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形态蕴藏的攻防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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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龙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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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技术的持续进步，战争形态正加速迭代。回顾战争演变史，攻防双方呈现出一些周期性的历史现象。对这些现象及其背后的原因进行探究，对于洞察战争底层规律、制胜未来智能化战争，具有重要而紧迫的现实意义。

第一，关于战争攻防的两种观点。

如果以“是否形成以新型主战武器为核心的战争体系”为标准衡量，战争形态已历经至少七次演变，即青铜兵器战争、战车战争、铁兵器战争、骑兵战争、火药武器战争、机械化战争、信息化战争，而这些演变是在一步步地强化战斗主体——“人”的战斗能力：前六次反复强化人的上肢战斗和下肢机动能力；信息化战争开始强化人的感官感知能力和神经系统控制能力。同理，当前的无人化战争，重点强化的是基于“超视距感知和控制能力”所衍生出的新的上肢打击能力，而未来的智能化战争，则重点强化人类大脑的决策能力。

在得出这一观点的同时，可以发现一个规律性的现象。回顾人类战争史会发现，当人类“上肢”打击能力增强时，战争往往有利于防御方，如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国长弓手对法国重装骑兵的多次重创、一战凡尔登和索姆河战役中马克沁机枪对进攻步兵的大规模屠杀；当人类“下肢”机动能力增强时，战争往往有利于进攻方，如中世纪蒙古骑兵横扫亚欧大陆、二战中德国坦克集群称霸欧洲。无独有偶，1978年，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罗伯特·杰维斯曾提出一个关于技术进步与人类和平的理论。他发现历史上进攻性武器技术和防守性武器技术是交替进步的：每当进攻性武器取得主导地位，战争就会变得更频繁；而每当防守性武器更强大，战争就会减少。这种武器的交替上升包括一战中的机关枪和二战中的坦克，直到冷战时代终极防守武器——核武器的出现，才带来了“恐怖平衡”下的和平年代。

这两种观点并不冲突，并且互为补充。战争中的关键能力可以划分为打击和机动两类，而杰维斯教授的观点则是将其划分为打击和防护两类。综合两种观点可知：打击能力对于进攻和防御都非常重要。在具备一定打击能力的基础上，打击与机动能力的复合可提升进攻能力，打击与防护能力的复合可提升防御能力。但三者的复合很难实现——因为机动与防护往往是一对矛盾。孙子兵法所说的“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也充分表达了防护与机动在空间维度的二元对立性。

第二，“三要素攻防模型”和“攻防优势周期性转换”。

打击、防护、机动与攻防能力之间的关系，可描述为以这三类要素为三角形顶点的“三要素攻防模型”。该模型有如下特点。

一是“同一维度”复合增效。打击、防护、机动能力在“搭配”时如果在“同一维度”，就能发挥出最大效能。此处所说的维度主要是指“技术”维度，而同一维度复合增效的前提是同步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例如，手持弓箭的蒙古骑兵在冷兵器时代达到了进攻能力的巅峰，但手持线膛枪的骑兵放在热兵器时代就没有太大用武之地，因为代表打击能力的枪炮与代表机动能力的战马根本不在同一技术维度。但是当枪炮与同一维度的履带式发动机、钢铁装甲相结合，代表进攻能力巅峰的陆战之王——坦克就诞生了。

二是“不同维度”相互克制。当打击、防护、机动能力不在“同一技术维度”时，会形成相互克制的关系，并促使三者之间“交替步进式”发展。如在杰维斯的“攻防模型”中，堡垒与大炮分别代表防护和打击能力。由于常规堡垒可以阻挡骑兵的冲锋，却无法抗衡大炮的轰击，于是堡垒逐渐消失，演变为以综合立体防御、火力交叉射击为特征的“星形要塞”，并对常规火炮形成压制；当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新型火炮出现后，“星形要塞”防护能力下降，又逐渐演变为一战时期由堑壕、坑道、掩体组成的新型工事体系。

三是“信息维度”向下兼容。该模型没有提及对信息的运用能力，包括信息的获取、传输、处理等能力，因为对信息的运用能力处于更高维度，可以与其他所有能力复合且兼容。如打击需要坐标信息、机动需要导航信息、防护需要隐藏信息，等等。

当人类进攻能力较强时，防御能力受到压制，战争会以机动战为主，呈现出扩大蔓延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反过来又会促进防御技术的加速进步，直到抵消和超越进攻方所拥有的技术优势；当人类防御能力较强时，进攻能力受到压制，战争会以阵地战为主，呈现出对峙消耗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又会被新的技术进步所打破，最终导致进攻方对防御方建立新的相对优势。这种现象可称为战争的“攻防优势周期性转换”。

第三，驱动攻防武器交替进化的源动力。

这又带来了一个新问题：攻防优势周期性转换背后的驱动力是什么？答案很简单——技术。如滑膛枪和火药带来了火药武器战争，内燃机和合金制造技术带来了机械化战争，等等。但问题的重点不是“技术如何驱动战争”，而是“技术对哪一方更有利”，或者更具体一点，“某种技术究竟属于进攻性还是防御性”？因为知道了这一点，人们就可以预测未来的战争发展趋势。

从这个角度来看，许多颠覆性技术在诞生之初就自带“攻防属性”。如无人机属于进攻性还是防御性？这个问题可以用“三要素攻防模型”来解释。其一，无人机虽然是对人类感官感知和神经系统控制能力的强化，但最终的实际效果，依然是强化了士兵的“上肢”打击能力，其与防护能力进行复合，使得战争更有利于防御方。一些局部战争陷入长期消耗战也证明了这一点。其二，无人机大幅强化了人类“上肢”的打击能力，反过来对机动能力和防护能力形成了压制。这种压制会倒逼机动和防护能力的提升，最终抵消甚至超越无人机打击能力所拥有的显著优势。但是技术进步需要时间，在新的颠覆性技术到来之前，无人机依然会统治战场。

第四，关于攻防战术的深层思考。

基于上述分析，很容易想到另一个问题：既然战争形态本身存在攻防优势属性，那么攻防战术还有意义吗？

战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战术所处的战争时代背景。更直白地说，在进攻方占据优势的时代，战争对进攻方更有利，导致进攻方比防御方的获胜概率更高，进攻性战术也更容易发挥作用；对于防御方来说同样如此。换句话说，对战争胜负影响最大的因素可能并非攻防战术，而是所处的时代背景，这并没有否定战术的价值。因为即使在进攻方占据优势的时代，进攻失败的战例也比比皆是；反之亦然。时代背景只能增加成功或失败的概率，并不能完全决定胜负，合理的战术依然至关重要。

在无人战争时代，怎样才能让进攻方占据优势？或者说，用什么装备，才能有效克制铺天盖地的无人机呢？有一个答案是AI机器人。因为无人化战争形态下，战场上进攻方最大的短板不是装备，而是人——人的血肉之躯在战场上太脆弱了。而无人技术和AI技术的结合，可以补齐这块最大的短板：无人装备作为低成本消耗品，可以取代人类士兵，无惧防御方的火力毁伤和雷场拦阻；AI大脑作为决策主体，可以根据人类意志让无人装备自主进行战斗，实现对敌人防御阵地的突破和占领。国外战例正在印证这一点，一个整建制的机器人连实现了对敌军阵地的占领。

由此可以得出，如果说无人化战争是防御方占据优势的时代，那么智能化战争将是进攻方占据优势的时代。进一步思考，还可以得到另一个启示：攻防战术固然重要，攻防技术更加重要。因为战术只能提高一场战争的胜率，而技术却能推动战争形态演变，进而提高所有战争的胜率。更直白地说，让战争升级到己方需要的形态，可能远比在不适合的战争形态下设计战法战术更重要。

▌本文来源：《学习时报》2026年8月31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