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下午,太阳晒得阳台瓷砖发烫。
我在厨房炖排骨,老周在客厅擦他那套渔具,准备晚上跟他那几个老伙计去夜钓。
我俩都听见了防盗门开关的声音,以为是家里那两只猫又把纱窗拱开了。
过了能有十来分钟,我从厨房出来喝水,走到玄关那儿感觉哪儿不对劲。
鞋柜旁边那个放杂物的藤编筐,被谁翻过了。
筐子里的快递单子、过期的超市传单,本来让我团成一堆塞在最底下,这会儿都在面上搁着。
我蹲下去翻了翻,筐子最里面空出一块长方形的印子,灰都蹭掉了。
那是六瓶飞天茅台的位置。
去年老周厂里改制买断工龄,领导送了四瓶,加上前年我弟从深圳带回来两瓶,一共六瓶,我一直用旧报纸裹着放在那个筐子最底下。
老周嫌那玩意儿占地方,说喝了算了,我说留着,等闺女出嫁那年办酒席用。
闺女今年才上大三,还早着呢。
我家请的这个家政姓王,五十出头,北边山沟里来的,来家里干了小半年,每周二四六下午来三个钟头,擦擦洗洗拖个地,一个月给两千二,节假日另外加钱。
她干活麻利,手脚也算干净,老周有时候把零钱扔在茶几上,一张都没少过。
所以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不是她。
可防盗门锁好好的,窗户也关着,猫眼也没被人捅过。
老周问我愣那儿干嘛,我说没事,看他一眼,到底没吭声。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六瓶酒,按现在的行情,怎么也得小两万。
老周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她来了我得怎么问。
直接问吧,要是她死不认账,我一没装监控二没抓现行,闹起来不好看。
报警吧,六瓶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警察来了也就是做个笔录。
可要是不问,我这心里堵得慌,二百二十块钱一天,干半年也才挣我三万来块钱,一下子拿走两万多的东西,她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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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王姐准时来了。
我故意把那个藤编筐从鞋柜旁边挪到了阳台门后面,筐子里面塞了一堆脏抹布。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筐子原来的位置,眼神顿了一下,就一下,接着弯腰换鞋,跟我打招呼说今天天真好,适合晒被子。
我说是啊,你先把客厅地拖一遍吧,卧室不用进了,我今早自己收拾过了。
她"哎"了一声,拎着拖把就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听着她拖地的动静。
拖把从客厅这头推到那头,来来回回,经过鞋柜旁边的位置,她停了一下。
就那么两三秒钟,拖把不动了,然后她又接着推。
我又想,算了,等干完活再说,别把人逼急了。
快五点的时候她活干完了,把抹布洗干净晾在阳台栏杆上,进来跟我打招呼。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装了这一个月的工资,两千二,另外加了两百块钱,算是对她这半年辛苦的意思。
她接过去捏了捏,数都没数就塞进裤子口袋里,笑着说谢谢嫂子,那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忽然直起身来,指了指阳台方向说:"嫂子,阳台上那盆绿植,你养了好多年了吧? 我看着怪好的,就是土干透了,这几天你多浇浇水,别旱死了。 "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她来家里干了小半年,从来没对家里的花花草草说过半个字,连阳台上那几盆月季开了花她都没夸过一句。
我走到阳台上。
那盆绿植是我养了八年的幸福树,刚买回来的时候才到我膝盖,现在比我还高出一截,叶子绿油油的,就搁在阳台西边那个拐角,阳光最好的位置。
王姐说土干透了,我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不干,还有点潮。
我蹲下去看,盆边上的土面鼓起来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过。
我去厨房拿了把铲子,把土一点点往下挖。
挖了大概一巴掌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我以为是大块的陶粒,伸手下去掏,摸出来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里面卷着几张纸。
我把塑料袋打开,最上面那张是我闺女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但上面改了字,父亲那一栏的名字被涂掉了,改成了一串编号。
底下是一张医院的孕检报告单,姓名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检查结果是妊娠七周。
再底下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画面模糊,能认出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宾馆床上,男人光着膀子,女人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男人的脸是侧着的,但那个脑门的轮廓,那个发际线的形状,跟老周二十年前结婚证上一模一样。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些东西,后背靠着落地窗的玻璃,凉得骨头缝里发疼。
太阳快落山了,对面楼里有人家在炒菜,辣椒呛锅的味道飘过来,我闻着想吐。
肚子里忽然抽了一下,一阵一阵的疼,我弯下腰去,额头磕在花盆边上,幸福树的叶子扫到我脸上,痒痒的。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我月经推迟了十来天,跟老周说可能又怀上了,老周说年纪大了别要了,去医院做掉吧。
我一个人去的社区医院,大夫说孕囊小,过两周再来复查。
我回家跟老周说了,老周在玩手机,头都没抬说那你看着办吧。
后来我又去了两次,第二次大夫说孕囊没怎么长,可能发育不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次去,B超机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夫说自然流掉了。
我回家哭了一鼻子,老周说流了就流了,你哭什么,闺女都上大学了,再生一个谁养。
我就把这事儿翻过去了。
现在这些纸就在我手里。
她往花盆里埋这些的时候,那个穿着工装围裙蹲在阳台上给绿植松土的女人,她往土里按那些纸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她干了小半年,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
她从一个放杂物的筐子底下摸走六瓶酒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
我把那些东西重新装回塑料袋里,塞进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
花盆里的土我没填回去,就那么敞着。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半天才能走。
老周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开,他扭头问我阳台上叮叮当当鼓捣什么呢。
我说那盆幸福树根长歪了,我给翻翻土。
他说你别瞎折腾,好好的树让你翻死了。
我没接话,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跟老周提一个字。
他在外头看电视看到十点多,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床上了,脸朝墙。
他掀被子躺下,伸手过来搭我腰上,我往旁边挪了挪,他就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想了几件事。
第一,那个孕检单子上我的名字是打印的,但老周不可能自己去医院开这么个东西,唯一的可能是王姐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医院的信息,或者这单子本身就是伪造的,但她一个家政工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伪造这个东西往我家花盆里埋。
第二,她拿走酒的事,我本来以为是个偷盗,现在看来更像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她怕我发现那些纸之后报复她,先把值钱的东西攥在手里当筹码。
第三,那个拍立得照片上的女人,我盯着看了好半天,那个埋进枕头里的脸型轮廓,怎么越看越像我小姑子周敏。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姐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我说王姐你昨天走的时候是不是落东西了,阳台花盆那儿我捡了个塑料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她说嫂子,那东西不是我的,是你家老周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擦柜子的时候从老周那件黑羽绒服内兜里掉出来的,我本来想放回去,打开看了一眼,没忍住,就给埋花盆里了。
我说你拿酒的事我不追究了,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她说就在卧室衣柜最上面那格,一个鞋盒子里。
我说你埋花盆里是怕我找不着,还是怕我找着了不认。
她说嫂子,你是个好人,这半年你对我不差,我就是看不下去。
说完她就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在水池里的碗上,溢出来的水顺着台面淌到我围裙上,湿了一大片。
老周那件黑羽绒服,去年冬天穿过几次就压箱底了,衣柜最上面那格塞的都是过季的衣服和旧鞋盒子,我从来没翻过。
他往那个鞋盒子里塞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过,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二十年的夫妻,从租平房开始,一块砖一块瓦攒下这套两室一厅,供闺女上大学,好容易房贷还完了,日子宽绰点了,他往鞋盒子里藏别的东西。
我不动声色地把那几样东西拍了照片存手机里,又把原件重新封好,塞回了自己装毛衣的收纳箱最底下。
然后我给小姑子周敏发了条微信,问她周末回不回来吃饭,说好久没见了,嫂子给你包饺子。
她回了个笑脸,说行啊,正好周末没事,带上孩子一块儿去。
周末周敏带着她儿子来了,老周下厨炒了几个菜。
饭桌上我跟周敏聊她儿子学习的事,聊她老公单位最近效益怎么样,聊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端着盘子进厨房,周敏跟进来帮我刷碗。
她弯腰在水池边搓筷子,后脖颈露出来一块,皮肤白白净净的,头发丝沾了水贴在耳朵后面。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几秒钟,那个拍立得照片上埋在枕头里的侧脸,脖子到耳朵那截弧线,跟她一模一样。
我攥着洗碗布的手攥得指甲抠进掌心里。
我说敏敏,你哥那件黑羽绒服我打算拿去干洗,他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啥,我掏出来一看是几张医院的单子,是不是你的,怎么搁他衣服里了。
周敏手里的筷子"啪"地掉进水池里,溅了我一脸水。
她慌慌张张地去捞筷子,说嫂子你说啥单子,我哪知道,可能是哥帮谁拿的吧。
我说那你看看呗,我搁卧室床头柜上了。
她说不用看不用看,肯定不是我的。
我没再往下说。
那天她们娘俩走后,老周去阳台抽烟,我跟过去,靠着门框看他。
他叼着烟扭头瞅我一眼,说你看啥。
我说你往鞋盒子里装东西能不能找个靠谱的地方,让人家家政阿姨翻出来塞花盆里了,多磕碜。
老周手里的烟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手哆嗦得半天没捡起来。
我没吵也没闹。
闹什么呢,闹到最后闺女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看,这二十年的日子算个屁。
我只是把那张孕检单子的照片发给了周敏,配了一行字:你哥的东西你拿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
她没回我,过了两天把我微信拉黑了。
家政王姐再没来过。
那六瓶茅台的事我也没再提,值两万也好三万也好,全当花钱买了个明白。
老周这些天话少了,晚上回家吃完饭就进书房待着,我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有时候他看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每天给那盆幸福树浇水。
土里那个坑我填回去了,绿植还是那样绿着,叶子一片都没掉。
过了十年八年的回头看看,这日子就像那盆树,看着枝繁叶茂挺好,根底下埋着什么,只有刨开土的人才知道。
婚姻这码事,好多时候不是容不下沙子,是沙子早就硌在肉里了,你忍着不吭声,日子就能接着往前过。
不忍,连盆带土都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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