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封山那天,才仁背着药箱往山走,随身的包里塞了两块压缩饼干,一个睡袋卷在背后 —— 巡山这些年,他习惯了雪天出门必须带够应急的东西,说不准要在外面耗一夜。
风卷着雪粒子打脸,睁不开眼。他低头看表,零下二十六度。
巡山的规矩是雪天不出门,可无线电里传来消息,说北坡有牧民的羊群走散了。他把围巾又缠了一圈,脚踩进雪里,没到膝盖。
![]()
才仁在可可西里这片区域巡了十三年山,见过羊群迁徙,见过母羊护崽子护得凶,也见过羊群远远看到人就绕道走。眼前这只不太一样。
走到半山腰,视线里出现一团灰影。才仁停下脚步,眯眼辨认,是一只藏羚羊,站在雪坡上,一动不动。
他往前走两步,羊往旁边挪了挪,没跑。
这不正常,藏羚羊见人躲得远远的,这些年他就没见过敢这么近距离待着不动的。
他站住,观察了一会儿。羊用前蹄刨了刨雪地,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才仁没动。羊又刨了刨雪,再回头。
他心里嘀咕,这羊是想干什么,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羊没跑,反倒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等他。
才仁跟了上去。
羊走得不快,每隔十几米就停下,等他跟上。雪地里出现一条浅浅的凹痕,像是刚踩出来的,边缘还没被风填平。他跟着这条路走了半个多小时,脚底的雪越积越厚,呼吸开始发紧。
两公里外,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那只羊停住了。
才仁凑近,看见岩壁的雪窝里蜷着三团东西。三只幼羚,毛还没长齐,挤在一起,附近雪地上的痕迹不多,看着像是刚被困住不久。
其中一只嘴角结着冰碴,呼吸很浅。另外两只眼睛半睁着,四肢蜷缩得很紧。
才仁蹲下身,摸了摸最弱的那只,体温已经很低。他脱下外套,把三只幼羚裹进去。
那只成年羊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也没有走。
才仁把幼羚抱起来,往回走。成年羊跟在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路跟到了保护站门口。
站里的炉子生着火,才仁把三只幼羚放到炉边,先量体温。最弱的那只体温只有三十四度,正常应该在三十八度以上。
他找出电热毯,垫在幼羚身下,又调了葡萄糖水,用注射器一点点滴进嘴里。另外两只情况稍好,能自己抬头,但四肢僵硬,站不起来。
才仁打电话给县里的兽医站,对方说暴雪封路,两天内到不了。
他挂了电话,翻出急救手册,一页页找失温处理的方法。
那天夜里,他没睡,每隔一个小时给三只幼羚翻一次身,防止局部血液不流通。
困得撑不住的时候,就着炉子的光眯一会儿,隔一个小时的闹钟准时把自己叫醒。
天快亮时,最弱的那只开始抽搐。才仁把它抱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又灌了一次糖水。抽搐停了,呼吸变得平稳一些。
窗外的暴雪没有停,成年羊还站在保护站外面,雪落了满身。才仁打开门,扔了一把干草出去,羊低头吃了几口,没走。
![]()
第二天,暴雪势头小了一些,才仁趁着间隙回了趟山下的宿舍,睡了几个小时,背了些干粮和药品又上来。
第三天,暴雪停了。三只幼羚都能站起来了,最弱的那只走路还有点晃,但能自己吃奶粉冲的糊糊。
才仁把它们放到院子里晒太阳,成年羊立刻围过来,用鼻子挨个嗅了一遍。
嗅完,羊没有立刻带走它们的意思,反而站在原地,看着才仁。
才仁蹲下来,摸了摸离得最近的一只幼羚的头。
第四天早上,才仁照常去院子里查看,发现成年羊不见了。他有些意外,走出保护站找了一圈,没看到踪影。
正准备回去,听见远处有响动。
那只成年羊又出现了,这次带着两只别的羊,站在保护站门口。它没有靠近幼羚,而是又开始往前走,走两步回头看他。
才仁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这次的路线往东走,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一片背阴的谷地。三只羊走得比来时慢,每隔几步停下,等他跟上再走。
到了谷地,成年羊没有立刻低头进食,而是先用蹄子刨开一小片雪,露出底下的灌木根。
才仁站在原地,一时没看懂,以为羊是在找水喝。他看它反复刨了三次,才后退两步,蹲下去查看那片露出来的灌木丛。
![]()
枝条上挂着冻硬的野果,红色,个头不大,是这片区域常见的沙棘。
才仁伸手摘了一颗,成年羊没有阻拦,只是抬头看着他的动作。摘到第七颗的时候,另外两只羊也过来了,用嘴叼下几根挂满果子的枝条,放到才仁脚边。
才仁没接,蹲下去自己捡。捡完,那三只羊才开始低头进食,速度不快,隔一会儿抬头看他一次。
才仁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风从谷地口灌进来,吹得灌木丛沙沙响,三只羊的耳朵会跟着转向声音来源,随后又低下头。
他数了数,一共摘了二十多颗果子,装进随身带的布袋,能够混进幼羚的糊糊吃上三四天。
临走前,成年羊又走到他跟前,停住,没有别的动作,就是站着,隔了几秒才转身往灌木丛深处走。
才仁背着布袋往回走,翻过山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羊还留在原地,低头吃着。
第二天,才仁又去了一次那片谷地,这次没等羊来找他,自己认路走的。到了地方,那三只羊已经在那里,看见他来,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各自吃着枝头上的果子。
他摘了一些带回去,这样重复了五六天。
后来才仁在巡护笔记里记了一句:羊群带路那次,是主动过来找的站门口,之前从没发生过。
三只幼羚恢复正常后就放归,混进了附近另一群藏羚羊里,才仁再没能确认过是哪一只。
那片谷地后来被写进保护区资料,注明为补给点,本区域羊群越冬期常用,没有提起发现过程。
这些年才仁一直留着那本巡护笔记,每年秋天都会抽空去那片谷地看看灌木丛的长势,顺手记一笔。
有一年秋天,他在同一片谷地碰见一群藏羚羊,其中一只走路姿势有点生硬,落在队伍后面。其他羊放慢了脚步,等它跟上,才继续往前走。
才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没有靠近。
雪线年年不同,谷地里的灌木丛却总在那里,年年结果。
羊群知道去哪里找食物,靠的不是记忆某一条具体的路,而是记住哪里从来不会让它们饿死。
那条雪地里踩出来的通道,后来被风吹平了,第二年再没出现过。
但每年暴雪之后,总有羊群从别的方向,走到同一片谷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