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复星国际联席CEO徐晓亮：我们正从一座山，翻向另一座山

每经记者：舒冬妮 每经编辑：李雨冰

8月27日晚，复星国际交出了一份超出市场预期的2026年中期成绩单：总收入869.6亿元，归母净利润17.2亿元，同比大增160.3%；海外收入达491.6亿元，占总收入比重升至56.5%；四大核心子公司收入占比达73.5%。

次日，复星国际时隔6年再次回到香港举办业绩发布会。复星国际董事长郭广昌表示，“晴天修屋顶”如期兑现，公司已重回增长轨道。复星国际联席CEO（首席执行官）徐晓亮也在现场，就投资者关心的创新、全球化、消费与文旅等问题作答。

发布会结束，徐晓亮接受了《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他讲了一个更生动的注脚：一个婴童车品牌Silver Cross，被复星国际收购后半年，英国市占率从8%飙到38%，估值从4000万英镑跃升至1亿英镑。“这只是开始，”他说，“这才是A面。”

他所说的是复星国际全球化的“A面”——全球整合研发与生产。还有“B面”——全球营销与运营。两个面加起来，才是复星国际想要成为的样子。

沿着这条路，最近几年，复星国际的战略有所侧重：从“拥轻合重、瘦身健体、攻守平衡”十二个字的真实落地，到AI（人工智能）时代“从一座山翻向另一座山”；从中国能力取代中国动力的全球化跃迁，到万亿元级度假市场的“时间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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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身”不是过冬，是选赛道

复星国际从前触角伸向无数个方向——钢铁、地产、保险、旅游、医药、酒业、珠宝……什么都有。

但2022年之后开始主动收缩触角。负债持续压降，国际信用评级目标指向“投资级”。非战略非核心资产有序出清，留下来的，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有产业基础，有未来空间。

“瘦身健体不是过冬策略，是战略方向。”徐晓亮说，“方向对了，该瘦的瘦，该攻的攻。”

NBD：2025年4月，您在接受我们专访时反复提到“拥轻合重、瘦身健体、攻守平衡”十二字方针。2026年上半年，复星国际从2025年亏损200多亿元一跃盈利超17亿元，完成“晴天修屋顶”，接下来这个战略还会继续吗？

徐晓亮：“拥轻合重、瘦身健体、攻守平衡”这十二字方针是个长期战略，接下来复星国际还是会围绕这个走，但要有方向、有模式、有节奏。

第一是“瘦身健体”，我们坚决退出非核心的产业，将资源聚焦到已有产业基础、未来也有一定发展空间的优势产业。同时不断降低负债率，向“投资级”评级迈进，这要靠持续的“瘦身健体”来实现。

第二是“拥轻合重”，这是一种模式。作为民营企业，贷款利率不是我们的优势，但是我们有运营能力，有全球创新整合能力，可以和不同资本进行“拥轻合重”。

比如在重庆做的中国第一个文旅Mall“Hi 重庆”（即把文旅体验与商业消费融合的线下综合体），该项目由政府投资，但从定位、策划、落地、建设到最后运营，全部由复星旅游板块来运作。我们能够分享重资产的收益，这就是我们打造的“拥轻合重”模式。

第三是“攻守平衡”。这是一个节奏问题，该进攻的地方要进攻，该收缩或退出的领域要果断退出。比如，大豫园地处上海核心位置，该攻就攻；香港清水湾项目历时12年，打磨出“文化+艺术+居住”的新产品；海南三亚的超级地中海项目、医药领域的创新药，同样都属于该攻的方向。

NBD：在“瘦身”和“进攻”的过程中，您和团队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徐晓亮：挑战无处不在，怎么应对？我们讲“四扇门”。

第一扇是产业。客户一定是全球家庭，产业要可持续，有经营性利润、有分红、ROE（净资产收益率）达标——通过这面镜子，将产业分档，该瘦身则瘦身，该进攻则进攻。

第二扇是资产。大方向是应退尽退；留下来的是地标型、旗舰型、引领型的标杆项目，比如大豫园、三亚亚特兰蒂斯、香港清水湾项目。

第三扇是投资。VC（风险投资）、PE（私募股权投资）、产业并购能力，复星国际都有，但要匹配核心产业。投资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帮产业强链、延链、补链。

第四扇是保险。负债端做生态型保单，保险和医疗、康养结合；资产端与产业能力结合。

“四扇门”之外，组织是保障。全球AI共生组织、人才将帅体系、创业企业家精神，都在回答怎么面对挑战。

“中国制造业的能力，是可以踢世界杯的。”徐晓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

“国家鼓励制造业出海和服务业出海。”徐晓亮说，“服务业分两类，一类是围绕制造业的生产型服务业，工厂开到哪里，物流、配送、售后就跟到哪里；另一类是生活型服务业，品牌是载体，文化是底色。”

“为什么那么多外国年轻人喜欢来中国？根本上，是喜欢中国文化。”他说，“文化一旦崛起，服务业的品牌能力一定会跟着出海。”

NBD：大家都看到了，复星国际的全球化战略正在发生变化，现在什么产业才是复星国际要的产业？

徐晓亮：复星国际的全球化战略，从2008年左右正式提出到现在，大概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中国动力嫁接全球资源”。当时中国消费力非常活跃，我们把全球好的品牌、技术、IP（具有商业价值的创意内容或品牌）带到中国，实现双向奔赴。

第二阶段是“全球动力嫁接全球资源”。随着复星国际各地产业加速发展，我们开始推动中国及海外企业面向全球市场输出产品和服务，加快“走出去”步伐。

现在进入第三阶段，即“中国能力嫁接全球资源”。中国最核心的能力是制造能力——供应链、工程师红利、柔性生产，是可以踢世界杯的。另一个正在崛起的是服务业能力。国家鼓励制造业出海和服务业出海，服务业又分为生产型服务业和生活型服务业。为什么那么多外国年轻人喜欢来中国？根本上是喜欢中国文化。文化一旦崛起，服务业品牌能力一定会跟着出海。

所以，复星国际的A面是全球研发和生产，整合出好产品；B面是全球营销和运营，开拓全球市场。从A面到B面，两面合一，真正让中国能力嫁接全球资源，成为复星国际全球化增长的动力。

AI是当下每个企业都无法回避的话题。聊及此，徐晓亮说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我们正从一座山，翻向另一座山。”第一座山叫“业务+AI”，解决的是“把事情做对”的效率问题；第二座山叫“AI+业务”，从根源上解决“做对的事情”的价值问题。

NBD：复星国际为什么强调“All in AI应用”？

徐晓亮：这是企业认知的问题。我们认为现在已经进入万物互联以后的智能时代，AI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红利，而且是全人类的红利。所以AI不是用还是不用、做还是不做、拥抱还是不拥抱的选择题，而是必答题。这道题答不好，将影响企业未来的生存权和发展权。

复星国际明确“All in AI应用”。我们的基因不是砸钱做大模型，我们强的是产业链，有全球布局的产业。我们要解决的是这些产业怎么用好AI。

AI有两座山。一座是“业务+AI”，就是通过业务研发、营销、运营等环节加AI，先提高效率；但未来真正重要的是第二座山——“AI+业务”，真正用AI来重塑业务的全流程。未来可能是AI应用好的企业淘汰AI应用不好的企业，是“AI+业务”淘汰“业务+AI”。

NBD：这其实很有挑战。

徐晓亮：我们不缺方向，也不缺重点，真正的挑战是能否把AI共生组织打造出来，即人脑与机脑的共生、传统经济与数字经济的共生，以及企业个体与生态的共生。

这是一条长期的路，但是方向不会变。我们很清楚，要从这座山翻到另一座山。五年、十年以后，一家企业立于哪座山上，这是关乎其生存权和发展权的问题。

徐晓亮还聊了一个他很在意的话题：度假。他判断：中国旅游正在从观光转向度假。观光是“空间生意”——把人运到一个景点，拍照，走人；度假是“时间生意”——把人留下来，一天、两天、一周，经营他的每一分钟。

欧美市场度假消费占比超过70%，中国只有30%出头。约40个百分点的差距，就是万亿元级的缺口。复星国际怎么填补这个缺口？

NBD：中国旅游业从观光游转向度假游，如何抓住这个结构性机会？

徐晓亮：我们对全球和中国的度假分别有判断。全球的度假叫“生活式度假”。以前可能是晒太阳、看书、吃东西，但现在消费者会把自己的生活所爱和度假融合起来。喜欢健康的，就加入健康、医美；喜欢体育、艺术、摄影、时尚的，也可以把这些内容融入度假。

中国的度假则正好倒过来，我们叫“度假式生活”。中国刚刚开始从观光向度假转变，核心是微度假、轻度假。尤其是工作越“卷”，越需要身心健康和工作生活平衡。大家都需要平衡，只是方式不同，可以通过两三天的微度假、轻度假来实现。

另外，在中国做度假不能离开资源。中国不缺资源，有大量5A级景区。我们希望在这些资源的基础上，打造不是简单观光，而是能够把人的时间留下来的产品，不是经营空间，而是经营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做中国的超级度假区。文旅Mall也是一样，它不是为了“生活所需”的购物中心，而是为了“生活所爱”，体验一个城市、体验一种文化。

Club Med北大湖度假村 受访者供图

NBD：所以复星国际把“度假”作为文旅业务的重要方向？

徐晓亮：中国现在进入了文旅业新的“红利”阶段。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旅游业日益成为新兴的战略性支柱产业和具有显著时代特征的民生产业、幸福产业。同时，中国讲的是文旅不分家，以文彰旅、以旅塑文。

从全球来看，1950年前后，全球旅游就开始从观光向度假转变，Club Med也是1950年成立的。全球旅游市场走过的这条路，中国肯定也要走一遍。并且，我们不单单是全球第一大客源输出国，未来也要成为全球重要的目的地，如此才能称得上真正的旅游强国。

还有一个我们非常看好的方向，就是冰雪。Club Med在海外的度假村里，37个是阳光型，有山有水；20个是冰雪型。我们在欧洲阿尔卑斯山周边有12个冰雪度假村，在北美、加拿大、亚太（包括日本北海道）也有冰雪度假村。

中国提出“3亿人上冰雪”，但现在真正会滑雪的人口可能只有1%左右，未来若达到10%～15%，哪怕按照10%计算，中国也至少有1.4亿人真正会滑雪。

整个冰雪领域，从室内到室外，从中国到全球，构成了一个“长坡厚雪”的冰雪生态。未来，中国与全球在客源地、目的地的双向打通上，有很大的空间。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All in度假”？因为在全球度假领域的布局，实际上决定了未来整个文旅行业的竞争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