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丝路上的刀痕与黄土

转自：长安街知事

中亚，指亚洲中部内陆地区。该概念最早由德国人亚历山大·冯·洪堡于1843年提出，其所包含的范围存在多种界定。狭义上的中亚，只包括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四国的全部和哈萨克斯坦的南部（目前学界另一通行的说法是，包括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五国）。

大唐势力自此退出西域

提到中亚，很多人想起的是羊群和驼铃，是漫漫黄沙和悠悠丝路，是异域的嘹亮歌声和曼妙舞姿。其实，那里不只有奇异的物产和异域的风情，它还是古代中国和世界的连接地带，是东西文明的大走廊。

《穿越中亚：寻找中国的历史印迹》的作者郭建龙两次深入中亚五国，探访了五十多处遗址，在荒城和古墓中寻找中国文化的印痕。从哈萨克斯坦的怛罗斯（今塔拉兹）荒原，到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附近的碎叶城遗址，再到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的蓝瓷砖穹顶、阿姆河畔铁尔梅兹的佛寺土丘，他都一一踏访。在别人眼里，那是一座座普通的土丘和荒城，在他眼里，则是著名的历史现场。

正是在怛罗斯，发生过一场重要战役。公元751年，唐朝的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与阿拉伯联军在此决战，唐军败北。这场战役的特殊性，要等到四年后安史之乱爆发才显现出来——为了平叛，唐王朝抽空了西北边军，吐蕃趁机出击河西走廊，唐朝无力经营西北，只好放弃西域。阿拉伯势力由此持续渗透，中亚开启伊斯兰化进程，汉文化此后再也未能对这一区域形成重大影响。

一层黄土盖着一层旧事

怛罗斯之战的具体地点，学界存在争议（一般认为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与哈萨克斯坦交界的塔拉斯河一带）。

在中国，关于怛罗斯最早的记载来自玄奘，玄奘称怛罗斯为呾逻私城，城墙周长八九里，是各个国家的商人杂居的地方。

玄奘还提及在怛罗斯以南十余里有一个地方叫小孤城。三百余户居民，是陆续被突厥劫掠而来的中国人。玄奘观察到，他们服饰已经胡化，但言谈举止还带着汉风。这些人也许与周边民族融合而传播了华夏基因，也许死于某个可汗或苏丹一时兴起的屠城。真相已无从考证。

在吉尔吉斯斯坦，碎叶城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古城，玄奘当年翻雪山来到这里，受到西突厥统叶护可汗的热情款待。多数学者认为诗仙李白出生于此。可惜碎叶城到了喀喇汗王朝时期，逐渐衰落，城里的百姓迁到了十几公里之外的新城八剌沙衮。

很多的中亚名城在改朝换代中，被居民或统治者舍弃。郭建龙观察到，对于中亚而言，水利系统是城市得以存在和发展的基础。每个城市的水利系统都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建立起来，为周围耕地或果园提供灌溉用水，为市民提供生活用水，既稳定又脆弱。如果水利系统被破坏，往往很难修复——战争导致人口锐减，缺乏足够的人力和物力，有时叠加气候干旱带来的水源枯竭，修复失去意义。因此，许多城市在战火后便走向衰落。

阿姆河畔的铁尔梅兹城，与中国颇有渊源。公元前128年左右，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抵达“大夏”（即铁尔梅兹所在的巴克特里亚地区），并在《史记》中留下了相关记载，这是中国史书对这片区域最早的官方记录之一。玄奘西行取经，曾途经铁尔梅兹。玄奘称其为“呾蜜国”，是当时中亚重要的佛教中心。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详细记载了“呾蜜国”的地理范围、城市规模，以及“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的佛教盛况，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记录。可惜铁尔梅兹城后来被蒙古军队摧毁，周边成了废墟，仅留下佛教的寺庙、伊斯兰教的清真寺遗址。如今的铁尔梅兹城是帖木儿时期新修的，在旧城东北方向。郭建龙站在阿姆河边，颇多感慨，南岸是阿富汗动荡流离的民众，北岸乌兹别克斯坦一侧却是夜间灯光闪烁，街上人流熙攘。阿姆河两岸相隔仅几百米，却仿佛分属两个世界。

中亚的荒城和废墟，曾长期处于自然风蚀之中。不过，近年来已有部分遗址开始得到系统性的保护与修复。其中未经人为干预的遗址，依旧保留着风沙侵蚀后的原始风貌。这是追怀历史的人的幸运。站在废墟边，更能激荡起怀古的惆怅。这个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风沙吹走了许多，也掩埋了许多。路边匆匆而过的人，似乎和这片大地上的主人一样，走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留恋，很少人追问。

这就是中亚，匈奴的单于、西突厥的可汗、阿拉伯的总督、蒙古的成吉思汗、突厥化的蒙古人帖木儿、沙俄的骑兵，都曾在此纵马驰过。之后，无数城市毁了又重生，族群灭了又来新的。这里成了希腊、阿拉伯、伊朗和俄罗斯文化的交汇地，这里的很多人向往西方式的生活和富裕，但又被历史、宗教和地缘政治所困，对世界知之甚少，对中国了解不多，甚至对自身历史也所知有限。

纸上的历史要脚下印证

如果把这部书分两部分，那么上半部是郭建龙站在废墟边与历史的神聊，下半部则是他跟当代世界的群聊。郭建龙是资深背包客，住青年旅舍这件事，成了他外出旅行的标配。除了价格便宜以外，他最看重的是这种住宿方式可以见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

郭建龙没有想到，在中亚的青旅中，他仿佛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穷人总是各自以一种稀奇古怪的方式生活着，他们有时敏感，有时无赖，有时候又充满温情，在困顿中形成了属于他们的圈子，遵循着独有的生存逻辑，卑微却不失尊严。

中亚人的随遇而安、对生命的豁达态度，令郭建龙印象深刻。就连当地的考古现场，也没有国内那种正经和严肃。“国内的考古遗址往往是干干净净的，地表几乎见不到什么文物。但在中亚，许多遗址往往呈现原始状态，各个时期的残片和骨骼四处可见。”

中亚人崇拜这片土地上的英雄——成吉思汗、帖木儿，以及帖木儿的后代、莫卧儿帝国创建者巴布尔。他们给中亚留下了统一和辉煌，也留下了血腥和破碎。郭建龙写道：“在中亚，最不缺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城市遗址和陶片，二是那遍地的坟茔和骨碴。”

除了书写有趣的旅行见闻，郭建龙用他那种“给张床就能睡”的好心态，示范了一种郭氏打开中亚的方式：别指望五星级酒店和丝滑的旅行体验，你得准备好跟司机斗智斗勇、跟青旅室友分享自己的好物、在边境口岸跟负责盖章的大叔套近乎。他把这些鸡毛蒜皮写得津津有味，因为在他看来，这才是旅行的真谛——不是打卡景点，而是跟活生生的人打交道，包括那些让你头疼的人和事，这也是真实旅行的一部分。

翻开《穿越中亚》，不是在读别人的远行，是在给自己找一张穿越回去的车票：原来那片横亘帕米尔高原的“远方”，一直是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未真的离开过。

作者：李军奇 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