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女同学,丧偶多年了,碰巧初恋也离了婚,两个人就搭伙过了有三四年了,没领证,前两天听说......
01.
我有一个女同学,丧偶多年了,碰巧初恋也离了婚,两个人就搭伙过了有三四年了,没领证,前两天听说,她被初恋的儿子请出了家门。
说是请,其实就是把她的衣服叠好,放进两个布袋里,摆到门口。
她叫许春禾,我和她是中学同学。
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女儿嫁到临河里,平时隔三差五打电话,嘴上总说:妈,你别总替别人操心。
许春禾自己倒没少替别人操心。
她那个初恋叫周建川,年轻时因为家里不同意,没走到一起。
后来各自成了家,再后来又各自一个人。
四年前在同学聚会上碰见,周建川腿脚不大利索,许春禾就过去搭把手。
搭着搭着,两个人的拖鞋放到了一起,厨房里多了一只蓝边搪瓷杯。
他们没领证。
许春禾说:领不领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周建川也说:她愿意住着就住着。
可周建川的儿子周磊不这么想。
周磊在电话里对我说:阿姨,这事您别掺和。我爸年纪大了,不能让一个外人一直住在家里。她又不是我妈,照顾我爸是她自愿的,别弄得好像我们欠她什么。
我拿着手机,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收拾积木。
电话那头还有电视声,周磊说完这句,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您跟她关系好,劝她体面一点。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去找许春禾。
她住在静禾小区一栋旧楼的三层,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周建川的声音。
春禾,你先去小榆那边住几天,等我跟他们说清楚。
许春禾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去她那边,她婆婆又要说她。算了,别给她添事。
她说得很轻,像在商量一件不值当的小事。
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放着两个布袋,袋口露出一件灰色毛衣。
茶几上的杯子没洗,蓝边那只搪瓷杯倒扣在一旁,杯底沾着一点茶叶。
许春禾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住我那儿吧。我说。
她摇头:你家地方也不宽敞。
我家还有一间小书房。
你家老梁不爱别人住家里。
我把她手里的抹布接过来,搭到水池边。
那就不住我家。先找个短住的地方,别急着回去求他们。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建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头发白了不少,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木头小鱼,是许春禾年轻时送他的。
春禾,你别跟孩子们较劲。他说。
许春禾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扣进橱柜,声音不重。
我没跟谁较劲,我就是不想被人从自己住了四年的地方赶出来。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建川低下头,把那串钥匙放在膝盖上。
我那天陪她坐到九点多,回家时,她还是没答应跟我走。
临出门,她忽然塞给我一只饭盒。
里面是红烧萝卜,带回去。你家孩子爱吃。
我提着饭盒下楼,心里憋着一股火。
后来在楼道里闻到萝卜味,又觉得自己那点火不够正经。
我家老梁给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回,先把饭盒放在了自行车筐里。
顾全大局不是把自己从家里删掉,谁的日子谁都得留一块地方。
02.
第二天一早,周磊把许春禾约到楼下的小餐馆。
我没打算去,是许春禾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在附近吗?
我赶过去时,桌上的豆浆已经凉了。
周磊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露出几张纸。
他看见我,眉头皱了皱。
阿姨,我不是针对您。我们家自己的事,还是让春禾阿姨自己来处理吧。
我就是来陪她坐一会儿。我说。
许春禾低头搅豆浆,勺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
周磊说:我爸的房子是我们家的,她住进去这么久,街坊邻居都在议论。以后我爸要是有个什么事,谁负责?她又没有名分,出了问题我们找谁?
许春禾的手停了。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解释,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
她只是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多,别人总会看见。
周磊继续说:我姐也说了,您要是真关心我爸,就该让他回我们那边住。您跟着过去也行,别再单独住在这里。家里老人不能由外人做主。
许春禾抬起头:你爸愿意去吗?
他能不愿意吗?他年纪大了,糊涂的时候多。
我爸没糊涂。我说。
周磊看向我:阿姨,您别替他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我只是听见了。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都没动。
服务员端来一碟小菜,问要不要加粥。
没人回答,她只好把小菜放下。
周磊把文件袋往许春禾面前推了推。
这是我姐整理的东西,您把自己的拿走。以后我爸由我们照顾。您也别让他为难。
许春禾看着那几张纸,手指压在桌边。
我忽然想起她家玄关那双棉拖。
周建川的鞋尖总是朝外,许春禾的鞋尖总是朝里。
她每天出门买菜,回来还会把他的鞋摆正。
四年了,摆得像一件习惯,不像一件功劳。
她没有拿文件袋。
周磊脸色变了变:您这是什么意思?
许春禾说:我没什么要拿的。
那您还想怎么样?
她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个老人抱着一盆绿萝,正慢慢往楼上搬。
许春禾看了一会儿,才说:我住在那里,不是因为你爸没人照顾,也不是因为你们欠我什么。我住在那里,是因为我愿意。
周磊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我们不同意。
那是你们的意见。
她说完,又低头把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吓了一下,肩膀轻轻往后缩。
周磊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
行,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他走后,许春禾一直没动。
我问她:怕吗?
她说:怕。怕他说得对,也怕邻居笑话。还怕建川觉得我把事情弄复杂了。
我拿起她面前的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勺柄。
其实那勺子并不脏,我只是手里没地方放。
你不是非要跟他们争个输赢。
我知道。
你只要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
她看着我:我说了,他们就会说我不懂事。
我把那碗凉豆浆推到一边,叫服务员重新热一碗。
别人把你的退让当成规矩,你再解释,也只会变成他们下一次越界的理由。
回去的路上,许春禾突然问我:你家老梁是不是不高兴?
他没说。
没说就是不高兴。
我也没说话。
其实老梁昨晚问了三遍我是不是又去管别人家的事,我当时回了一句:你要是闲,就自己去管。
话说得有点重。
我知道他也不是不近人情,他只是见我每次帮完别人,回家还要接着做饭,怕我把自己累坏。
可我当时没接住那点好意,只听见了埋怨。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外面的委屈带回家,最先碰到谁,就朝谁身上放。
03.
周磊没有再来找我,改成让他姐姐周兰给我打电话。
周兰说话比弟弟软。
姐,我不是不让春禾阿姨住。我爸一个人不容易,我们也怕她受委屈。可她总不能不清不楚地住下去。
我问:什么叫不清不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但不能一直这样。
明白什么?
你看你,非要抠字眼。
她叹气,像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周兰说,她弟弟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让许春禾去住几天。
她和周磊轮流过来陪父亲。
许春禾如果愿意帮忙做饭,也可以做,但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家里人。
这话说得很周全。
周全得像一块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许春禾坐在旁边缝一条床单。
针线在她手里绕了两下,她抬头看我,我没立刻关掉。
春禾阿姨,您听见了吗?周兰问。
听见了。许春禾说。
您也别觉得我们是在赶您。您跟我爸这么多年,我们都记着。可日子不能只凭感情。
那凭什么?
周兰又不说话了。
许春禾低下头,把床单上一个脱线的地方重新缝好。
我问:周建川怎么说?
我爸耳根软,他当然说都听我们的。
他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周兰语气淡了:姐,您跟我们家没关系,别把话说得太重。
我心里一紧,正要道歉,许春禾忽然把针插进了线团里。
她跟我有关系。她说,你们有什么话,跟她说一样。
周兰挂了电话。
屋里只剩下缝纫机旁边的小风扇声。
许春禾有点后悔:我是不是又把你拉进来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跟你有关系?
那是顺口。
顺口的话也算数。
她笑了一下,又开始拆刚才缝好的针脚。
接下来几天,电话一个接一个。
周磊问我,许春禾是不是把他爸的户口本收起来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她天天在家,什么东西不经过她的手?
周兰问我,许春禾是不是不愿意搬。
我说:她暂时不搬。
她说:那您劝劝她,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不能只顾自己舒服。
我听到只顾自己舒服这几个字,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许春禾那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周建川煮小米粥,六点半提醒他穿外套,七点送他去小区门口晒太阳。
中午回来,她还要去买菜。
周建川嫌芹菜老,她就换成了冬瓜。
她自己不爱吃冬瓜,还是买了。
她住在那里四年,连厨房里哪只碗有裂纹都记得。
可他们说她只顾自己舒服。
我忍不住在家里跟老梁念叨:人家把日子过成这样,还要被问一句凭什么。
老梁正在给孩子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半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你总不能天天替她接电话。
这话让我不舒服。
你们男人遇到这种事,就知道说别管。真不管了,又说女人冷漠。
老梁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我说完就后悔了,却没道歉,转身去擦灶台。
一块地方擦了三遍,擦得木头都发亮。
晚上,许春禾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建川的药盒、眼镜和那只蓝边杯子,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她只说了一句:他说让我别搬。
我回她:那你就听他自己的。
她过了很久才回:他不敢跟孩子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第二天,我把周磊约到小区门口。
你们想让她搬,可以跟她谈。别总找我。
周磊说:阿姨,您是不是被她哄住了?
她没哄我。
那您为什么一直替她出头?
因为你们把她当外人,需要她时又把她当家里人。
周磊脸色有点难看。
我继续说:做饭、陪着、照应老人,是家里人的活。可决定她住不住、算不算家里人的时候,又说她是外人。这个位置太方便了。
他低声说:我们也有难处。
我知道。
那您还……
知道难处,不等于要把难处全压到一个人身上。
周磊没再说话。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一片干树叶,过了一会儿,说:我爸以前不是这样。
人老了,不是就没有自己的意思了。
他就是怕我们不高兴。
你们也可以让他少怕一点。
这次是我先走的。
我走出几步,听见周磊在后面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住着?
我回头:你该问她,不该问我。
你们可以不接受她做家里人,但不能一边享受她的照料,一边否认她的位置。
回到家,老梁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说完了?
说完了。
顺利吗?
没吵。
那就好。
他停了停,又问:晚上吃面,还是吃饭?
我说:吃面吧,省事。
他点头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看见他把我常用的白瓷碗拿出来,又放回去,换成了大一点的汤碗。
这种小事,他以前也做,只是我没留意。
04.
事情真正闹到我面前,是在周日午后。
周兰把许春禾从楼上叫下来,说有几件衣服放错了,让她去认一认。
许春禾以为只是整理东西,穿了件旧针织衫就下去了。
过了十分钟,她给我打电话。
你方便过来吗?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急。
我赶到静禾小区时,楼下停着周兰的车。
周建川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拄着拐杖,周磊正在往车后厢放纸箱。
许春禾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盆吊兰。
那盆吊兰是她从旧阳台上搬下来的,盆边缺了一个小口。
她抱得很稳,叶子一片都没碰掉。
周兰看见我,先开了口:姐,您来得正好。春禾阿姨的东西我们都分好了,衣服放她女儿家,日用品也装了一些。她今天就先过去住。
我看向许春禾。
她没有说话。
周磊关上车门:我爸也跟我们走。家里重新安排一下,大家都省心。
谁同意的?我问。
周兰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姐,这不是谁同意的问题。我们是他的孩子。
周建川咳了一声。
春禾,你去小榆那儿住,我跟他们走。
许春禾点点头:好。
我转头看她:你答应了?
她抱着那盆吊兰,手指在花盆边缘慢慢收紧。
他都说了。
他说了,你就一定要走?
那还能怎么办?
周磊把后备厢里的纸箱往里推了推,里面露出一条旧围巾。
那是周建川冬天总戴的,洗得有些发白。
许春禾看见了,伸手想拿出来。
周磊挡了一下。
这些我们会整理。
我看着他的手,没说什么。
许春禾把吊兰放到地上,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
她把叶子捻在手里,捻成很小的一团。
我忽然觉得,她又要退回去了。
她习惯了。
遇到谁皱眉,她先把自己的话收起来。
别人说她不方便,她就说没关系。
别人说她别添麻烦,她就把已经拿到手的东西放回去。
我也习惯替她圆场。
以前我会说:先这样吧,大家都别难看。
那天我没有。
春禾,你听我说。我蹲在她旁边,你今天不想走,就不走。你想走,也要自己收拾,自己决定去哪里。不是他们把箱子装好,你抱着一盆花就算安排完了。
周兰皱眉:姐,您别让她为难。
为难她的不是我。
周建川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你们别说了,春禾去小榆家也挺好。
我看着他:周叔,您要她走,是因为您想让她走,还是因为您怕孩子不高兴?
他张了张嘴。
周磊说:阿姨,您别逼我爸。
我没逼他。我只是问他自己的话。
周建川低下头,盯着那盆吊兰。
楼道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来回响了几声。
周兰往旁边让了让。
过了很久,周建川说:我不想走。
周磊一愣。
爸。
我说我不想走。他声音不大,我住这里挺好。春禾住这里,也挺好。
周兰轻声道:爸,您不能这样。我们也是为您着想。
为我着想,就问问我。
没人说话。
我把那片被许春禾捻碎的叶子扫到一旁,问她:你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不搬。
周磊的脸绷紧: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以后我不一定天天过来。
你不用天天来。
我爸有什么事,您自己负责?
许春禾看了周建川一眼,又看回周磊。
你爸不是东西,也不是任务。他有自己的意思。你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不用拿这个吓我。
周兰抿着嘴:您这样,让我们以后怎么相处?
许春禾把吊兰重新抱起来,语气还是平平的。
按亲戚相处。见面问候,逢年过节坐坐。别把照料都交给我,再把决定权拿走。这样就能相处。
这句话落下后,周建川伸手把门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没有递给我,也没有递给许春禾,只是放在了许春禾手里的花盆旁边。
钥匙还是你拿着。他说,我忘性大。
周磊看了那把钥匙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知道,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
周磊的脸色不好看,周兰也在叹气。
可那几个纸箱没有被搬走,车后厢重新空了出来。
临走时,周兰对我说:姐,我妈以前也一个人过。她总说,女人老了,身边没个人,家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我们不是故意要赶她。
她说完这句,就上车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慢慢开走。
许春禾抱着吊兰往楼上走,周建川在后面跟着,走两步停一下。
我没有上去。
手机响了,是老梁问我:回来吃饭吗?
我回:回。
他又问:要不要给你留面?
留一点。
我可以体谅你们的难处,但我的体谅,不是你们继续安排我的理由。
05.
周磊一家安静了几天。
不是彻底不来,是来的次数少了。
周兰偶尔送些菜,站在门口说两句就走。
周磊周末过来,把家里一只坏掉的柜门修好,没进客厅坐。
许春禾也没再像以前那样,一听见他们要来就忙着做满一桌菜。
她只煮了茶。
周建川有一次问她:是不是怠慢孩子了?
许春禾正在给窗台上的花换水,手一抖,水洒在了桌上。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
那以前……
以前是以前。
她说完,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看了我一眼。
我这样是不是太冷了?
你只是没把自己当厨房。
她笑了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梁。
我没告诉她,我前几天还因为这件事跟老梁闹别扭。
那天晚上他把一双干净袜子放到我枕边,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愣了愣。
什么?
春禾的事。
我什么时候说你多管闲事了?
你说总不能天天替她接电话。
我说的是你别替她活。
他把那双袜子拿起来,又放回去。
你帮她可以。可她不想搬,你就替她守着。她要是想搬,你又替她挡着。你觉得这是帮忙,她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决定?
我没出声。
他去厨房洗了两个苹果,回来时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不管她。我是怕你管到最后,自己的家也没人管。
这话我听着不舒服,却没再顶回去。
许春禾那边,转机来得很突然。
周建川有一天整理抽屉,把一只旧铁盒拿了出来。
铁盒上印着已经看不清的花纹,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张车票、两枚纽扣、一张泛黄的同学合影,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许春禾没看,随手把纸放到桌角。
周建川却把纸拿回来,递给她。
这个给你。
什么?
你以前写的。
许春禾展开纸,愣了半天。
那是三十多年前她写给周建川的一张便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只有一句:你要是回来了,先去找我,不要等我去找你。
我站在旁边,没敢凑近。
周建川指了指铁盒:我一直留着。
许春禾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前几天。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让我搬?
嗯。
那你还让我去小榆家住?
周建川低头剥一颗橘子,剥了很久,橘子皮断成好几截。
我想过。孩子们说得也有道理,我不能总让你受他们的气。
许春禾没说话。
可你走了,我也不想住了。他说,不是你照顾我我才留你,是我想跟你一起过。
橘子皮掉在桌上。
周建川又从铁盒里拿出一把小钥匙。
不是家门钥匙,是一把旧抽屉钥匙。
这里面是你的东西。
许春禾接过来,打开客厅柜子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她年轻时的蓝布围巾、女儿小时候的发卡,还有一张她们班毕业合影。
我这才发现,那个抽屉一直锁着。
她以前找东西时总说:建川的旧物,别乱动。
原来里面早就有她的位置。
这件事周磊他们不知道,许春禾也不知道。
周建川没有拿它出来证明什么,只是在儿子打包东西的那天,把钥匙一直攥在手里。
晚上,周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爸,姐让我问您,您真的不去我们那边住了?
周建川说:不去。
您考虑清楚了?
清楚了。
周磊看向许春禾:春禾阿姨,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认您。我们只是怕以后说不清。
许春禾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鞋柜上,没有往他手里塞。
你们不用认我。我跟你爸过日子,不是来换一个称呼。
周磊捏了捏眉心。
那以后怎么安排?
你爸自己能做的事让他自己做。需要你们帮忙的,他会说。需要我帮忙的,我愿意就帮,不愿意也会说。
周磊看着那杯茶,没有端。
您会不会哪天突然走了?
许春禾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你爸的保姆,想走还要提前报备?
周磊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难为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妈走得早。我不太会跟家里多一个人相处。
许春禾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就慢慢学。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
周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没放糖。
你爸不喝甜的。
我也不喝。
那你皱什么眉?
周磊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在旁边剥花生,听见这声笑,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
许春禾弯腰去捡,周磊先蹲了下去。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都停了停。
没有人说对不起,也没有人说以后一定会好。
周磊走时,把门口那两个布袋拎回了屋。
他只说:这些先放着,别占过道。
关系不是靠一个人一直证明自己配留下,而是每个人都肯把自己的位置说出来。
06.
后来日子没有一下变得多亲密。
周磊还是不常坐下来吃饭,周兰来了也爱站着说话。
许春禾没有催他们改口,也没有主动给他们找台阶。
她把自己的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了玄关最外面的位置。
以前那里挂的是周建川的外套,她总把自己的衣服压在后面。
现在她的围巾挂着,周建川的外套往旁边挪了一点。
只是挪了一点。
周建川偶尔还是会问:他们是不是不高兴?
许春禾正在择豆角,头也不抬。
不高兴就过几天再来。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的时候,也没人替我想。
她说这句时,嘴上没笑。
我听见了,没接。
前些日子,她女儿小榆打电话来,说家里那间小书房已经收拾好了,问她什么时候过去住。
许春禾说:暂时不去。
小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叫你过去?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住这里挺好。
可我还是担心你。
担心就来看看。别一担心,就替我决定。
小榆又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春禾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以前我怕你们不高兴。
电话那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们没有争,也没有抱头哭。
小榆最后问:晚上吃什么?
许春禾说:豆角焖面。
我小时候你总做这个。
你小时候还挑葱。
现在也挑。
那你别来吃。
小榆笑了,笑完又问:我周六过去,可以吗?
可以。别买一堆东西,家里放不下。
这段话我是在旁边听见的。
许春禾把手机开着免提,一边说一边把豆角掰成小段。
她没有说我想你,小榆也没有说对不起。
可周六下午,小榆还是来了。
她带了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许春禾年轻时的照片。
她们母女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周建川在旁边打瞌睡。
小榆看到一张合影,问:这是你们什么时候照的?
许春禾说:毕业那年。
你那时候头发真长。
你外婆不让剪。
外婆还挺会管。
她管得多。
小榆翻到下一页,没再说什么。
周磊后来也来过一次。
他把那两个布袋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说原来放得太乱。
他还在门口换了一双拖鞋,鞋尖朝里。
许春禾看见了,没说话,只把鞋柜上的灰擦了擦。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
周建川坐在小凳子上剥蒜,剥出来的蒜瓣放在一只白碟子里,大小不一。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你有没有又把所有人的活都干了。
没有。她说,建川剥蒜,周磊修门,周兰带了两盆花,小榆洗了床单。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今天的菜谱。
我看见窗台上那只蓝边搪瓷杯,杯口多了一道细小的豁口。
周建川正拿它喝茶,许春禾从厨房出来,顺手把杯子换成了新的。
这个别用了。她说。
周建川看了看杯子:还能用。
不能。
你以前不是说能用就用?
以前我眼神不好。
他笑了,伸手去接新的杯子。
我坐在餐桌旁,剥了一颗花生。
花生皮落在桌面上,我本来想伸手扫掉,许春禾按住我的手。
先吃完。
桌子脏了。
吃完再擦。
她把一小碟剥好的花生推到我面前,自己去厨房看锅。
周建川在旁边问我:你家老梁还让你少管闲事吗?
他说我可以管,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对。
你们男人现在都挺会说。
我们年轻时不会说。
现在也没见多会。
他笑着咳了一声,又低头剥蒜。
我手机响了,是老梁发来的消息,说孩子的作业本找不到了,问我回不回去找。
我起身拿包,许春禾从厨房探出头。
面马上好了,吃一碗再走。
不了,家里有人等。
那你带一碗回去。
你别忙。
就一碗面,忙什么。
她把面盛进饭盒,盖子扣得很紧。
周建川在旁边说:她家那口子爱吃辣,放点辣椒。
许春禾回头:我知道。
我提着饭盒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又折回去,把玄关那只旧布袋拎进了屋。
这个还放门口干什么?
许春禾看了一眼。
忘了收。
你现在也会忘事了。
年纪大了。
周建川接过布袋,放进柜子里。
他动作慢,许春禾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我转身下楼。
到家时,老梁正在客厅找作业本,孩子趴在地毯上翻书。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他打开盖子,先挑了一筷子面。
有点咸。
嫌咸别吃。
我没说不吃。
他又挑了一筷子。
我去厨房拿碗,顺手把锅里的水烧上。
孩子在后面喊我,说铅笔断了。
老梁说他来削。
我把饭盒里的面分成两碗,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窗台上的薄荷长得有点乱,我拿剪刀剪掉两根枯枝,放进了小碟子里。
手机又响了一下。
许春禾发来一张照片,周建川把那只旧蓝边杯子收进了柜子,新的白瓷杯放在桌上。
照片角落里,周磊正弯腰修门,半张脸没拍全。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老梁问:谁啊?
春禾。
她说什么?
没说话,发了张杯子的照片。
那你还看这么久。
我乐意。
他说:行。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把面条放进去,孩子在客厅喊少放葱,老梁说他自己挑。
我站在灶台前,低头把葱花拨到一边。
有些门不必关死,留一条缝,谁愿意进来,谁就自己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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