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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岁大妈人老心不老,丈夫长期外出务工,过年回家抓住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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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村里人都说,五十岁的春梅姐是朵开不败的花。丈夫在外打工二十年,她在家里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直到那年腊月二十八,本该在工地过年的丈夫突然回家,撞见了她藏在东屋里的秘密。一把扫帚,两记耳光,三声哭喊,惊动了半个村子。可谁也没想到,最后跪在地上的,竟然是那个理直气壮的男人。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春梅就醒了。

北风刮了一宿,窗棂上糊的塑料布呼嗒呼嗒响,像有人在外头拿巴掌一下下拍。春梅掀开被子角,冷气嗖地钻进被窝,激得她一哆嗦。被窝另一头空着,被角压得严严实实,还是她昨天后晌叠好的模样。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

多少年了,都这样。

春梅摸黑套上棉袄棉裤,裤腰有点紧,她吸了口气才扣上。这几年腰身是发了些,村里人都说这是福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翻个身,肉都跟着颤。五十岁的人了,岁月不饶人,可春梅偏不认。她每天早上起来都对着镜子梳头,把那些白的都藏在黑发底下,用街上买的两块钱一小盒的桂花油抹得服服帖帖。脸要用温水多洗两遍,再擦上大闺女送的面霜。大闺女在县城超市上班,说这霜能去皱,春梅用了半年,觉得眼角的纹路确实浅了些。邻居王婶看见了,总说:“春梅姐,你咋就越活越年轻了?”春梅就笑,露出来几颗白牙,那都是后镶的烤瓷的。

院子里鸡叫了。春梅推开堂屋门,天是那种铅灰色的,压得很低,风里带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拢了拢头发,去西墙角鸡窝里摸鸡蛋。鸡是正经土鸡,蛋壳上还带着温热的鸡屎,春梅在裤腿上蹭了蹭,放进搪瓷盆里。五个蛋,比往常多一个。春梅心里动了一下,回头往东屋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关着,没有动静。

快八点的时候,春梅正在灶上熬粥。老式柴火灶,玉米面糊糊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锅沿上贴着几个死面饼子。听见大门响的时候,她正用铁勺搅锅,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谁啊?”

没人应。脚步声停在了院子里。

春梅的勺子在锅里停了停,才慢慢回过头去。院门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可春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建国。

他回来了。

春梅的手一松,铁勺掉进锅里,溅起的粥点子烫在手背上,她竟然没觉得疼。

建国站在院子里,也看着她。两口子隔着半个院子对望,谁都没先开口。风从大门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碎雪吹得打旋儿。最后还是建国动了,他弯下腰把蛇皮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朝她走过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生了锈的门轴。

春梅没动,只是看着他。他的脸比过年时视频里看着还黑,还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才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了。棉袄袖子上磨得发亮,领子那儿还有道口子,露出发黄的棉花。

“嗯。”春梅应了一声。她没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问他咋不提前打个电话。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锅里的铁勺,慢慢地搅着粥。锅底下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洗脸水烧好了,在炉子上。”她说。

建国在堂屋脸盆架前洗了把脸,用那条春梅的旧毛巾擦干。他站在堂屋中间,打量着这个家。家里比他走的时候干净多了,地上是青砖,扫得能照出人影,墙是新刷的白灰,贴着几张年画。条几上摆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塑料梅花,红艳艳的。窗台上还多了两盆花,他叫不上名儿,叶子肥厚,绿油油的。

他有点不认识这个家了。

去年过年他在工地上没回来,再往前一年,他回来待了五天,天天走亲戚喝酒,家里什么样,他也没仔细看过。这二十年,他就像个过客,每年回来那么几天,有时候一年都回不来一趟。家里的事,全都撂给了春梅一个人。

春梅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建国正站在东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春梅的脚步顿了一下,粥碗在手里紧了紧。

“那屋……你住东屋?”她问。

建国的身子僵了僵,慢慢松开手,转过身来。“我看看屋里潮不潮。”

“潮啥,天天通风。”春梅把粥碗放在桌上,语气平常,“吃饭吧。”

两人坐下来喝粥。玉米面糊糊,死面饼子,就着一碟子腌萝卜丝。建国吃得很慢,饼子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筷子搅着。春梅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十年的夫妻,到头来,坐在一张桌上,竟然找不到一句可说的话。

“工地上……提前放了?”春梅终于开口。

“嗯。”建国点点头,“今年活儿少,老板说早点放,过了十五再上。”

“能待到十五?”

“初八就得走。”建国喝了口粥,“有个新工地,在省城,要人要得急。”

春梅“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初八,还有十天。她心里算了算,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明天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三十。能过个年。

吃完饭,建国要去村里转转,说看看老人。春梅收拾碗筷,说:“你去吧,中午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吧。”

建国走了。春梅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手突然停下来。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她放下碗,走到堂屋门口,朝东屋看了一眼。

东屋的门,还是关着的。

东屋是家里最安静的一间屋子。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不透一点光。春梅每天都要进去一次,每次进去,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才适应里面的黑暗。

屋子里有股特殊的气味,是艾草混合着一点点霉味,还有别的什么。春梅说不清,但她已经习惯了。屋角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他比春梅小两岁,是村西头老周家的二小子,叫周军。半年前出了车祸,从摩托车上飞出去,撞在一棵杨树上,命保住了,人瘫了,腰以下没了知觉。他爹妈早就没了,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上初中的闺女。周军从医院回来那天,是春梅去接的。那时候他还不能说话,只会用眼睛看着她,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春梅跟谁也没商量,就把周军接回了自己家的东屋。她跟闺女说,这是她娘家远房表弟,家里遭了难,先借住一阵子。闺女信了。村里人也信了。春梅每天给他擦身、翻身、端屎端尿,有时候还要给他念报纸,怕他一个人闷得慌。周军能说话了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姐,你走吧,别管我了。”

春梅说:“你还管我叫姐,我哪能不管你。”

周军就哭。一个瘫了的大男人,哭起来像头受伤的野兽,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春梅不知道自己对周军是什么感情。可怜?肯定有。心疼?也有。可还有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每天到东屋去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心里就踏实。好像这间黑屋子里,有她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念想。

她没想过建国会突然回来。她本来想好了,等开春了,周军身体好些了,能坐轮椅了,再慢慢跟建国说。她不怕建国生气,大不了离婚。反正这二十年,她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可她怕建国蛮横,怕他叫周军滚出去。周军现在这个样子,出了这间屋子,就是个死。

那天中午,建国没回来吃饭。春梅等了一会儿,就把饭菜热了热,端去东屋喂周军。周军今天精神还行,能靠起来坐一会儿。春梅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很慢,嚼了又嚼才咽下去。春梅看着他,突然想,要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是建国,她会不会也这么伺候他?

她不知道。大概也会吧。毕竟是自己男人,跟了他二十多年,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伺候公婆到老。可伺候归伺候,心里舒不舒服,是另外一回事了。

周军忽然开口:“春梅姐,我听见……你男人回来了。”

春梅的手一抖,勺子里的粥差点洒了。她抬起眼睛看周军,周军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有害怕,有不安,还有一点点解脱。

“嗯。”春梅说,“回来了。”

“那我……”周军的声音低下去,“我是不是该走了?”

“走哪儿去?外头下着雪,你走出去能活过今晚不?”春梅把最后一勺粥喂进他嘴里,拿手巾给他擦擦嘴,“你别管,有我呢。”

周军抓住她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劲很大,攥得她手指生疼。

“春梅姐,我怕。”他说。

春梅没说话。她反手握住周军的手,用力握了握。她也怕。

下午,春梅把周军安顿好,给他翻了身,擦了背,又换了床单。做完这些,她锁好东屋的门,把钥匙揣进棉袄内兜里。这钥匙她从不离身,连闺女都没给过。

建国晚饭前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子酒气。春梅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去二叔家喝酒了,二叔家在村南头,隔着半条街。回来的时候,二婶还让捎话,说让春梅有空过去坐坐。

建国往堂屋里一坐,脸膛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春梅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忙,终于开了口:“春梅,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春梅放下手里的活计,在他对面坐下。炉子上的水壶呼呼地响,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雾。

“我打算,明年不出去了。”建国说。

春梅愣住了。

“在镇上盘个店,卖农机配件。”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粗得吓人,指节肿大,掌心都是老茧,“问过了,镇东头有家店要转,七八万块钱。加上家里攒的那些,够了。”

春梅半天没说话。家里攒的那些钱,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儿子上学、闺女嫁妆、公婆的棺材本,她都一点点攒着。建国从来不管这些,他打工挣的钱,每年能寄回来多少?春梅从来没细算过,也不指望。

“咋突然想回来了?”春梅问。

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说:“干了二十年,干不动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春梅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炉子上的水壶。水开了,她起身去提,手被壶柄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建国立刻站起来,扯过她的手看。

“烫着没?”

“没事。”春梅缩回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建国不由分说,拉着她去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把她的手按进去。冰凉的水浸过烫伤处,疼得更厉害了,可春梅没出声。她低着头,看见建国蹲在她面前,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往上撩水。他头顶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她以前都没注意到。

建国抬头看她,眼睛里竟然也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他说:“春梅,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着你。”

春梅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只是突然很害怕。怕什么?她也说不清。

那天夜里,建国去东屋门前转了一圈。春梅在卧室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徘徊,然后停在东屋门口。她的心提了起来。

过了好半天,脚步声又响起来,朝卧室来了。

建国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已经躺在被窝里的春梅。春梅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她能感觉到建国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脱了衣服,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春梅。”建国轻轻叫了一声。

春梅没应。

“我今儿下午去二叔家,二婶说,你常往村西头跑,去老周家。”建国顿了顿,“老周家那小子,是不是在咱家?”

春梅的呼吸停住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个篮子,篮子里不知道放的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东屋的窗帘拉着。”建国继续说,声音很平,很慢,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家里有没有外人,我当家的能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春梅还是没说话。可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春梅,”建国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我是你男人。有啥事,你该跟我说。”

春梅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怕你。”

屋里静得吓人。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呼号着,像要把整个村子掀翻。

“你怕我干啥?”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又不会打你。”

“我怕你容不下他。”春梅说。

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容不容得下,你说了不算。但你瞒着我,这不对。”

春梅没再说话。她知道建国说得对。可她就是不敢说。二十年了,她什么都一个人扛,扛惯了。突然有个人要跟她一起扛,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做了。

“睡吧。”建国说,“明早再说。”

可这个夜里,谁都没有睡踏实。春梅能感觉到建国躺在旁边,呼吸一直很轻,很浅。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春梅起来的时候,建国已经不在了。东屋的门开着,她心里一紧,光着脚就往东屋跑。跑到门口,她站住了。

建国站在东屋的床前,背对着她。周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脸色惨白。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像两个对弈的人,谁也不先动。

春梅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建国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朝她走过来,说:“鞋穿上,地上凉。”

春梅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砖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红,可她不觉得冷。

“他,”建国指了指床上的周军,“他自己跟我说了。”

春梅抬头看周军,周军的嘴唇在哆嗦,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说,他对不起你。”建国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他想死。”

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丈夫,又看看床上的周军。这两个男人,一个给过她一个家,一个让她觉得这个家还值得回。现在他们面对面,像镜子里的两个自己,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是健康的,一个是残废的。

“春梅,”建国忽然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替她揩去脸上的泪,“别哭。都过年了,哭啥。”

他的动作很轻,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脸,有点疼,却疼得踏实。

“我昨晚上想了一宿。”建国收回手,插进棉袄兜里,叹了口气,“我这些年,对不起你。他在这个家里,我看见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把家收拾得这么利索,把他照顾得这么好,我心里有数。”

春梅抬头看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建国走到周军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兄弟,你能说话不?”

周军努力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能……能。”

“那好。”建国说,“你听着。这个家,姓李,我李建国的家。你住可以,但你不能白住。”

春梅愣住了。周军也愣住了。

“等你好了,能动了,给我家当牛做马都行。”建国的声音忽然硬起来,“可要是好不了,你也不能这么躺着。我过了年要在家门口开个店,你得帮我看看门,干点能干的。听见没?”

周军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听见……了。”

建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过春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把鞋穿上。他……你接着照顾吧。”

春梅愣愣地看着建国的背影走出东屋,走进院子里。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他身上镶了一道金边。雪还在下,细碎地落在他头上、肩上。春梅忽然发现,建国的背有些驼了。

那天中午,春梅做了一桌子菜。白菜炖粉条、红烧肉、清炒土豆丝、一盆子酱牛肉,还炸了春卷和丸子。建国坐在主位上,春梅坐在旁边,周军半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米饭。

建国举起酒杯,是村里小卖部打的散白酒,三块钱一斤。他朝东屋的方向举了举,说:“兄弟,过年了,干一杯。”

周军的手抬不起来,春梅帮他端起杯子,他嘴唇沾了沾酒,眼泪又下来了。

建国看见了,没说话,仰头把一杯酒干了,辣得龇牙。春梅给他夹了块肉,他接过去,慢慢嚼着。堂屋里的炉子烧得旺,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有人开始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在风里忽远忽近。

“春梅,”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明天三十,把孩子们都叫回来。今年,咱家团圆。”

春梅点点头。她抬起眼睛,看了看东屋的方向。周军靠在床头,正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春梅去东屋给周军擦身子。周军抓住她的手,半天才说:“春梅姐,你男人……是个好人。”

春梅没说话,只是继续给他擦背。毛巾是温热的,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水痕。

“你以后,别来了。”周军又说。

春梅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擦:“来不来的,我说了算。你现在是我家的人了,我不管你,谁管你?”

周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不再说话了。

那天夜里,春梅和建国并排躺在床上。床上的被子是新套的,厚实暖和,带着棉花和阳光的气味。建国忽然说:“春梅,我想听你说话。”

“说啥?”

“啥都行。你这些年,在家都干啥了,怎么过的。”

春梅想了想,开始说。她说地里的玉米收成,说儿子在城里的工作,说闺女谈了个对象,说小卖部的东西又涨价了,说王婶家的狗下了一窝崽子。她说着说着,忽然发觉建国睡着了。

他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的他,看起来没那么老了,也没那么累了。春梅侧过身,借着窗外的雪光看他。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那时候他刚出去打工,一年能挣回来三千块钱,全都交给她。她拿着那些钱,一分一分地数,数着数着就笑了。

那时候,多好啊。

春梅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又缩了回来。她怕吵醒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静悄悄的,覆盖了整个村子。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

春梅闭上眼睛,想,过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往下过。

大年三十,雪停了。

天没亮,春梅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给建国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春梅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一沾枕头就着,打雷都不醒。那时候她还年轻,夜里睡不着,就数他的鼾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她披上棉袄出了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鸡窝上、柴垛上、晾衣绳上,都落满了雪。春梅拿扫帚扫出一条道来,从堂屋门口一直扫到院门口。竹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扫到东屋窗下时,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周军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好,有时半夜醒了就睁着眼睛到天亮,听见她进去才假装闭上眼。春梅知道,也不戳破。

她走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外头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都是起早扫雪的人,咳嗽声、铁锹铲雪声、扫帚划拉声,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有人看见她,隔老远喊:“春梅姐,今儿三十了,你家建国回来没?”她应了一声:“回来了!”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特别脆。那边又说:“那可得热闹了!初一上你家喝酒去!”春梅笑着摆手:“来么,管够!”

关上门往回走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热闹。这个词,她多少年没听过了。

灶上的火升起来,大锅里添了水,放了两个篦子,准备蒸馒头。面是昨晚就发上的,老面头,在炕头上捂了一宿,揭开盖布,一股酸香扑鼻而来。春梅把面倒在案板上,撒上干面粉,开始揉。她揉得很慢,很细,额头慢慢渗出汗来。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春梅回头剜了他一眼:“看啥,没见过蒸馒头?”建国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春梅的手顿了一下,没理他,继续揉面。可那面团在她手里忽然热乎乎的,像揣着个太阳。

上午,儿子和闺女陆续回来了。儿子在县城汽修厂上班,骑摩托车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闺女坐隔壁村的顺风车回来,一进门就喊冷,春梅赶紧把她拉到炉子边烤火。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儿子拉着建国问工地上的事,问明年是不是真不走了。建国点着头,把镇上开店的事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已经在托人问了,过了年就去办手续。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说:“爸,你要真不走了,我也回来,咱爷俩一块儿干。”建国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可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春梅在厨房炒菜,听着堂屋里传来的说笑声,觉得锅里的油都滋啦得更欢实了。闺女进来帮忙,一边剥蒜一边神神秘秘地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春梅说:“啥事?”闺女把蒜瓣往她手心里一塞,脸先红了:“我对象,想初一过来拜年。”春梅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扔了:“你说啥?你对象?啥时候处的?”闺女扭捏着:“就这半年,他也在县城,卖手机的。”春梅张了张嘴,想细问,听见堂屋里儿子喊她,说家里来人了。她赶紧擦擦手出去,是王婶过来了,提着一袋冻梨,笑呵呵地往桌子上一搁:“自家梨树上结的,给孩子们尝尝。”春梅留她坐,王婶说不了,家里还炖着肉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春梅啊,你家东屋那个……我嘴严,没跟谁说过。”春梅心里一热,拉住她的手说:“婶子,我知道。”王婶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走了。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油亮亮,糖醋鱼炸得金黄,鸡块炖蘑菇冒着热气,还有春梅最拿手的酸菜汆白肉。建国拿出两瓶好酒,是他从工地上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他给春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举起来说:“来,一家人,干一杯。”春梅端起杯子,手有些抖。她看着围在桌边的几个人——建国,儿子,闺女,还有闺女那个明天才来的对象。她又看了看东屋的方向。周军今天不想出来,说不想坏了气氛。春梅没勉强,把饭菜单独拨了一份给他端了过去。

“妈,东屋那个表舅,真不出来一起?”儿子随口问了一句。

建国放下筷子,看春梅。春梅低下头,轻声说:“他身体不好,怕冷,在床上吃。”

“大过年的,多冷清。”儿子站起来,“我去给他端杯酒。”

春梅刚要拦,建国忽然开口:“让他去。”声音不高,但很稳。春梅看了看他,没说话。

儿子端着酒杯去了东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坐回桌边,闷闷地吃了几口菜,忽然说:“妈,那个表舅,我以前没见过。”

春梅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小时候见过,不记得了。”

儿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建国,终究没再问。那杯酒,他全喝了。

饭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在响。主持人穿着红艳艳的衣服,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底下掌声一片。春梅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建国打破沉默:“行了,吃菜吃菜。”他夹了块鱼放到春梅碗里,又给儿子倒酒。闺女也机灵,岔开话题说她男朋友家是哪个村的,又说了些县城的趣事。桌上的气氛慢慢活泛起来,像一锅快凉的汤重新架上了火。

吃完年夜饭,闺女和儿子在堂屋看春晚,建国说出去放挂鞭。春梅在厨房收拾,洗着洗着碗,忽然听见东屋传来周军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赶紧擦手过去,推开门,看见周军侧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块手帕。春梅快步走过去,扶他靠起来,给他拍背。好一会儿,咳嗽才慢慢止住。春梅拿过他手里的手帕,展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手帕上有一小块血。

周军也看见了,嘴唇抖了抖,说:“没事,就是嗓子干。”他顿了顿,又说:“春梅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春梅把手帕叠起来,塞进自己兜里,说:“别胡说。明天初一,你好好躺着,我让建国去给你抓点药。”

周军摇摇头:“吃药有啥用,我这身子……”

“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春梅打断他,“你忘了你闺女了?她放寒假回来,你不想见她?”

周军不说话了。春梅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喝下去,又扶他躺下。他瘦得厉害,手腕细得春梅一只手都能握住。她给他掖好被角,轻声说:“睡吧。外头放炮呢,过年了。”

院子里,建国正蹲在地上点鞭炮。红彤彤的鞭炮在雪地上炸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纸屑飞起来,像红色的雪花。火光映在建国的脸上,忽明忽暗。春梅站在东屋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这个男人,她可能真的不懂他。

但她知道,这个年,是她这二十年来,最像年的一个年。

初一起来得很早。鞭炮声从凌晨就开始响,断断续续的,到了天亮反而更密集了。春梅换上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闺女给她梳了个头,在鬓角别了个黑色的小卡子。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红润,眉眼舒展,虽然眼角有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春梅对着镜子笑了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

上午九点多,闺女的对象来了。小伙子姓陈,个子挺高,穿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提着两盒保健品和一箱牛奶,在门口就脆生生地喊:“阿姨好,叔叔好。”春梅上下打量着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品。小伙子进了屋,跟建国说话,一口一个“叔”,递烟递得殷勤。闺女在旁边红着脸,眼睛一会儿瞟过来一会儿瞟过去。春梅看了一阵,心里那点挑剔慢慢软下来。这小伙子眼神正,说话也实在,待闺女也细心,走的时候还知道把门口的鞭炮屑扫了。春梅跟建国交换了个眼神,建国微微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闺女忽然说:“妈,东屋那个表舅,到底是谁啊?我跟小陈说了咱家的情况,他说他有个同学的爸就是出车祸瘫了,后来在家养了三年,能自己拄拐走了。”她扒拉了两口饭,又说:“我还跟小陈说,表舅没地方去,住咱家,他一点儿不介意,还说他挺佩服你的。”

春梅抬起头,看着闺女,又看看建国。建国没说话,低头吃饭,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春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闺女是精明的,她显然早就不信了。但她选择不追问,不戳破。这比任何话都让春梅心里发烫。

初二,春梅回娘家。往年她都是自己去,今年建国非要跟着。他换了件新夹克,头发也用湿毛巾抹了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去娘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雪踩得咯吱咯吱响。路过村西头老周家的时候,建国停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那扇上了锁的大门。大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草。

“老周家的地,是不是也荒了?”建国问。

春梅点点头:“没人种了。”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天暖和了,我去把地翻翻。闲着也是闲着。”

春梅看了他一眼,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说清的情绪。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建国第一次去她家提亲,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路还是土路,两边长满了野草,他走在前面,回头看她,说:“春梅,以后这条路,我跟你一起走。”后来,他走了,一走就是二十年。现在,他又回来了,又走在这条路上。

她没说话,只是快走了两步,赶上去,跟他并排走。

从娘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春梅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她跟建国说着娘家的事,说娘的身体不如去年了,说哥嫂要盖新房,说小侄女考上了镇上的中学。建国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走到村口的时候,建国忽然停下脚步。

“春梅。”

“嗯?”

“周军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春梅的酒意醒了一半。她站住了,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雪的寒气,吹得她的衣襟猎猎响。她以为建国不会问了。这几天,他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可现在看来,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两个人单独相对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我想开春了,送他去县医院看看。”春梅说,“他这情况,兴许还能恢复点。”

建国点点头:“看病得花钱。”

“我攒了点。”

“你的钱,是你的。”建国说,“我看病得花这个家的钱。家里的钱,不是还有我一份?”

春梅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忽隐忽现。“我是说,这事不能你一个人扛。他住咱家,吃咱家,看病的钱也得从家里出。我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可有一条,你也得答应我。”

“你说。”

“他以后,得有个去处。”建国吐出一口烟,“不能老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等他能动了,哪怕在村里给他盖间屋,让他自己过日子。咱帮他,但不能一辈子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春梅沉默了好一阵子。她知道建国说得在理。周军一个大男人,不能总这么寄人篱下。可她又不敢想,等周军真的有了自己的去处,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他闺女呢?”建国又问,“那个上初中的丫头,不是还有她么?”

“在县城念书,住校,很少回来。”春梅说,“那孩子……跟她妈走了又回来了,听说过得也不容易。”

建国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用脚尖碾灭。“等他好些了,把他闺女接过来,让他们父女团聚。这事我来办。”

春梅抬头看他。夜色很暗,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像雪地上反射的星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她嫁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初三初四,走亲戚。春梅跟着建国一天跑了四五家,每到一家都被拉着喝酒。建国酒量好,来者不拒,可始终没醉。春梅在旁边看着,心里既安心又有些莫名的慌。她想起结婚头几年,建国也是这样,意气风发,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后来出去打工,一年比一年沉默,一年比一年老。她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像一株被风干的庄稼。可现在,他又活过来了,因为一个决定,因为要回家了。

初五,建国去镇上办事。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张轮椅,二手的,擦得挺干净。春梅看到轮椅的时候,愣在院子里。建国把轮椅放在东屋门口,说:“给周军。老躺着也不是事儿,天好的时候推出来晒晒太阳。别见风就藏着,越藏越没好。”

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去擦,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轮椅。轮椅在雪地上显得特别显眼,轮子上的橡胶纹路清晰,车架银亮亮的。

建国看了她一眼,说:“哭啥。我可不是为了你。”

春梅忍不住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轮椅的坐垫,厚厚的,还包着软布。她抬头看建国:“你哪儿来的钱?”

“把摩托车卖了。”建国轻描淡写地说,“反正以后在家,用不着了。”

春梅站起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那辆摩托车,是建国在工地上骑了五年的,破是破了点,可擦得锃亮。去年过年回来,他还说等过两年买个新的。现在,他把它卖了。

那天下午,建国把周军抱上轮椅,春梅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周军歪着头,一只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很久没看到这么亮堂的光了,东屋的窗帘总是拉得严实,屋里暗得像地窖。他眯着眼睛,看墙头上积的雪,看院子里跑的老母鸡,看春梅和建国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投在雪地上。

“哥。”周军忽然叫了一声。

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谢谢你。”周军说。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建国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度不轻不重,却让周军的身子微微一震。

初八,建国该走了。

春梅一早就起来给他收拾东西。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换洗衣服,一个装着路上吃的。她又往里头塞了几包烟,几双新袜子,还有一包她自己做的腌萝卜。建国靠在门边看,说:“够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拿着。”春梅把拉链拉上,拍了拍袋子,“说好了,就这一回。”

建国点点头。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春梅。春梅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烟草味、机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家的味道。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别舍不得吃。”

“嗯。”

“少喝酒。”

“嗯。”

说完这些,春梅就觉得自己的眼泪又上来了。她挣开他的怀抱,背过身去擦眼泪。建国没拦她,只是说:“过了十五就回来。你跟我一起去镇上,把店的事定下来。”

“我?”

“你,我,加上周军,还有咱儿子。”建国说,“这家店,算咱家的。谁都得出一份力。”

春梅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可里面透着一股子劲儿,一股子要把日子过好的劲儿。她点点头:“行。我等着。”

建国走了。

春梅站在大门口,看着他背着蛇皮袋,沿着巷子口往外走。他走得很稳,背挺得比前几天直了。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朝她摆摆手。春梅也抬起手,摆了摆。然后他拐过去,不见了。

春梅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直到风把她的脸吹得麻木。她忽然听见东屋的方向有动静,是轮椅在砖地上滚过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周军自己推着轮椅,出现在了东屋门口。他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此刻满头是汗,可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他看着她,说:“春梅姐,外头有太阳,我想晒晒。”

春梅走过去,把轮椅推到院子里阳光最足的地方。然后她进屋,把东屋的窗帘拉开了。阳光哗地涌进去,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屋里的霉味在阳光里慢慢消散,床上的被褥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春梅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蓝得透明的天,轻轻吐了口气。

“今年的雪,该化了。”她说。

出了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软和了。

先是屋檐上的冰凌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在墙根下凿出一排小坑。接着是路边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最后只剩下背阴处几片脏兮兮的残雪,像被人踩烂的破棉絮。地气往上返,空气里一股子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春梅每天早上开门,总要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深吸几口气。那气味让她安心,像闻到了日子的味道。

周军的情况比年前好了些。自从能坐上轮椅,他像变了个人,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往上长。起先是让春梅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后来自己转着车轮在院里绕圈,再后来,他能扶着轮椅的靠背,颤巍巍地站上几秒钟。春梅第一次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正在厨房和面,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跑出去一看,周军摔在地上,轮椅歪在旁边,可他脸上却带着笑。

“姐,我刚才站住了。”他仰着脸看她,额头上的汗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站住了!你看见没?”

春梅跑过去扶他,又气又急:“看见了看见了,谁让你自己逞能的?摔着哪儿没有?”

周军咧着嘴笑:“没有。就是腿还是木的,使不上力。”他抓着春梅的胳膊,借力坐回轮椅上,气喘得厉害,可眼睛里的光一点没灭。春梅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她想起腊月里他躺在黑屋子里,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一点活气都没有。那时候她真怕他哪天一觉睡过去就不醒了。可现在,他活着,还想站起来。这比什么都强。

春梅去镇上赶集那天,特意绕到周军原来的家看了看。大门上的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一个角,从缺口望进去,荒草长到齐腰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集市。集上热闹,卖菜卖肉的摊子排了两溜,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唤声、油条锅里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烘得人心里发暖。春梅称了二斤猪头肉,又买了些菠菜和豆腐,最后在农资门市部前站住了。门市部旁边有家店,门口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转让”。她隔着玻璃往里瞅,空荡荡的屋子,地上散落着几个破纸箱,墙上还挂着几串没卖完的三角带。

她在门口转了两圈,心里盘算着。建国走之前说过,这家店他要盘。她得问问价。

门市部里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扒拉手机。春梅进去,喊了声“老板”,那人抬头,见是生面孔,可再一看,笑了:“你是建国媳妇吧?李建国,年前来问过。”

春梅点点头:“大哥咋称呼?”

那人忙起身,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搬了把椅子给她:“我姓马,马建军。建国跟我一个乡的,我们早认识。来,坐坐坐。”他给春梅倒了杯热水,又往外张望了一下,“建国没来?”

“他初八就走了,省城有个活儿,说干到十五就回。”春梅顿了顿,“这都二月了,还没回来。”

马建军说:“工地上没个准头。不过建国这人实诚,说回来肯定回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店,“这房子是我堂叔的,他想租出去。托我办。建国上回来,我们聊了聊,他说想卖农机配件。这行当还行,镇上就两家,生意都一般,他要是会弄,能把人都拢过去。”

春梅听着,没说话。她在心里算账:房租、进货、办执照,一样样加起来,少说得七八万。家里的积蓄有,可那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压在箱底,摸都不敢摸。要真拿出来,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抽了根骨头。

马建军见她犹豫,又说:“嫂子,我不瞒你,这店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要真想要,租金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还能坑你?”他伸出三个指头,“一年这个数,再少不行了。”

春梅点点头,说回去跟建国商量。她起身要告辞,马建军送她到门口,又说:“嫂子,年前建国来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说咱们乡有没有看瘫病的土方子。我给他推荐了个老中医,在县西头,姓赵。你家有亲戚瘫了?”

春梅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没多说,快步走了。

回家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建国去找过老中医?什么时候?他什么都没跟她提。她忽然想起初五那天,他卖摩托车买轮椅,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他嘴上说“可不是为了你”,可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晚上,春梅给周军擦身子的时候,把这事儿说了。周军愣了半天,抓着春梅的手说:“姐,他真这么说的?要给我找大夫?”

春梅说:“马建军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军垂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姐,我这条命,是你们两口子给的。我以后……”他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春梅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大男人家,别整天死啊活的。等你好了,把闺女接回来。日子还长着呢。”

周军使劲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春梅出了东屋,站在院子里透气。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稠得像锅底的米粒。她想起闺女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铺张凉席,闺女数星星,儿子捉萤火虫,建国摇着蒲扇给她扇风。那时候多好啊,穷是穷,可人在,心也在。后来建国走了,院子里就只剩她和孩子们。再后来,孩子们也走了。她一个人熬着那些数不清的夜晚,把日头熬成月亮,把月亮熬成星星。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了屋。

二月十四那天,建国回来了。

他比过年时又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足,走路带风。放下行李,他先去东屋看周军。两个大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建国从兜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他说:“这是老中医的地址。我托人问过了,他治瘫子有些门道,吃药的、扎针的都有。赶明儿我带你去看。你抓紧把身子养好,别让我这钱白花。”周军接过纸条,手有些抖。他抬头看建国,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哥。”

建国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转身出了门,去井边打水洗脸。春梅跟着他,看他蹲在井台上,用冷水哗哗地往脸上泼,水珠子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她递过毛巾,问:“马建军那儿,你知道吧?”

建国擦着脸,说:“知道。我回来就是办这事。”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明儿咱一块儿去,把合同签了。他给的价格还行,我算了算,加上进货和办证,八万打得住。”

春梅说:“家里八万,都拿去?”

建国看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春梅摇摇头:“不是舍不得。就是……心里没底。”

建国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怕啥,有我在。以后不走了,天天给你挣。”他说着,弯腰从行李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红色的小方盒,递给春梅,“路过县城,看见的。”

春梅打开一看,是一管口红,金属壳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抬头看建国,有些发愣。结婚二十多年,他第一次送她这种东西。

建国别过脸去,假装看天:“那个售货员说,这颜色不挑人。我看那些城里女人都抹这个,你也抹。别整天弄得跟个老太太似的。”

春梅把口红握在手里,看了看。壳子上的字她认不全,可她知道,这东西不便宜。她忍住笑,板着脸说:“你见过哪个老太太抹口红的?还说我。”建国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话。春梅忽然发现,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多,可脸上的那股灰败气没了,亮堂堂的。

第二天,两人去了镇上。签合同、交钱、拿钥匙,一上午办得利利索索。马建军把店里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送了几个旧货架。建国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跟春梅比划着哪里摆货,哪里留个柜台,门口挂什么牌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放光,像换了个人。春梅看着,心里那点顾虑慢慢散了些。

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小学的时候,春梅忽然说:“建国,你看那学校,是不是翻新了?”

建国瞥了一眼:“是,我去年在视频里看到,说上面拨了钱。”

“周军他闺女以前就在这儿念的小学。”春梅说,“那孩子学习好,墙上还贴过她的奖状。”

建国“嗯”了一声,没接话。春梅也没再说。

过了几天,建国带着周军去县里看中医。两人天不亮就走了,开着邻居家的三轮车。春梅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嘱咐了又嘱咐。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出远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在乡道上扬起一股黄尘。春梅站在门口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那天她一个人在家,忽然觉得空得慌。东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周军翻身时木板床的吱呀声;堂屋里也静悄悄的,没有建国时不时清嗓子的咳嗽。她坐在院子里择菜,公鸡在她脚边踱来踱去,母鸡蹲在墙根下眯眼。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菜择完了,她还是不想动。

原来,这家里有人和没人,差这么多。

傍晚时分,三轮车回来了。春梅听见响动,从厨房跑出去,看见建国跳下车,周军在车斗里靠着被褥,脸色有些白,但没大碍。建国把周军背进屋,安顿好,才出来跟春梅说话。

“开了药,也扎了针。”建国捶着后腰,脸上有倦色,“大夫说,神经伤得不算太绝,有门儿。就是得坚持治,一个礼拜去一次,先开了一个月的药。”

春梅问:“得多少钱?”

建国说:“六百多。一次。”

春梅倒吸了口气。一个月四次,就是两千多。这还只是开始。她没说话,可脸上的神情瞒不住人。

建国看了她一眼,说:“先治一个月看看。要真有效,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周军说了,等他好了,会还。”

春梅说:“他拿啥还?连地都荒着。”

建国说:“那就慢慢还。人活一口气。你当初把他接回来,不就是想让他活成个人么?”

春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低下头,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行,治。”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像上了发条。春梅忙着家里那几亩春玉米,建国天天往镇上跑,盯着收拾店,进货。周军吃着中药,扎着针,腿上慢慢有了点知觉,脚趾头能动了。他很激动,天天晚上让春梅拿筷子戳他脚心,说有感觉了,有感觉了。春梅就戳,戳一下,他抽一下,她笑一下。建国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嘴角噙着笑。这个家,忽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又是意想不到的和谐。

三月末,农机配件店开业了。门口放了两挂鞭,请了马建军和几个村干部来热闹。春梅系着围裙在店里擦货架,把一盒盒螺丝、一包皮垫、一瓶瓶机油摆得整整齐齐。建国站在门口递烟,跟每一个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头一天没开张,第二天卖了一副锄头片,第三天来了个拖拉机手,买了几根皮带和滤芯。建国给他仔细参谋,又追出去帮他把滤芯换上。那人走的时候竖大拇指:“李老板,实在。”建国回来跟春梅学,春梅笑他:“李老板,给你美的。”建国说:“那是,以后我就是老板了,你是老板娘。”春梅呸他一口,耳根子却热了。

四月初,周军能扶着墙走了。先是几步,再是半间屋,后来能在院子里走两个来回。春梅给他做了一根手杖,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砍下来的枝,削得光滑,把手处裹了层胶布。周军拄着它在院里挪步的时候,春梅总在旁边跟着,生怕他摔。可他不让扶,说摔不坏。有一天,他真的摔了,摔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春梅跑过去扶他,他却哈哈笑起来,声音响得吓了树上的麻雀一跳,扑棱棱全飞了。

那天晚上,周军跟春梅说:“姐,等再好些,我想把闺女接回来。”

春梅说:“那丫头住校,你接回来咋照顾?”

周军说:“我照顾。我给她做饭,洗衣服。这些年,我亏欠她的。”

春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知道,周军这是急着离开。不是嫌这里不好,是觉得自己该站起来了。一个男人,不能总在别人屋檐下活着。春梅懂。所以她说:“行。等你再硬朗些。先给孩子写封信。她假期回来看看你,你想她了不?”

周军点点头,眼睛有点湿。

五月的一天,建国从镇上回来,说县农机局下来通知,要开个农机服务培训班,免费,管吃住,半月。他想去。春梅说:“去呗,家里有我。”建国说:“店也得有人看。”春梅说:“我看。”建国笑了:“你懂农机?”春梅说:“不懂不能学?你教我的,都记着呢。”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建国背着铺盖卷走了。春梅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去镇上的班车。车开动了,他隔着窗户朝她挥手。春梅也挥手。班车拐过村口,消失了。这一次,她心里没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建国走了之后,春梅更忙了。地里的玉米要追肥,店里的货要盘点,家里的鸡要喂,周军要照顾。她每天脚不沾地,可越忙越精神。王婶来串门,说:“春梅,你气色好多了,脸上都有红晕了,跟个新媳妇似的。”春梅笑骂她老不正经,心里却受用。

闺女也打过几次电话,问她跟爸怎么样了。春梅说:“就那样呗。”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妈,你就装吧。我听弟说了,爸给你买口红了。”春梅骂了句“你弟嘴碎”,可挂了电话,她翻出那管口红,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那红,鲜艳艳的,像五月的石榴花。

周军那封信,是春梅替他寄出去的。收信地址是他闺女学校的地址,春梅写得很工整。信的内容她不看,周军自己写的。他握笔的手还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他写得很认真,写废了十几张纸。那孩子回信很快,三天后就到了。春梅把信交给周军的时候,他拆信的手抖得厉害。看完信,他哭了。他说,闺女信里说,等他好了,就回来住。她要上高中了,想在这边读。

春梅说:“那你还得加紧练。当爹的人了,总得给孩子个像样的家。”

周军抹了把脸,重重地点头。

那个傍晚,春梅推着轮椅出了门。周军坐在轮椅上,虽然他已经能走几步,但出门还是轮椅稳当。两人去了村西头老周家。春梅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院子里的荒草已经半人高,夕阳从西边斜照下来,把草尖染成金黄色。周军坐在轮椅上,望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良久没有说话。

“我打算把这里收拾出来。”春梅说,“房子修一修,草拔了,再围个院墙。等你好了,搬回来。你闺女也有个家。”

周军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他说:“姐,我连累你太多了。”

春梅摇摇头:“别说这些。人活一世,谁没个难处。”她推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这院子多好。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等你回来了,在墙角种几株向日葵,那花开起来,金黄一片,可好看了。”

周军听着,不说话。他的目光从那些荒草上扫过,从破旧的窗棂上扫过,从歪倒的晾衣杆上扫过。他知道,春梅说的这些,都会实现的。就像冬天会过去,雪会化,草会绿,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建国回来那天,五月底了。他黑了不少,也壮实了。培训成绩优异,还领了张奖状,红纸金字的,揣在包里带回来。春梅把奖状贴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建国说:“贴这儿干啥,怪丢人的。”春梅说:“凭本事挣的,丢啥人。”店里来了人,她就指着墙说:“看见没,我们家老板,县里培训第一。”建国在一旁嘿嘿笑,像个被夸的孩子。

天越来越热了。麦子黄了,风一吹,金浪翻涌。春梅和建国下地收麦,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麦粒像雨一样往车里倾。周军拄着拐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年的麦,我也能收。”春梅回头喊:“收你自己的地去!”周军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收完麦,三个人在地头的槐树下歇凉。春梅从篮子里拿出绿豆汤,一人倒了一碗。建国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忽然说:“春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周军那房子,我找人看了,得大修。光换梁就得两三千。”建国看着远处的麦田,眯起眼睛,“我想,干脆趁现在店里有收入,把房子给他修了。让他早点搬回去。他闺女暑假回来,不能没个家。”

春梅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军。周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建国抬手制止了。

“别跟我推辞。”建国说,“我李建国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你在我家住了小半年,我清楚你是什么人。帮你,是我心甘情愿。”他转头看春梅,“你说呢?”

春梅喝了一口绿豆汤,笑了:“你俩商量好了,还问我干啥。修就修吧。不过,周军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军坐直了身子:“姐,你说。”

“搬回去之后,把你那几亩地种上。别荒着。”春梅看着他,“我跟你一起种。头两年收成算你的,回本了再说。”

周军嘴唇抖了抖,用力点头。

麦收过后,修房动工了。村里人都来帮忙,瓦匠木匠,大工小工,热热闹闹地干了半个月。建国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春梅做饭送饭,周军也拄着拐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砖,拎桶水。到六月底,房子修好了,青瓦白墙,院子铺了砖,还砌了个花坛。春梅去集上买了两棵向日葵苗,栽在花坛里。周军搬进去那天,村里好多人都来贺喜。王婶送来一篮子鸡蛋,二叔送来半扇猪肉,马建军从镇上捎来一挂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周军拄着拐站在新修的大门前,一个劲儿地给大伙儿递烟。他闺女也在,小姑娘个子窜了老高,扎着马尾辫,在他身后甜甜地笑着。

春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和甜。她想,这半年,像过了半辈子。去年腊月二十八,建国站在院子里,满身风尘;周军躺在黑屋子里,像个活死人。现在,建国有了自己的店,周军有了自己的家。而她,有了一个完整的、热腾腾的日子。

晚上,春梅和建国往回走。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建国忽然说:“春梅,你还记得腊月二十八那天么?”

“忘不了。”

“我那天回来,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不敢进来。”建国说,“我怕看见家里有别人。我甚至想,要是真有,我扭头就走。”

春梅停住脚,看他。

“可是后来我看见了东屋的窗帘。”建国低下头,踢了踢路上的石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进去之后,看见他躺在床上,瘦得跟鬼一样。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灭了。我就是可怜他。”

春梅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建国的胳膊结实,又温暖。

“春梅,以后不管什么事,别瞒我。”建国说,“咱们是两口子。”

春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照着他们,也照着整个村子。麦子收完了,地里的玉米冒了青苗,一垄一垄的,齐刷刷地往上蹿。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蛙鸣声。

日子,像这样走下去,就很好。

他们走到家门口,春梅摸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她忽然笑了。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那辆轮椅静静地放在东屋门口,轮子上的泥点子已经擦干净了。堂屋里的灯没开,可借着月光,能看见饭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一碗绿豆汤,上面用罩子盖着。

是周军刚才来过的。

春梅转头看建国。建国也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

“回家。”春梅说。

“回家。”建国应道。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夜风拂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在低语,又像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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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2026-09-02 09: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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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0 20: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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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漾夜雨飘雪
2026-08-31 14:2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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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熬浆糊111
2026-09-02 09:5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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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江食研社
2026-09-01 21: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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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系007
2026-09-02 02:4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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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体坛观察家
2026-09-02 14: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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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11:2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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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2 09: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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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9-02 07:3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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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晨报
2026-09-02 12:5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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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2 09: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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