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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改一张施工图。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2:17,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手机屏幕亮起来,三个字——陈韵。
我接起来,没等我开口,她先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虚,像怕吵醒谁似的:“张慎,赵副官喝多了,吐了三回,我在这边值班室照顾他,今晚可能回不去。”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赵副官,赵延。她调去大院行政处这半年,赵延是她的直属副官,三十出头,离异,组织上填的“无不良嗜好”。白天跟在他后面跑文件,晚上跟着应酬,上个月有一次饭局到十一点,她回来跟我解释:副官喝多了,她帮忙叫了代驾。我当时笑了笑,说你们副官酒量确实该练练。
今天这个“吐了三回”的版本,加上了值班室三个字。
我说:“随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这两个字。以前她半夜说加班,我会问几点回,要不要去接。今晚没有。
我接着把后半句说完,声音没起伏,跟报天气似的:“明天回大院,记得把桌上那份离婚报告签了就行。”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值班室的背景音本来有些窸窣——像是有人翻身、或者衣物摩擦——在那句话落地之后,什么都没了。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忽然变重了半拍。
“……你说什么?”
“离婚报告。”我说,“文印室出来的时候多打了一份,放你梳妆台抽屉上了。你不开抽屉应该看不见。明天回来签,我递上去,流程快的话一个月。”
沉默。又是三秒钟。然后她那边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半梦半醒间喊了一声“陈姐”,尾音拖得很软。
陈韵很快捂住话筒,窸窸窣窣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打算等。我先挂了。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画图。鼠标滚轮推了两下,我才发现手在抖,很小的幅度,抖得光标都稳不住。我把手掌按在桌面上压了五秒钟,再拿起来,好了。
这份施工图是郊区部队营房改造项目,明天一早要给甲方过。我以前在军区工程处混了七年,去年转业下来,托老关系进了这家建筑事务所。陈韵在大院行政处,管文件流转。我们结婚三年,大院分了一套两居室,日子像食堂的早饭——白粥馒头咸菜,能吃,但谁也不会多吃一口。
她调去行政处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她在档案馆,每天准点上下班,晚上回来会炒两个菜,我洗碗。她在沙发上追剧,我坐旁边看书。周末去大院后面的小山上走走,她看见蒲公英会蹲下来吹,我站旁边等。那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的是“今晚想吃酸菜鱼”“下班路过药店帮我带一盒润喉片”。
调去行政处以后,赵延挑的人。他是大院里出了名的能喝能聊,调令下来那天请陈韵吃了顿饭,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两个人的酒杯,文案写着“得陈姐如得一臂”。陈韵那晚回来晚了半小时,进门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她,那点笑就收进去了。
后来赵延开始晚上给她发语音。有工作上的,也有“晚上应酬喝多了不知道车停哪了”这种。陈韵不跟我提,但我在她手机解锁的时候扫到过消息预览。她身上开始有烟味,她不抽烟。她衣柜里多了两件深灰色外套,行政处统一定制的,左边胸口绣着大院标。她穿那些外套的频率比我给她买的那件驼色大衣高很多。
今晚这个电话,我原本可以不接。但我接了。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愤怒,只是觉得这件事情终于走到了它该走到的地方,像施工图上的那条尺寸标注线,拉到尽头就该停了。
两点四十,我关电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出了办公室。初秋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我走到一楼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陈韵发的微信,就一行字:
“张慎,你别这样。”
我没回。锁屏。
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大院门口,岗亭里的灯亮着,哨兵换了秋季长袖,站得笔挺。我没有进去,在门口那条路上拐了个弯,回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单间。陈韵调去行政处那年年终,我用自己攒的钱在离大院三站路的地方租了一个单间,她问租来干嘛,我说放着,有时候画图晚了不想吵你。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过,这张桌子早晚要用上。
单间只有十五平,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墙上挂着我以前在部队得的三等功证书,玻璃框里那张照片是我穿常服的样子,那时候陈韵还没跟我结婚,她第一次来我宿舍,指着这张照片说“你穿这个好看”。我就把它摘下来挂到现在。
进门没开灯。把钥匙扔在桌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还是陈韵,这回是两条。
“赵延已经走了,我叫了同事送他。”
“你刚才说的离婚报告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充电线插上,合眼躺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久了会泛起一层灰色,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睡着之前脑海里冒出一件事:上个月十五号,陈韵说单位聚餐,晚上不回来吃。我那天路过行政楼去送一份材料,看见她和赵延在楼后面的台阶上站着说话,赵延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像兄弟那样。陈韵低着头没躲。我当时停了两步,转身走了。回家她十一点才进门,头发湿着,说聚餐的地方空调太冷吹得头疼,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我问她聚餐吃的什么,她说了个饭馆名字,我查过,那家店九点半打烊。
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起来。手机上有七条未读微信,全是陈韵的。时间从昨晚三点一直分布到今早五点,最后两条是凌晨四点半发的,中间有将近一个小时的空白。
最早那条:“张慎你接电话。”
第二条:“我刚才打你电话了,你关机。”
第三条:“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办法?我不就是说了句照顾一下同事吗?”
第四条:“赵延已经到家了,他老婆在家,我确认过。”
第五条:“你这半年越来越不对劲,动不动就冷着脸,我做错什么了你说啊。”
第六条:“你说离婚是真的?”
第七条:“好。你说是就是。明天我回去签。”
我把这几条看了一遍,把手机装进口袋。去公共洗手间洗脸刷牙,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离婚报告安静地躺在文件袋里,封皮上打印着“关于解除婚姻关系的申请”,下面是我的签名,日期填的是三天前。那天下雨,我坐在办公室改完图,看见窗外雨把路灯糊成一片,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打开文档把这份东西重新排了版,打印出来,签了名。那天放进去之后没动过,她应该没开过那个抽屉。
骑电动车到大院门口,哨兵认识我,扫了一眼我的出入证就放了。行政楼在三号楼二层,我把电动车停好,拎着文件袋上楼梯。
走廊里有清洁工在拖地,水痕在瓷砖上反光。陈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门半开着。我从门缝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那件深灰色行政外套,头发扎着马尾,眼睛下面一圈青色。她面前放着一杯豆浆,没动过,凉了。
她看见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推门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放在豆浆杯子旁边。袋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签吧。”我说,“笔在抽屉里。”
陈韵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这三年里每次她抬头看我都是这个表情,像在确认什么。但今天那层亮底下多了别的东西,像水底有沙子翻起来。
她没动那份文件,先开口:“张慎,你坐。”
“不用,我等下还有个会。”
“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走廊里拖地的清洁工停了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赵延昨晚是喝多了,十二点多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值班室吐了,让我过去帮忙扶一把。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吐完了,就躺在那儿,我给他倒了杯水,坐了一会儿,你电话就打过来了。”
“嗯。”我看着她,“几点打的?”
“什么几点?”
“赵延十二点多打的电话,你几点到值班室的?”
她顿了一下:“……一点不到。”
“你一点不到到值班室,坐到两点多给我打电话,中间一个多小时。”我说,“你在值班室照顾一个吐完的人,照顾了一个多小时。陈韵,他喝多了你该叫警卫连的人来,或者打医务室的值班电话。你坐那儿守着,是干什么?”
她的脸白了一下。“他是我同事,行政处就我们两个负责这批文件流转,他喝成那样我不放心……”
“上次饭局你也是这么说的。”我打断她,“上上次也是。陈韵,你调去行政处半年,赵延喝了多少次酒?你跟着‘照顾’了多少回?上个月你跟我说聚餐吃的那家馆子,九点半打烊,你跟赵延十一点才回来,那一个半小时你俩去哪儿了?他又喝多了你又照顾上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了一眼,九点半卷帘门拉到底。”我说,“你那天进门头发湿着,你说在洗手间洗了把脸。但那家馆子隔壁是理发店,十点以后不营业。陈韵,我不查你,我不屑干那种事。但我眼睛没瞎。”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文件袋往她面前推了一寸。“签完给我,我今天下午递上去。房子是大院的,咱俩谁也别争,你住着。我那边单间够住。存款一人一半,我算了,差不多四十万,你那份我转你卡上。”
她忽然伸手按住文件袋。按得很紧,指节发白。
“张慎。”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赵延那天晚上是送我回去了。他喝多了,我开他的车送的。但我没骗你,我在值班室只是坐着,坐到两点多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我看着她。
“我不想回去。”她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回去面对你那张冷着脸的脸。你这半年一张脸比一块铁板还硬,我每次回去跟你说话你都像在审犯人。张慎你知不知道你那种表情多吓人?赵延虽然事儿多,但他至少会笑一下。”
我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自己都没想到,嘴角就这么提上去了。
“所以你不想回来,宁愿半夜坐在值班室陪一个醉鬼。”
“不是陪!是——”
“签。”我把笑收了,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那扇门被我的声音震得嗡嗡响。“陈韵,你别跟我说那些了。签完我走,你爱回不回。赵延会不会笑关我什么事,我张慎这辈子就没学过怎么对着一个半夜两点说‘我在照顾男同事’的老婆笑。”
她眼眶红了。但那个红来得太准时,像电视剧里掐着秒表流的泪。我别开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是:“张工,你昨天提交的那批施工图纸,甲方那边提了意见,说承重结构标注跟现场勘测不符。方便的话今天来一趟,当面核对。”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看着陈韵。
“我走了。报告你签完放传达室,我下午来拿。”
我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文件袋被打开的声音,塑料扣弹开的脆响,在安静走廊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听见她说了一个字。
“张慎。”
我没停。下楼梯,电动车钥匙掏出来,阳光打在大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我跨上车,手机又在裤兜里震。
这回是微信,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赵延”。头像是一张黑底白字的签名照。
消息内容一行:“张哥,昨晚的事你别多想,我跟陈姐就是同事。她是个好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他把车停进车位了吗。他老婆在家吗。他是什么时候知道陈韵给我打电话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对方接起来,我说:“老韩,昨天那批施工图,甲方说哪里不符?”
电话那头的老韩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哦,张工啊,就那个三号营房的承重柱标注,勘测队说现场那根柱子的位置偏移了十五公分,你们图纸上标的还是老位置。这事儿不大,但你得来一趟,甲方那边换了个新对接人,态度挺冲的。”
“新对接人叫什么?”
“姓赵,叫赵什么来着……赵延,对。说是刚从大院行政处调过来的。”
我抓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赵延。调过来了。甲方。
“行。”我说,“我十点到。”
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的脚撑踢开,车把拧下去。拐出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三层那排窗户。陈韵办公室那扇窗拉着百叶窗,看不见里面。但她刚才那句“张慎”卡在喉咙里那个尾音,直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转。
我拧回车把,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手机又亮了。
陈韵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我单手划开,是她拍的——我那份离婚报告,最后一页,乙方签名栏。
空的。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不签。你回来,我们谈。”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风打在脸上,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刮脸了。前面路口红灯,我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旁边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停在左转车道,副驾车窗摇下来,一张脸探出来看了我一眼。
赵延。
他看见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冲我招了招。嘴角挂着一个笑,那种“好巧啊”的笑。
路灯变绿。赵延的车左转走了,我直行。
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汇入左转车流里,不见了。
我继续往前骑。施工图的U盘在衬衫口袋里,硌着胸口那个位置。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赵延那条微信。他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他怎么知道陈韵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陈韵是不是跟他说了。
那个“她是个好人”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红灯结束。我松开刹车。
施工图的事不急。赵延调来当甲方对接人这件事,不急。
眼下最急的,是我手机里那张截图。
我把截图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前面是事务所那栋灰色办公楼,我把电动车拐进停车棚,拔出钥匙。电梯门开之前,微信又震了。
这回不是陈韵,也不是赵延。
老韩发的:“对了张工,刚才赵延来办公室了一趟,翻了你那批图纸,翻完问了句‘张慎的活儿啊’,然后笑了一下。你跟他认识?”
电梯到了。
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电梯门口,盯着那条消息看。
那个笑,跟我早上在路口看见的那个笑,是同一个。
第2章
我站在电梯门口把老韩那条消息又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三个字:“认识,不熟。”电梯门重新关上,我抬手摁了一下,门开了,走进去摁了五楼。不锈钢轿厢壁反光,我看见自己的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赵延翻了我的图纸。他刚调过来第一天就翻了我的图纸。问了一句“张慎的活儿啊”,然后笑了一下。他没提陈韵,没提昨晚,什么都没提,就翻了我的东西然后笑了一下。
五楼到了。走廊里老韩端着茶杯站在打印机旁边,看见我就招手:“张工,这边。”我走过去,他把一沓勘测报告递给我:“现场偏移十五公分,不大,但甲方那个新对接人说得挺严重,说‘承重结构但凡差一公分都可能导致安全隐患’。”
“他原话?”
“原话。”老韩喝了口茶,“讲话挺官腔的,拿腔拿调的,我差点以为来了个领导。”
我没接话,接过报告翻了翻,偏移那根柱子在C区三号位,图上标注的位置确实跟勘测队拍回来的照片对不上。这事儿按流程就出个设计变更单,甲方签字,施工队改,两天的事。赵延把这个说成“安全隐患”,他就是要找事。
办公区大门的玻璃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我抬头,赵延站在门口,穿一件烟灰色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张工,巧了,我正想找你。”
老韩看了我一眼,识趣地端着茶杯走了。赵延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没坐下,站着,微微俯身看着我桌面的图纸。“张工,这批图纸我仔细看了一下,总共有三个地方的标注跟现场勘测有出入,除了承重柱,还有两处管线标高。”
“哪里?”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夹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用手指点着:“这边,排水管标高,图上标的负一米二,现场实际负一米五。还有这边,消防主管走向,图上穿墙的位置跟现场预留洞错位三十公分。”
我看着他指的那几张照片。他说的是对的,确实有出入。但这三处问题分别在三张不同的图纸上,承重柱在结构图,排水在给排水图,消防在暖通图。要把这三张图纸串在一起看,并且跟现场勘测数据比对,至少需要一整天。他调过来才半天,看完了,还拍了照。
“赵副官,”我说,“你以前搞过工程?”
他笑了一下:“没有。就是认真。”
“你调来甲方这边第一天,就能把我三张不同专业的图纸全部看完,把误差点全挑出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这么认真,大院行政处那些文件流转的事儿,以前是不是也看得这么细?”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拍,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张工真会开玩笑。行政跟工程不一样,行政的事儿过了就过了,工程的事马虎不得,毕竟盖的是营房,住的是人。”
他说“住的是人”的时候,眼尾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扫得很轻,但我在部队待过七年,这种眼神我看得懂。他不是在提醒我工程质量。他在提醒我,他现在坐在甲方位置上,手里掐着我的图纸,随便哪个误差他都能放大,能不能过全看他。
“行。”我把文件夹合上,“你说的这三处,我今天下午出变更单,明天送到你办公室。”
“不急。”赵延直起身,“张工慢慢改,改仔细了。我这边不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推拉门那儿忽然停了,回过头来:“对了张工,昨晚的事陈姐跟你解释了吧?真是误会,我就是喝多了,陈姐人好,扶了我一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办公区里离得近的三四个同事听见。老韩在饮水机那边接水,杯子顿了一下。旁边工位的小周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了一眼。
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他的文件夹递还给他,递的时候我说:“赵副官,你刚才说的那三处误差,有一点我得提醒你。承重柱偏移十五公分那事儿,勘测队拍的照片是上周的,但这周施工队已经做了基础回填,柱子的实际位置是跟着回填层调整过的。你拿上周的数据来找我,这个‘安全隐患’,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赵延接过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层笑容还是挂着,但眼神往下沉了一点,像一杯满着的酒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是吗?”他说,“那可能是我没看全,回头我重新核实一下。”
“核实清楚再找我。”我说,“你才来第一天,别急着下结论。”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轻一声撞响。
老韩走过来,压低声音:“张工,这人什么路数?一大早就来翻你东西,一开口就挑毛病,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你有仇。”
“他是我老婆的同事。”我说。
老韩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两滴在手背上,他没顾上擦。“……同事?”
“前同事。”我纠正,“他刚调来这边。”
老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拍了我肩膀一下:“那你自己掂量着办,有需要帮忙的说话。”
我点了下头,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变更单的模板调出来,先把排水管标高那一条改完。敲键盘的时候,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每亮一次我都用余光扫一下。陈韵没有再发消息来,那最后一条“我不签。你回来,我们谈”停在那儿,像一只停在窗台上不走的蛾子。
十一点半,我改完第一张变更单,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刘叫住我:“张工,刚才有人给你送了个信封,放在前台就走了。”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字,没贴邮票,封口折了一下没粘。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打印的,像素不高,像监控截图。画面上是陈韵和赵延,在一辆车旁边,赵延的手放在陈韵后腰上,陈韵低着头在掏钥匙。背景是一排路灯,时间戳显示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翻了翻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像是监控的编号。
上个月十五号。那家九点半打烊的馆子隔壁。陈韵说她在洗手间洗脸的那天晚上。
我捏着照片的边角,指腹按下去的地方起了褶皱。前台小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张工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把照片折起来装回信封,塞进裤兜。我没问是谁送的。在这个项目上,能调出营区监控的人不多,但赵延昨天刚来。
我端着杯子回工位,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给陈韵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我数着秒。十秒,她回:“我说过了,聚餐。”
“哪家馆子。”
“金源。”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金源九点半打烊,你十点四十站在门口那辆白色速腾旁边,赵延的手在你腰上。陈韵,你说你在洗手间洗脸,你们单位洗手间在楼后面,不经过停车场。”
对面沉默了。这次沉默比昨晚长得多。我盯着屏幕,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灭掉,灭了又亮起来,来回三次。最后她发来一段,像是删改了很多遍才按出去的:“那晚他喝多了,我送他上车,他站不稳,扶了我一下。就那一下。张慎,你能不能别把每件事都放大成那样。”
“谁拍的照。”我回。
“什么?”
“照片谁拍的。谁把照片洗出来送到我公司前台。”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挂断。她又打,我又挂断。第三次,我接起来,但没说话。
“张慎,你是不是收到什么东西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慌。“谁给你的?你告诉我谁给你的,是不是赵延?”
“你觉得是他?”
“他……”她顿了一下,“他上周问过我,说你们项目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看几张图纸。我说你就在那边做工程,他就说那正好。我当时不知道他要调过去。”
“他调过来,没跟你说?”
“说了。昨天中午说的,说他今天来这边报到。我当时想跟你提一下,但你这两天……你那个态度,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知道怎么开口。”我重复了一遍,“陈韵,昨晚两点你给他守了一夜,你知道怎么开口。今天他翻了我三张图纸挑了三个毛病,你知道怎么开口。他送了照片到我公司,你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被人打了一拳又咬着牙没叫出来。“他真的送了照片?什么照片?张慎你跟我描述一下,是不是在停车场那……”
“挂了。”我说,“你签不签那是你的事。但陈韵,从今天起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你昨晚在值班室坐着的时候,照片上那只搭在你腰上的手,是不是跟今天在他办公室里翻我图纸的手,同一只?”
没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指头按在红色挂断键上的力度有点大,手机壳边缘硌得指腹发白。
放下手机,我把那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那串数字看起来像监控编号,但格式不对,少了两段。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韩,附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这个编号是哪个系统的。”
老韩五分钟之后回了:“有点像三号营区生活区的监控编号格式,但缺了楼栋号。你从哪弄的?”
我没回。三号营区生活区。赵延住三号营区。他上周问陈韵有没有认识的人能看图纸,陈韵说我在做工程。他今天调过来,带了上周的勘测数据来找我的茬,又让人送了一张他扶着陈韵后腰的照片来我公司前台。
他不是来当甲方的。他是来当我张慎的甲方的。
我重新打开变更单文档,把承重柱那一条也改了。手指在键盘上敲,脑子分了两半在转。一半在算标高的参数,另一半在想一件事:赵延手里还有什么。他连一个月前的监控截图都能拿到,那这半年他在行政处,掌握了多少陈韵的事,又掌握了我多少事。
午休的时候,食堂没什么人。我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往嘴里扒饭,嚼不出味道。手机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我本来不想看,但余光扫到发信人名字,筷子顿了一下。发信人备注是“大院政治部——刘主任”。
我点开。刘主任:“张慎,下午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私事想跟你聊聊。别紧张,不是工作的事。”
政治部刘主任,大校,以前我在工程处的时候他分管过我们。去年转业谈话就是他找我谈的,说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拍着我肩膀说“小张,外面发展机会多,有事随时回来找我”。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他突然发这条消息,在这个时间点。
我回了个“好,下午三点到”。
吃完饭回工位,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又叫住我:“张工,刚才又有人送了个东西来。”她递过来一个白色信封,这回收口用胶水粘上了,写着“张慎收”三个字,笔迹跟照片背面那串数字一样。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就一行字,宋体,小四号:
“你老婆跟赵延在行政处共用一间办公室半年。那张办公桌是双人的,抽屉互通。”
抽屉互通。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纸上的字念了两遍。念完我把纸折好放进裤兜,跟照片叠在一起。前台小刘这回什么都没问,低头假装整理快递单。
我走到楼梯间,把两张纸重新掏出来,并排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时间戳,手写的监控编号,打印纸上的宋体字。三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这个人知道监控的位置,知道赵延今天调过来的消息,知道陈韵和赵延共用办公室的事,而且还特意挑了我不在工位的时间送到前台。
他不露面。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但他每一条信息都精准得可怕,像在我背后装了一盏探照灯,把我看不见的那些角落全打亮了。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半层,坐在台阶上,手机拨了刘主任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刘主任,我是张慎。您下午找我,是跟赵延有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主任的声音很低,像把话筒捂在嘴边说的:“小张,你收到什么东西了?”
“收到了。照片,匿名信。”
“你收到就好。”他说,“有些事我不好明说,但你心里要有数。赵延调去甲方那边的手续,是我签的字。他主动申请的,理由是‘更熟悉工程业务’。但在这之前,行政处那边有人跟我反映过,说他和陈韵的办公室锁换过一次,换完之后陈韵多了一把钥匙,赵延办公室也有一把。”
“抽屉互通?”
“你知道了。”刘主任说,“小张,我不是来劝你什么的。但你转业之前在我手下干了三年,我认得你是什么人。你被欺负了不会喊,但你得知道人家在怎么欺负你。赵延那个人,精得很。他在大院待了五年,手底下攒了不少东西,什么监控、什么文件流转记录、什么人跟人之间的关系网,他都摸得清。他调去甲方,不是偶然。”
“他冲我来的。”
“他冲你老婆来的。”刘主任顿了顿,“或者说,冲你们家那套大院分房来的。行政处的人说,赵延去年离异之后一直在打报告申请换一套大点的房子,条件不够,批不下来。你跟陈韵那套两居室,面积指标刚好够一个人的升级申请标准。他要是能撬动陈韵那边,剩下的,你知道的。”
我靠上楼梯间的墙壁,水泥墙面凉得透过后背衬衫。一套房子。赵延为了这套房子,从半年前开始把陈韵调去行政处,跟她共用一间办公室,抽屉互通,饭局,值班室,“扶了一把”,然后调来甲方。每一步都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陈韵没跟我说实话的地方。
“刘主任,谢谢。”
“别谢我。”他说,“我让你下午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你要办离婚可以,别让赵延把房子占了。大院的房子最后归谁,看的是谁先提申请,谁先签完字。你那份离婚报告要是让他先动,他拿陈韵那边做文章,你那套房子就没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楼梯间窗户外头正对着大院那栋行政楼,三层的百叶窗还拉着。陈韵在里面。她大概不知道赵延盯上的是那套房子,也不知道她在这半年里一只脚已经踩进了赵延铺好的网里。
但我现在不能回去找她。她不会信我。她连监控照片都还在说是“扶了一把”。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回工位把最后那张变更单改完,打印出来,签字,装进文件袋。下午两点半,我去甲方办公室送文件。路过前台的时候我跟小刘说:“以后有我的东西,不要收。不管谁送的,都退回去。”
小刘点了下头。
甲方办公室在隔壁楼二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延正背对着门打电话。听见门响他转过来,看见是我,他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然后挂了。
“张工,变更单出来了?这么快。”
“三份。”我把文件袋放到他桌上,“承重柱、排水管、消防主管,全部按现场勘测数据改完了。赵副官你再看一遍,还有什么问题,当面说。”
他打开文件袋,一份一份翻。翻到承重柱那份的时候,他手指停在那一页,抬头看我:“张工,你改的是回填之后的数据?”
“对。”
“那回填之前的数据呢?如果你改之前那版图纸已经发到了施工队手里,他们按老数据做了基础,你这边改完之后再发一版新的过去,两版数据打架,谁来负责?”
我看着他。他没有在问问题。他在挖一个坑,把“图纸版本管理混乱”这顶帽子扣在我头上,然后用这个做文章拖工期。拖过了一个月,我的项目绩效考评就挂了。
“赵副官,”我说,“我是转业下来的人,干工程干了十年。图纸版本管理我有流程,之前那版发施工队的时候我特意标注了‘以现场复测为准’八个字。你手里这份,是现场复测之后重新出的。你要是觉得流程有问题,你可以往上汇报。但在这之前,我提醒你一句。”
我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三号营区生活区那边的监控,你知道怎么调。行政处办公室抽屉互通的钥匙,你有一把。大院分房申请条件的事,你应该比我熟。赵副官,你来这边当甲方,手里攥了我几张图纸,但你手里攥的那些事,陈韵知道多少?”
他翻图纸的手停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层笑终于从他脸上退干净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很明显地滚了一下。
“张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我说,“变更单我送到了。你验收,你签字。三天之内你没把签完字的单子返回来,我就走流程投诉甲方无故拖延。赵副官,我不是陈韵。你对她笑一下她就不会追究了。我不会。”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推门出去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刘主任或者老韩,掏出来一看,是陈韵发的一条语音。
我走到走廊尽头,把语音贴到耳边,听完。
她的声音很哑,像哭过又停了,残留一点鼻音:“张慎,我今天下午请了假。我回家等你。抽屉里那份报告我没签,但我把我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你回来,我跟你说清楚一些事。这次我不瞒你。”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窗外的阳光把银杏叶照得金黄,那些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往停车场走。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但我没回家。
我往三号营区生活区骑。赵延住的那栋楼,刘主任刚才在电话里,提了一嘴楼号。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把抽屉互通的钥匙,是不是也开着那栋楼的单元门。
第3章
三号营区生活区的电动伸缩门没关严,我骑电动车从旁边的缝隙钻了进去。门卫岗亭里坐着个年轻的哨兵,低头在看手机,没抬头。
这地方我来过两次,都是以前在工程处的时候来验收管线。一排六层的板楼,外墙刷米黄色涂料,一楼统一装了防盗窗,窗户后面晾着各色衣服。赵延住三号楼二单元四楼,刘主任在电话里说得含含糊糊,但那个楼号我记得很清楚。行政处去年年底发过一批生活区住户名单,我帮陈韵整理材料的时候扫过一眼。
我把电动车停在楼侧面的车棚里,没锁,绕着楼走了一圈。二单元门口的信报箱上钉着住户名牌,第四排中间那个,白底黑字印着“赵延”两个字。信箱里塞了半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像是报纸没取完。
一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我从窗外往里面看了一眼。楼道地面铺着老式防滑砖,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换锁通下水道。墙角的灭火器箱旁边,有一只女式帆布鞋,粉色的,左脚,沾了泥。
我没多想,转身打算走。但那只鞋的样式让我脚步顿了一下。陈韵有一双一模一样的帆布鞋,上个月她穿回来过一次,说是在单位楼下小卖部买的,三十九块,好穿。我当时还笑她穿粉色嫩得不适合,她说“我自己看着高兴就行”。
我站在窗户外面又看了那只鞋一眼。帆布鞋面有点泛旧,鞋带松散着拖在地上,像是从谁的脚上脱下来就扔了没再捡。这只是左脚,右脚没看见。
我掏出手机,给陈韵发了条消息:“你那双粉色帆布鞋还在吗?”
她没有回。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就灭了。
我绕到楼后面,从单元门的另一侧看见一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窗帘是那种半透明的白纱帘,看不清楚脸,但那个人影在窗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里走了。身形偏瘦,短发,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像陈韵。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隔壁单元的花坛边上,刚好那扇窗被楼体拐角挡住了。我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出来一个画面:上个月陈韵调休那天说要去逛街,出门穿的就是那双粉色帆布鞋,晚上回来鞋底全是干泥巴,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公园。公园都是水泥路,哪来这么多泥。
我站在花坛边上呼吸了两口空气,秋天的风从楼之间穿过来,带一股落叶沤烂的酸味。手机响了,陈韵回的:“在啊,放鞋柜里。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你在哪?我到家了。”
“在外面办点事,办完回去。”
我没有再说多的。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到车棚的时候,我的电动车旁边多了一辆军绿色电动车,牌照架上贴着一张通行证,上面写着“甲方项目部”几个字。赵延的。
他也回来了。从甲方办公室到我这儿骑电动车大概十五分钟,他比我晚走,但比我早到。要么他开得快,要么他根本没在办公室多待,我前脚走他后脚就出了门。
我坐在自己电动车的座垫上,靠着车棚的柱子,看着三号楼二单元那个单元门。门是铁质的,表面刷了绿漆,门把手被摸得发亮。我在等。等赵延出来,或者等别的什么从那个门里走出来。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二单元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出来的人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看手机。我一眼认出了那个手机壳——陈韵的,透明的,背面贴着一张叮当猫贴纸,她用了两年没换过。
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脚步很快,鞋踩在地上像怕被谁追上。经过车棚的时候她没看见我,直接往生活区大门方向走。经过那辆军绿色电动车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车牌,然后加快步子走了。
我坐在车棚里没动。直到她拐出生活区的门,我才掏出手机打了她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张慎?”
“你到家了?”
“嗯,到了。”她的声音听着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带着那种哭过之后的沙,“你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你刚才在哪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我在家啊,刚收拾完东西,坐沙发上呢。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我说,“你到家就好。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动车上没动。车棚顶上有鸟屎滴在挡风板上的声音,嗒,嗒。我看着三号楼二单元那扇单元门。陈韵从里面出来,她跟我说她在家里沙发上坐着。赵延的电动车停在我旁边,他大概现在在楼上。
我把电动车推出车棚,往生活区门口骑。经过门卫岗亭的时候,那个年轻哨兵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停,直接出去了。
回大院家属区的路上,我把电动车骑得很慢。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的汗被吹凉了。我在想一件事——陈韵来赵延这儿,是来干什么的。她请了假,说要回家等我,但她先来了这里。来了,又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急,像是怕撞见什么人。怕撞见我,还是怕撞见赵延。
到家属区楼下的时候,我把车锁好,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拧开之前我先听了听门里面。没有声音。我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旁边放了一张超市小票,折叠着压在水杯下面。
陈韵坐在沙发靠窗户那一头,膝盖上搭着一件叠好的灰色毛衣。她看见我进门,把毛衣放到一边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准备汇报工作的姿势。
“你回来了。”她说。
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鞋。她那双粉色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底层,鞋带系好了,鞋头朝外放着。
“你那双帆布鞋,”我说,“刚才穿过没?”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今天穿的那双黑的,你看门口。”
我低头看门口,她常穿的那双黑色帆布鞋确实在那儿,鞋底边缘还有一点泥,灰色干泥。
“哦。”我走进客厅,坐在餐桌旁的那把椅子上,跟她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你说要跟我说清楚。说吧。”
她坐回沙发上,把那件灰色毛衣又拿起来叠了一下,其实已经叠得很整齐了。这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会做,以前每次要跟我说重要的事之前,她手里必须有个东西拿一下。
“赵延调去甲方的事,我是昨天中午知道的。”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项目调岗批下来了,以后跟我工作不在一起了。我当时看了还挺高兴的,真的,因为上个月那顿饭之后我就觉得他这个人有点……黏。我跟你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我确实已经跟他保持距离了。”
“嗯。”我说,“继续说。”
“他那个人,”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毛衣搁在膝盖上,“特别会套近乎。我刚调去行政处的时候什么流程都不熟,他帮我弄了两次,后来就变成每天中午一块儿吃饭,晚上加完班他开车捎我一段。我一开始觉得是同事照顾,后来发现他捎我的路线每次都绕远,他要跟我聊天。我跟他聊了几次觉得不对劲,就开始找借口不坐他车了,但他总能找到别的理由。”
“比如喝多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对,比如喝多了。有两次他确实是真喝多了,我正好也还没走,就帮他打了个电话叫代驾。就这么两回。后来他就总拿这个说事,说‘上次陈姐照顾我了我得请回来’,我说不用,但他推不掉。”
“上个月十五号,停车场那张照片。”
她的手攥紧了毛衣边角。“那天是他说有个饭局缺个人,让我陪一下,说是几个行政口的人,我去了才看见就我们俩。我说要走,他拉着我说菜都点了,我就坐下吃了顿饭。九点半他确实喝了不少,说车开不了了,让我送他去停车场,他叫代驾。我说好,到了停车场他站不稳,扶了我后腰一下,就一秒。代驾来了我就走了。那个照片拍的就是那一秒。”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躲。这跟之前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态度不太一样。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坦荡。
“那你今天下午请假去哪了?”
她顿了一下。“在家啊。我刚才说了。”
“你从家里出去过吗?”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没落稳。“我一直在收拾东西,你看这些——”她指了指茶几旁边一个整理箱,里面码了几本书和一叠文件,“我收拾了一下午。”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家属区那条路,路对面是后勤小卖部的后墙。我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陈韵,我今天下午去了三号营区生活区。三号楼二单元。”
她手里的毛衣掉在地板上。她没有弯腰去捡,整个人僵在沙发里,眼睛睁大了。
“我看见你从那栋楼里出来了。”我说,“你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着头,手机壳是贴叮当猫那个。你出来之后走到车棚那儿停了一步,看了一眼一辆绿色电动车,然后走了。你走了之后我打了个电话给你,你说你在家沙发上坐着。”
茶几上那杯白开水被我的影子罩住,水面纹丝不动。陈韵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她的嗓子卡住了,她清了清喉咙又试了一次,“我确实去了。但我不是去见他。”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拿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之前在他那边落了一样东西。一个U盘,是我自己的,里面存了一些档案备份。我调走之前有一次做文件流转,带过去之后忘在他办公室了,后来他搬到生活区,东西也一起带过去了。我今天想去拿回来,他不在家,我在楼道里找了找,没找到,就回来了。”
“他不在家,你怎么进的楼道。”
“单元门没锁。”
“他不在家,你在楼道里找U盘找了多久?”
她没说话。
“陈韵,”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茶几前面,“你在行政处跟他共用一间办公室半年,抽屉互通。你把U盘落在他办公室,你有一把钥匙,你可以趁下班了或者周末自己去拿,不用非要等他搬完家再去他住的那栋楼的楼道里翻。你今天下午去三号楼,不是拿U盘。”
她眼圈红了。这次红得比早上真实,眼眶里蓄了一小片水光,但她没让那水掉下来。“张慎,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赵延上床了?”
“我没那么说。”
“你心里就那么想的。”她把声音提起来,但还是压着的,邻居在隔壁墙那边,“你从昨晚开始就每一句话都在往那个方向引。我说我在值班室照顾他你说是陪他,我说我吃了个饭你说是约会,我说我去了他家楼道你说我是去……”
她说不下去了。一只手捂住了嘴,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晃了一下。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给她戴上去的,四百块,银的,她一直没摘。
“那你自己说,”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去他家楼道干了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吸了一下鼻子。“拿U盘。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信。”我说,“但你下午在三号楼那个单元门口,你出来之后看了赵延的电动车一眼。你怎么知道那辆车是他的?那个电动车是新牌子,上个月刚出的款,你如果最近没跟他联系,你认不出来。”
她的呼吸变了节奏。这一次,她的眼睛没看着我。她转开了,看向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他发过朋友圈。”
“他把你屏蔽了。你上次跟我说的。”
“屏蔽了也能看见。”她飞快地说,“他发的那条是公共可见的,我同事转给我看的,我扫了一眼。”
“陈韵。”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你不用编了。你没做亏心事你不用编这么多细节。你每多编一个细节,就像在墙面上多刷一层漆。但那些漆下面那个墙你心里清楚,它就是裂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一行泪从右眼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那件灰色毛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张慎,”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能签那个报告。签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什么?房子?那套房子你住了三年,里面多少东西是你布置的,我知道。但陈韵,房子是单位的,不是我们家的。离婚之后按政策一人一半居住权,我那份给你,你能住到再婚之前。你不吃亏。”
“不是房子的事。”她抬起脸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调去行政处那半年我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没意思,每天就是对着文件对着赵延那些喝酒吃肉的事儿,回家你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你以前会在厨房陪我做饭,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后来你什么都不问了。赵延那个人虽然烦,但他让我觉得我还有人在乎。就这半年,就这半年我有点糊涂了。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发誓。”
她举起右手,那根银链子滑到手肘那儿。“我发誓我没跟他上过床。”
我看着她举起来的手。那是一只好看的手,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三年前我带她去民政局那天她举着这只手在车里跟我说“结了婚就不能反悔了”,我说“反悔了我就把结婚证撕了”。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我信你没跟他上床。”我说,“但你今天下午去他家,你进去待了多久,在里面做了什么,你没跟我说实话。”
她举着的手放下来,垂在膝盖上。“……十五分钟。”
“他在不在?”
“不在。”
“你进去了?”
“……嗯。”
“怎么进去的。”
“他给了我一把他家的备用钥匙。上个月他说出差,让我帮忙收一下快递,就给了我一回。我配了一把,一直没还。”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音量已经降到几乎听不见了。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后颈那一截皮肤在灯光下面白得透明,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
“你把钥匙还了没?”
“今天放回去了。”她说,“我放他鞋柜上了。我就是去还钥匙的。真的。”
我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酸,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下。
“行。钥匙还了就好。”我说,“陈韵,你那把配的钥匙,用了几次?”
她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眶又红了一圈。“就一次。就今天这一次。”
“那上个月他说出差让你收快递那次,你用的什么开的门?”
“他给了我一把,开完门我就放回去了。”
“那你配那把干什么?”
她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条。
她没回答。
我走到鞋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钥匙串,把那把家里的钥匙卸下来,放在鞋柜上面。
“我今天晚上不在这儿住了。”我说,“你好好休息。那个报告,你考虑好了再签。我不催你。”
我拉开门。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张慎”,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尖得像指甲划玻璃。我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得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起皮。我往下走了一层,在二楼拐角那个窗户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路灯把家属区的路照得明晃晃的,几个刚从食堂吃完饭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
我掏出手机,给老韩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赵延这个人在甲方项目部的编制,他是正式调岗还是借调。越快越好。”
老韩秒回:“我认识他们人力的,明天给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下走。一楼楼道口,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我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冷风灌了我一脸。
电动车还在车棚里。我跨上去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你老婆配的那把钥匙,用过三次。第一次收快递,第二次上周三下午,第三次今天。上周三下午她待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短信没有署名。
我攥着手机站在车棚里,路灯的光照在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上周三下午。我想了想上周三我在干什么,在工地现场盯浇筑,从下午两点到六点,手机没信号。
我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四声,接起来,对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
“你是谁?”
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电话挂了。
我再拨过去,关机了。
我跨在电动车上,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三次。收快递,上周三下午,今天下午。上周三下午她待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闭上眼睛。车棚顶上那只鸟又开始叫了,啾,啾,啾。秋天的月亮从楼缝之间升起来,白得发冷。
手机又响了。是陈韵的微信语音。我犹豫了三秒,还是点了。
她在那头哭得断断续续:“张慎……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我不瞒了……你回来……”
我没有回。把手机锁屏,拧动电动车钥匙。电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棚里响了一下。
我骑出家属区大门,左转。前面那条路直通三号营区生活区。
今晚,我要去看看赵延那辆电动车还在不在车棚里。
第4章
三号生活区的电动伸缩门这回关严了,门缝只留了三十公分宽。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外路灯下面,没熄火,跨坐在车上掏出手机,给白天那个门卫岗亭拍了张照片。年轻哨兵换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像保安队的,正翘着腿坐在亭子里刷短视频,屏幕光把他的脸映得一会儿蓝一会儿绿。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门缝侧身挤了进去。中年保安从岗亭里探头喊了一声“哎”,我说“送水的”,他没再管,缩回去继续刷视频了。
三号楼二单元那扇绿铁门关着,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从窗外看了一眼一楼那间拉了白纱帘的窗户,窗帘后面没亮灯。赵延要么不在,要么在没开灯的房间待着。我走到单元门口,门锁是指纹密码二合一的型号,老式防盗门撬不动,但锁体侧面有一块活动挡板,用指甲轻轻一顶就开了。以前在工程处验收楼房的时候见过这种锁,施工队留的备用应急口,物业忘了封。
我把挡板抠开,从锁体侧面伸手进去勾了一下门栓。咔哒一声,门开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感应到我的脚步亮了第一层,昏黄的光照着一楼走廊墙上那张小区公告,日期是两周前。我踩上楼梯,脚步放轻,尽量不让声控灯亮太多层。二楼、三楼都没动静,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了。
四楼只有一户,门口放着一块灰色的入户地垫,上面印着个笑脸图案。地垫边角卷起来了,底下露出一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正是信报箱里塞不进去的那半截。我弯腰抽出来看了一眼,收件人是赵延,寄件地址盖着“大院行政处”的章,日期是昨天。
门缝底下压着一丝光,从防盗门下沿的缝隙里漏出来。赵延在。灯开着。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楼梯间的墙壁,听里面的动静。没有说话声,但有一阵细碎的窸窣响动,像塑料袋被翻动,或者纸张搓来搓去。然后脚步声从客厅方向走到门口,在门内侧停下来。我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大概拿起了什么东西。
我往楼梯下退了两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只开了十公分宽,赵延的脸从那条缝里露出来,视线往走廊扫了一圈。他没看见我,楼梯间的拐角把我挡住了一半。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关门了。
关门之前我听见他对着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四楼的楼梯间很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她把东西拿走了,行吧。”
她。陈韵。
他把门关上了,落了锁,咔嗒一声。然后脚步声往屋里走,远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动,心跳在耳膜里擂了两下。陈韵今天下午来过,待了十五分钟,说她放回了钥匙。但赵延刚才那句话——“她说她把东西拿走了”——她的东西,那个U盘?还是别的什么?
我下了两层楼,从一楼单元门退出来,走到车棚里。赵延那辆绿色电动车还在原位,我弯腰看了一眼充电口,充电器没插。他没给车充电,说明他今晚大概率不打算出门了。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生活区,在门口那个卖夜宵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老板在炸串,油锅滋啦啦响。我要了杯热豆浆,端着纸杯站在路灯底下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手机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老韩。
“张工,你让我查的事有回音了。”老韩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劲儿,像是刚挖到了什么料,“赵延这个调岗不是正式的,走的是项目借调,编制还在大院行政处。借调期限三个月,到期续不续看项目完工情况。也就是说他现在屁股底下那把甲方椅子是临时的。”
“临时的。那他的审批权呢?”
“有。项目甲方对接人权限是临时授权的,只要他在借调期内,签字是算数的。但你猜怎么着?他借调的审批意见那一栏,签字的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刘主任,是一个姓王的副主任。刘主任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把纸杯里的豆浆喝完,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王副主任跟他什么关系?”
“据说以前是赵延在后勤处时候的老领导。王副主任批的借调,绕开了刘主任。这就等于说,赵延背后有人撑腰,刘主任都不好直接动他。”
“知道了。”我说,“老韩,你明天帮我把甲方项目部那个临时授权文件的复印件搞一份出来,看上面具体写了哪些权限,有没有限制条款。”
“行。但你注意点,赵延今天在甲方办公室问了一嘴你的档案。”老韩把声音又压低了,“他问人力的同事,说你转业之前的考评记录还在不在。这人在摸底。”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路过大院门口的时候,哨兵换岗,两个穿常服的战士立正敬礼,军靴后跟磕在一起的声音在夜里很脆。我拐进家属区,把车停好,没上楼,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二楼客厅的灯还亮着,陈韵大概还没睡。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来的光线是暖黄色的,跟她三年前说“这个灯罩好看”买回来装的那盏一模一样。
我在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借调文件第三条第七款,临时甲方对接人不得对原设计单位提出超出勘测范围的修改要求。赵延让你改的三处误差,第二处排水管标高偏差三十公分,超过了规范允许误差范围。他是在超范围要求修改,你可以不认。”
没有署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连借调文件的条款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行政处的人就是人力的,而且他坐的位置离赵延很近,近到能随时翻到他的借调文件,又能随时截到他的通讯记录。他为什么帮我。或者换一个角度想,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
我回了一条:“第三处消防管呢?”
对方没回。
我等了五分钟,把手机放回兜里,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拧得很轻,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但陈韵不在沙发上。她房间的门关着,底下那条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在里面。
我走到自己那间小卧室,把门掩上,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牛皮纸,开口朝上。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一张照片,跟白天前台收到的那张是同一次拍的,但角度不同,这张拍的是车后座,赵延半靠在座椅上,陈韵弯腰从副驾那边探进半个身子,她的左手撑在赵延的大腿旁边。
我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照片正面那层光面纸上,赵延的右手手掌摊开放在座椅上,拇指朝上,像在等着什么。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出了卧室,走到陈韵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顿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页面是打开的,光标停在空白处。她看见我进来,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坐直了身子。眼睛肿得像核桃,纸巾捏在手里,攥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纸球。
“张慎,”她说,“我刚才说把所有事告诉你,是真的。你坐。”
我没坐。靠在门框上,把裤兜里那个信封掏出来放在她床头柜上。“这个,你看了别问我哪来的。”
她拿起来,抽出照片看了一眼。我观察她的表情。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瞳孔缩了一下,很快,然后她的眉毛往下压,下巴收紧。她把照片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
“这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十五号。停车场。”
“这张我没见过。”她抬头看我,“你之前收到的那张是侧面,这张是车后座。谁拍的?”
“匿名。从大院监控里截的。”
她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拇指压着照片边缘,指腹来回搓了两下。“张慎,这张照片上我是在帮他找代驾的电话。他手机没电了,我拿自己手机打的。我俯过去是因为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听不清,不是别的。”
“嗯。”我说,“你今天下午去他家,待了十五分钟,还了钥匙。然后呢?”
她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才接着说的:“然后我……我翻了翻他书桌抽屉。”
“翻什么?”
“找我自己的那个U盘。没找着。然后我看见了他一份材料,用文件袋装着,封面上写的是‘大院分房面积置换申请’。我就……”
“拆了。”
“……拆了。”她点了一下头,眼睛垂下去看着照片,“里面是一份草表,申请人的名字填的是赵延,但配偶那一栏,空着的。他就还没写完。我当时看见那个心里咯噔一下,因为面积置换申请的审批条件是必须已婚。他离异了,不够格,除非……”
“除非他再找一个。”我替她把话说完,“他找了你。”
她攥紧纸巾团,指节泛白。“他那份申请里写的是‘拟置换对象为XX栋XX号两居室’,就是我们家的房号。张慎,他拿我填的。他名字下面配偶那一栏空着,但我翻到后面一页,附了一张户口本复印件,是我跟他两个人的,P在一起,照片是拿我工作证上的证件照贴的。”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在打颤。我站在门框边,背靠着门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头攥成了拳头。赵延不仅盯上了那套房子,他甚至把材料都做了一半,陈韵的证件照、陈韵的户口页、陈韵的名字,全拼在了一份假材料上。
“你发现了这个,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把那张复印件撕了。”她说,“撕完我才反应过来我闯祸了,但那会儿我特别气,我气我自己,也气他。我把撕碎的照片塞在我自己外套口袋里,走的时候把他鞋柜上那串钥匙放了回去。他的家门钥匙我没配过,上次他给我那把当天就还了,我配的是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钥匙。”
“你配抽屉钥匙干什么?”
“他说有一份文件放他抽屉里了让我帮忙找一下,我嫌每次都要跟他约时间开门太麻烦,就自己配了把。”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我就用过一次。上周三那次是我发现他在偷偷打印我们家的分房资料,我想进去看看他到底搞了什么鬼。进去之后翻了半个多小时,翻到的就是他那份假材料。我当时没敢撕,怕打草惊蛇,我就拍了照然后放回去了。”
“今天下午是第二次。”
“对。今天下午我是去还那把抽屉钥匙的。我本来想放回他办公室,但他今天调走了,办公室锁换了新钥匙,我进不去,就想着送他家里去,跟他当面说清楚以后别联系了。结果他不在,我就把钥匙放鞋柜上了。走了之后才想起来上周拍的那张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我就去他家楼道里翻了翻他门外的快递箱,看有没有夹带什么别的。翻到那个信封,里面的申请表上没有配偶页了,他把配偶那一页抽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床边,挨着床沿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小块位置。
“你今天下午进他家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声音没憋住,喉咙里发出了破碎的气音:“因为我怕你不信。我说了他家的钥匙,说你去了楼道,你肯定觉得我跟他什么都有了。我就想自己处理完,把钥匙还了,把照片删了,然后把那份假材料的事告诉你,让你去举报他。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现在想好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点头。“想好了。我说的全是实话。张慎,你要离婚我签,房子我不要了,你的那份存款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但我要你信我这半年没跟他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可以不信,但我今天把能说的都说了。”
她把手伸过来,碰到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搭在我腕骨上,微微发抖。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盖上方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她的婚戒去年年底说洗澡的时候掉了,找了半天没找着,我后来买了一对新的放她抽屉里,她没戴。
我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拿开,放在床单上。“你跟他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对得起我,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没跟他上床不等于你没骗我。你骗了我半年,陈韵。你骗我的事比没骗我的事多得多。那个抽屉钥匙你配了半年,你跟我说你觉得他烦、你要保持距离,但你钥匙一直揣兜里,上周三你还趁我去工地进他办公室翻了一个多小时。这些事你不跟我说,是因为你知道说出来我会怎么想。”
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现在不瞒了。”
“晚了。”我说,“我现在信你说的每一句,因为你没力气编了。但信了又怎么样?你手里那把钥匙,今天之前都还在你兜里揣着,你还的时候是因为你发现那张假材料上没有配偶页了。如果那份材料还在,你今天下午还会还吗?”
她没说话。眼泪从她下巴尖上滴下来,砸在床单上,一小摊一小摊。
我站起来。“你睡吧。明天上午我去一趟甲方办公室,把变更单的事当面结了。下午我去见刘主任,把赵延那个假材料的事告诉他。你拍的照片还在吗?”
她点头,拿起手机翻了翻,把一张照片传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复印件,赵延的申请表,配偶栏空白,但附页上确实贴着一份拼凑的户口页,陈韵的证件照被截成椭圆形贴在上面,旁边是赵延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我把照片保存,备份到云盘。“行了。这张照片够了。”
“你要去举报他?”
“借调文件第三条第七款,再加上伪造个人材料申请分房。两件事叠在一起,他的借调批文会被收回,大院那边追究起来,他行政处的编制也保不住。”
她看着我,肿着的眼睛里有一丝光晃了一下。“那你呢?你那份报告……”
“我想签的时候会签。现在不急。”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她在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张慎”,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在这儿睡?你不用跟我一间房,客厅沙发……可以睡得下。”
“不用了。”我说,“我还有图要改。明天要用的。”
我走出她房间,轻轻把门带上。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凉白开还放在原位,水面落了一层薄灰。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把那张假材料的照片又看了一遍。配偶栏空着,但附页上陈韵的证件照贴在赵延的户口页旁边,像是被谁用美工刀从一张登记照上挖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
我把照片锁进了加密相册。然后给刘主任发了条消息:“刘主任,明天上午有空吗?我有些材料想当面给您看。关于赵延的。”
刘主任回得很快:“九点。我办公室。”
我锁了手机屏幕。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白天的施工图文档,把第三处消防管标高的数据重新核了一遍。键盘敲到一半,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见。”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人在三号生活区的监控前坐着,在行政处的办公室坐着,在人力系统的后台坐着。他知道赵延的借调条款,知道我的邮箱,知道我前台的收件时间,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到底是谁。”
发送。我等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那三个字像钉在屏幕上的钉子。
我合上电脑。客厅窗外天边露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缝,秋天天亮得晚,但那条缝在楼宇之间越扩越宽,像一张嘴慢慢张开了。
我把电脑收进包里,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张假材料上陈韵被挖下来的证件照,椭圆形边缘的毛刺,一根一根竖着,像没拔干净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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