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在看守所工作了十二年的管教,很多人问过我,犯人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都是怎么度过的?今天我来告诉大家。这不是电影里那些悲壮的怒吼,或者刻意煽情的痛哭,真实的死亡倒计时,往往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
那天早晨八点,长廊里传来了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踏、踏、踏,声音很重。我拿着钥匙,跟在法院的同志身后,走向了四监区最深处的那个监室,里面关着的人叫林平。
半年前,他因为一笔要不回来的工程款,带着刀去了包工头家里。原本只是想吓唬对方,但在激烈的争吵和推搡中,包工头随手抄起花瓶砸向了林平,林平脑子一热,手里的刀就捅了出去。一刀致命。从案发到一审、二审,再到最高法死刑复核下达,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
我把钥匙插进沉重的锁孔,“咔哒”一声,铁门推开。
监室里原本有细微的说话声,门开的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在押人员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林平当时正坐在铺板的边缘,手里还拿着一把塑料牙刷。他看到法院同志制服的那一刻,手腕明显地抖了一下,牙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法官展开文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宣读了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核准裁定书,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林平没有像一些年轻犯人那样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他只是机械地站着,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脸色在那三分钟里,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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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听清楚了吗?签个字吧。”法官把笔递给他。
他伸出手,那只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笔,试了三次,才勉强在纸上画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签完字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恐惧,也有某种等待终于落地的解脱。
按照规定,宣判后他被移交到了单独的监室,由两名管教和两名表现良好的在押人员进行二十四小时看护。
上午十点,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并在他面前坐下。他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感受着塑料杯壁传来的温度。
“管教,明天几点去刑场?”他问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墙上摩擦。
“早晨六点半。”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讳。因为在这个时候,任何虚假的安慰都是残忍的,他们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来安排自己仅剩的时间。
他点点头,看着水杯里微荡的水波。“我以为我会很怕,其实现在脑子里全是空的,就是觉得冷。”
我给他拿了一件厚外套披上。随后我按例询问他,最后一顿晚餐想吃什么。林平想了很久,摇摇头说:“管教,能麻烦厨房给我下碗西红柿鸡蛋面吗?面条煮烂一点,多放点汤,我老婆以前总给我做这个。”
吃完饭后他借了纸笔,坐在小桌板前写遗书。写写停停,有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眼眶红了,他就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再接着写。他一共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年迈的父母,一封给妻子,最后一封,留给他刚刚考上初中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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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是安排家属见最后一面的时间。
会见室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林平走进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坐在那里了。妻子穿着一件旧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圈红肿得像桃子。女儿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林平坐下,拿起电话听筒。玻璃那头的妻子也颤抖着拿起听筒。两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足足有一分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导着。
“衣服带了吗?”林平率先打破了沉默。