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那年的秋风,比往年刮得都要凄冷。满地的落叶被卷起,打在州衙的灰砖墙上,发出簌簌的哀鸣。
宋江坐在空荡荡的后堂里,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酒壶。那是半个时辰前,朝廷的钦差刚刚送来的。钦差太监的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阴柔,尖着嗓子宣读了圣旨,赐下这壶御酒,说是为了犒劳他平定江南的赫赫战功。
宋江没有笑,也没有推辞。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那酒壶里装的是什么,他闻着酒香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朝廷终究还是容不下他这个曾经啸聚山林的草寇头子。
他枯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大半生的谋划,百战的沙场,七零八落的兄弟,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这壶断肠的毒酒。他知道自己必须喝,皇命难违,他不喝,不仅自己要被满门抄斩,就连他苦苦追求了一辈子、甚至不惜拿无数兄弟性命去换的那块“忠义”的牌坊,也会瞬间崩塌,重新沦为乱臣贼子。
从他决定招安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是用刀尖铺成的。可是,就在他伸手准备去拿那个酒壶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黑凛凛的庞大身影——李逵。
宋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太了解李逵了。那个浑人,心里根本没有天下,没有朝廷,没有忠义,只有他这个“哥哥”。如果自己饮下毒酒暴毙的消息传到润州,李逵绝对不会像那些文官武将一样跪地哀悼,他一定会抄起那两把板斧,点齐兵马,一路杀上东京汴梁,去寻皇帝老儿拼命。
一旦李逵造反,他宋江一生的心血就全毁了。史书上不会记载他宋江是为国捐躯的忠臣,只会写他死后余党复叛,坐实了他假招安、真造反的逆贼罪名。他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死后要留给后世的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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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在宋江的心里生了根,他看着那壶酒,眼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他叫来心腹,备下快马,连夜赶往润州,去请李逵来楚州相聚。
李逵在润州的官衙里,正烦躁地扯着身上那件紧绷绷的官服。自从平定方腊之后,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他被封了这个劳什子都统制,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和那些互相逢迎的虚伪笑脸。他不会写字,不懂规矩,稍有不慎就要被上官训斥,被同僚暗笑。
他很怀念梁山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怀念浔阳楼上初见宋江时那份毫无保留的痛快。在那冰冷的官场里,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狭小铁笼里的猛兽,浑身的力气无处发泄,心里的憋屈无人诉说。
就在他闷闷不乐的时候,楚州的信使到了。
“宋大将有请李都统去楚州叙旧。”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李逵粗糙的黑脸上猛地绽放出孩童般纯粹的狂喜。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书案。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喊了一句“备马”,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一路上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但李逵的心里却是滚烫的。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见到了公明哥哥要说些什么。他要告诉哥哥,这官当得太没鸟意思,不如他们两个辞了官,哪怕回郓城县种地,或者再找个没人的山头重新聚义,也比在这受这窝囊气强。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这只是一次久别重逢的兄弟聚饮,是哥哥终于想起了他这个最听话的铁牛。
当李逵风尘仆仆地冲进楚州州衙的后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的烛火将宋江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哥哥!”李逵大吼一声,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宋江面前,纳头便拜。
宋江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眼中闪烁着狂热忠诚的汉子,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强压下心头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伸手扶起了李逵,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铁牛,你来了。”
李逵站起身,这借着灯光看清了宋江的脸。他愣住了。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宋江仿佛老了十岁,原本就黝黑的脸庞此刻透着一股青灰色的死气,眼窝深陷,两鬓斑白,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灰败与凄凉。
“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用哪个鸟官欺负你了?”李逵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虽然没带板斧,但那股子杀气已经瞬间弥漫开来。“你告诉铁牛,是谁给你气受了?我现在就去拧下他的脑袋!”
宋江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李逵粗壮的手臂,声音沙哑地说:“没有人欺负我。只是近来风寒入体,旧疾复发,有些伤神罢了。今日叫你来,不谈公事,只因为哥哥心里烦闷,想找你陪我喝几杯。”
听到只是喝酒,李逵松了一口气,立刻裂开大嘴笑了起来:“喝酒好!铁牛最爱陪哥哥喝酒了。只要跟哥哥在一起,就是喝凉水,铁牛心里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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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转过身,走向那张摆着酒菜的案几。他的背对着李逵,手慢慢地伸向了那个御赐的酒壶。在倒酒的那一刻,他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几滴清冽的酒水洒在了桌面上。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斟满了两大碗。
他端起其中一碗,递给李逵,李逵毫无防备地接过来。在他的心里,宋江就是天,是神,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信任的人。
他端着酒碗,看着宋江,刚想说两句祝酒的糙话,却见宋江已经端起另一碗,一仰脖子,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铁牛,喝吧。”宋江放下空碗,眼神死死地盯着李逵。
李逵哈哈一笑:“哥哥好酒量!”说罢,他也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那一大碗酒灌进了肚子里。
酒一下肚,李逵吧嗒了一下嘴,眉头微微一皱。因为他感觉那酒的味道有些奇怪,不似寻常水酒那般辛辣,反而带着一股刺鼻的苦味,顺着食道流下去,没有暖意,反而像是一股冰水,瞬间冻结了肠胃。
但他并没有多想,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哥哥,这酒虽然有些怪味,但只要是你赐的,就是好酒。咱们兄弟俩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宋江没有坐下。他依然站在那里,看着李逵,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门窗哐哐作响。
“铁牛,”宋江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空灵,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是有一天,朝廷负了我,要将我置于死地,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