲,我们追着跑过整条街。现在,那条街还在。烤红薯的摊子也在。我买了一个,拿在手里。热乎乎的,甜。我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眼泪就下来了。我站在秦淮河边,就着河水和灯火,把一个烤红薯吃完了。那味道,跟四十年前一样。
回家的火车上,我把小照片拿出来,放在窗边。窗外是黑色的田野,偶尔有几星灯火闪过。我说:“建国,秦淮河还是老样子。烤红薯还是那么甜。我替你吃了一个。”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对面没有人。我抱着包,缩在座位上,任眼泪流了一脸。哭完,觉得心口松快了。我擦了擦脸,把小照片重新放好。
六月底,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孩。儿子视频过来,让我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他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找奶吃。我隔着屏幕,眼泪又来了。儿子说:“妈,您给起个小名吧。”我想了想,说:“叫阳阳吧。阳光的阳。你爸喜欢太阳。”儿子红着眼,说:“好,就阳阳。”挂了视频,我在屋里来回踱步,高兴得不知怎么好。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天说:“建国,你当爷爷了。又是个小子。你高兴不?”天上一朵云慢慢移开,太阳露出来,照得我满脸是光。我点了点头,说:“我就知道你高兴。”
那段日子,我天天盼着儿子发视频。看着阳阳一天一个样,我心里软得不行。我给他做了几件小衣裳,又买了个小银锁,寄了过去。儿媳妇说:“妈,等阳阳大一点,带他回来给您抱。”我连声说好。夜里躺在床上,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两个孩子,一个在美国,一个在视频里。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还是有福的。虽然老伴走了,可血脉还在,牵牵绊绊地,把这日子连成了串。每一声“奶奶”,都像根线,把我往这人间拽。
七月的一天,周明远约我吃饭。他很少主动约我,我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我们去了家安静的馆子,点了几个菜。他给我倒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看着我,说:“嫂子,我下个月也退了。”我愣了一下,说:“退了?不返聘了?”他摇头,说:“不返了。干了一辈子,想歇歇。”我点头,说:“也好。你身体怎么样?可得保重。”他笑,说:“还行。比老陈强,没得什么治不了的病。”他提到陈建国,神情自然。我也笑。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扎人了。它落进空气里,像一颗温热的种子。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周明远忽然说:“嫂子,我准备去趟新疆。老陈当年支边的地方。他跟我提过好几次,说有机会一定得回去看看。可一直没去成。如今他不在了,我想替他走一趟。”我站住了,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接着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有些人走了,可有些地方,总得有人替他去。”我点点头,说:“你去吧。到了那边,拍几张照片给我。”他笑了笑,说:“一定。”
回到家,我把陈建国当年在新疆的照片翻了出来。是一个铁盒子里存的,不多,四五张,黑白的,边角磨得厉害。有一张他站在一片戈壁上,身后是一辆老解放卡车,他穿件旧军装,歪戴着帽子,笑得很野。还有一张,他和几个年轻人坐在沙丘上,手里拿着干馕,冲着镜头扮鬼脸。那时候的他,不过二十岁。我看着那些照片,想,原来他也那样年轻过。年轻得让现在的我都不敢认。
我把那几张照片装进一个信封,第二天给周明远送去了。他收下,说:“嫂子,你放心。我会把照片带回来,再还给你的。”我笑,说:“不用还。你拿着,路上看看。他要是还在,肯定想跟你喝两口。”周明远笑,说:“那我带瓶好酒,替他喝。”我们站在他家楼下,又说了一会儿话。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忽然发现,这个跟陈建国共事二十年的男人,也老了。我们这一代人,正在一个一个地老去,离开。岁月从不留情,可它又很公平。每个人都只有这一生,谁也不能多占。
七月底,周明远去了新疆。那几天,我天天看手机,等他发照片。到了第四天,他发来第一张。是茫茫的戈壁,天低低的,地远远的。下面配了一行字:“嫂子,我到了。这儿风大,天蓝。老陈说得没错,像另一个世界。”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天是那种深蓝,蓝得发黑。云像是被风撕碎的棉絮。我保存下来,想,这就是他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他在这里流过汗,挨过饿,看过最美的星空。这里的风,也曾吹过他的脸。我忽然特别想去一趟新疆。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去。我想站在那片戈壁上,看看他看过的那片天。
八月,我跟合唱团请了假。儿子知道我要去新疆,有些担心。我说:“你周叔叔也在那边,我们约好了。”他这才放了心。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订了机票。陈建国的小照片,我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出发那天,天很好。我坐早班机,从上海直飞乌鲁木齐。飞机上,我闭着眼,想象那片广袤的土地。我想,我可能是疯了。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婆,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可我又觉得,非去不可。
下飞机时,热浪扑面而来。周明远在出口等我,皮肤黑了一圈,但精神极好。他接过我的行李,笑着说:“嫂子,走,我带你去看看老陈的‘地盘’。”我笑,说:“他可没跟我说过那是他的地盘。”周明远说:“他在信里可没少显摆。说那儿的星星比哪儿都亮,像伸手就能摘下来。”我点头。那些话,他也跟我说过。只是年轻时候忙,总想着以后。以后以后,以后就没了。
我们在乌鲁木齐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周明远租了辆车,我们往东开。路很直,直得看不见头。两边是戈壁,偶尔有骆驼刺和胡杨。天蓝得不像话,云像画上去的。我一路贴着车窗看,舍不得眨眼睛。周明远放着老歌,都是陈建国喜欢的。有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旋律一起,我就哭了。我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他也没说话,只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沙土的气息。我伸手出去,让风从指缝间穿过。那一刻,我觉得陈建国就坐在我旁边,笑着看我。
我们去了一个叫“老风口”的地方。周明远说,老陈当年就在这一带。现在修了路,建了风力发电站,比以前热闹了。可风还是大。我站在路边,被风吹得站不稳。头发全糊在脸上,衣服鼓起来,像要飞走。我索性把照片掏出来,高高举起。风把我的胳膊吹得发抖,可我举得稳稳的。我说:“建国,我到了。你看看吧,这里比以前好多了。”风呼一下灌进嘴里,呛得我咳嗽。可我心里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周明远帮我拍了几张照片。我站在风里,笑得满脸褶子。照片里,我身后的戈壁滩一望无际,风把我的围巾吹成一面旗。那照片,我后来洗了出来,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它像是一种证明,证明我替他去过了,也替自己活过了。
回乌鲁木齐的路上,我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周明远说:“嫂子,今晚找个地方看星星。”我点头。我们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关掉引擎。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星星一颗一颗地出来了,越来越密,最后满天都是。我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来。那星空,真的是我见过最亮最密的。像有人把一袋钻石撒在了黑丝绒上。我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周明远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没接。我对着天空,小声说:“建国,我看见你的星星了。”风把话吹散了。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那晚回到酒店,我坐在窗前写了张明信片。收信人是陈建国。地址是空的。我写:“我来了。这儿很好。下辈子,咱俩早点来。”写完后,我把它放在床头。第二天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想,也许打扫房间的人会看见,也许会被风吹到戈壁上,被沙子掩埋。都行。那是一个妻子,寄给远方丈夫的信。地址在天上,邮路是风。
从新疆回来后,我像变了个人。不再那么怕黑了。也不再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我常去合唱团,常去养老院,也常跟周明远通电话。我们像两个老朋友,聊些有的没的。他偶尔来我家吃饭,我炒几个菜,他带瓶酒。我们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喝。他说医院的事,说那些年轻医生怎么怎么毛手毛脚。我就笑。他来了几次,邻居见着,问我:“那是你新老伴?”我摇头,说:“不是。是老伴的同事。”邻居“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这个年纪了,有些事,不必说透。
九月底,儿子带着安安回来了。阳阳太小,没带。安安一下飞机就嚷嚷着要去动物园。我带她去了。她骑在她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棉花糖,笑得像朵花。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父女俩,恍惚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候,陈建国也是这样,驮着儿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水壶。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
如今,影子短了,人也少了。可笑声还在。这就是日子啊。
安安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我哭,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再去美国?”我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说:“等明年春天。奶奶去看你,看阳阳。”她伸出小拇指,说:“拉勾。”我笑着跟她拉了勾。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安检。我站在外面,冲她挥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我才慢慢转身。
走出机场,天很高,云很白。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天地间,什么都还在。陈建国也在。他在风里,在云上,在每一朵花开的声音里。他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陪伴。我走在阳光里,影子跟着我,像他轻轻牵着我的手。
“走吧。”我在心里说,“咱们回家。”
秋天又深了一层。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得人鼻子发痒。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开阳台门,让那香气漫进来。绿萝已经长疯了,藤蔓垂到地上,绕了半个阳台。我没舍得剪,就让它那么疯着。陈建国以前总说,花花草草这东西,别太管它,由着性子长最好。如今我照他说的做,这绿萝倒真长得泼辣。
十月下旬的一天,周明远忽然来找我。他提着一壶黄酒,另一只手拿了个牛皮纸包,站在门口说:“嫂子,没吃饭吧?我买了点卤菜,咱俩喝点。”我让他进来。他把卤菜摊在茶几上,有酱牛肉、糟凤爪、拌黄瓜。我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两个杯子。我们面对面坐着,就着卤菜和黄酒,慢慢说话。
他先开口,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睡得比以前浅了。他点点头,说:“人上了岁数,觉少正常。你别当回事。”我笑,说:“我知道,又没疑神疑鬼。”他喝了口酒,说:“嫂子,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女儿前阵子从国外回来了一趟。她跟我说,让我搬过去跟她住。她那边房子大,就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要是去了,能搭把手。可我不想去。我在这边待惯了,医院那些老同事还在,时不时能见个面。我觉着,人老了,还是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好。”
我点头:“你想好了就行。你闺女也是心疼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我有时候想,咱俩能不能做个伴。”
我愣住了。酒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别开眼,假装夹菜,筷子在盘子里划拉两下,没夹起什么。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地走。
“老周,”我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这一辈子,有过一个丈夫。他在我心里,占得满满的。我不可能再跟别人搭伴了。你是个好人,该有自己的日子。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了许多,可神色很认真。他说:“嫂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到了这个岁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有时候确实觉得冷清。我知道你放不下老陈。我也没想让你放下。我就是想,咱们彼此有个照应,说说话,散散步。别的,我不强求。”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那酒温热,从喉咙流到胃里,辣辣的,像烧着一把火。我慢慢说:“老周,你这份心,我领了。可你也知道,我这人轴。陈建国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我现在的日子,虽然清静,但心里满。我不觉得冷清。你以后闷了,随时来,我陪你喝酒说话。可再深一步,我迈不出去。”
他听完,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无奈。他说:“行。嫂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以后我还是常来,你别嫌烦。”我摇头:“怎么会。你可是老陈最信得过的兄弟。”他端起杯子,我跟他碰了碰。玻璃杯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把什么悬着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那之后,周明远还是常来。我们之间比从前更自在了。他不再提那回事,我也不戳破。有时候他来,帮我修修阳台上的晾衣架,或者带几张新出的戏票,叫我一块儿去听。我也去。我们像一对认识了半辈子的老朋友,不远不近,刚刚好。
十一月中旬,我去医院给陈建国扫墓。他葬在青浦的一家墓园里。那地方靠河,环境清幽,是他生前自己挑的。他那时候已经病重,还强撑着去看了几处墓地,最后选了这个。他说:“靠水,清静。离医院也不远,你以后来看我方便。”我当时哭着骂他胡说八道,他笑着拍我的背,说:“早晚的事,别哭。”现在,我每月都来,带上一束白菊,坐在他墓前说说话。有时候说家里的事,有时候说孩子的事,有时候只说今天吃了什么。他安静地听着,从不嫌我啰嗦。
这天我从墓园出来,天阴沉沉的,飘了点冷雨。我撑着伞,沿着河边慢慢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师母!”我回头,是孙立。他穿件黑色大衣,手里也捧着一束花。我朝他点点头。他快步走上来,说:“我来看老师。没想到碰见您。”我笑,说:“我每个月都来。你工作那么忙,还专门跑过来。”他说:“今天老师忌日,我请了半天假。”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我们并排走了一段。雨丝斜斜地飘,有些落在我们肩头。
孙立忽然说:“师母,我下个月要去援疆了。院里安排我带队,去那边的县医院待一年。”我转头看他。他年轻,肩膀宽,神色笃定。我说:“好啊。你老师年轻时候也支过边。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孙立笑,说:“我就是受老师影响。他总说,当医生的,得去最需要的地方。”我点头,说:“去吧。注意身体,那边冬天冷。”他说:“您放心。等我到了,给您发照片。”我笑了笑,说:“好。”
我们走到岔路口,他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背影挺拔,像一棵正在长成的树。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像一只黑鸟的翅膀。我忽然想,陈建国的那些话,到底还是有人听进去了。他的精神,还在这些年轻人身上活着。
十二月初,合唱团组织去养老院做年末义演。我跟着去了。那天特别冷,可养老院的活动室里暖烘烘的。我们在台上唱歌,老人们在下面拍手。我站在第二排,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爱下棋的老头,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咧着嘴笑。唱完了,他还拉着我的手,说:“你今儿可真俊。”我笑他:“您老还学会夸人了。”他嘿嘿笑,说:“我一直会夸。”旁边几个老太太都笑。
那天下午,我留在养老院跟几个老人包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包了满满八大盆。老人们吃得很香,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大口大口地吃,下巴上沾了醋,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拍拍我的手,说:“闺女,你心肠好。”我笑着说:“应该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屋里暖气足得很,像一屋子的春天。
从养老院回来,我收到孙立发来的微信。他拍了一张照片:满天雪地里,他穿着军大衣,站在一个县医院的门口,冲镜头笑。照片下面写着:“师母,我到了。这儿天冷,可人很热情。老师说得对,这地方需要医生。我会好好干。”我放大照片,看他的脸。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我回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走到阳台上,对着黑沉沉的天空说:“建国,你看,小孙去了。你那些话,没白说。”风呜呜地吹,像在应我。
快过年时,儿子打视频,说他们今年又回不来。我笑着说:“回不来就回不来,安安和阳阳还小,别折腾。”儿子有些愧疚,说:“妈,等开春了,我请假带她们回去。咱们把年补上。”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时不知道做什么。窗外的风拍着玻璃,呼呼地响。我起身去厨房,和了面,剁了馅,一个人包了顿饺子。包着包着,眼泪就掉进了面粉里。我赶紧擦了,笑自己没用。一个人的年,也是年。陈建国以前值班回不来,我带着儿子也包过饺子。那时候也是两个人,可我从没觉得孤单。现在,是真有些冷清了。
除夕那天,我给自己做了一锅红烧肉,蒸了条鱼,炒了个青菜。把菜端上桌,我点了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陈建国的遗像照得温和。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相片前的小碟子里,说:“老头子,过年了。有鱼有肉,就是少了你的酒。我替你喝一口。”我倒了半杯黄酒,仰头喝了。酒又苦又辣,呛得我咳了两声。然后我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我一个人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我吃得很慢,把每一道菜都吃出了滋味。吃完后,我洗碗、擦桌子、拖地。把家收拾得亮堂堂的。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儿子、给合唱团的姐妹、给周明远、给孙立,各发了祝福。他们有的回了,有的没回。我不在意。祝福这东西,送出去,心就暖了。
十二点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又一朵。我仰着头,让那些光落进眼里。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陈建国总会站在这里,从我身后环住我,在我耳边说:“玉兰,新年快乐。”他的呼吸热热的,带着点酒气。我总会说:“又老一岁啦。”他就笑,说:“老就老,老了我也陪你。”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胡茬扎得我发痒。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数,慢慢过。
如今,我只能对着漫天的烟花,轻声说:“建国,新年快乐。”烟火的轰鸣声太大了,把我的声音吞没了。可我知道,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正月里,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看书,练歌,给花浇水。偶尔去楼下走走,跟几个老姐妹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日子过得像一碗清粥,淡,却养人。
正月初十那天,我忽然想整理一下陈建国的衣柜。他的衣服大多处理了,只剩几件我实在舍不得的。我一件件挂出来,用衣架撑好,又叠了几件毛衣放进收纳箱。整理到最里面那件灰呢大衣时,我摸到内袋里有个东西。硬硬的,方方的。我掏出来一看,是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边角磨得发白。我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是银的,很旧了,面上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我认得这戒指。那是我们结婚前,陈建国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给我的。那时候我们穷,买不起金的,他就买了枚银的。我戴了好几年,后来怀孕时手指粗了,摘下来,就再也找不着了。我问他,他说可能弄丢了,还让我别难过。为这我还哭了半宿。
原来,他没丢。他一直收着,收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我把戒指拿出来,就着灯光看。银面暗了,但摸上去还光滑。我把它戴到无名指上,居然刚好。我抬起手,在灯下照了照。它不亮了,可沉甸甸的。我笑了笑,小声说:“你这个人,藏得真深。”然后把戒指贴在心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了正月,我去了趟杭州。这次没跟团,一个人去的。我在西湖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每天清早去湖边散步。湖上雾蒙蒙的,远山如水墨。我走得不快,看见什么就停下来看一会儿。有一回,我蹲在湖边看一群小鸭子,看了一个多小时。小鸭子们排着队,从这头游到那头,又游回来。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我也凑热闹拍了一张。照片里,小鸭子们毛茸茸的,湖面泛着银光。我发给儿子,他回了一句:“妈,你真会拍。”我笑,说:“那是鸭子长得好。”
在杭州那几天,我去了灵隐寺。在寺里,我请了炷香,给陈建国点了一盏灯。寺里有个老和尚见我独自一人,上前问我需不需要帮着念经。我摇头,说:“不用了,大师。我就是来看看。”他点点头,说:“施主气色很好。”我笑,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说:“心里有灯,路就不黑。”我听了,心里一动,朝他鞠了一躬。
从灵隐寺出来,我沿着山路慢慢走。山里雾气重,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清凉清凉。我在一棵老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钟声从寺里传来,悠远绵长。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错觉,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得像一碗温热的茶,像陈建国午睡时的呼吸。我闭上眼,站了很久。风吹过,树叶沙沙地落,像一场微小的雪。我睁开眼,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湿滑,可我不怕。我知道怎么走。
回到家后,我把那枚戒指好好收了起来。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里。它就贴在我胸口,凉凉的,又慢慢变暖。陈建国走之前,什么都想到了。他藏起这枚戒指,大概是为了让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意外地撞见一点甜。这个人的心,真是细得像针。
三月初,孙立从新疆发来消息。他说那边雪还没化,但春信子已经开了。他拍了一张照片,几株紫白色的小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开得倔强。我看了很久,把那张照片也冲印出来,放进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厚厚一叠照片了。有陈建国在新疆的旧照,有我在戈壁滩上举着照片的样子,有安安画的画,有孙立在雪地里笑的脸。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我想,生活就是这样吧。它会把一些东西拿走,也会把一些东西留下。我失去了丈夫,却得到了这么多念想。每一个念想,都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跟这个世界缠得更紧。我不怕断了。因为线很多,断了一根,还有别的。
三月中旬,我报名参加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的是手机摄影。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讲课细声细气,手把手教我们怎么调光、怎么构图。我学得慢,但挺认真。第一次交作业,我拍了张自家阳台上的绿萝。老师夸我有感觉,说“阿姨这张照片里有故事”。我笑着谢她。那盆绿萝是陈建国留下的。它从一株瘦弱的小苗,长成今天这副泼天的样子。我给它浇水的时候,总觉得他在旁边看着。那照片里的故事,大概就是陪伴吧。
如今,我每天都很忙。要唱歌,要下棋,要学摄影,要去看老人。有时候甚至觉得时间不够用。可晚上躺在床上,却很踏实。我不再梦见那条河,不再梦见喊不出的名字。我梦见的多是些琐碎的事:在菜场挑鱼,在阳台上晒太阳,在公园里看花。醒来后,心里平平静静的。我知道,这不是遗忘。这是我学会了跟一个不在了的人,一起过日子。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小区里散步。远远看见一对老夫妻坐在石凳上。老头给老太太剥桔子,一瓣一瓣喂过去。老太太嫌酸,老头就自己吃了,再剥一个。他们没说话,可那动作里,全是岁月磨出来的温柔。我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上前。等他们起身走了,我才慢慢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凳子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我抬头看天,云很淡,像扯散的棉絮。我忽然笑了。笑自己,也笑命运。命运这东西,说它残酷,它又总在不经意间给你一点暖。那点暖,就够人走好长一段路了。
四月中旬,我回了趟上海的老房子。那房子我不常去了,可一直没卖。它小,旧,可到处是陈建国的影子。我每次回去,都要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好像他还可能回来似的。这次回去,发现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花,紫的朵,满树都是。我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下来,落了我一头一脸。我忽然想起,我叫李玉兰。这花开得这样好,像替我活了一场。我掏出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照片里,我仰头站在花下,笑得眼睛眯成缝。身后是一树繁花,白得耀眼。
我把照片发给儿子。他回了一句:“妈,这花真漂亮。”我说:“是。跟你爸一样好看。”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收起手机,又看了一会儿花。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风把花瓣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雪。我走在其中,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片花瓣,轻飘飘的,却不再害怕落地。
因为我知道,落下去,也是落进春天里。
五月初,孙立从新疆回来了。他去了一年,人瘦了不少,黑得像块炭,可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足。他给我打电话,说:“师母,我回来了,给您带了些新疆的干果。您在家吗?我给您送过去。”我说在家,让他来。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进门,一打开,红枣、葡萄干、核桃、无花果,满满当当。我让他坐,他不坐,跑进厨房帮我把干果分类装进罐子里。我说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勤快。他笑着说:“在那边习惯了,闲不下来。”
那一下午,他坐在我家的阳台上,跟我讲新疆的事。说那里的医生少,他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有时候半夜来急诊,他披着大衣就往医院跑,零下三十度的天,冻得眼睫毛都结霜。可心里热。他说那里的老百姓特别朴实,治好了病,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喊“亚克西”。有个哈萨克族的老太太,家里穷,出院时塞给他一包奶疙瘩,说家里没啥好东西。他拿回来,没舍得吃,供在宿舍里。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陈建国年轻时候的那种光。
我给他倒了茶,说:“你老师要是听你讲这些,他非得拉着你喝两盅不可。”孙立低下头,笑了一下,说:“在那边这一年,我总想起老师。有回碰到个棘手的手术,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老师当年怎么教我的。他说做医生,手要稳,心要定。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手稳靠练,心定靠的是对病人那份责任心。”他顿了顿,抬头看我,“师母,我以后想去援疆。不是一年两年的那种,是去更久。”
我看着他,说:“你想好了?”他点头:“想好了。我女朋友也愿意跟我一起去。她是急诊科护士,那边很需要。”我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肯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容易。你老师要是还在,不定多欣慰呢。”他听了,眼圈有点红。我给他续了茶,说:“别光顾着说话,吃块点心。你师母我烤的,刚出锅。”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说了很多新疆的事,雪山、草原、手抓饭、割礼宴。我听着,恍惚觉得陈建国也坐在旁边。他以前支边回来,也是这样,一说起新疆就眉飞色舞。他说那里的天特别蓝,蓝得让人想哭。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孙立也说起同样的话。我好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重新听见了那个年轻的声音。
孙立走的时候,我把那几张陈建国在新疆的旧照片翻了出来,给他看。他一张张接过去,看了很久。照片已经泛黄了,可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戈壁上的笑容,还是那么鲜活。他说:“师母,这几张照片能翻拍给我吗?我想带去新疆,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累的时候,就看一眼。”我点头,说:“原片你就拿着吧。你老师肯定也希望它们跟着你去。”他收下照片,郑重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说:“谢谢师母。我回去一定好好保存。”
送走孙立,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阳光已经退下去了,屋里有些暗。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静静地坐着。我想起陈建国说过,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让自己觉得值的事。他做了三十多年医生,他说值。孙立现在也找到了他的“值”。而我呢?我这辈子,做了四十年老师,又在退休后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我值不值?我想,应该是值的。我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已经当上了校长,有的还在讲台上站着。我唱过的那些歌,暖过几个老人的心。我养的那盆绿萝,绿了一整个阳台。这些都算数。
五月末,社区组织了一次免费的健康讲座,请的是三甲医院的肿瘤科医生来讲肺癌的预防和早期筛查。我本来不想去。那些东西,我听得太熟了。可后来一想,陈建国最后那二十一天,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他用专业知识跟自己较劲。听听也好。我就去了。
讲课的是个中年女医生,穿白大褂,头发挽得整齐。她讲了半个多小时,从抽烟讲到空气污染,从基因讲到体检频率。下面坐的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戴老花镜在记笔记,有的举着手机拍PPT。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平静。可当那个医生讲到“如果发现已经是晚期,化疗是常规手段,但病人有权拒绝”时,我的心还是紧了一下。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有陈建国最后几天留下的温度。他走之前,我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皮肤一点点变凉。那凉意,我到现在都记得。
讲座结束后,我去前面问那个女医生一个问题。我说:“我丈夫是去年走的。小细胞肺癌。从发现到走,二十一天。他没做化疗。我想问问,您觉得……他算不算走得太快了?”那女医生看着我,眼里有同情,也有敬意。她沉默了一下,说:“小细胞肺癌进展非常快,很多时候,即使上了化疗,也只是多撑一两个月。您先生是医生吧?如果他的选择是这样的,那一定有他的道理。您别太纠结那些假设了。”我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出了社区活动中心,天蓝得很。我站在阳光下,闭了闭眼。那个问题,其实我早就有答案了。只是有些时候,需要从别人嘴里再听一遍,才能彻底踏实。
六月里,我跟合唱团一起去了趟崇明岛。两日一夜,住在农家乐里。白天去看薰衣草花田,晚上在院子里开小型演唱会。那晚的月亮特别好,又大又圆,黄澄澄地挂在天上。我们十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人拉琴,有人唱歌。我唱了一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歌老,可我会。我唱着唱着,就想起陈建国在的时候。有回我们乘凉,他坐在竹椅上,我给他扇扇子。他说:“你唱首歌吧。”我说唱什么。他说:“就唱你年轻时爱唱的那首。”我笑,说:“我年轻时爱唱的可多了。”他闭着眼,说:“都行,你唱什么我听什么。”我就唱了这首歌。他听着,嘴角一直翘着。后来他睡着了,我没停,一直唱完了整首。那晚的星星,比今晚还多。
从崇明回来后,我晒黑了点,但心情很好。邻居见了我,说:“李老师,你最近气色真不错,比去年好多了。”我笑着说:“人得往好处过。”她点头,说:“是。想开就好。”我其实没怎么“想开”,我只是学会把陈建国收进了一个妥帖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大,但一抬头就能看见。像衣领上别着的一枚旧胸针,不扎眼,但贴得很近。
七月初,儿子发来一个视频。是阳阳在学步车里的样子。小家伙十个月了,胖乎乎的,蹬着两条小腿满屋子转。安安跟在后面,举着个布老虎,喊:“阳阳来追姐姐!阳阳来追姐姐!”阳阳咯咯笑,口水挂了一下巴。我坐在沙发上看这个视频,看了好几遍,怎么也看不够。这两个小人,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活物。我想,陈建国要是在,不定得乐成什么样。他以前就爱逗小娃娃。门诊里来了小病人,他总要先做个鬼脸,把人家逗笑了才听诊。
我回了一段语音,说:“等姐姐弟弟再大点,奶奶去美国看你们。或者带他们回来,看看中国。这里有爷爷奶奶的家,有太外公太外婆。还有爷爷喜欢的那条河。”儿子回:“妈,等阳阳能走了,我们一定回去。我记着呢。”我说好。
七月中旬,我回了趟老家。是去给我爸妈上坟的。每年七月半前后,我都回去。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得像火。我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这树是我妈生前栽的。她走以后,我很少回来,可这树一年比一年茂盛。它不知道人去了哪儿,只管自己开花、结果。我忽然觉得,人活着,有时候真不如一棵树。树是单纯的,它只做一件事。可人是复杂的,要面对失去,要消化悲伤,要在破碎之后重新把日子拼起来。
三婶知道我回来,又来给我送吃的。这回是凉皮,还有一碟子腌黄瓜。她坐在院子里,跟我拉家常。说村里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走了,谁家闺女嫁到了外省。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看着我说:“玉兰,你这两年,老了不少。”我笑,说:“快六十的人了,可不就老了。”她摇头,说:“不是那个老。是心里头有事的老。你男人走了,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握了握她的手,说:“三婶,我没事。日子照过,人也照活。他在天有灵,不想看我整天愁眉苦脸。”三婶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那就好。你比我想的开。”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屋里睡。屋里没有空调,我开着电扇,那风嗡嗡地转,搅动着温热的空气。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蝉鸣和蛙声。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不肯散场的合奏。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这间屋里长大的小姑娘。那时候,我妈在隔壁踩缝纫机,我爸在院子里抽旱烟。他们年轻,我也小,日子虽然苦,可心里满。如今,他们都不在了。陈建国也不在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和那台早就踩不动的缝纫机。可我还是觉得,这地方是我的根。人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这里。
从老家回来后,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陈建国留下的一些零散存款归拢了一下,加上我自己的,算了笔账。够我养老了。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看着存单上的数字,心里安安定定的。陈建国走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我的生活。他怕我委屈自己,怕我舍不得花钱。可他不知道,我这些年,该省的时候省,该花的时候也花了。我去了美国,去了新疆,去了杭州和崇明。我给自己买新衣裳,给孙辈买玩具。我没有委屈自己。我只是不喜欢乱花钱。这点,陈建国最清楚。他走前跟我说:“玉兰,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会过日子。以后别太省了。”我答应他了。我在做。
八月初,周明远约我去听戏。天蟾舞台的越剧《红楼梦》。他知道我爱听越剧,特意托人买的前排票。我们去了。台上唱得情真意切,台下听得如痴如醉。我坐在他旁边,看得很入神。黛玉焚稿那一段,我落了泪。不是为戏里的人,是为我那些年看过的、经过的,那些生离死别。周明远递给我一块手帕,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我接过来,轻轻按了按眼角。
戏散后,我们在附近吃了碗馄饨。他问我觉得今天这戏怎么样,我说唱得好,做功也细。他说:“我年轻时不懂这些,还是老陈带的。他以前最爱听越剧,说吴侬软语,有股子化不开的味儿。”我笑,说:“是。他老家是绍兴的,从小听他娘唱。我们谈恋爱那阵,他常哼两句,五音不全,还非说跟我学的。”周明远笑起来,说:“老陈这人,看着严肃,其实闷骚得很。”我点头。我们边吃边聊,话说到这儿,都轻松了不少。那些沉甸甸的事,被这些细碎的玩笑一冲,淡了。
吃完馄饨,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站住,说:“嫂子,你上去吧。我走了。”我点点头,说:“你回去慢点。”他转身走了。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我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个影子慢慢远了。忽然想起陈建国住院那会儿,周明远天天来。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出来打水,总看见他低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捏着眉心。他比谁都在乎陈建国。这份情义,我也还不上。能做的,就是偶尔陪他吃顿饭,听他说说话。到了这个年纪,有个人能坐在一起,说几句闲话,已经很难得了。
过了几天,我家楼下来了几个工人,说是要改造小区里的无障碍通道。我从窗户往下看,他们叮叮当当地忙活。楼下那个小花园在翻新,要加两排长椅。我心想,这小区越弄越好了。等弄好了,我还能下去多坐坐。我把陈建国的藤椅搬到阳台,用抹布擦干净,又铺了块薄垫子。坐上去,软和。傍晚的时候,我就坐在那儿,吹风,看天,听远远近近的市声。楼下有孩子的笑,有老人在聊电话,有谁家的饭香飘过来。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熬着的粥。我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通了。
九月,我侄女的女儿要上小学了。她打电话来问我:“姑奶奶,您说现在小孩上学用不用买那么多文具?”我笑,说:“你小时候上学,不也买一堆,最后都用不完。”她笑,说:“那倒也是。对了姑奶奶,您以前当老师,有没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给我闺女传授传授。”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她把字写端正,坐得住。学习这事,没有捷径。”她连声说是。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已经开了。那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我想,又是一年秋天了。陈建国走的那天,桂花还没开。他惦记着的桂花,我替他闻了好几个秋天。
九月底,周明远要搬家了。他女儿在浦东买了大房子,非接他过去住。他拗不过,终于同意过去。临走那天,他请我吃饭。还是那家老馆子,还是那几个菜。他喝了不少酒,脸喝得红红的。他说:“嫂子,这顿我请。往后不在一个区了,见一面不容易。你得好好保重。”我说:“你也是。去了那边,少喝酒,多运动。别忘了每月去查个血压。”他点头,说:“我知道。你放心。”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举起杯子,说:“来,老周,这杯敬你。也敬老陈。咱们这个岁数,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就是福气。”他举杯,跟我碰了碰。他的眼睛有点湿。我假装没看见。
临走时,他给了我一个纸袋。说:“这是老陈当年留在我那儿的东西。有几次科室搬家,我帮他收着的。本想一直放在我那儿,现在搬远了,还是给你吧。”我接过来。纸袋很轻,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我道了谢。他挥挥手,上了出租车。我目送着车走远,忽然觉得又送走了一个旧人。这城市那么大,人聚了散,散了聚。到头来,能一直陪着你的,只有记忆。
回到家,我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一盘旧磁带,和几张手写的信纸。那磁带盒子上写着“陈建国练歌”。我愣了一下,翻出家里那台早就退休的老录音机。它还能转。我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录音机咔哒一声,磁带开始沙沙地转。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的、稍微有些跑调的声音响了起来:“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捂住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那是我年轻时最爱的歌。他偷偷练过,对着录音机,一遍一遍。有几处他唱不上去,就含含糊糊地跳过。我听着,又哭又笑。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肯说半句软话,却背着我把心意录成了歌。那几页信纸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给玉兰。我爱你。1984年冬。”
我抱着那盒磁带,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一吹,香气更浓了。我把磁带重新放了一遍。陈建国的声音飘出来,像从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夜,穿过风,穿过尘,轻轻落在我耳边。我跟着他,轻轻地,一句一句地唱。唱到“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时,我再也唱不下去了。我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知道,这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拥抱的高兴。他到底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跟我说了那句一直没好好说过的话。不晚。一点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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